罗刹渡口

3 / 9 章 · 49,315

外头的人提起禧宁宫总绕不开闹鬼传闻和那个神秘美丽的女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禧宁宫坐落在整座皇宫阴气最重的一隅,太阳每日只在正午前后短暂的一个多时辰内能够照进来,穿透那雕着蝴蝶与兰草的高高窗棂,透着股垂死的病气。浓重的阴影无处不在,覆盖了这座住着雍朝最尊贵女人的宫殿,阴沉肃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永远都那么死气沉沉。

凤髓香浸透了宫殿的每一寸角落,而这浓稠得似有形体的矜贵香气如潺潺的河流,无声地缠绕着徜徉在其中的每一个人。

“既然来了就不必躲了,哀家知道你在这里。”

说话的人大半个身子都描金云母屏风后头,只露出一截逶迤的猩红裙裾,上头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凤凰的尾羽。这锦缎织法极其复杂,就算是最老练最纯熟的织女一整年昼夜不休都不一定能织出一尺,对这些生活在深宫中的女人来说象征着无上的圣眷恩宠,据说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想要用来做裙子都被拒了三次,第四次管库房的老太监才不情不愿地比着尺子给裁了一截。

戴着勾金珐琅护甲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面前垂下来的绳结。

只有手的主人自己知道,只要轻轻这么一拉,升起来的艳色烟火就将照亮白昼,而深宫中的禁卫也会鱼贯而入,将这大胆的闯入者就地格杀。

“还不出来吗?”她等得不耐烦了,朱唇微启,“来……”

“还请娘娘稍安勿躁。”

屏风外头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道人影来。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在琉璃宫灯昏黄灯火的映照下,这人就像是冰雕的雪人一样剔透。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雌雄莫辩的年轻面孔,雪白的发,雪白的僧衣,雪白的皮肤,除了眉心那点朱砂和一双妖异的红瞳,浑身上下不沾染半点俗世颜色。

浓稠的阴冷香气中陡然掺了一抹温和醇厚的檀香。他双手合十,行了个非常标准的僧礼,“小僧琅雪,见过太后娘娘。”他的姿态无比谦卑,可嗓音尖利,就像是手指甲剐蹭瓷器表面发出来的,刺得人浑身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地方。

太后倦怠地抬起眼皮子,像是对着所有的东西都意兴阑珊,“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宁久县周村的大阵破了,饲喂的鬼蛟也被人斩杀,小僧到现场去只找到这个。”

他在怀中掏了半天,掏出一捧碎玉,哗啦啦地丢在了地砖上。

随着里边东西的死亡,这玉也失去了漂亮的色泽,变得跟石头没什么区别,难以想象就是靠它维系这周村那庞大的阵法。

“哀家早已知晓。”对于他的消息滞后,太后娘娘嗤笑一声

,“那小杂种跟他短命的爹一模一样。”

“是小僧多虑了。”琅雪退开半步,“小声还有一事,听说宣武将军下个月就要回朝了。太后娘娘没有忘记吧?”

“自然不会忘记。大师只是为了来说这些个无趣的东西吗?”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了绳结上,随时都有可能狠狠拽下。

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每一道缝隙内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肉,她不介意再多一些。

“当然不是。娘娘,小僧只是来告知一声,”他闪到屏风那侧,和雍朝太后面对面,牵起一缕长长的黑发,送到唇边,“快到那个时候了。”

被轻薄了太后也不恼,“今年的活祭送到了么?”

“就快了……”琅雪还要说些什么,忽地展颜一笑,“有人来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通报的宫人就扬声通报,“皇上驾到。”阉人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深宫中涌动的暧昧潮流。

“太后娘娘。”这几个字被这妖僧说得恶意无比,无血色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从中流淌出来的不像是人话,倒像是蚀骨的剧毒,“看样子这小皇帝……怪喜欢您的。到时候您真的舍得吗?”

说完以后不等对方应答,他又是微微一笑,“有人来了,淫乱宫闱可是重罪,小僧不便多扰,就此告退。”

这妖僧来去无踪,身形散得比衣角上的檀香香气还要快,香气还袅袅残余,人就已经不见了。

“阿绛!”

按宫廷礼仪,就算帝王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也该叫她一声母后而非这般亲昵的爱称。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明黄色的龙袍上带着外头的清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因为跑的太快,好几次都险些被衣带绊倒。

帘后的贵妇人垂下眼帘,表情无悲无喜,如一尊泥塑美人,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阿绛,我又来看你了。”

护送帝王车辇前来的大太监无声地闭上眼,离开前还替他们关上了殿门。宫闱间的许多事都不能用寻常人家的道德伦常来推断,他们这些做下人只能闭紧嘴,在其中战战兢兢地讨生活。

堂堂九五之尊跪在她面前,将脸颊埋进柔软布料中,哀哀哭泣,连自称都不再是倨傲的朕,而是更加卑微的我。

“皇帝。抬起头来,不要再哭。”她换了副耐心的语气,柔和平静,只是眼中闪动着古怪的光泽,“你是大雍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还能有谁和你过不去呢?”

“有,有的!有人和我过不去!”他仰起脸,眼眶红肿,说出的话颠三倒四,“他们都是毒蛇,我看得出来,他们不过是批了张人皮,底下都是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准备冲上来把我咬死,抢夺我的皇位。”说到亢奋之处,他挥舞着手臂,“朕是九五之尊,是活着的那个人。活着,那些人都死了,朕是唯一幸存的人,朕不会被你们压垮的。”

岁月荏苒,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那张曾经还有几分英俊的面孔因为沉迷炼丹和养生之道鬓角染霜,皮肤松弛得要坠下来。不论如何,他都已撑不起琅雪的“小皇帝”三个字。

而当年和他在深宫中相依为命的妃子却依旧美艳动人,美得都有些太过妖异。

“对,就是这样,有许多人觊觎你的皇位。”她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尖尖的指套悬停在他的顶心,“他们都死了,你才是那个活着的人。”

……

通州伏龙县,清江渡口。

在穆离鸦的记忆中这伏龙县应该是个富庶县,今日到此一见确实一派冷清破落景象,就像是遭了天灾一般,大半宅子都空了下来,而那些没有空的也宅门紧闭,弄不清里边有没有人。

清江流经通州,宽阔多浅滩,其间暗礁密布,哪怕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夫都容易着了道,遑论新手。可这伏龙县位于通州喉舌之地,又群山环绕,地势崎岖,绕行旱路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更加便捷的水路。

穆离鸦和薛止大清早来到这渡口便是专程为了寻船夫带他二人渡河。

清晨的渡口清寒,连绵的雾气从江面上氤氲开,过了一刻钟都没有散开,颇有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味。

穆离鸦摇了好久船家招揽生意的铜铃都无人应答。他也不急,继续摇,一直摇到一顶乌篷船里钻出个不堪其扰的男人,拿一双惺忪的睡眼瞪他,脸拉得老长。

“今日不过江,你二位还是快些回去吧。”

“船家,某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不渡江了?”

这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酒气的船家压根就不搭理他,径直钻回了船里睡他的蒙头大觉。

过了会,另一只船里才钻出个看不下去,也更好说话的船夫,“听你二人口音,是外地人士吧?”

“某是江州人士。”穆离鸦简单地报了家门。他从出生到长大都是在江州,没什么不能说的。

“至于这位是……”他看向薛止,停顿了一下,“和某一样,也是江州人士。”

薛止瞅他一眼,但没有太多异议。他虽然是在随州出生的,可因为丢失了六岁前的全部记忆,对这片故土并没有过多感情。

船家面露了然,“我就知道。因为只有外地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说要渡江。”他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雾,看不清前面的路……”

“如果只是担心暗流,那某买下这条船,可以吗?”

穆离鸦取出一锭成色极好的纹银,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船家手中。

“你会划船吗?”船家拿眼睛乜他,浑然不信这看着娇贵的有钱公子哥儿懂划船。

不等穆离鸦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起头,“给多少钱都不行。嗨,这是钱的问题吗?我王老三要是收了你这钱,把船买给你,回去会被自家婆娘戳脊梁骨的。”

“怎么说?”

他摆摆手,赶忙攥紧拳头将那块银子婉拒了回去,顺带克制着余光不要往那瞥,显然是心动不已,“小哥儿,看你年纪轻轻的,不知道成家了没有?家中应该还有父母需要奉养吧。我真心实意劝你一句,就算再赶再急也不要在这种时候动渡江念头。”

“这大雾天,我们当地人是绝不渡江的。”

穆离鸦没再坚持,将银子收进钱袋里,沉吟半晌,露出个颇有些戏谑的笑,“有心仪对象,却不知对方肯不肯嫁我。”

船家咋舌,“小哥儿一表人才,哪家姑娘不稀罕?既然都快成家了,还是快些回去吧,耽误一两天不妨事,没了命才难办。”

兴许是这大雾天的早上醒了也没事做,这渡口的船夫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这种天住在江里的罗刹鬼就会出来吃人。要是不想被罗刹鬼吃掉,就改日再渡河吧。”

伏龙县县令尤斯年上任十多年,兢兢业业,每日

天不亮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听百姓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上门来要他评理。

即便如此也难以堵住有些人的嘴,比方说他家那个刻薄婆娘,每月只要交上来的俸银少了那么一点,就会拎着他的耳朵大骂他没出息,自己当年怎么想不开嫁了这么个男人。

尤斯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进京赶考考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虽不如状元郎风光,但混了个县令也总好过落第。

县令正七品官员,可七品芝麻官也是分高低贵贱的。若是分到富庶县,不说升迁的机会,日子本身也过得滋润,而这伏龙县就是典型的不毛之地,只有得罪了上头的人才会被贬来,除非天上下红雨,否则这一生的官路就是走到了头。

按大雍朝律令,县令一年俸银七十两,俸粮一百石,听起来颇为丰厚,可面对那一大家子也就勉强温饱,连师爷刘大福都比他要富裕那么点。

为了节省开支,他吃住都在县令府邸,前堂办公,后院里随便收拾出几间房就安置了一家老小,每日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这日天还麻黑,他省那点灯油没点灯,摸黑进了公堂,屁股底下那把颇有些年头的黄梨木座椅还没坐热乎,就瞥见桌上好像摆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虽说心头已经有了点预感,可等他摸出火寸条点燃油灯,借那点豆火看清那东西的真面貌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是一只扁平铁盒,差不多有成年男子两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盒子上头烙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他额头上冷汗霎时间就冒了出来,用颤抖不止的手打开盒子,捧出里头那封沉甸甸的信封。

信的火封也是莲花样式,看得他险些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对这幅场景他真是一点都不陌生。忘了是那一年开始的,总之从某个时期开始,他就开始时不时收到这样的铁盒和没有寄信人的信件,信中用娟秀的小楷工整地写着他们需要他提供的东西:有时是活牲若干,有时是一对装在竹笼子里的童男童女,还有时是金银和兵刃,但所有的要求最后无外乎都是趁着大雾天的夜晚,将他们索求的东西用最简朴的乌蓬小船装好,然后任其逐流。

按信中说法,这些人牲祭品都是用来供奉罗刹鬼的,只有罗刹鬼心满意足,这伏龙县的人才能继续过他们的安稳日子。

如果身为父母官的尤县令不肯乖乖进贡得罪了江中罗刹的话,整个伏龙县的人都要遭殃。

第一次收到这封信时,他心中还保留着些读书人不信鬼神的傲气,怀疑这不过是场闹剧,但就在他刻意忽略信中请求的第三天,清江中的罗刹鬼就像是发怒了一般,大雾经久不散,所有胆敢冒险出航捕鱼或渡江的船只都有去无回,直到他将三十头活猪用乌蓬小船装好,送出了江,第二天那诡异的雾气散去,人们才敢再继续到江中讨生活。

经过这么一遭,他身为伏龙县数千口人的父母官哪里还敢怠慢?究竟什么人能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县令公堂却从未被人发现?是不是真的是那神秘的江中罗刹?背后的许多东西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只能做小伏低地用尽全力去满足那一桩桩请求。

好在那边的人也不常提出要求,要的也大多是活牲等物,童男童女这种人牲一年最多要一次。

他撕开信封,开始看这次的对方又要什么东西,但这次,那莲花盒子后头的神秘人索要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次他们要一对人头,而且不是普通的人头,是特定两个人的人头,画像就装在铜盘子里,七日之内老法子送入江中。

否则罗刹就要降下瘟疫之灾,将整个伏龙县化为死地。

……

伏龙县三条胡同有家鲜汤馄饨铺子,每日排着队有人来吃馄饨。

店主胡老汉年近古稀,有着许多老年人的怪癖,比方说这馄饨他每日只做五更天梆子响后的一个时辰,来晚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一份都不多做。

看这幅架势,这馄饨应该就是胡老汉的拿手绝活了,虽比不得御膳佳肴,却有独特的过人之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穆离鸦和薛止被船夫训了一顿,改了主意不再渡江,从渡口出来刚好赶上馄饨铺子收摊前最后一波。穆离鸦想着他和薛止还没有用过早点,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打算尝尝这馄饨滋味。

但等两份鲜汤馄饨端上来,哪怕昧着良心穆离鸦都无法夸这馄饨好吃。

这绝不是他从小锦衣玉食的问题,因为连一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薛止都皱了下眉头。

“你也这样觉得?”像是害怕有其他人听到,穆离鸦小声问。

薛止放下勺子,“……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而是非常不好。这馄饨皮厚无比,连饺子都要自愧不如,包着的肉馅咸得都有些齁了,菜汤底下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泥沙,除非是味觉出了问题,否则但凡这人正常一些,都不会上着赶着要吃这样的馄饨。

穆离鸦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就有人拉开了他们对面的椅子落座。

“……”他收声抬眼,却谨慎地没有说话。

这不请自来的是个白衣僧人。

“二位有所不知,这胡老汉的馄饨铺子是有点故事的。”

哪怕他穆离鸦喜穿白衣,可也不会白成这样,里衣有时是灰色有时是黑色,加上素色滚边总不至于单调。

而眼前这僧人已经白得有些吓人了:除了雪白的僧衣,皮肤和头发都是雪一般的颜色,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像刺破了皮肤久久不肯滴落的鲜血。

通常来说这样的人被叫做白子,可穆离鸦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至于究竟是什么,他还无法完全肯定。

这面貌妖异的年轻僧人像是根本不觉得唐突,也不在意的铺子内其他人惊异混合着厌恶的眼神,微微一笑,“通州府十多年前发了场水灾。说是水灾也不确切,因为只是大雾,清江波平浪静,也没有什么大波浪。总之那段时间许多船家遭了灾,胡老汉唯一的儿子也折在了里面。”

他坐到他们二人对面的,手中也端了个烧陶小碗,里边盛着的是和他二人无异的胡氏馄饨。

他的手腕很细,腕子骨突出来,中间形成个小小的凹陷,纤长素白的手指慢慢舀起碗里卖相甚糟的馄饨,吹凉后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似的。

等到一只馄饨下了肚,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僧人像是终于有力气继续说话,“这馄饨铺子是胡老汉儿子生前几位朋友筹钱给他开的。老汉上了年纪,因为儿子的事哀毁过度,老眼昏花,又没有人帮忙做事,所以总是丢三落四,二位公子吃不惯也是应当的。”

穆离鸦冷冷地注视他,薛止想要拔剑却被他轻柔地按住了。

因为在渡口的那一席话,薛止对他的态度较往日多了一丝微妙。

他的手指很冷,薛止迟疑了片刻,松开剑,有些慢地回握住了他。

“打扰二位公子了。”

吃完了一整碗馄饨,白衣僧人站起来飘然离去。

“这事没完。”穆离鸦低声说,“他还会出现。”

他的预感很正确,这诡异的白衣僧人像是和他们二人卯上了似的,到哪都阴魂不散。

吃过了馄饨,他二人去找客栈歇脚,没想到排在前面的就是这白衣僧人。

“两间上房。”穆离鸦看都不看他,越过他径直去和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隐约察觉到这几位客人之间可能有些过节,一面希望他们不要在自己店里惹事,一面遗憾地说:“公,公子,只剩一间上房了,要不你二位凑合一下?”

