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天女

2 / 9 章 · 46,469

天阴沉沉的,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精巧马车停在路边。

坐在前头的中年男子松开手中缰绳,朝身后的车厢喊道,“小姐,马上要下雨了,看起来还不小的样子,怎么办,要找到地方躲雨吗?”

像是要印证他说的东西,乌漆墨黑的云中闪过惨白的电光,随后便是隆隆的雷鸣。

“我记得去的时候没有这么久的。”车厢内少女柔柔地问,“福伯,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福伯挠挠头,赧然道,“有匹马出了问题,跑不快。”

他也没料到途中一匹马掌上钉的蹄铁出了问题,不然此刻早该进城了,哪里需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老天爷的脸色?

“这可怎么办是好?”

这次说话的不再是那好脾气的官家小姐,而是另个急冲冲的女声。

“小姐,都说了要变天早些动身,您不听我的,非要听那大和尚讲经,这下好了,回不去了。看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会停的样子,我们可怎么办啊?”

被贴身丫鬟训了的官家小姐也不气恼,无可奈何地说:“是是是,是我不好。大师经讲得好,忍不住多听了两句。好莲儿,你就不要怪我了。”

那叫莲儿的丫鬟当然不可能不给自家小姐面子,只是嘴里仍在嘟囔,“现在怎么办?我可不要淋雨。”

官家小姐安抚性质地同这小丫鬟低语了几句,再度和外头等着的福伯说起话,“福伯,劳烦你看看这附近有无可以躲雨的地方。今早离府时准备的干粮还有些,我们等雨停了再回去。”

“好嘞。”

福伯去得跟她估计的差不多久,等到他再回来,外头的天已黑得不见一丝光,间或电闪雷鸣,无端端地要人心慌不已。

“找到了么?”

“有倒是有,就是……”

“就是什么?

“是一处破庙,倒不算太远,只是……实在太脏太破了,不过躲雨倒是没什么问题,不知道小姐您意下如何?”

“只是脏乱还可以忍受,快些带我们过去吧,不然雨就要降下来了。”

前朝佛教为国教,天子整日在寺中吃斋礼佛,带动全国各个州县大兴土木,或修缮或新建了不少寺庙。上到幽深古刹下到乡村野庙,都曾一度香火旺盛,直到连续多年天灾,填补饱肚子的百姓哪还有闲情逸致青灯古佛,揭竿而起造了反。这一打就是十多年,最后由高祖皇帝一统天下,改国号为雍,就是现今的大雍朝。

估摸着眼前这间也是在那十多年的战乱中被荒废的无数寺庙之一。

叫福伯的男人引着两位不过及笄的少女进到这破庙中歇脚。

这庙说破都太过抬举,根本是除了屋顶和几堵墙外就找不出别的完好地了。因为位置实在偏僻的缘故,估计之前也鲜少有人来此处过夜,地上连点点干草都没有。

“就……就在这里暂且歇息吧,我去捡点木柴来烧火取暖。”福伯拴好马,朝那圆脸少女叮嘱,“莲儿,你在这把小姐照看好了。”

“知道了。”莲儿撅起嘴,“还信不过我么?”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间,莲儿拉着自家小姐一步一停地往庙里走。

“真脏,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莲儿一路挑挑拣拣,不是嫌这里灰重就是嫌那里结着厚厚一层蛛网,完全不能跟自家府中比。

生怕她冲煞了哪里的官家小姐连忙拉住她,捂住她的嘴,小声说:“佛门禁地,不得无礼。”

莲儿眼珠子转了转,表情委屈极了。

“还说不说?”

她摇头,这小姐才撒手,“你啊,就仗着我宠你。以后对这些事要多些敬畏之心,懂吗?”