他和薛止都是男子,就算在一间房凑合也不成什么问题,更何况先前住店也都是这样,只是今日突然想要分开住。

在他之前,一只苍白的手插了进来。

“掌柜的,小僧先前要了一间上房,是吗?”

掌柜的闹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是是是,我家一共四间上房,这位……大师来之前还剩两间,大师要了一间就剩一间。”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立刻从抽屉里掏出最后一块木牌,“公子,这是最后一间上房的……”

“不必了。”这面貌迥异的僧人柔声道,“小僧想与公子交给朋友,这上房就……让给公子了。”

店家掌柜的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面对这白衣僧人他总是会感受到某种本能的恐惧,可再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说谢谢么?”

在这白衣僧人凑近的瞬间,穆离鸦屏住呼吸。他袖子里藏着的那东西剧烈地震颤着,比在周家祠堂里那时还要剧烈,还要不安。

他在这个处处透着诡谲的僧人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同类的信息。说是同类,却又比他身上流淌着的要浓烈太多。

没有被其他血脉稀释或是掺杂的,纯粹的妖物。

“穆公子?”

“你是什么人?”

穆离鸦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雪发僧人朝温和地行了个僧礼,“小僧琅雪,早年曾听过穆家大名,一直心存仰慕,今日一见,不愧是那位大人的子孙,果真风度翩翩。”

“希望公子能考虑一下小僧的请求。”

“不必了。”

穆离鸦这一句话堪称击玉敲金,哪怕是琅雪都震了下。

“我交不起你这个朋友。”

他着重了“朋友”两个字,眼中漫起些旁人所难以理解的痛苦,“在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前,我不会有一个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在薛止以外的人面前表露出别的情绪。

琅雪并未被他这幅激怒,反而有些不解地偏头,“那这位薛公子呢?”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他什么都知道,可做出来的事带着股可恨的无辜,“他可是……一直一直看着你呢。你这样说也不怕他伤了心……哦,也是,他不是你的友人,从来都不是。真怪诞。”

提到薛止,穆离鸦那副冷肃的外壳陡然有了一丝裂缝。

“和你有什么关系?”

琅雪竖起一根雪白的手指轻慢地晃了晃,“嘘,我都知道的。”他发出嘘声的模样活像蛇类嘶嘶地吐着信子,用沙哑柔滑的嗓音低声说,“我知道的,人的欲望是瞒不过我的,我只要这么闻一闻就知道你们心里头有怎样丑恶的欲望。我都知道的。”

“你想不想知道,他对你的欲望是怎样?”他居然还眨了眨眼睛,根根近乎透明的长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他在忍耐,一直在忍耐。人真是古怪,明明都那么渴望得到了,要是小僧的话,想要的东西就会去掠夺,得不到就宁可毁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出现在自己眼前却不肯触碰。蠢货。”

听完他这一席话,穆离鸦非但没有出言反驳,反倒安静地垂下眼帘,像是正在细细考虑他所说的法子。

琅雪只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妖怪的本能是掠夺。

越是大妖怪就越是张狂霸道,想要什么就去掠夺,至于被掠夺的那一方是什么意愿,他们是绝对不会去想的。

“反正是你的话……”

僧衣本是清净与庄严的象征,可穿在这雪发妖僧的身上半点庄严肃穆的意味都没有。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就像是经年累月在佛堂中受烟火熏陶,已将这香气染进了骨子里,怎么都无法洗去。

“穆公子不会忘记了吧?”琅雪眉间的朱砂更加殷红,连带双唇都泛起一丝薄薄的血色,“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你是我们的族类,这是你永生永世将要背负的烙印。活在人群之中,按三纲五常那套行事你觉得不累吗?”

兴许是穆离鸦这幅被说服的姿态取悦了他,他越发张狂起来,“天道,天道算什么东西?穆家灭门的事,你就这么忘了么?”

提到“天道”二字,穆离鸦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无比,哪里看得到半分被蛊惑的迷惘?

“就你也配提天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多大,却带着股不容辩驳的力道。

巨蛇张开了它狰狞的大口,他闻到了那股浓厚的檀香都难以掩盖的腥臭。

这是死人和杀戮的味道,而真正得了道的高僧身上绝不会有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护国寺的惟济大师曾到穆家为薛止招魂。穆家侍女都是成了精的鸟妖,在面对这位据传少年也曾降妖除魔的大师时却没有半分畏惧,纷纷都说大师宅心忠厚,不愧是大师。

他被父亲牵着去见了一次惟济大师。他以为会见到多么气派的人物,就像那些总是跪在自己家门前的那些人一样,可现实却让他失望。

“就是这个孩子?”

“他今后会怎么样?”

“命途多舛,怎么算都不是个好命格。”穿破旧袈裟的干瘦和尚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小九儿,过来我这里。”

虽然听不懂那几句话的意思,可听到父亲的叹息声,他本能地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只好攥紧了父亲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可父亲却主动抽回了手,将他推向了那陌生和尚,“去吧,我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真正的佛门中人,慈悲为怀,时至今日他都难以忘记那股子混合着香灰的草木芬芳和那只枯瘦但温暖有力的手。

“我不配谈天道,那你配吗?”琅雪冷不丁地贴近,两人离得极近,冰冷的气息喷吐到他脸上,猩红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倒影。

“离他远点,否则我

就把你的头切下来。”

就在他失神的这么一瞬间,薛止的剑已经架到了琅雪的脖子上,剑锋贴在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已经浅浅地陷进去了一点。

这冷血冷情的妖物流出来的血竟然是纯正的深红而非其他人预想中的惨白,此刻正滴滴答答地顺着血槽滑到地上。

“就凭你?”琅雪没有回头,可就像是头上长了眼睛,即使是在他身后,薛止也能感受到那股极不舒服的被窥伺感,“就凭你这个凡人?对了,你有……”

“阿止不行的话,那这个呢?”

穆离鸦抬手,挡住了琅雪越凑越近的面孔。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这样不识时务。”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先前从未展露过的狂气,“我连设下困龙大阵的那位都敢得罪,你这种成了精的白蛇我还不放在眼里。”

“这……”

最初的震惊散去,琅雪看清了穆离鸦握在手中的那东西。

他袖中藏着的那把精巧短剑格在琅雪的脸上,而他的眼神冷酷得犹如刀锋。

短剑上缠绕着又白布松开了一些,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够彻底看清那把剑的真身。

布条上工工整整地抄写着《金刚经》,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刻在穆离鸦心中,要他永生难忘那一晚凄清的月光和痛彻心扉的哀恸。而剑是一把比匕首大不了多少的剑,和薛止那把截然不同,剑鞘镶金嵌玉,细细的金丝错成火焰纹,从这头烧到了那头,如阿鼻地狱中的业火,极尽奢华,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正中嵌着的那颗碧色宝石,闪动着要人胆寒的妖艳色泽。

即使尚未出鞘,上头蔓延出的青色火焰也不容任何人小觑。虽感受不到分毫温度,可落在妖物身上就如同蚀骨的剧毒,很快就带起皮肉烧焦的滋滋糊臭味。

琅雪的眼神登时变了。他身法如踏云,在整张脸皮被一分为二之前,翩然退到两步开外。

“罪过,看来是小僧冒犯了。”他顶着那道难看灼伤,声音中终于透出一丝丝惊慌,“后会有期。”

……

等到穆离鸦和薛止收起剑,掌柜的已经吓成一只鹌鹑。

今日大概是流年不利,不该开张营业,不然也不会先是这诡异的白衣僧人突然上门要住店,转头又和新上门的客人差点打起来,而且就他听到的那一点支离破碎的话语,这两位好像都……都不是人?这么一想他的脑袋就要炸了,赶也不是留也不是,老天爷专程来这么一出不是玩他是什么?他一家老小都指着这间客栈活,思前想后,张嘴却是这么一句话,“……二,二位还住店吗?”说完他简直想打自己一嘴巴,看看他说的什么东西。

穆离鸦瞥他一眼,“住的。”就算他心里再怎么不痛苦也还不至于和这么个无辜的凡人计较。

可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心头郁结着一股经久不散的仇恨和怨气,带出了他被强压在骨子里的邪性。琅雪说得没错,他不是人,不应该被凡人的道德伦常束缚,但是他也不是纯粹的妖怪,这几年里,他越是想,就越是陷得深,慢慢地,他开始刻意不再去想这些东西,不再去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要能完成与天道的那个约定,他什么都能做,哪怕是抛却尊严。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薛止挡在了他和掌柜的中间,“带我们上去。”

他的神态很冷,当中蕴含着一种让人闭嘴收声的力道,掌柜地看了两眼,即便还是瑟瑟发抖,可脑袋又重新开始运转,“孙小五,带……二位客官上楼去。”

后来的那些事穆离鸦记得不太清楚。他只记得薛止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我在。”

薛止还在这里。被他从死人堆刨出来,用尽一切救活的那个男孩还活着就好了。他这悲哀的一生里,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好事,而就算为了守住这么一点东西他都不得不受尽苦楚。

“我恨。”他胸腔里有一把火燃烧着,这么久了都从未熄灭。

他一贯以笑面迎人,给人的印象除了偶尔爱开开玩笑什么都不剩下,直到如今,琅雪那饱含恶意的一席话这张寡淡得没什么滋味的面皮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狰狞的样子。

“我没有哪一天不恨。”他低声说,短短八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如果这所有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么他仍旧是他的穆家大少爷。天下,人道,暗涌的政治斗争,还有这大雍朝的命脉又和他有什么干系?

他这一生所求只有为薛止找回丢失的那一魂一魄,本来是这样的。

“我都知道的。”

薛止想,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相依为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窟,整整三年,能够外出的只有月初和月末的日子。

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个人心中燃烧的憎恨和邪性,以及这些随血脉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怎样被一点点时间和他自己磨平,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世人只知道穆家一夕覆灭,只剩下一个下落不明的幼子,却没人知道这唯一幸存的少年过着怎样的日子。

贪婪的人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想要趁火打劫,抢夺穆家铸造的那些神兵,如蝗虫一般纷至沓来,都想着要怎样从死人身上分最后一口肉。可他们能料到的穆离鸦又怎么料不到?穆家剑祠只有穆家人的血能够开启,他带着薛止进了剑祠,在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以后,他彻底封闭了剑祠的大门。

整整三年,他们都在山里的洞窟里为那些死去的人守孝。

说得好听是守孝,说难听一点,他是在活生生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这一年穆离鸦只有十七岁,而他稍微大一些,十九岁。两个少年怀着满腔不知如何发泄的愤怒与仇怨,在山中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准备。为了复仇。

小二把他们带到客房就逃一般地离去了。穆离鸦垂头坐在椅子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浮起条条青筋,只怕一时不慎就会将桌子彻底掰碎。

“我有事想要问你。”

他的眼神亮得有些些反常,薛止心头警铃大作。

“你问。”

但是他不会对这个人说谎,永远都不会。

穆离鸦笑起来,那笑容里毫无欢愉,反倒有几分模糊的痛楚,“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忍耐吗?”

的就是这两个人。”像是怕捕头不信,到手的赏银飞了,他又抬高了声线,大喊了一句,“您瞧瞧,普通人能有这份气度吗?”

为首的那个红衣捕头没了立刻说话,仔细对着画像看了一会。

这画九成九是出自师爷刘大福之手,空有神韵没有形体,墨迹斑驳,鬼知道刘大福到底怎么自诩才子的。但就算是这样两张画像也能看出是两个俊逸的年轻人。

他看着眼前这二人,差不多都是人

中龙凤级别的人物,心里差不多也信了**分,大手一挥,朝手下捕快吆喝,“统统给我抓起来!”

“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等了半天都不见手下的人行动,红衣捕头就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嗓子。他以为喊完以后他们就会醒过来,可看样子他们还在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主动上前。

“你们在怕什么?”捕头想半天也只有这么个解释,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对面才两个人,你们都不嫌丢人?”

在他看来二人中唯一算得上威胁的就是提着剑的薛止。

不论薛止身手如何,都说双拳难敌四手,这边加上他一共有九人,一人出一只手也能轻易把他两人制服了。

“那个人,”为首那个捕快垂着头,“他……唉,不好说。”

和托关系插进来的绣花枕头杨捕头不同,他们多少都跟着师父练了几年武。

习武之人的本能使他们畏惧薛止身上的某些东西。但他也不好意思跟杨捕头说得太清楚,否则就成了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今后只怕要被穿小鞋,“反正不是普通人。”

“一群没用的饭桶!”杨捕头气得踢了为首那人一脚,“干什么吃的?连抓个人都不会了吗?”

他一把夺过麻绳,绕过薛止,打算先把看起来相对好对付一些的穆离鸦制服了,然后用他做人质威胁那黑衣人就范。

穆离鸦巍然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头低得很下,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没看手指按在桌上留下的浅浅痕迹的杨捕头心中纳闷,怀疑他是不傻了,又觉得这样方便他绑人,忙不迭地拿绳子往他脖子上套。

殊不知已犯了薛止大忌的捕头还没碰到穆离鸦,一把剑就险些将他的整只手切下来。

麻绳落到地上,他捂着流血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嚷嚷开了,“小兄弟,你身为通缉犯,名字都挂在了悬赏榜上头,现在拒捕可是在自讨苦吃。”

“不许碰他。”

除了对一个人,薛止为人处世一贯冷戾。说到底他是被半人半妖、行事又一贯大胆的穆弈煊带大的,就算要犯杀戒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现下他阴恻恻地盯着杨捕头,动怒带出几分阴森鬼气将他眼瞳染得血红,“你哪只手敢碰他,我就把你哪只手切下来。”

杨捕头手上动作登时停住,嘴角一拉,扯出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来,“怎么着,还敢威胁你大爷我了?”

薛止从不是个话多的人,先前那一整句话都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兴许是在他好不容易决定坦露心迹时被人打断,兴许是穆离鸦那糟糕的状态影响到了他,他感到无比的急躁,急躁得都有些不像他本人了。

“不要急。”

穆离鸦扯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跟他们走。”那股疯狂的劲头还残留在心尖上,可人已渐渐清醒了过来。

薛止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安好。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说,“跟他们走……咳咳咳。”话还没说完,他就咳起嗽,一连咳了好半天,咳到嗓子都哑了,“我怀疑……和那东西有关。”

提到那东西,薛止缓缓闭上了眼,剑尖也无力地垂下。这是他们的命。

那股气势一旦散了,都不用杨捕头喊,其余的捕快们都能立即察觉,一窝蜂地涌上去将人捆了个囫囵。

等到薛止被捆好了,杨捕头一把抢过他的佩剑。这把剑远比看起来要沉,他差点就拿不起来。

对于剑鞘上没有镶嵌宝石一事他极其的不满,“应该能换几两银子。”他威胁地扫了其余眼观鼻鼻观心的捕快一圈,“谁都不许把这事声张出去。”

薛止露出嫌恶的表情,知道这把剑对薛止来说意味着什么的穆离鸦眼神中也透着微妙。若是穆家别的剑就算了,偏偏是这一把。

更何况“最多值几两银子”这种话让昔日那些带着天下各地奇珍异宝来穆家求剑的人听了的话,只怕连心头血都要吐出来。

“捕头小心有命拿没命使。”就算被人捆着,穆离鸦的口吻中也带了几分傲慢,“这把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杨捕头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人给他泼冷水,“都要脑袋分家就别逞什么口舌之快了。”

他说得没错,县令大人急着找这两个人就是为了砍头。都要成死人的家伙再拿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还不如给他换几两银子去讨小娘子欢心。

……

被押进衙门的一路上,沿途百姓都忍不住纷纷围观。这伏龙县就这么大快地方,邻里街坊都是熟人,想看看是什么人作奸犯科,日后好擦亮眼睛。

“看什么看!”杨捕头最不耐烦被人围观,没什么好声气地赶人,“没看过追捕逃犯吗?看什么看,小心犯眼疾。”

伏龙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没一会就到了衙门。

“我去通知县令大人,你们把他们带到牢房里关起来。”杨捕头这个人大本事没有,邀功请赏的本事倒是一等一,一进衙门心思就活络起来,想着独占功劳,“出什么问题就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伏龙县衙门的牢房建在后院的地下,几个小捕快认命地押着他们到进去关好。

被推搡进牢房以后,还不等穆离鸦揉一下被捆出印子的手腕,沉重的铁锁就咔哒一声落下来。

“县令大人一会就来,之前就老实点。”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捕快,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强撑出大人气概,看了着实可笑,“别折腾了,你们出不去的。”

穆离鸦懒得搭理他,而薛止精神很有些不济,随便找了块靠墙角的地方,就着潮湿冰冷的稻草垫子坐下。

这地牢很有些年头了,墙上留着些像是被挠出来的又像是又什么尖利的东西刻下的斑驳痕迹,仔细分辨的话,石砖之间的缝隙里残留有棕黑的陈年血迹。

空气中凝结着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和腐浊臭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腐烂。穆离鸦坐到薛止身边,薛止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虽说薛止只说了一半就被杨捕头他们打断了,可那前半句话已说得很清楚了,他对他并非一点心思也没有。

不论之前他隐约感知到了什么,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只有等到薛止亲口承认……

“我……”他才刚开口,突然瞥见薛止的脸色,想到那把被杨捕头偷偷带走的剑,心中就像压了块石头,“……抱歉。”

牢房内阴暗得很,只有火盆里微弱的火光做照明,待得久一些就会失去对昼夜的感知。也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外头才隐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县令大人,人已经带回来了。”是那谄媚的捕头。

“你确定是这两个人?”

“我确定。”

捕头顿了下,“您见到那两个人就懂了。”

随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说话的人渐渐地靠近了。

走在正中的是个一脸愁苦相的中年人。如果说贪官大都生得一副弥勒佛似的富态像,那这中年人就是活脱脱穷鬼样:倒八眉毛单眼皮,鹰钩鼻子薄嘴唇,肤色蜡黄,鬓角染霜,官服不起眼的地方打了个补丁,开口就是股熏得人要晕过去的迂腐书生酸气。

“在下伏龙县令尤斯年,二位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

“尤县令。”穆离鸦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您这样大费周折地把我二人抓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坐在地上仰视尤县令,神情自然,不带分毫怯懦,反倒是被仰视的尤县令眼神躲躲闪闪的,“也……不算什么大事。就一点点小事想要和二位商量,二位不要太过惊慌。”

都把人抓到大牢里关着了还不叫大事。穆离鸦对这尤县令空口说鬼话的本事可谓是佩服得很,但他这会儿心情不大好,没空陪他继续演下去,“小事?我怎么听你这位好捕头说,是要把我们抓来砍头啊。”他做惯了大少爷,过去只有他蒙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这畏畏缩缩又没出息的书生骑到他头上。

一提到砍头尤县令的脸色就变了,狠狠瞪了杨捕头一眼,杨捕头缩着脖子,“一时说漏了嘴。”

“我也不想的……但是不这样做,这伏龙县就要毁于一旦了啊,二位也不忍心看着几千口人死于非命吧。”

“噢?”穆离鸦仍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是江中那罗刹鬼提的?”

看样子这两位知道的比他想得还要多,尤县令戏演不下去就开始哽咽,“……江中的罗刹鬼要你和那小哥儿的人头,装在铜盘子里,七日之内给送过去,不然就要在伏龙县降下瘟疫。”

“要恨就恨我吧,我实在是逼不得已。我是罪人,是草菅人命的昏官,你们恨我就好了。”

他是伏龙县数千口人的父母官,在两条人命和数千条人命之间,被逼着选择了后者。

像是害怕再面对那双冷醒的眼睛,尤斯年又匆匆说了两句话,“有……有什么想吃的就跟阿询说,我会尽可能满足你们。除了让你们从这里出来。”说完就跌跌撞撞地跑了。

那名叫阿询的少年捕快盘腿坐在地面上,摆出副拒绝和他们交流的晚娘脸,“别打我的主意,就算你们是皇亲国戚我也不会放你们走的。

“你们也不要怪尤县令。谁让你们命不好呢?偏偏被那罗刹鬼看上了。”他嗤笑一声,显然是个心硬的,笑完了又觉得不大好,语气稍稍放软和了一些,“说吧,晚上想吃些什么?吃饱了好上路。”

尤斯年走了没多久,丰盛的断头饭就被送了进来。

送饭的是个满头稀疏白发,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沉重的食盒,慢腾腾地挪到了大牢深处。

她实在是太老了,身体都萎缩成小小的一团,穆离鸦看着都怀疑她会被食盒拽着摔到地上去,只能不动声色地指点了一下正在走神发呆的少年捕快。

那名叫阿询的少年瞪了他一眼,赶忙上去迎接。她枯瘦的手指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扶我过去。”

“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送饭让别人来不就行了?”

阿询扶着她到牢房跟前,她努力睁大双眼,“就是这两个孩子?”

“嗯,是他们。”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儿作孽,作孽啊。”

她浑浊的眼睛里包着一汪泪,“作孽啊。我老了,管不了他了。他作孽会遭报应,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做坏事。”

“老夫人,您来送饭可以,但是我不能因为您央求就放他们走。”阿询面露不忍,可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冷硬,“对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有你的立场,要是老婆子不知廉耻地求你,你也难办。”

她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她应该是有病的,面色蜡黄,嘴唇泛紫,牙齿掉光了,包着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可就是这幅不掺一丝虚情假意的哀恸模样让穆离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曾几何时,他也曾用尽心力侍奉在另一个人的病榻前。

“祖母快死了,没办法护住你们了。”她那时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想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我的小九儿,去给我把那盏灯点上。”

“不,我不点。”他哭得满脸是泪,拼命摇头,“我不点。我之前不知道……现在我绝对不会点了。”

“别哭了。”她想要给他擦泪,试了好多次,怎么都抬不起手,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跟个花猫儿似的。”

“祖母,求求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要你的小九儿做什么都可以。”

他少年丧母,父亲又太过忙碌,是祖母不嫌他不吉利,一点点把他带大的。他原本以为像祖母这样厉害的大妖怪能活好多好多年,他以为……不论他想了什么,总之都不会是这样子的。

想到他的祖母,他心里又是一酸,再多刻薄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尤老夫人打开食盒,将里头装着的东西隔着栏杆送了进来。

“……老夫人费心了。”

“是我老尤家对不住你们啊。”泪水顺着她脸颊上深深的沟壑流下,“好孩子,是我教出来的不孝子害了你们啊。”

三层红木食盒里装着寻常人家连过年都不一定能享用的鸡鸭鱼肉和白米饭,甚至还送了一小壶酒。

“老夫人赶快回去吧。”见食盒空了,他温言劝诫,“这大牢里阴气太重,免得伤身。”

送走尤老夫人,他取过筷子,随便拈了块酱鸭吃到嘴里。不知这酱鸭味道如何,他下意识就皱起眉头。

少年捕快阿询注意到这茬,没忍住开口刺了他一下“大少爷嫌这饭食粗劣,吃不下?”

他懒得跟这半大小子计较,“你想吃就拿一半去。”

阿询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他不是在说谎后,拢过那碗白米饭和酱鸭,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伏龙县又是个远近闻名的穷县,百姓连吃饱肚子都成问题,更不要提鸡鸭鱼肉地享受了。

这头阿询饿狼一把狼吞虎咽,穆离鸦端着另一碗米饭和肉菜去到薛止身边。

薛止的精神比上一刻看起来更差了,他试探性地摸了摸薛止的额头,意料之中的高热。

穆家以魂铸剑,剑灵便是铸剑用的凶魂恶鬼。薛止和剑中恶鬼共享魂魄,眼下剑丢了,他身体里的那一魂一魄自然不可能安分,而一闹腾,遭殃的就算薛止。必须早日把剑找回来。他心中阵阵绞痛,面上却半点不显,从薛止怀中摸出小瓷瓶,到出

红色的药丸喂进他的嘴里,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个铜做的小玩意。

林大夫送了他个小工具,约莫一根指节那么长,内里中空,一侧尖一侧平,方便他取血做药引又不至于割伤筋脉。

血流进薛止的嘴唇之间,药效立竿见影,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穆离鸦。

“先吃饭。”他看出薛止有话想说,“我已经知道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说。”

薛止慢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外头还有那狼小子看着,说点话都不大方面,他的手指擦过薛止的嘴唇,悄声说,“太阳下山以前动手。”

会跟杨捕头他们来并不代表他和薛止会认命地在这伏龙县衙门被砍头献给那尚不知真假的罗刹鬼。

在薛止吃饭的同时,他揭开了酒壶的泥封,就着壶喝了起来。

这酒大概是先前伏龙县还没有这般贫困时酿的,酒香醇厚,带一点点辛辣,淌过喉咙的时候像燃起了火。

送酒的人大概想的是,喝醉了再上路就感觉不到痛了。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就壶底沉淀的残渣随意地泼在地上。

那边的阿询吃饱了,看他的眼神没有那么饱含敌意,“你喝醉了?”

“你觉得呢?”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亮如鬼火,“你觉得我在借酒消愁?”

阿询本能地侧开脸,不敢看他这幅妖异的模样,“我……我不知道。”

“毛头小子。”

他非但没有醉,反而更加清醒。

如果喝了足够的酒就能麻痹心里的痛楚的话,那大概全天下的酒送到他面前都不够。

……

一般斩首行刑都是选在正午。

正午是一日之内阳气最重的时刻,在这时犯杀戒的话刀下亡魂也不会变为厉鬼回来索命。

但这件事拖得越久越不利,夜长梦多,加上尸体容易腐败,他们只能赶在太阳下山以前就将人拖出来砍头,然后用铜盘子装了,乘着入夜送入江中。

可不论做了多少次这种事,尤县令那颗早就被染黑了的良心都不无法觉得好过。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对被他用二两银子从一户穷困人家手里买过来的童男童女。这对小孩子才丁点大,被他喂着喝了点米汤就不再哭嚎,黑不溜秋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他,在被他装进竹笼子那会还以为自己跟他们闹着玩,咯咯地笑。他越看越手软,最后是他那心狠的婆娘拉开他,将他们塞进了笼子,带到了江边,供奉给点名要童男童女做人牲的罗刹鬼。

这画面反复缠绕在他的心里,过去了好多年都难以忘怀。他是罪人,是害死了无数人的罪人,可他又救了整个伏龙县,没有他的话,罗刹鬼发起怒会杀死更多的人。

太阳逐渐沉进西边那条线,眼见最后一丝余晖都要消散在黑暗中,尤县令带着身边几个亲信,在后院的旷地上就准备行刑。

刽子手是县里的屠夫。杀猪的人身上煞气重,做这些事不怕被小鬼缠身。

“人呢人呢?”

尤县令左边眼皮跳得厉害,强打精神大声质问手下人怎么还不把那两个人押过来。

在官府做事的多少都知道些那莲花盒子后头的事,而知道的越多就越深信不疑,哪里敢跟这神秘的鬼神抗争。

“马上就带过来了。”

说话的是尤县令身边的刘师爷。

这刘师爷连尤县令都不如,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读得狗屁不通,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只能在这伏龙县当个师爷糊口,先前那堪称妖魔鬼怪的画像就是出自他之手。

“快些快些,要是……”尤县令缩了缩脖子,“唉,来了。”

被衙役押来的那两人皆是五花大绑,眼前蒙着根黑布条。据传只要用黑布蒙住了眼睛,枉死之人就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害了自己,回魂夜也找不到仇家。

本来他们打的是这么个主意,但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青色的火焰凭空冒出来,飞速蔓延,将他们手脚上捆着的绳子烧了个干净却没有伤及他们本人。

一旦没有绳子的束缚,

“快,快给我抓住他们!”尤县令心叫不好,赶忙叫人过来帮把手,“别让他们跑了!”

他心虚得厉害,喊到后来自己底气都不是很足。

可这群衙役捕头哪里是薛止的对手?薛止连眼睛上蒙着的黑布都没有摘,光是听声辩位就赤手空拳地掀翻了两三个衙役。

穆离鸦揉了揉手腕上被绑出来的红痕。他皮肤白,那深红的痕迹落在上面更显触目惊心,估计好长时间都难以消去。

尤县令哪里想得到这两个轻而易举就被底下人绑来的年轻人居然这么有本事。

眼看白衣的那个慢慢地朝自己走来,想起自己先前要对这两个人做什么,他心头警钟大作,全靠最后一丁点骨气才没有即刻跪下。

“尤县令,某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什么交易……?”尤县令抖得像只小鸡仔,只要不杀了他,哪怕让他做牛做马他都会答应。

穆离鸦目光缓慢地把这里每一个人都看了个遍,“某还没有想好。”他唇角一勾,“先让那个姓杨的捕头出来,某有样传家宝落到了他手里。”

“杨捕头?他不就在这里……”尤县令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你们谁看到了杨捕头?!”

直到这个时候在场的人才注意到这么关键的场合杨捕头居然不在,实在是有些反常。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说起来,我最后一次看到他都好久以前了。”

他们这头七嘴八舌,那头尤县令心里烦得厉害。

天知道没有按时供奉的话那江中罗刹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如果他硬要制服这两个人,大概也讨不到什么好。

“你们都给我闭嘴!你你你,你平时不是总跟那混小子在一起的吗?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心里虚得厉害,连带着眼皮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极度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面对这一整出闹剧穆离鸦都不过冷眼旁观,“尤县令,你手下的人,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听出这话里的讥讽,尤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火烧火燎的。这两个人是得罪不起的,他没别的法子,只能将火撒在了那几个捕快身上。

“都什么时候了,知道这败家小子去了哪里的快点站出来,你,对,就你,还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大,大概在房里睡觉吧。”那平素和杨捕头走得近的捕快硬着头皮站出来,脸色难看得都要哭出来了,“他……他早上还在跟我抱怨,抱怨说每天起得比鸡早,还……还没几个钱拿,真是苦,苦不堪言。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这杨捕头是尤县令老婆娘家弟弟,武练得稀稀

拉拉,平日里就最喜偷奸耍滑,说出这么一席话也不足为奇。

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净的尤县令恨铁不成钢,长吁短叹了一番,颇有些狼狈地说,“你快带我们去找他,找到了看我不给他好看。”

“尤县令先走,某和阿止马上跟来。”穆离鸦莞尔,“某要的东西还在杨捕头手上,为了这个都不会逃走的。”

“好,好的。”

穆离鸦没再搭理他,“阿止,可以了。”

他手搭在薛止手臂上,薛止如梦初醒,抬手摘掉蒙眼的黑布,有些不适地眨了两下眼。

尤县令走在前边,心里七上八下,走得一步三回头,正好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天边那血色的残阳像干涸的血迹,薛止半边身子站在刑堂屋檐投下的暗影里,半边身子浸没在黯淡的血光中,深刻的五官被无限模糊,只剩一双透着猩红的眼珠格外醒目。这不是人,是地狱来的恶鬼,他打了个寒噤,迅速把脑袋扭回去。

过了许久,那两个人才跟上来,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你说杨捕头拿了你的传家宝,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穆离鸦看了眼暗沉沉的天,简略答道:“一把剑。”

有些捕快是早上跟着杨捕头去客栈的,见过那把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在他们看来,那把剑不起眼得很,不像是很值钱的东西,说是传家宝未免太过夸大了。

尤县令也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很值钱?”

穆离鸦瞥他一眼,像是在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问问。”

“你听说过江州穆氏吗?”

“没听……等等,我想想,”尤县令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四个字,绞尽脑汁地想,“我想起了,我曾在话本里读到过,绝世好剑何处寻,江州云深穆氏隐,是这个穆?”