“懂了懂了。”

知道她敷衍,小姐摇摇头,“小心吃亏。”

这破庙极小,只有一间正殿,看起来许久都无人供奉了,不说香火,连蒲团都烂完了,地上只留着两块似是而非的印子。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别的,正是中央供奉着的那尊石像:不是通常人们耳目能详的几位菩萨,而是一尊极尽妍丽的莲花天女像。

“来,给娘娘磕头。”

“小姐……”被拉着跪下的莲儿纠结地盯着那灰不知有多厚的地面。

“谢谢娘娘准许我们一行人在此躲雨。”

素色衣裳的官家小姐恭敬地磕了个头。

苍白的闪电透过没有窗棂,落在脏兮兮的地板砖,也照亮了天女本在微笑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森然。

……

禹州府。

时间刚过正午,脚底的影子往西偏了不到一寸的距离,林家医馆坐落在一条太阳每天只能晒进来两三个时辰的深巷里,大门常年敞开,旁边摆了个银铃,上门求医的人都是先摇这铃铛,过会儿自然会有人出来接应。

“连翘。”

听到前屋银铃响起,正在偏房看诊的老人脱不开身,唤孙女去前厅看。

“诶!”

少女脆生生地应了声。她穿了身芥子色衣裙,倚在坐榻上看一卷没有封面的旧书,手边还摆了一小碟蜜饯,好不快活。

“去看看是不是有病人上门了。”

“连翘不在,在的是薄荷。”她捏起鼻子装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说话,“祖父有事吗?”

“胡扯,臭丫头,薄荷今年才三岁,就不能有点做姐姐的样子吗?要你去就去,正经本事不学,哪学的这么多滑头?”

“去什么去,肯定又是姚家来人了。老一套,还没被烦够吗?”

她摆摆手,颇不耐烦的样子,“也不嫌累。”

“少废话,不去今天晚上就不要吃饭了。”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索性放了狠话,“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也是。”

“去就去,唉,我真命苦啊。”

林连翘板着个脸,打算用最快速度打发掉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然后回来继续看她的书,“不去不去不去,给多少都不去,谁不知道你们……啊?”

上门的不是她意料中的姚家人,而是两位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打头的那位眉目如画、俊美无俦,身后跟着个高他小半头的黑衣青年,鼻梁笔挺、眉骨锐利。

二人俱生了副好相貌,要她眼睛不知往哪搁。白衣公子愣了下,“就是说不治了?”

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的林连翘脸红了一红,“抱歉抱歉,误会一场。二位公子是看病还是……?”

“看伤。”说话的是那白衣公子,“手伤。”

她目光顺着落到这白衣公子缠着布条的左手上,“是……这只手受了伤么?”说完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不是这只难道是那只完好的右手?

“既然这样,里边请。”

一路上她简单介绍了下医馆的经营状况,“我姓林,名连翘,是这儿大夫的孙女。他现在有其他病人。我从小跟他学习岐黄之术,二位若是信得过,就由我来为这位公子看伤?”

没有人回答,以为是被拒绝了的林连翘沮丧道,“如果不行的话,你们也能在这里等着……”

“劳烦姑娘了。”

医馆大堂里,只有个打扫的老伯,看到她来了便自动去了其他地方。

柜台后边的五斗柜上每一格抽屉都写着药材的名字,林连翘示意那白衣公子坐到自己对面。

“公子怎么称呼?”

“姓穆,名离鸦。”

正好穆离鸦手腕上缠着的布条解开,露出底下要看的伤口来。

她自认从小到大也见了不少,可看到这人的手腕还是忍不住心口紧缩,“是……是怎么弄的?”

新伤叠着旧伤,被四周光洁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惨烈。最新的那道看起来愈合了大半,可稍微碰一下还是会往外渗血。

“沾了些不好的东西,小半个月还是不见好。能治吗?”

他在那周家宗祠内一时不注意被阴气侵蚀了伤口,一路上没怎么料理,回过神来就变成了这样。

“应该是能的。”她仔细检查起来,半晌后舒了口气,“万幸没有伤到筋脉。”

虽说看着惨烈,但好在没有伤到根本,只要开些去腐生肌的药外敷就好。她提笔写方子,顺便叮嘱些注意事项,“虽然不知道穆公子你以前的遭遇,可是你这手最好还是不要再伤了。万一呢?”