那话本讲述了一位年轻剑客满门灭尽,隐居与深山之中苦练剑术只求一朝为报仇雪恨的故事。

剑客的仇人是一教之主,与妖鬼邪祟勾结,若是光凭剑术的话只怕连对方的衣角都无法碰到。他不得已踏上了寻求神兵利器的道路,而江州穆氏就是他这趟旅途的终点。

全天下懂铸剑的人成千上百,只有江州穆氏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们铸的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剑客从穆氏借走了一把宝剑,就靠这把有灵性的剑杀出一条血路,手刃了仇人,作为代价,百年之后他的魂魄不入轮回,被神秘的穆家人收走。

“但那只是……”

“只是话本?”穆离鸦冷笑,“你大概是没见过来我家求剑那些人的派头。”

最绮丽的鲛绡,龙眼大的东珠,姹紫嫣红的深海珊瑚,……但凡能够想得到的珍奇异宝都有人特地献上,只为了求一把剑。

“你们所有人的全部身家加起来,都不够那把剑的一副剑鞘。”

说着他们走到了县衙东南侧,面前的一排厢房都是供做公职的捕头捕快歇息的。

杨捕头住在左起第二间,隔着屋门都能闻到那股浓烈得近乎不祥的血腥气。

意识到这杨捕头极有可能遭遇不幸,穆离鸦轻快地掠过走在最前方的捕头,推开没锁的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墙上地上都满是喷溅的鲜血,躺在正中的是杨捕头残缺的尸身。

杨捕头死在了自己的屋内,尸体血肉模糊,像是被大型野兽撕咬过一般。

最可怖的是,他的一条手臂被活生生从身体上撕了下来,断口可见斑驳的森森白骨。

“……没有,不在这里。”

不论穆离鸦怎样将这屋子翻过来找,他都没有找到被杨捕头带走的那把剑。

这使得他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薛止的魂魄本就不算多么稳妥,若是这一魂一魄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半不在附近,闹起来是迟早的事。

天黑了大半,其中一个捕快壮着胆子点起了灯笼照明。

“杨捕头手底下好像……”写了什么东西。他脸色煞白,哆嗦着找身边人帮忙,“来帮把手。”

两个捕快合力将杨捕头血肉模糊的尸体搬开,发现是一行歪歪曲曲的血字,隐约能够辨认是一句话。

“来清江见我。”

……

伏龙县是个穷县,又因为百姓穷得比较平均,所以鲜少发生入室杀人的血案。

这场景实在太过富有震撼力,所有人都静默了,尤县令更是一副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的衰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闯入了县衙,杀死了杨捕头,再留下这么一句话?清江,住着罗刹的清江,那么杀死杨捕头的凶手是谁,答案似乎已昭然若揭。

“都是你们害的!”

突然少年捕快阿询大叫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透着股阴狠,恨不得从穆离鸦身上剜一块肉下来,“都是你们不肯去死,现在好了,罗刹鬼发怒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遭殃了。去死啊!”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完了还透着少年人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旁其他人想劝,可他们也不是真心想要阻拦,哪里拦得住这从小习武的少年。

气头上的少年双目血红,唰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穆离鸦就冲了过来,“去死,灾星,瘟神,去死就好了!”

尤县令软弱,其余人无能,眼看伏龙县将要大祸临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快些砍死这两个人,将他们的头颅切下来献给罗刹鬼平息灾祸。

穆离鸦站在原地,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挪动,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

“去死!”

薛止只稍微侧了下身,顺便抬手一捏,就制住了这持刀的少年。

阿询的手腕关节被薛止捏得咯咯作响,握不住的佩刀叮地一声落在血迹斑驳的地上。

“你不该动他。”他口吻平淡,说的话却十分毒辣,“你哪只手动他,我就废了你哪只手。”

“看着点,别把人废了。”

剑丢了以后,穆离鸦心情极度恶劣,不再好声好气应付这群牛鬼蛇神。

“就不说各位的反应了。各位心里都想着要我们去死,我知道的。”他皮笑肉不笑地将那些束手旁观的捕快们扫视一周,“危急关头永远都只有自己人可靠。”

这群捕快们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事发得太突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就是他们也在心中暗暗希冀阿询能够杀了这两人。

“我去死?”穆离鸦俯下身,拍了拍少年阿询的脸颊,惹得这狼崽子用饱含仇恨地瞪他,“我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死?”

“你……”他手劲极大,没两下阿询的脸颊就高高地肿起。吃痛的少年呸了一声,“灾星。”

穆离鸦偏了偏头,躲开这口唾沫,“你说我是灾星?就你也配?”

他的母亲

说他是灾星,那夏末拜访的红衣娘娘说他是给全族带来灭顶之灾的瘟神,她们就算了,凭什么这什么都不知道半大小子也能说他是祸害了?

“我既不是伏龙县的人,又不欠你们任何东西,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们去死?你们是死是活和我有半分干系?”

“你们还想动他。你们还想要他的命。”

他为了薛止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能容忍有人把主意打到薛止头上。

听闻他这一番发言,在场除了薛止以外所有人都禁不住绝望地闭起眼。

伏龙县的天命大概就到这里了……

“不过你们运气比较好。我要找的东西就在江中,不用你们多说,我也会去的。”

尤县令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人居然要去清江?在知道江中有罗刹想要他命的前提下,这人居然还想去清江。

“备船,就让我去会会那江中罗刹。”

他着重了罗刹二字,可嘴角噙着的笑是冷的。

他一点都不相信雾茫茫的清江之中真的居住着食人的罗刹鬼。

这雍朝的确魍魉横行,害人东西有时是鬼,有时是人,有时是妖,可万事万物都有因有果。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天理昭昭,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仇怨。

“看看是什么东西胆敢装神弄鬼。”

入了夜的清江渡口比白日还要冷清,

中秋节过后天一日赛一日的冷,太阳一落山,湿冷的寒风就一个劲往骨子里钻,越靠近江边越是如此。岸边拴着的几条乌蓬小船都空了,不过也是这么个道理,除了少数吃睡都在船上的孤家寡人,任何人,只要有间不漏风的屋子,烧起火炕,拥着棉被,喝点小酒暖暖身子,怎么样都比在这动荡不定的船上要舒服太多。

“果然……”尤县令撩开车帘,哈出来的气凝结成迷蒙白雾,“果然是这样。”

“有什么事吗?”穆离鸦冷冷地问。

“您看看这……这雾,这雾不对劲。”

循着尤县令的手指,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雾气不对:江面雾霭茫茫是常态,可雾气整日不散,浓厚如白汤就不是了。

清江上大雾弥漫,连看清楚几尺开外的景象都成问题,活像其间住了只巨大蜃怪吞吐云雾。

“罗刹大人发怒了。”尤县令搓着手,往中间哈了口气取暖,惶恐不安道:“这可怎么办是好?”

穆离鸦合上双眼,“闭上你的嘴。”他嫌尤县令话多,“别打扰我想事情。”

吃了个瘪的尤县令恹恹地闭上嘴。

“阿止,你感觉到了吗?”

穆离鸦凑到薛止耳边小声说,薛止点了下头,“是阴气。”

“没错,是阴气。这江上飘着的都是阴气。”

先前他就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直到闭上眼慢慢感受才能肯定。

一旦看不见东西,其他感官就会变的敏锐,他也是这样,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用心眼就能轻易看见,在那个单调的世界里,浓稠的雾气和哗啦啦流淌的清江都消失了,只剩下上头漂浮着的灰色阴气,又因为这阴气实在是太过稀薄,乍看之下连他都难以界定这阴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如果只是因为这清江淹死过太多人,徘徊不去的怨念化作了阴气,那么要怎么解释指定要他二人人头之事?许多时候,连作怪的鬼神都敌不过背后算计的人心。

“到了。”车停在渡口附近的旷地,尤县令哆哆嗦嗦的站直身子,“船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下车。”

牛车被留在原地,一行人朝上流走了两步,找到隐藏在芦苇原中的一条无篷木船。

“尤县令,你说的船不会就是这个吧?”

“就……就是这个。”尤县令面子挂不住,话说得含含糊糊,“我……我也是没想到会这样。”

看着眼前这艘小船,穆离鸦脸上表情十分精彩,连薛止都看不过眼地叹了口气。

“尤县令,你给在下表演一下乘船渡江如何?”

“不了不了。”尤县令连忙摆手推拒,“这……这船哪里能渡江,不要折煞小人了。”

如果乘这艘船,只怕还没到江心见着罗刹鬼的面就被浪打翻了。

更何况他和薛止两个成年男子,谁都不是的体格。

“不会反悔了吧?”

先前给他们驾车的正是那讨人嫌的少年捕快阿询,“不是要找罗刹的麻烦吗?怎么,找到借口就不去了?”

他大概从出生下来就没学过要怎么好好说话,穆离鸦恍若未闻,带着薛止从他身边飘然走过。

“喂,你不会真的要跑吧?!”被忽略的少年气急败坏地跺脚,“说什么大话……”

穆离鸦转过身来,目光却是落在尤县令身上,“我去重新弄条船。”

渡口岸边上拴着好几条乌蓬小船,他找了条里边有人的,还没有动作就被人抢了先。

阿询粗暴地把好梦正酣的船夫摇起来,“这船官家买了,有什么要的东西立刻带走。”

“可是……”船家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东西,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这才惶恐地摇头,“不,不能……”

“少废话,让你卖就卖。”

“你们就是这样当父母官的么?”穆离鸦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捏着他脖颈处的骨头,不容反抗地把他扯开,和那吓傻了的船家轻言慢语,“船家,我有些急事想要买你这船,你看看这够不够?”

他推过来一小块金子,船夫忙不迭手下。

“够够够。”别说买船了,他在江上撑一整年船都不一定赚得到这么多。他收了金子突然想到别的,“但是……”但是江上大雾未散,罗刹蛰伏,哪里是能渡江的样子?

“这些您都不必担心。”穆离鸦安抚地笑了下,“我们正是去解决此事的。”

“从今往后,妖魔伏诛,波平浪止,伏龙县的人都不必再看罗刹鬼脸色,不管天阴雨晴,想几时出船就几时出船,想几时收工就几时收工,全凭你们自己的主意。”

兴许是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美好到就像是一触即碎的泡影,船夫呆愣半晌。

“真的吗?”

“真的。”穆离鸦拍拍他的手背,“所以船家你就不要再为我二人操心了。”

“恩公请多多保重。”

船家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细软,又不顾他的阻拦跪着磕了个头,跌跌撞撞地离去。

穆离鸦站在船上朝岸上的薛止伸出手,薛止搭着他的手掌上船,引得船身一片晃荡。

他的掌心一片灼热,就像握了团火种,穆离鸦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我没事,”薛止的嘴唇有些发干,“我真的没事,小九。”

魂魄撕裂哪里是没事的?可听到那个称呼,穆离鸦有再多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将满心的烦闷

发泄在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怎么?你们也想跟我们来?里边没有位置了,想来就到甲板上站着。”

尤县令一听就如丧考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拉着显然有话想说的阿询往后退,“……小心点,我们就先告辞了。”

站在船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任何反悔的机会了。

不论拿走剑和杀死杨捕头的是不是同一个凶手,只要他们要找的东西有一分在江中的可能,他们就必须前往江心,与那点名要见他们的罗刹,或者别的什么邪物正面交锋。

“出发吧。”

只有放手一搏才是他们在这无头死局中的唯一出路。

……

这小船船舱不大,光是容纳他们两人就到了极限。穆离鸦点起那盏只剩一丁点油的旧灯,微暗的火光照亮的船舱,又随着船身的摇晃一下下地荡着,随时都有可能因燃尽而熄灭。做完这些事情,他坐到薛止身边,再度握住了他平日里用来抱剑的手。

剑丢了以后,薛止虽说面上不显,可心里止不住地焦躁。这份焦躁就像虫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在其中怎么都无法解脱。只有当穆离鸦握住了他的手,他才稍稍平静下来一分。

“我一定会为你把剑找回来。”穆离鸦低声说,“一定会的,如果找不到……”他很轻地笑了下,没有说出后半句,只是凭借薛止对他的了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他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穆离鸦这个人,有些时候固执得可怕,宁可伤害到自己都绝对学不会放弃。

“找不到就算了。”明明是和性命攸关的东西,他说得却无比平淡,“你们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清江水流湍急,半夜也不见缓和,哗啦啦地就带着船往下流的浅滩漂,若非穆离鸦在船头特地用血画了个符号,只怕早就翻了船。

“不够,还完全不够。”穆离鸦执拗地盯着他,“除非能找到,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薛止看了他一会,多年来相处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果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叹了口气,“你之前在牢里是怎么回事?”

先前还不觉得,等静下心来他闻到了这船舱里透着股经年不散的鱼腥,忽然想起穆离鸦在牢里的反常。

“你到这种时候还关心我?”

先前尤老太太来送断头饭,他简单吃了一点就再没动过。

即使他身上有一部分血缘是不属于人的,但是他绝对不是光靠雨露就能活下去的精怪。只要是活着,就必须进食,这还是当年他教给他的道理。

“那肉是做熟了的。”

他简单说出了事实。只有野兽才茹毛饮血,人都是吃熟了的肉,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薛止懂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将脸颊埋进手掌间,沙哑着嗓子说,“它越来越强大,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守孝的那三年里,他学习一切东西。他从没这么后悔过,以前父亲请人教授他术法和功课时他因为贪玩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学习着所有可能会在复仇中用得上的东西,只除了一样,那就是要怎样活着。按照常理来说,像他这样尴尬的身份是需要血缘至亲引导,引导他平衡身体里属于大妖和人的两个部分,一面学着使用身为妖物的力量,一面处理好人性的那一半……这些都是需要人来教导的。

本来要在他成年之后教会他这些的人是穆弈煊,可他们谁都未曾料到,在他十七岁的那个夜里……一切都毁了。

就在薛止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想到一句应对的话时,船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要来了。”穆离鸦面色一寒,“我去看看。”

他不信江中住着罗刹,但不代表这江中没有其他险恶的东西。

雾气太过迷蒙,夜色又太过深浓,穆离鸦只看得到船下似乎游过了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间漂浮在江面上的阴气变得浓郁,而这幅场景只能让他想到一个地方,那就是许久以前的周家宗祠。

看样子他们已经无比靠近那个地方了。越靠近就越危险,他正打算让薛止把灯递过来,好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时,船毫无预兆地翻了。

他和薛止分别落入无情的江中,各自分散着下沉。

沉入水底。

到处都是一片深黑,看不清自己究竟落了有多深。

“……阿止。”他一开口就吐出一串水泡,带着几分腥气的江水涌入喉咙,逼出血腥气。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先前在船上来看,薛止状况十分糟糕,他必须找到薛止。

好在薛止没有被湍急的江流带走多远,他奋力挣扎着手脚,还是游到了薛止身边。

只有这个人不能出事。

他甚至想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就将嘴唇贴了上去。在过去情窦初开的那会,他偷偷想过,薛止这个人亲近起来是什么滋味,可没有一种是这样。一望无际的黑暗潮流,随时可能要他们命的暗礁,还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嘴唇挨在一起,中间带起微弱的温度又很快被冲散。

这是他肺腑中最后一点气息,他拼着一点最后的力气想要把薛止往上送,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多力气。

只要把薛止送上去,他就能能够去找那东西搏命,只要能解决了那东西……他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剑再度发起烫来。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他反复安慰道,可那剑还是战栗不止,半点都没有安静下来。

就在他拉着薛止奋力往上游的同时,一抹长长的白影倏地从眼前掠过。

“……”不知这白影是敌是友,他勉强做出副防备姿态。

那白影来到他们身边,缠着他和薛止的腰,轻盈地往上一冲。

后来的事情他就不再记得那么多。

江州的夏日潮湿多雨。春末夏初,两季相交,院子里种着的山茶渐渐开败了,纯白深红的花朵边缘卷曲起来。

不像其余花是一瓣瓣凋零,这种花是整朵整朵凋零的,每到夜里人声阒静的时分薛止都能听到花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骤雨。

就在最后一朵山茶也落下那天,薛止居住的偏院来了个他意想不到的客人。

门被拉开的时候,他正盯着眼前那张空白的宣纸发呆。这些时日里他心烦意乱得厉害,怎么都难以压制,习惯性地以为是那个偷偷从山中剑庐跑出来的少年,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头查看……

“薛止。”

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他手猛地一抖,不慎在纸上留了撇难看的墨迹。

“穆先生,您怎么来了?”

穆弈煊还是那副丰神俊秀的模样,中间的十多年没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除了长途跋涉后的凌乱。

“刚从外面

回来。”他按住眉心,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正好来看看你。你近些时可还好?药可有按时服用?”

他已经从穆离鸦的口中听过了,穆弈煊从某个时间段起就开始频繁外出,这段时间更是一连一个月都不在,问他去了哪里也从来不说。穆离鸦还说,父亲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明明都那么累了,为什么不肯留在家里好好休息?

“还好。”他不动声色把那张纸悄悄换到后面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有的。”

穆弈煊把他的日常起居一样样问过以后,突然问了他一个相当古怪的问题,“你水性如何?”

水性?是说下水游泳吗?

他摇摇头。

先前被穆弈煊送到山中学剑的一年里,师父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不知道,师父就把他带到了溪涧边上,让他亲自试试看。

每个初学游泳的人都要尝试过溺水的滋味。兴许是童年那段遭遇太过惨烈的缘故,一旦将死的威胁,他体内那残缺的魂魄就会灼烧般地疼痛起来,师父等了一会没看到他浮上来,赶忙下水去捞,捞起来以后看到他浑身抽搐,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师父通宵衣带不解地守在他的床边,直到快要天明,热度方才慢慢地消退。

从此师父就再不提下水的事了。

“不行吗?那这个你带着吧。”

穆弈煊将一样东西按在桌上,他迟疑了好久才动动眼珠,有了点反应,“这是?”

“拿起来看看。”

这东西薄薄的一片,比龙眼要大一些些,色泽纯白,表层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对着光看却是温润半透的。

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有些像柔软连绵的春潮雨露,又带着几分馨香。

穆弈煊知道他没看出究竟,但并不解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将来有可能救你一命。切记要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话还没说完,外边的的木头走廊里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小鸟儿似的。

“阿止,阿止,你在不在?”

他还捏着这片散发着潮湿水汽的片状物。

“暂时不要告诉他。”穆弈煊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让他知道了肯定又要闹腾。”

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将这东西收进怀里。就在他做完这些之际,门再度被人拉开。

“阿止,我带了……父亲?您怎么在这里?”

薛止清楚地看见,在看到穆弈煊的刹那,穆离鸦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住,表情甚至有几分扭曲。

“进来说话啊。”穆弈煊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带了什么?给我也看看?”

逃走的意图也被截断,穆离鸦不得已坐进来,陪着他们说话。

“靠着我坐。”穆弈煊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连自己父亲都不亲近了吗?东西呢?”

“不,不敢。”穆离鸦慢慢坐下来,攥着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这个。”

在他细长的手指间捧着一簇红色的光火。这是山间精怪消亡后的一抹残魂,通常会被一般人当做萤火虫。

“我觉得很美,就……想着给阿止做把小刀。”

这样不完整的残魂是不能用来铸剑的,不过做些小工具还是可以的。

穆弈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半晌,“多大的人了,怎么片刻都离不开人呢?不过你变得会为薛止着想是好事。”

“因为……阿止手边那把裁纸刀太钝了。”他轻声解释,“我想了好久了。”

等看够了儿子坐立不安,像身上长了虱子的狼狈样,穆弈煊一哂,“你以为你那些事我不知道吗?”

半夜趁穆衍他们睡了偷跑下山,趁着天亮又偷偷跑回去,平日里一个月最多偷偷来这么两三回,近些时越发猖獗,压根都不在山上睡了,随便穆衍什么时候去查房被子都是凉的。

“……您要罚我吗?”十四五岁的少年想要占领先机争取从轻发落便硬着头皮说,“我下次不敢了。”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平日里最苛刻的穆家当家的今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好说话。

“既然你高兴,又没有耽搁到白日的正事,”穆弈煊的目光里掺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悲哀,“我又能当那么不近人情的父亲吗?”

他的孩子没有看见,可坐在他对面的薛止偏偏瞧见了。他在可怜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呢?因为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吗?可这又说不通,不然平时他就不会对他这么严苛……所有的事情都像是没有头绪的乱麻一样,越是纠缠就越是绞紧。

穆离鸦有些赧然地侧过头,“您没有。”

“唉。”穆弈煊摸了摸他的发顶,“看出来你嫌弃我了,我走了,你和薛止好好相处。早上不要急着去剑庐,来我房里找我,我们一起去看你祖母。”

送走了穆弈煊以后,小少爷盘腿坐下来。

“你们之前在说什么?”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穆离鸦走到一半,试探性地抬眼看了眼他,不确定地说,“……我真的走了。”

“走吧……”又写毁了一张宣纸,他叹了口气,挣扎着说出了心中所想,“不要走。”

得到了挽留的穆大少爷立刻收回脚,转到了卧房的方向,“我先睡了,等会你睡之前记得把灯熄了。”

他说话的同时摇曳的银灯被人吹熄,黑暗无声无息地从外头蔓延了进来。

……

原来当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薛止挣扎着睁开眼睛。他身上还是湿的,但因为火光照耀的缘故不再寒冷。

喉咙干得想要裂开,没一会细长的叶子就带着微凉的液体送到了他的唇边,而在迷蒙的视线里晃荡的是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只骨节均匀的手。

雾气不但没有散去,甚至比前半夜更加浓厚。

“别动,你在发烧。”

怪不得他在那梦中冷热交替,好不安定。

穆离鸦坐在火堆边上,平静地叙述起他们的现状。

他们来时的那艘小船已经葬身江腹,估摸着连片碎木头都捞不起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觉得自己像是晕了过去。”说是晕了,但也保留有一两分意识,感觉得到是什么东西把他们带出江水,送到了这里。

清江下流地势宽阔,一片浅滩,他们此刻正身处其中最大的一片岛屿。这江中小渚说是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就是三四步能走到头的大小,加上天黑雾重,他们这样和被送入江中等死的祭品有什么区别?

薛止没有按他说的一直躺着休息,等到那阵晕眩感好了,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要保护这个人,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挡在这个人前面,但现

在他的剑丢了,他很快就会变成这趟旅途的累赘。他不愿这样,却无可奈何。

“你带了什么东西在身上?”穆离鸦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薛止本来想说什么都没有带,可想起梦中往事,“有……有一样东西。”

他病得迷迷糊糊的,摸了半天先摸出个瓷瓶,瓷瓶密封得极好,这样都没有进水,然后他摸到了那小小的片状物。

“就是这个了。”他也不知道穆弈煊的暂时究竟是多久,所以一直戴在身上,连睡觉都没有放开,久而久之连自己都要忘记了。

现下他们刚死里逃生,有什么事都要一样样地说清楚。

穆离鸦接过来,不用多看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龙鳞。”

连带的,他知道自己昏过去以前看到的白影是什么了。是白龙的残影,寄宿于这小小一片龙鳞之上,只要佩戴之人遭遇了水灾,就会凝结出实体来带他们脱离危难。

“是父亲生前给你的吧。”

穆离鸦知道,薛止是很难有机会接触这种罕贵宝物的:龙鳞本就是难得之物,更难得的是有真龙愿意将自己的精魄附在上头给人做护身符,所以这个人一定要与那条龙有着极深的因缘。父亲当年是为了什么把白龙鳞交给薛止,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在水中遭遇劫难吗?

“不过有龙鳞也好,待会下水有法子了。”

“嗯。”薛止对他的决定一贯没有任何异议,“你发现了什么?”

他对穆离鸦的情绪十分敏锐。若是没有发现什么,他不会贸然说出下水查看这种话。

“我醒得比较早,就趁机看看这周围的情况。我发现这岛不对劲。”

穆离鸦站起来,走了两步俯下身。

“我刚刚险些就被这个绊倒。”

松软的泥土被人挖开,露出其中埋着的铁链来。

这铁链有手臂粗细,上头蒙着一层红锈,内里却未完全朽烂。穆离鸦说他顺着挖了一段,发现这锁链不止有一根,无数根锁链蚺结在一起,四面八方地延展开,就像蜘蛛的密网,将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穿透。

“我怀疑……这岛本身就是被人刻意造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小穆虽然见爹怂但真的是个霸王。

着和薛止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打算就此收手,浮上水面和薛止一同破除阵法,突然从更深的地方传来了低沉的咆哮。

死水被惊动,扩散出一圈圈波纹,侧着他的脸颊过去,留下点微微的刺痛感。

过了许久,他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气蔓延过来,而在这之下有什么人在说话。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听到了一点模糊的人声,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又因为太过模糊而无法分辨。

随后又是一声长长的、如同野兽发出来的嗥叫,饱含怨毒的憎恶。

江水宛如沸腾了一般,剧烈地波动起来。

的。最开始的话,他只想着能够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而听到他说自己也是同样,他禁不住有了一份卑劣的期待。

那妖僧的话,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剧毒的种子。

因为他的确是这样,明明不可触碰,无法带给对方任何美好的承诺,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冰冷的江水浸透他身体的每一寸,寒冷又炙热。

柔和的气流涌入肺腑,他向着更深处沉去。

此时此刻,他需要操心的只有这一件事。哪怕只有那么一分可能,他都无法对那个人置之不顾。

穆离鸦此刻正靠着江底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歇息。

在真正来到这里之前,没有人能想到江底居然还有这样一方地方,头顶是静默的江流和密布的石像,光怪陆离的水波和暗影落在肌肤上投下时刻变换的纹络,身下是嶙峋的黑色怪石,不远处还有一片约莫三十尺见方、深不见底的池子,当中填充着腥气冲天的深红色液体。

早先穆离鸦在江中见到的血光就是由它发出来的。浓稠得像是鲜血的深红色液体一刻不停地翻滚沸腾,热意逼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其间隐约一道黑影穿梭着,很容易就让穆离鸦想起他们前半夜的遭遇。

只是这黑影看起来顶多跟成年男子身高差不多长短,哪里像是能掀翻那顶乌蓬小船的模样?

托血池的福,他身上因为下水而湿漉漉的衣服已经干了,只是左边肩膀的位置洇出两小片深色血迹,应当是受了伤,但不像是很严重的样子。

他的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半闭着眼睛,眉间萦绕着几分黑气,面色惨白,嘴唇确实反常的殷红。

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时,低声说了句话。

“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从外头回来的人正是妖僧琅雪,他满意地看到自己的猎物还在笼中,便从怀中取出先前给薛止见过的那条发带,居高临下地松开手。

轻飘飘的绸带被上头颇有分量的珠子坠着,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穆离鸦的手中。

“还给你就是了。”甜腻的嗓音,内里包含着的却是剧毒,“也不是多么名贵的东西,真小气。”

穆离鸦没有急着将披散的长发重新束起来。

哪怕是借着黯淡的血光和珠子微弱的冷芒也能看出他的皮肤是玉石一般的冷白色,比素色的绸缎还要光洁白皙几分。柔软的绸带缠着他骨节匀长的手指,无端多了几分**意味在里头。

琅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嘴,露出个无比恶意的笑容。

细瘦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他下颌的皮肤里,扳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自己。

穆离鸦越是不肯看他,他就越是恼火。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恼怒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污浊的凡人哪里能生出这幅模样?承认吧,你和我是同一种东西。”

琅雪那张面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突起的筋络快速地蠕动,表层像入了水的泥浆迅速消弭,原本的五官被看不见的大手抹平,又凭空在那张白板一般的脸上重塑了新的形体。

不算那诡谲的白发红瞳的话,这张新的脸皮居然和穆离鸦一模一样。

两张美丽得有些妖异的面孔凑得近了,任何人看了都得屏住呼吸。

黑色的发丝和雪白的交织在一起,就像落入尘世的冬日新雪。但绝不会有人把他们误认为是双生子。因为穆离鸦的气质是冷冽但清澈的泉水,其中漂浮着凋零的花朵,底下不掺一丝杂质,而琅雪却更加的污浊,就像是被污染过的大雪,只要轻轻扫开表层的洁白就能见到底下腐烂的淤泥和尸骸。

“看着我,喜欢吗?”

穆离鸦睁开眼睛,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抿起嘴唇,慢慢地微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很喜

欢你那张脸孔。”

“我不像你就是以人形出生。像我这样的妖怪生来就是没有人形的,我想要变成什么样子都随我喜欢。”

“是吗?”

穆离鸦抬起手搭在琅雪的面皮上。

蛇是冷血,琅雪的皮肤也和寒冰无异,触手一片冰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摸到了下方细小的鳞片。

“真丑陋。”穆离鸦红唇轻启,说出的话却无比刻毒,“你这幅样子丑得要命。”

琅雪也不恼,扬起眉梢,深情地说“或者说你比较喜欢我的这个样子?”

那张与穆离鸦相似的漂亮面皮再度扭曲起来,就像熔化的蜡又一点点冷却。

琅雪再度变回了初见时那娟秀得模糊了性别的艳丽模样。

“这是谁的脸?”

穆离鸦没有错过琅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冷锐杀意,“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我该不该知道还轮不到你做决定。”

琅雪收敛起那份真实的杀意,“你猜猜我去找谁了?”

穆离鸦很厌倦地嗤了声,也就是同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掌心一摊黑色的血迹。

他中毒了。蛇毒。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在那家馄饨铺子里着的道。

“你用蛇毒控制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琅雪在他面前吃馄饨,还有后来的激怒他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蛇毒渗透到他的心肺深处,再无法轻易拔除。

“穆公子,你猜他会不会来的?”

穆离鸦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这么点对话就消耗了太多精力,感到倦怠地偏开了视线。

错将他这幅模样当做是否定的琅雪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没关系的,我都懂的,都懂的。”

他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但这虚假的怜悯浮在表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恶毒。

“凡人就是这样自私,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防备着我们这样的东西,恨不得我们死绝了就好。他真的会冒着溺水的危险前来寻你吗?”

蛇毒好比一把刮骨的刀,穆离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面上的那层死气也愈发浓重。

掌管着他的生死的琅雪笑得越发甜蜜动人,“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凡人?哪怕他上一刻对你是情深的,你也不能够保证下一刻他会不会出卖你。”

“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嗯?”

琅雪挑起眉毛,颇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你说什么?”

“他会来的。”穆离鸦冷冷地打断了琅雪的挑拨,“你不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吗?”

血气一阵阵地上涌,牵得他心口剧烈地绞痛,他按住心口,努力不让毒侵蚀到更深的地方。

“穆公子,话不要说得这么好听。果你真的这么有信心,那么你留给他半片龙鳞是为什么?”

琅雪眼中的他看起来似乎已被自己的毒彻底击垮,苍白虚弱得仿佛谁来推他一把就会崩溃。

但他先前吃过一次亏了,知道这穆家大公子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对手,稍有大意他就会跳起来反咬自己一口。

“你还在他面前示范了一遍龙鳞的用法,你这不是鼓动着他下水来找你吗?”

在这妖僧的口中,如果他真的对薛止那么有信心,就不该事前替他排除危险,不该把龙鳞留给他做护身符。

“你害怕他不肯来找你,你害怕他背叛你。你拉着他走上一条必死的道路,你时时刻刻都在害怕他丢下你,我说的对吗?”

“我……”他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这是他罕见地流露出近似于软弱的情绪,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投下淡灰色的影子。

可琅雪不会再上当了。他的余光能够瞥见穆离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像断了似的动也不动。

他手中握的是那把剑,那把能够斩杀这世间大部分妖鬼邪祟,但也需要他付出巨大代价的剑。

“凡人有什么好的,脆弱,短寿,还会给我们这样的存在招来灾祸。难道一时的欢愉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如果只是要欢愉,这世间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得要那么一个人?”

“你不会想要重蹈那位大人的覆辙吧?真可怜,爱上了凡人,最终连命都丢了。你难道要为了那个魂魄不全的废物做这种事吗?你虽然是个杂种,但是我能闻得出来,你体内的妖血非常、非常强大,你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我们同类的。你不应该把自己当做凡人。”

提到这里,穆离鸦蓦地有了反应,“闭嘴,不许提她!”

“戳到痛处了?她就是为了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丢了,魂飞魄散,真惨呐。”

“你不懂。”

一旦动怒,蛇毒就会侵蚀得更快。穆离鸦光是说了这么两句话都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泛起大片大片血色的雾气,“你不懂……”他的嘴唇更加殷红,红得都有些发黑发紫了。

“我的确不懂,就等穆公子来亲自为小僧解释,什么是情之一字。”

琅雪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听得很模糊。

薛止会来的吗?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世间只有一种办法才能让薛止不会来找他,那就是砍断他的双腿,挖出他的心脏,将他的肉体烧成灰,最后再打散他剩下的魂魄,否则他一定会来找自己。

薛止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的,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如果他没有找过来那么他就是出了事,没有别的可能。

寻常人有十分,能为他人付出三分就已经是感天动地。薛止有的只是常人的七八分,但是他偏偏把他有的全部都给了自己,连给自己留一分都嫌多余。

琅雪还要早些年见过那位红衣娘娘,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被卷入这起庞杂阴谋之际,他只向那个神秘人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要保住薛止的命,不论这一路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鬼差都不可以带走薛止的魂魄。

至于琅雪说的那些东西,他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容得下薛止的世道。

“他来了。”

琅雪还想说些什么,忽地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看样子穆公子你还真是了解他。”

在他们的头顶,有一片不同寻常的影子从密密麻麻的石雕缝隙中间飘了过来。

看样子他们之间的赌局又是穆离鸦胜出。正和毒性做斗争的,穆离鸦没有说话,剧烈地喘息着。

“但是……我发现穆大公子你比我想得还要有意思一些,”琅雪诡秘地眨了眨眼睛,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寒,“他就算来了,我也不打算信守承诺放人了。”

对于溺水的恐惧短暂地胜过了一切,随后在意识到自己不会真的被淹死后,薛止慢慢地找回了神智。

穆弈煊留下的龙鳞比他想

得还要神奇,他甚至不用张嘴呼吸,带着点潮湿的气流就自动涌进了他的肺部。

细碎的白光环绕着他的身体,将寒冷的江水彻底隔绝开。漂浮,他的确是在漂浮,却又比陆地上行走多了几分阻力。

先前在岛上时还无法窥见全貌,下水后穆离鸦曾经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这片江中小渚绝非天然形成,全部都是清江罗刹传说背后巨大阵法的一环。

数不清的铁链被重物坠着,直直地指向更深的水底,他攀扶着手边最近的一条缓慢下沉,表层的江流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后来又蓦地安静下来。在这令人心寒的阒无人声中他这样一直下沉,直到某个瞬间,微弱的血光照亮了面前的景象:数不清的人性石像被拴在铁链的尽头,在死寂的江水中如吊死鬼一般微微摇曳着。

他满心都是穆离鸦的安危,并未将这些石像放在心上,可等到他沿着石像的缝隙滑过,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向上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将要凝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石像动了。先前它们是随意飘在江水中,没有任何特定的规律,但此刻,它们的面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他此刻所在的的那一点。

它们的五官被江水侵蚀得厉害,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鼻子眼睛哪里又是嘴巴,模糊的眼眶中没有眼珠,一片雾蒙蒙的颜色,可给人的感觉就是阴戾的。

如有实质的目光投注在薛止的身体上,他定了定神,慢慢地报以回视。

江水咕嘟嘟沸腾了一般地骚动起来,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细碎如蜂鸣的人声。等他仔细听了一会,他发现这居然是人的笑声。

不论他有多么地不想承认,这些笑声都应该是这些无生命的石像发出来的。它们聚在一处,饱含恶意地嘲笑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到了这个地方,已经十分接近那妖僧口中的江底,薛止正欲继续往下,余光就瞥见某尊石像腿部有一块像是破损的残缺。

这石像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少年,兴许是入水时遭了撞击,今日被来人惊动,外层的灰岩龟裂开,其中一部分渐渐剥落,露出底下半腐烂的枯骨和一点分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料来。

薛止只消看一眼就明白,这是人的尸骸,若是再看久一些没准还能分出男女老少来。

这些石佣居然是用活人制成,难怪他先前就觉得它们有些古怪。

水潮似有指引地穿过他身体的罅隙,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他稳定心神,再度向着那妖僧为他所指的方向潜去。

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半点都未能进到他的心中,他需要在意的只要那一件事,就是沉到水底的最深处,确认那个人的安危。

黯淡的红光在这条路的尽头闪耀,在他触碰到那一层隔膜的同时,包裹着他躯体的白光晃动了两下便熄灭了。

对于溺水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冰冷的江水呛进他的喉咙。

他是不是被骗了?实际上那个人并没有事,那条发带也不过是那妖僧用来骗他的……不,怎么可能呢,他和那个人多年朝夕相处,对于他的随身物件熟得不能再熟。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必须去找到他。

人所有的好运气一共就那么多,薛止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否转危为安。

只要这个人没事……

纯粹的黑暗覆上他的眼球,将残忍无情的江流和诡谲阴森的石佣全部隔绝,他有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就跟昏迷了没什么两样。

“他来了。看来你还是要更了解他一些。怎么,不高兴吗?”

是那妖僧在说话。

“唉……”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悠悠地叹了口气,里头包含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难过,又像是痛苦。

等到那片黑暗散去,他逐渐看清眼前的场景。

雪发白衣的是妖僧琅雪。他站在什么人前面,刚好遮住了那人身形,只有一片素色的衣角露了出来。

而这人正是先前下水的穆离鸦。他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睑低垂,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脆弱。

“既然人到齐了……”琅雪笑吟吟的,可话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

即使只借着血池中泛起的暗光他也能看清穆离鸦的面色十分糟糕。

“小僧给他下了毒。”琅雪偏了偏头,无辜而嗔怪地说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如果不这样……穆公子就不肯好好听小僧说话。”

薛止攥紧了拳头。

下水前他特地捡回了那把匕首。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能动手。

谁知道这卑劣的妖僧会不会把矛头引到穆离鸦身上。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怒火,琅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就开了口。

“小僧是真的想要和你家穆公子做朋友。”他脸上那愉快的笑意都快要收不住了,“你们看,我连诚意都准备好了。”

没人看清那条断掉的手臂是怎样凭空出现的。咚地一声,它从半空掉落到崎岖的地面上,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手中攥着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薛止丢失的那把剑。

“完璧归赵,二位看如何?”

先前在杨捕头房中见过的场景再度从脑海深处浮起。

杨捕头对着灯打量自己今日收获的这把剑时半点都不曾想到杀机已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思索着这东西能卖几两银子,又能换多少酒来度过不用出值的漫漫长夜。

“……是你。”

是琅雪杀了捕头。

妖鬼邪祟无法直接触碰这把剑,于是他干脆把杨捕头的整条手臂撕了下来,以此为媒介带走了剑。

不论这琅雪打的是什么主意,薛止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他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一魂一魄在自己的半身面前彻底被点燃了。

除非他将这把剑再度握在手中,否则它们绝不可能轻易平息……

“等等。”

琅雪身形一飘,挡在薛止前头。

“嗯小僧只说要还给你,但没说要还给你哪一样。”

面对薛止阴沉沉的目光,琅雪眼波流转,“你是要这个……”

冰一般素白的手指在剑上悬停了几秒,调转到他身后的人身上。

穆离鸦像死了一般毫无动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衣角的翕动证明他还是活着的。

“还是要这个。”

是要带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那把与你性命休戚相关的剑。琅雪轻巧地把这个问题抛在了他们中间。

无论他选择什么,有些东西都将永远被改变……

“薛公子,不要犹豫了,毕竟有的人一刻都等不得了。”

薛止已经做出了他的抉择,向着他的答案伸出手。

“你果然选了这个。”

琅雪志得意满地笑起来,“不巧……”

他话音未落,身下的黑岩就剧烈地震颤起来。

“什么都不选。”

穆离鸦的嗓音透着几分虚弱,可说话仍旧掷地有声。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该逃走了。”

——剑和人你只能带走其中一样,至于另一样会落得怎样下场就不是你能关心的事了。

为了离间他二人关系,琅雪用心不可谓是不狠毒: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人,可真要是薛止选了他……但他怎样都想不到,作为筹码的穆离鸦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还不逃走吗?”

穆离鸦按住胸口,那里血气翻涌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喉头间血的腥气,但与他这幅模样相悖的是他的眼神。

讥诮的、冷锐的眼神,半点都看不出他正受制于人。他翘起唇角,模仿着琅雪那饱含恶意的调子说:“毕竟再不逃走就真的太迟了。”

头顶的江水如沸腾般咕嘟嘟冒着泡,脚下的黑岩晃得随时都像是要裂开,想到血池里的那东西……琅雪面上闪过一丝惊慌。

“你做了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没事人一般悠闲的穆离鸦,如有实质的杀意就像一把悬在脖子边的尖刀。

他从未忘记自己在客栈中被逼得仓惶逃走一事,但是他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池?琅雪目光忽然落在穆离鸦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上。他想他知道他是哪里疏忽了。

穆离鸦手指搭在唇边,看得却并不是琅雪,只朝另一个人低声道,“阿止,就趁现在。”

趁着琅雪将注意力放在这边的功夫,都不用穆离鸦提醒,薛止自然想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身形矫捷,俯下身迅速地抄走了断臂手中的那把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般轻灵。

“不愧是穆家教出来的人,身手不错。”

知道自己是被这二人联手算计了的琅雪并未回头,不咸不淡地评论了一句。

若此刻他现出了白蛇的原形,这么点雕虫小技是难以从他手中讨到便宜的。可坏就坏在江底就这么大点地方,光是容纳血池和他们几个人身形都已有些转不过身来。

有了先前的教训,薛止攥着手中剑柄,警惕地望着他,随时提防他发难。失而复得的宝剑安抚了他体内的那一缕残魂,可记挂着穆离鸦所中的蛇毒和眼前诸多事端,他的焦躁不安却没有缓解分毫,反倒有了越发深重的迹象。

“看样子小僧是拦不住二位了。”

琅雪并不似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可对这妖僧他们谁都不敢打包票,须得时时刻刻小心防备。

“穆公子,你仍旧要这样做吗?”

深红的眼珠转了转,死死地盯着穆离鸦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你那把剑出过鞘了,对吧?”

看清穆离鸦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幻,琅雪就知道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被他藏在袖子里的那把剑悄无声息地出了鞘又无人察觉地收了回去。

一剑,不愧是穆家的剑,或者说穆家大公子亲手铸的剑,只需要一剑,这江底的阵法就已在摇摇欲坠的崩塌边缘。

“果然对穆公子是片刻都不能放松。”琅雪呵了口气,“小僧甘拜下风。“

细密的金光以穆离鸦身下的一小片为中心向四周急速地蔓延开来,没一会就触到了血池中的那东西。

“阿止躲开!”

那东西翻滚着,发出被火灼烧一般的可怖嘶鸣,滚烫腥臭的液体掀起半人高的浪花来,如不是躲避及时,薛止险些就要被溅个满身。

看到沾染了那腥臭液体的黑岩竟然慢慢被腐蚀出坑洼,穆离鸦心头禁不住有了几分后怕。

“你……”

薛止身形一震,像是刚反应过来琅雪说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穆离鸦,“你……”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问出口。

穆离鸦半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抱歉。”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反常地殷红。不论他有多少种本事,唯独拿琅雪留在他体内的蛇毒没办法。

不多时金光就彻底将这处包裹起来,穆离鸦身后的黑岩石也碎裂成许多块。

虽说当下江水还未涌入,可知道此处不可再久留的薛止叹息一声,朝着他走去,途中未想到琅雪有了动作。

看似占据下风的琅雪还是那副不把许多事情放在眼里的傲慢姿态。他微微颔首,朝着穆离鸦哂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穆离鸦被薛止从地上扶起来。他手脚无力,先前那一剑已经是他的全部极限,蛇毒仍旧残忍无情地侵蚀着他的命脉,说话的同时黑色的血顺着唇角淌落,被他漫不经心地拭去,“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你们早在布下这一重接一重的改命大阵时就该料到这结局了。”

“噢?”琅雪扬眉,“小僧还不知道小僧做了什么,请穆公子明示。”

“就算不是我们也有其他人。真龙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压制住的。”

深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琅雪的面孔,不肯错过其中哪怕一分一厘情绪变动。

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他心中仍旧有些忐忑。许多东西他根本无法确定,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测,可想起先前在周家宗祠听到的清越龙吟,他不如此刻放手一搏。

果不其然听到“真龙”二字时,琅雪那双猩红的死人眼里浮现出了惊诧。

“龙脉。”

琅雪接下来说的话应证了他的全部猜测,这些古怪的阵法果然全部坐落在同一条龙脉之上,“沿着龙脉前行,我们会再见面的。”

“你们想要做什么?”

穆离鸦明知他不会回答,但还是喊出了他心中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想要知道真相。

知道三年前他穆家一朝覆灭,三年后他和神秘人达成交易,知道所有离奇死亡和得失背后的真相,即使这真相会令他付出过于庞大的代价。

琅雪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这里要塌了。噢?穆公子,你的人看起来想要杀我。”

他低下头,对上薛止抵在他脖子边的剑,“不知道薛公子想要做什么?”

“解药,把毒的解药交出来。”

琅雪十分古怪地瞅着薛止,“解药?”他喉头发出阵古怪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无知,“我的毒,无药可解。”

薛止脸色骤变。

“你……”他话没说完,穆离鸦就扯了下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说话,接下来让他自己来处理。

“我有话和他说。”

薛止不放心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

江水开始沿着头顶的裂隙涌入,像一场剧烈的骤雨,起初只有

一滴,但开了个头就再无法停下。

这个阵法已经在崩塌边缘。

琅雪仍旧是那副闲散模样,“但这只是对凡人来说。”猩红的眼眸落在穆离鸦身上,其中包含了几分兴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先前如同双生子的二人此刻是那样不同。

穆离鸦看得出来,不论外貌有多么年轻绮丽,琅雪都和他是不同的东西。他宛如初升朝阳,而琅雪已是日暮西山。

“我明白的。”

他不可能一生都这样暧昧模糊地度过。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做为什么而活着,这是他迟早需要面对的,琅雪不过是在火上浇了一把油,提前了他将要做出抉择的期限。

随着他的回答,琅雪的身体陡然碎裂成许多块,被劈头浇下的江水冲碎。他们谁都没有轻易地认为这妖僧是死了,心知肚明他不过是又一次的金蝉脱壳。

“我们也该早些离开了。”

涌入的江水越来越多,都快要漫过胸膛,薛止知道他被蛇毒折磨得奄奄一息,干脆将他抱到怀中,“勾住我的脖子。”

他简短地吩咐,穆离鸦照做,手指触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禁不止垂下了眼帘,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薛止心中全部所想就是怀中人的重量,连江水没过头顶都未曾注意到。

“你好久没有这样抱过我了。”穆离鸦悄声说。

按常理来说,他们有这样多的东西需要操心,比方说不知江面上的雾气有没有散去,那片人造的小渚又会不会随着阵法的破损而沉没,还有血池里的东西,被放出来以后要怎么处理掉它……他应该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论如何都不该去回想那些事情。

“好像是的。”

薛止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何种感受。

十多岁时的回忆没有哪一天被他真的忘记。

他背着那个受了伤的少年,在星辰冷漠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久的山路。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条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就好了。

身为始作俑者的琅雪先走一步,剩下他们两人在湍急汹涌的江底苦苦挣扎。

因为穆离鸦一剑斩断江底阵法的缘故,死寂了十数年的死水重新流动起来,没多会就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残存的阵法一片片碎裂,一旁血池里的东西疯狂咆哮,随时都有可能挣脱束缚,薛止便知道事情再不能等了。

“抓紧我。”他这样同穆离鸦嘱咐,“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松开手。”

穆离鸦揽着他的脖子,勉强点了点头,“我不会松开的。”他的神智有些涣散,说出来的话都带了几分迷离,“不会的,我怎样都不会的。”

借助水的浮力,薛止带他逆着凛冽的水流向上方浮去,好几次脸颊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切割得生疼,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护住怀中人。

他们艰难地穿过江底那片阴森的石佣群。随着阵法崩坏,这一方江中领域再度与外界连通,在暗不见光江底浸泡了这么多年的石佣表层灰质被冲刷得剥落。

有那么一瞬间,这些重见天日的尸身看起来和活人没有多大区别,除了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扭曲惊惧。他们身上都缠着一圈圈写了符咒的麻布,薛止正想去看看这些符咒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尸体和麻布就在他的眼前迅速腐蚀。

上一刻还面貌栩栩如生的尸体下一刻就化为了裹着烂布的骸骨,薛止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可怖的邪恶气息靠近。

骸骨空洞洞的眼窝由上至下地注视着他们,下颌骨咔咔咔地响动,吐出的却是娇媚森冷的女人的嗓音。

“你这一生都将追逐不可求之物,永远都没有停下的那一日。”

对此薛止不为所动。他静静地与这些邪性的骸骨对视,注视着它们在江潮的涌动下一节节碎裂。

“而你所渴求的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入手即碎,永生永世都可望不可即。“

被他抱在怀中的穆离鸦如若未闻,而平日里他又是对这些东西最为敏锐的。薛止低头查看,发现他已经因为蛇毒陷入昏迷。

他艰难地分出一只手替穆离鸦拂开脸颊上的头发。先前沉入江底时,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人朝自己靠近。当他醒来以后,他以为是怀中的白龙鳞片,可随后再度下水,在被淹没的一刹那,他回想起那人身上一点微弱到几乎要被江水土腥味掩盖的山茶花香气。柔软温热的吐息和有力地将自己向上方推去的双手,成了他在窒息和痛苦中最后的救赎。

这些纠缠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绮丽幻想是绝对不容错认的。

“我不在乎。“张口说话的瞬间,水流就自动涌入。

他这样回应那不知名的女人,“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东西。”

不论将来将会如何,他会不会活不下去,只要这个人都还在这里。这样就够了,至少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

小时候,家破人亡又记忆尽失的他曾经以为死是这世间最可怖的东西。

后来随着他长大成人,开始在穆家的帮助下追寻往日真相,本以为真相即将水落石出,却又突遭巨变,和那失去所有的少年相依为命,他才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得到过再失去。

穆离鸦用尽一切法子想要他活下去,可他又何尝不是?倘若他真的对那每日造访的少年人感到厌烦,那又要如何解释他愿意为之献出自己的一切。

“我只要能救他就好了。“

即便真的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夸父逐日,他也不希望在后来回想起今日,剩下的全是对自身怯懦的憎恨。

外界奔涌不息的江水以千军万马之势带动了这深沉的死水,二者交汇融合,汇聚成凶险万分的旋涡,呼啸着将所有触碰到的东西卷入。

碎骨和江底被带上来的碎岩,擦着薛止的脸颊流过,而被划伤伤口出流出的鲜红血液汇入水中再无踪影。

越是朝上游动,汹涌的江流就越是湍急地朝他们袭来,好几次薛止都快要无法控制身体的方向,再度被带向冰冷绝望的深渊。

那半片龙鳞被他用力地压在舌根底下。他知道,不像上一次,会有穆弈煊留下的后手救命,现在只有他能够带着他们离开江中困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暗流与旋涡恐怖的吸力抗争了多久,直至某一刻,他感受到上方的光线发生了改变。

头顶不再是黑压压的一片,变得通透明亮,而这是来自外面的天光。

很近了,这一发现使得他再难掩饰内心的亢奋,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和痛苦再度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

“小心。”

就在难掩内心喜悦的那一刻,怀中人突然拉了他一下他的衣襟。

习武之人的本能提醒着他,有危险靠近。他身形一凛,侧着身子勉强闪躲开。

先前他们

在船上惊鸿一瞥的巨大黑影,还有血池里躁动不安的黑影,交融在一起,变成了眼前这条深色长虫。

这东西周身覆盖着细小的鳞片,尖尖的脑袋上有一对凸起的小肉瘤,而身躯前方只有一对畸形弯曲的指爪,浑浊的黄色眼珠正巧对上薛止的。

尖利的鸣叫在薛止脑内响起,这东西贪婪地晃了晃脑袋,冲着他们张开了大口,露出一排排细密的尖牙,直冲冲地向着他们二人来。

若是在陆地,找回了佩剑的薛止尚有一战之力,可水底里手脚都放不开,再加上怀里有个人,他只得尽力躲闪。

光是躲闪,他哪里是这水里长出的邪物的对手?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忽地江底又蹿出一道青森森的影子,咬住黑色长虫的脖子,将它粗暴地扯开。

这后来蹿出的是条身量不算大的小青龙,那被咬住脖子的长虫哪里肯吃亏,身躯疯狂扭动,试图将身上的东西甩出去。

一虫一龙缠斗起来,江水剧烈搅动,浑浊得如沸腾了一般,但薛止整颗心都放在怀中人身上。

“看到了吗?就是这东西。”

穆离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贴着薛止的耳朵悄声说。

他脸色毫无血色,说话气若游丝,但语气中透着的讥讽又无疑是他,“这条长虺就是伏龙县害怕了那么多年的清江罗刹。”

薛止知道自己应该把重点放在清江罗刹和江中长虺上,但那温热的山茶花香气着实令人分心得厉害。

穆离鸦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勉强抬起手指给他看,“你看这东西有一点像罗刹吗?”

那条通体漆黑的长虺应该是十多年前被琅雪还是什么人刻意豢养在江底的。

那时它还很虚弱,没有此刻这般神通,只能靠吃人苟活。倘若放任它自由生长,或许数十上百年都不会长成今日这般模样。

是伏龙县的人十数年来献上的血肉祭品和清江底部的龙脉令它修为一日千里。

“如果我们再来晚一点,它就能化蛟化龙了。”穆离鸦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你看它头上,那两个肉瘤就是说明它要长角了。“

这就是纠缠了伏龙县多年噩梦,清江罗刹的荒诞真相。

说话的同时,他们终于离开了这动荡不安的清江,靠在了那风雨飘摇的小渚上稍作喘息。

穆离鸦咳得一直没有停下来,黑色的血沿着细瘦的指缝淅淅沥沥地淌落。

“它们……它们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那缠斗不休的一龙一虫使得江水都染上了一层猩红,但薛止只想让他不要再说话。

“没用,这毒的确是无药可救。”穆离鸦看穿他的想法,微微一笑,“你救我,我很高兴。”

江上狂风四作,黑云压顶,接着青色殛雷便直直地劈落,落在他们身后的小岛上。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左手指缝到掌心都因为严重湿疹溃烂,第一次快好了结果刚收口又复发,换了两次药加上打针现在慢慢好起来,应该吧。断更这么久抱歉。

薛止清楚地感受到,这震耳欲聋天雷仿佛是贴着耳朵边炸开,仿佛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劈成齑粉。

那些用铁链当骨骼上头就覆了层浮土的小岛自然受不住这样一击,当即火星四溅,从正中央崩塌开来,再被怒号的浪涛卷走。

“本来就是逆天道而行的东西,被发现了以后招来天谴是很正常的事情。”

正在薛止沉思之际,穆离鸦靠了过来,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轻声说,“天道就是这样,残酷又无情,只要什么东西让它觉得厌烦了,它就会想方设法将其毁灭,连一丁点痕迹都不留。”

微弱的气声擦着薛止的耳廓,若非内容这样要人胆战心惊,都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是吗?”薛止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都是在天道的冷酷抉择中艰难求生的小人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幸免于难。

“是啊,生不能幸免。”

穆离鸦说着竟然吃吃地笑起来,笑声又细又碎,跟夏天冰块陡然碰到薄胎瓷似的。

“我本无大愿,只想一辈子当个闲散公子哥儿,打铁铸剑,一辈子不问世事,可上天注定不肯让我如愿。”

虽说他的体温一直都不怎么高,但从未像这样冰冷。薛止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细瘦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希望能够借着自己让它们暖和起来。

因为从小就在剑庐里忙碌的缘故,穆离鸦的手指并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那样柔软,指节有些许突出,而指腹掌心都是粗糙的茧子。薛止并不在意这些,相反,他还有些喜欢这样的触感。慢慢地,冰冷的手指有了点温度,薛止低下头就对上他有些迷离的眼睛。

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薛止从未清晰地意识到,穆离鸦此刻状态不对。平时的他总是那副冷淡又冷醒的模样,哪怕是和自己亲近都像是隔着一点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迟疑,哪有像现在这样,赤裸直白的亲近和依赖,所有的情绪都不加一丁点掩饰。

“阿止。”他整个人都靠在薛止身上,“我……我总觉得自己要死了,又不想这样轻易地去死。”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黑色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就像他逐渐流失的生命。

薛止看得心惊肉跳,“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我就算用尽一切都会救你。他想这样说,可怎样都没有底气说出口。

身为凡人,手中有剑的他只能够不断地杀戮,却连怎么救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都做不到。

“不是你的错。”看穿了他内心所想的穆离鸦靠在他的肩膀上,“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来江底救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怎么能这样就满足呢?薛止想到,他怎么能为这么一点事就感到满足?

这还是过去那个娇纵又挑剔的穆家大少爷吗?

“不够的。”薛止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只觉得整副不完整的心魂都吊在了上面,“那妖僧最后说的法子……”

“他想要我舍弃身为凡人的这部分。”穆离鸦哂笑,笑声轻飘飘地落在薛止心头上,有几分痒,“我偏不如他的愿。怎么能他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面色苍白,整个人随时都像是要晕倒,可偏偏又靠心头那口气吊着。

除了他们站立的这一方土地,天雷汹涌而下,待到最后一方江中小渚都被殛雷击穿沉没,头顶厮杀纠缠的那两条东西也该分出个胜负了。

“胜负已分。”穆离鸦呼出一口气,勉强抬头看了眼天空,“你瞧,和我说得一样,真龙哪怕只是一截尾巴脱困,幻身也够将那冒牌货给诛杀了。”

他话音刚路之际,黑色的长虺从半空垂落,激起半人高的浪花,淋了薛止他们一头一脸。

这丑恶的东西即使战败也要垂死挣

扎,江中扑腾不停,闹得他二人脚下本就根基不稳的小岛一直晃荡。

薛止提着剑护住穆离鸦,可还不等他再给江中垂死的长虫补上一剑,这场缠斗的另一主角,那条青龙就从九天之中直直地扎入江中。

半晌功夫后,江水渐渐泛起浓厚的红色泡沫,猛烈的腥气呛得人几欲作呕。

穆离鸦靠着薛止站定身子,看到的是长虺毫无生机翻着肚皮的尸体再从江中浮起却不再动弹,不知为何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有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薛止知道,他是在为伏龙县这么多年的遭遇而惋惜。

他们惧怕罗刹,为了维护自己生长的这方土地而忍辱负重献上活牲,这难题本来就该是朝廷帮助他们解决的,可这么多年折子一封封递上去,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渐渐地所有人都绝望了,再想不到要如何是好,只能麻痹一点点向那神鬼之事屈服。

过去他在山中做他不知世事的大少爷,哪里又会知道世上还要这般无可奈何的事情?

穆离鸦终止沉思,抬起头对上硕大的龙头。

青龙半截身子沉在水中,只撑起个上半身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目光中似有无限悲悯。

“江州穆氏后人见过真龙。”

穆离鸦报以回视,但因为他实在是太过虚弱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薛止身上。

“再离我近一些。”

难以分别性别的嗓音陡然出现在穆离鸦的脑海里,他转头看向薛止,发现薛止眼中也写着同样的东西。

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搭在青龙的头颅上,而青龙斗大的黄色眼珠中慢慢地蒙上一层雾气,然后凝结成泪珠缓缓滑落。

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掌心,随后泛起微弱且柔和的白光,慢慢地包裹住他的身躯。

待到白光消散,穆离鸦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嘴唇都不再像那时一般红得发紫。

琅雪说得没错,这毒就是没有解药,除非他肯放弃身为人的部分,但青龙方才所做的替他延缓了毒性的蔓延,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还是要做出抉择。”

青龙这样说道,“像你这样的孩子,不可能一生都这样不明不白地度过。你不要不满,这就是你的命,我看得到,你的命途十分忐忑,却并非毫无希望。”

它说出的话令穆离鸦联想到许多年前的惟济大师。他们都说他这一生命途多舛,却从未和他说过要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

穆离鸦低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薛止听到青龙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唳,“这处快要塌了,我这幻身维持不了多久,你二人到我背上来,我送你们回岸上。”

“就当是为了报恩。”

不同于来时的风雨飘摇,回程乘着青龙,穆离鸦和薛止没多一会就看到了那晨光中的渡口。

青龙幻身落地就消散在半空之中,穆离鸦被薛止扶着刚站定没一会就看到有人朝着自己这边来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尤县令和那名叫阿询的少年捕快还站在渡口等他们。

“你们……”尤县令看到真的是他们,嘴巴张大,“你们回来了?”

他思前想后只说出这样一句蠢话。

而少年捕快则是别过脸去,“我……”他一句话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出来,穆离鸦也不耐烦听。

他即非这少年的父母也非兄长,懒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没心胸宽广到原谅一个曾对自己举刀相向的人。

“江中罗刹真身乃一条长虺,已被你们先前看见的那条青龙诛杀。”

每日清晨时分,薛止的魂魄最为不稳定,便极少开口说话,所以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担子就再度落到了穆离鸦身上。

看薛止还在担心他的身体,穆离鸦安抚性地在他的手心划了下。

“也就是说……”

先前一虫一龙在空中缠斗时掀起的风浪应当也波及到了岸边渡口,空气中处处泛着潮气,冻得尤县令这穷书生面色发青。他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不敢相信这纠缠了伏龙县十数年的噩梦真的消散了。

“也就是说,伏龙县……?”

“你没有听错,伏龙县不再受所谓的罗刹鬼控制了。”

穆离鸦的声音不大,可带着击玉敲金的力道,迅速传遍了整个渡口。

这罗刹渡口是整个伏龙县人心头的毒瘤,他今天就拿着刀,将腐烂的血肉连同脓水一同挖掉。

“恩公。”

不知是谁开口喊了第一声,然后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直到汇聚成汪洋。

没想到所有的船夫都离开船到渡口来,在听完穆离鸦说了什么后,不需要任何人言语,就这样自发性地跪了下去。

“我伏龙县所有船家谢过恩公高义。”

他们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头,直到额头被粗糙的泥地硌出血都不肯停下。

作为在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没有人比他们更加惧怕那罗刹鬼传闻,在一次又一次血的教训后,他们差一点真的就要彻底认命了。

好在老天有眼,派了这样两位恩公前来拯救他们。

在人群当中,穆离鸦看到了那在许多年前长虺作乱中失去了独子,勉强开着馄饨铺子营生的胡老汉。

“我那昭儿的仇报了?”他走得极慢,拄着拐杖,就像一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藤蔓,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枯萎死去,“我昭儿的仇报了吗?”

他年纪大又耳背,说话只得扯着嗓门嚷嚷,但在场都曾因为长虺失去亲朋挚友的船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他这幅模样可笑,都只是擦着通红的眼眶。

最后是个大胆子的船家过去扶住他,“胡老汉,报了,你家阿昭的仇报了。”

“你说什么?”

“我说胡老汉,你家阿昭的仇报啦!”

半盏茶的功夫后,这脾气古怪的胡老汉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苍凉地哭嚎,这哭声久久萦绕在包括父母官尤县令在内每一个人心中。

“我那苦命的儿啊!”

被胡老汉的悲恸带动,诸多清江船家都禁不住红了眼眶,扯着乌黑的袖口擦泪。

这一片呜咽里,无人不为之所动,连最冷淡的薛止都禁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

过了好久,终于有个看他们面熟的船家壮着胆子过来问他二人要不要渡江。

“不了,某还有些事要找尤县令解决。”穆离鸦认出这是昨天早晨赶他回去的那船家,“若是再要渡江便麻烦先生了。”

“哪里的事。”船家得了他承诺,受宠若惊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吴三便是为公子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好不容易劝这些聚在一块的船家散去,穆离鸦有些晕眩地按住额角,“尤县令,叫你的人把车拉过来,某不方便走过去。”

被穆离鸦点名有事要找的尤县令连忙指使阿询过去备车,“快,把车拉过来,带二位大人回府。”

少年捕快面上的不忿淡了些,在经过穆离鸦和薛止二人时,用压得低低的音量轻声说,“谢了。”

但穆离鸦并未搭理他,继续和尤县令寒暄,“尤县令,你上任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吧。”尤县令看他对着含糊答案不甚满意地样子,连忙补了句,“十二年,因为我记得我是永年末年得的调令,到这里路上又花了几个月,差不多就到除夕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说伏龙县的事情你很熟了?”穆离鸦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十多年前的也记得?”

尤县令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是满意,“差不多吧,除了些鸡毛蒜皮的我不记得,别的应该都有点印象……反正再大点事都有文书记载,就放在后院那边,您要是有兴趣我就带您去看看?”

穆离鸦略微倦怠地挑了挑嘴角,并未直说自己究竟要查哪一桩陈年旧事,“嗯,那就这样定了。”

没一会阿询把车赶过来,尤县令等他们先上车,自己才吭哧吭哧地爬上去,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薄薄雾霭中的清江。

赤红的旭日大半离了江面,浪涛中映出满江瑟瑟的红。十多年了,他第一次意识到清江为自己带来的除了恐怖还有这般壮阔的美丽,而这所有的东西都得归功于身边这两个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痛哭失声,可酝酿了许久都没有一分泪意。他只是觉得很累,又有一些厌憎这样懦弱无能的自己。

“清江罗刹……哈,罗刹鬼,什么罗刹鬼,都是别人哄骗你的,只有你傻乎乎地信了,还搭上了这么多条命。”

一路上穆离鸦都是那副没骨头的模样,靠着薛止的肩膀闭目养神,惹得赶车的少年捕快阿询频频侧目,像是在问这人究竟怎么了。

“看什么看,怕不是在江里着了凉。”尤县令本来还觉得都能对付江中罗刹鬼了,着凉这说法着实可笑,可看着他二人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尤其是穆离鸦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说话底气也足了几分,“回去给人家熬点姜汤,再叫仁安胡同的老大夫过来看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听到了没有?别给我甩脸子,好好答话。”

“听到了。”

车行得颠簸,加之马车做工粗糙,缺乏减震,一路上好几次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个位置。看似睡着了实际还醒着的穆离鸦稍稍睁开了一点眼皮,可很快就被人按住。

其实薛止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可还是伸手搭在了他的眼睑上,替他遮挡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日光。

感受着薛止掌心微热的温度,穆离鸦有些轻微挣扎了两下,但最终还是屈服了这难得的安逸。

过去他不想做功课或是被穆弈煊责骂了以后,都会跑到偏院,而偏院里稍稍年长他一些的那男孩不论表现得多么不乐意,最后还是会收留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小憩。

“睡吧,我守着你。”在快要睡着以前,穆离鸦总是会听到有人这样说。明明这个人比任何人都要匮乏情感,却还是把自己仅有的那么一点对自己双手奉上,他难道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吗?

假使一切按照他曾经的设想发展该有多好。为什么要有后来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呢?

等穆离鸦他们再度回到县衙,太阳已高高地升起。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像犯人那样押着,而是光明正大被从正门迎进去,作为拯救了伏龙县上上下下的恩人。

想不到的是尤县令一家老小就这样在正厅前等着,为首的是昨天来牢房里送饭的那枯瘦老太太,她拄着拐杖,虚弱得好似有人轻轻推一下就会倒地。

“娘,您怎么来了?”尤县令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转头就想要自己那凶悍婆娘把她带回房里休息,“这天寒,您站着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尤老太太眯缝着一双老花眼,看清楚来人正是自己的儿子以后,抬起手臂啪地在他脸上打了一耳光。

她太老了,老得手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对于正值壮年的尤斯年来说,这一巴掌只能勉强打得他稍稍转过脸去。可饶是如此,他还是睁大了眼睛,捂着发红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像是在询问她为何要打自己,“娘……”

“好,好啊,你这么多年做的那些小动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没想到你竟然……”她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走到后头的穆离鸦二人,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儿子。

看尤县令那副被打懵了的样子,穆离鸦没有过多嘲笑,“老夫人,你儿子也是为了伏龙县,就暂且饶过他吧。”

他简单说了两句,老夫人听了他的解释,面上的震怒少了些,可还是眼泪涟涟,“我儿子走错了路,险些害了你们性命,我老尤家对不住你二位啊。”

“不妨事的,老夫人,您听您儿子的回房歇息吧。”

穆离鸦记挂着后院的卷宗,“尤县令,带某去后院。”

得了令的尤县令连连点头,“这就去。”

穿过斜边的长廊庑便是县衙后院,尤县令捏着把铜钥匙待他们拐了几个弯就是存放卷宗案牍的后院房间。

沉重的木门推开,樟木花椒的呛人气味便合着灰尘霉味透了出来,看得出来每年除了定期进去整理加更换除虫的香料外就再无人问津。

一叠叠的卷宗状书按年份摆放在木头架子上,角落处还摆着一个个落了锁的木头箱子,密密麻麻的,每一样看着都很有些年头。

尤县令看起来不像是很喜欢到这里来的样子,掩着口鼻,瓮声说,“除了先皇时期失过一场火,将之前的卷宗都烧了个干净,后来的就都在这里了,理论上是不会有遗漏的。”

穆离鸦走进去,随手捡了一卷文书看,发现记载的都是张家丢了个簸箕王家少了个烧饼的小事,而看薛止手里的,仿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尤县令站在门外,“鄙人打小有些哮喘的毛病,这灰大尘大的,就不进来了。”

穆离鸦没再过多为难他,“去忙你自己的吧。”

送走了尤县令,穆离鸦简单在每个架子上翻阅了下就知道这些大致是按什么顺序来的,并将目标集中放在了后排的几个架子上。

“我们分头去找。”

伏龙县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十二年前的清江水利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了,因此他没找多久就找到了当时的记载。

他随手翻开开一页,看到一个名字,眼睛猛地睁大了。

王庸,随州府人士,善石刻……不等他看完后边的,这份卷宗竟然凭空自燃起来,火焰烧得陈旧发黄的纸页边缘卷起,墨迹

黯淡不清。

眼见距离真相就差这么一步,却被人生生拦在外边,穆离鸦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不顾火焰熊熊,伸手就要强行翻开卷宗阅读。

他身负大妖之血,又常年在那高热的剑庐里头做事,按理说对明火不算特别畏惧,可这火焰与凡火不同,光是触手就疼痛难耐。

知道这究竟是为何他的面色十分糟糕。

“琅雪。”他咬着牙念出那妖僧的名字,跃动的妖火照亮了他的脸庞,映得那神色分外森冷。

薛止在另一边,还在耐心看这些积灰的案牍卷宗。但他们要找的线索应该不在这一年里,所以他打算再换一处。

“这是什么?”

穆离鸦身子蓦地僵住,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没有得到回应的薛止听到咳嗽声登时转过身来,看到地上还闪着暗红色光芒的余烬。

“怎么回事?”

穆离鸦咳得难受,过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等一会,不要靠近,可能是这里灰尘太大,我有些受不住。”

“是这样吗?”

“你难道信不过我吗?真的,只是灰尘。”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薛止生怕自己带起更多的灰尘使他咳得更厉害,只能按捺起性子继续翻找与十二年前那起水利工程有关的卷宗,想要能够找到那些江底石佣的真相。

等到薛止那边听不到动静了,穆离鸦这才松开手。

哪怕真龙用自己的泪水替他缓解了毒性的蔓延,可那蛇毒还在他的身体里。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火,光洁如玉的掌心一片漆黑的淤血,其间还隐约可见凝固的血块,一如他慢慢衰败下去的身体。

又是一日破晓,伏龙县清江渡口夜色稍褪,淡色的迤逦云霞拖得长长的,隐约可见底部初透的一抹赤红。

夜间汛流汹涌,到了白日稍稍减缓,可这初冬的清寒加之潮湿,靠得越近就越加刺骨。

也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落在有些人眼里却不外乎人间仙境:没有了那整日整夜紧锁江面的诡谲白雾,没有凶恶的罗刹传闻,他们便别无所求。

渡口附近三条胡同那家鲜汤馄饨铺子照常开着,还是老样子一日只做五更梆子后一个时辰的生意,晚了多一碗都不卖。

“店家,来两碗鲜汤馄饨。”

穆离鸦和薛止翩然而至,在其他人的眼神中静静地排队要了两碗馄饨。

胡老汉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模样,只是在穆离鸦要将碎银放进那油腻腻的破碗时陡然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收你钱,老汉不收你钱。”

看穆离鸦还一副坚持要给钱的样子,胡老汉竟然是要发怒,“老汉收你钱没良心!不得好死!”

“那就算了。”穆离鸦垂下眼,将手中碎银重新揣进怀里,“某先谢过老人家。”

他们在那口大锅前等了一小会,等胡老汉用那双颤颤巍巍的手给他们捞煮好的馄饨,等拿到手里,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馄饨堆得都要冒尖,哪里是上次看过的一碗十个的分量。

“你多吃些。”胡老汉生硬地说,“脸色不好,看大夫。”

他二人端着馄饨碗,随便找了处地方坐着,和那些船夫一同用饭。

和上一次造访不同,这次穆离鸦和薛止皆做好了吃那半生不熟还混着泥沙的夹生馄饨的准备,可入口以后结果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菜肉馄饨馅味道说不上多好也不至于寡淡腥膻,汤头是用大骨炖出来的鲜汤,更没有混入泥沙,总之他们从未想过能在这胡氏鲜汤馄饨铺子里尝过的味道。

看出他的疑惑,旁边一个船夫打扮的男人善意地提点了两句。

“喏,最近总是来帮忙的,就这小子,有空就过来。”这船夫指着后厨位置那若影若现的少年身影说,“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撑不了多久,毕竟之前也有人要过来给胡老汉帮忙结果都受不了他那倔脾气被他给气走了,久而久之我们也就过来吃个馄饨当接济了。但谁知道这小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胡老汉居然肯把他带在身边了。”

即使隔得老远,穆离鸦还是认出这是伏龙县县衙那曾对他二人持刀相向的少年捕快阿询。

“不过有人来帮忙总算是个好事。”这船家看起来也是多年深受其害,“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在他家吃了这么久馄饨的。现在起码能下口。”

胡老汉性情乖戾,可这少年捕快竟然收敛了尖锐脾气,耐心地跟在他后头做小伏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相处下来倒也有几分父子般的和谐。

“嗨,这有什么?你真是一看就死脑筋。”另一个吃得差不多了的男人一抹嘴,压低了嗓音生怕忙活的胡老汉听见,“他儿子,折在江里那会就和那少年捕快差不多大,说是想要捕点鱼回来换钱给爹爹养身子。胡老汉肯把那孩子带在身边没别的,就是触景生情了。”

他们喝完碗里最后一点汤头,拿着碗放到最靠里边那张桌子上,“胡老汉,走了。”

胡老汉潦草地摆摆手就当是听到了。

穆离鸦目睹了这所有的东西,低下头舀起一只馄饨慢慢咀嚼。

“其实我宁可他再骂我一次。”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薛止心上,“以前我虽然表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在暗暗跟他唱反调的念头。他大概也看出来这一点,对我恨铁不成钢又有点无奈。如果我知道……知道后来会那样,我一定不会再故意气他。”

少年时期他也曾怀疑过穆弈煊因为母亲的事情根本不爱自己,不然要如何解释自己不但难得见到他一面,见面又是各种苛责?

“如果我早知道……”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里头没有一点泪水。

薛止知道,他的眼泪大概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就已经掉干净了,可这并不妨碍心里的伤痕继续往外渗着血。

约莫是胡氏馄饨铺子收摊的时间,穆离鸦他们终于用完了馄饨。

“船家,渡江。”

船家王老三前些夜里喝了点烧刀子,又因为少了个心头大患,一觉睡到这个时分,睁眼急忙穿衣揽客套生意,生怕带回去的钱少了自己媳妇皱眉头。

伏龙县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常常需要渡江的就那么些人,那些经年累月在江边讨生活的船家都养成了一手听声辨人的功夫。他隔着湍急的水流声,听到了那清越的嗓音,不是前些日子来渡河的白衣公子么?想到这里他忙不迭从船里钻出来,正好看到他二人站在自己的船外。

“久等了,昨天睡得有些晚……”

穆离鸦满面倦容,裹在稍显厚重的棉衣里,苍白消瘦得厉害,和几日前那个漂亮颀长的青年人完全是两样,只有眉宇间的那几分昳丽是相似的。

一个人究竟要

如何才会衰败得这样快?王老三满心疑惑,但绝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

“船家你可有空带我二人渡江?”

穆离鸦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说话的口气都带着点倦怠,“越快越好。”

“只要是您二位,随时都是有空的。”

王老三说着把他们往船内引,中间还是忍不住关怀了两句,“公子是冷么?看您脸色不大好……”

“偶感风寒。”穆离鸦勉强笑了下,“这天是越来越冷了,病就一直拖着好不了。”

这样倒是说得通了。王老三打消心中更加糟糕的那些猜测,略微安下心来,“要是不嫌弃的话,喝口酒暖下身子?”他有些羞赧地搓了搓满是裂口的手,从腰袢解下一只半旧的酒壶,“船上风大,我们都是靠这个驱寒的。”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这周身贵气的年轻公子拒绝的准备,怎么都没想到穆离鸦竟然毫无芥蒂地接受了。

“谢过船家了。”

穆离鸦微微一笑,接过酒壶冲薛止摇了摇,眉梢高高扬起,少了几分病气,多了一丝明艳的张扬,“阿止你要么?”

从酒壶晃动的手感开猜,大概是船家刚从酒铺里打回来,自己都没来得及喝就给了他暖身子。

他原本以为薛止会拒绝,薛止就是这样,不近酒色,世间大多数人用来取乐之物他都恨不得退避三舍,连让他肯亲近自己都要花老大功夫。

可这一次没想到薛止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酒壶,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因为喝得太急都呛得咳嗽不止。

不常喝酒的人酒量自然不怎么样,光是这么一点,薛止的面上泛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血色,连眼神都有些迷离。

“小九。”

穆离鸦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他是醉了。若是平时的薛止怎么会轻易喊出这个称呼?

“嗯,你该把酒壶还我了。”

看到他这幅难道模样的穆离鸦闲散道,“不会喝酒就不要喝了。”

“哎哟,这位公子是醉了?”船家不明就里,以为只是普通地醉了,连忙过来打圆场,“那就到里边坐坐,觉得晃就抓紧身边的东西。过江嘛,总是有一些的,不过二位放心,我王老三肯定把你们安生送到对岸去,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被船家这样一搅和,薛止还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从头到尾都直直地凝视着穆离鸦。

被他这样看着的穆离鸦稍稍侧开脸,“阿止,我真的很好。”

“我……”薛止平素冷淡,唯独对他才有这样的执拗,“我不信。”

“既然不信,那你又为什么要问呢?”

和他二人之间略显僵硬的氛围不同,撑船的船家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东西,无外乎是将来的期许。

他说自己今年四十有六,因为成亲成得晚,儿子才刚十二三岁,又开蒙得晚,将来怪愁人的。

“小崽子说什么都不学撑船,私塾读了两天又读不下去,我只能看能不能给他找点别的谋生。”他话里带着忧愁,可细细品下来又有几分喜悦,“为人父母的,不都是这样操心么?”

穆离鸦举起对着嘴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动荡的江中使酒水一滴都不洒出来的。

“船家,假如这天下要大乱了呢?”喝够了酒,他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连先前的病色都散去了一些。

王老三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怎么样的大乱?”

“改朝换代。”

这话说得王老三背后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左右张望一下,“公子,就听老儿一句劝,这些话让我听到了就算了,我不是那种长舌头的人,但要是换了外头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在背后对您呢。”

“是吗?”

“叫什么来着……妄……妄什么?”

他没读过几天书,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句话,还是穆离鸦替他补完了,“妄议朝政。”

“对对对,就是妄议朝政,这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是吗?那我今后就不说了。”

穆离鸦懒懒地应下,语气中尽是敷衍,但王老三没听出来,庆幸地拍着胸口,“不要觉得我王老三管的宽,而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啊。”

“没错,世道就是这样。”

马上将要进到最为艰难的一段,王老三没空再和他们闲聊,专心撑船,穆离鸦见没人跟自己说话再度把目光转向了抱剑的薛止,“就算让皇家的人听到了又如何?”

“连当朝天子都不在乎自己的国土了,还要其他人怎么在意?”

罗刹渡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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