可这穆离鸦像是根本没在听的样子,“某有一事想与姑娘商量。”

林连翘看他不像是坏人,没什么戒备心,想着大不了就拒绝,“什么事?”

“某想借药房一用。”

“药房?你要做什么?”她还真没听过这种要求,一般来说不都是出诊或是一定要救某人的命吗?

“配药。不是姑娘你代劳,而是

某亲自配药炼制。”穆离鸦见她一脸不解,“借纸笔一用。”

他写了副方子,递过去给她看,“就是这副药方,某急用。”

林连翘从小跟在祖父身边学习医理,可看到他写出的方子还是一愣。倒不是说里头有好些名贵药材的缘故,而是这方子本身从药理来说实在是古怪。

她见过类似的方子,是个老妇人开的,说是治梦游离魂之症,至于究竟怎么样她完全不知,而这副方子比那老妇人的还要霸道,不像是要救人,倒像是要杀人。

“穆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就算再天真无知也不能贸贸然做决定。

“救命,救一个人的命。”他说话时并不看她,“如果不能开的话,某就去寻别家了,今夜以前某一定要拿到药,否则就来不及了。”

看他神色急切,她又动摇起来。书中说要对症下药,有时毒药也能救人,万一他真的不是用这药房来害人,是拿来救人,那她拒绝岂不是做了大错事?

“这个……我得去问问爷爷,看他是什么意见。你们二位在此处等候。”

她不等他回答就站起身朝着侧边厢房跑去,跑出老远,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看看那二人是否还在原地。

那黑衣人整个身子站在阴影里,就像融进去一般模糊不清,要她心头忽地生出点朦胧的悲切。

林连翘走后,被留在堂内的穆离鸦便打量起医馆的内部摆设起来

院里挺大但不空,除了留给人走的路,到处都整齐地铺着竹席,上面分门别类摆着需要晒干收藏的草药。进到正堂,除了那副济世妙手的匾额,五斗柜和门上分别贴了几张褪色的黄符,看起来是街头巷尾摆摊画符老道士的手笔:说他们有道行,降妖除魔绝对指望不上,但说他们是骗子呢,这符偏偏又有那么一点完全可以忽略的作用。

还有,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医馆内到处都挂着竹篾子编成的空心小球,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香草,用来驱赶蚊虫鼠蚁。

“怎么样?”看完以后,他老样子问薛止的意见,“你觉得这医馆怎么样?”

薛止沉思了一会,正要说话就被人打断。

来的不是林连翘是先前离去的扫地老伯。

先前那一瞥太过短暂,穆离鸦注意到这人实际上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老,不过是因为头发已完全白了,所以给人一种年老的印象。

他皮肤黝黑,四肢粗壮,身材矮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边耳朵下面一直斜拉到下巴的伤,因为缝合得太过粗劣,留下一道蜈蚣样的长疤。他穿了身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裳,手里端着个盘子,姿态笨拙地弯下腰,将滚烫的茶水摆在桌上。

不知茶里加了什么草药,氤氲着一股奇异的药香。见穆离鸦他们没有动作,他左手虚虚握成一个环,右手托着看不见的底部,慢慢做了个喝的动作。

穆离鸦觉得奇怪,“您不能说话吗?”

他点点头,先是指耳朵,然后指嘴巴,边摇头边张嘴呀呀地叫。

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顽童也该懂了,这老者是又聋又哑。

“是晚辈失礼了。”

穆离鸦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小口,眉头顿时皱起。见那老伯仍旧殷切地望着自己,他又展颜一笑,“只是喝得太急,烫到舌头了。”

这老伯不疑有他,朝他生涩一笑,收起盘子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你察觉到了吗?”

等到这老伯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穆离鸦放下杯子,继续起先前的话题。

“你过来一些。”

站在一边的薛止依言照做,没想到陡然被人圈着脖子拉了下来。

“嘘。”穆离鸦贴着他的耳朵边说话,“这次让我来说。”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薛止脖子上,薛止禁不住颤栗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兴许是和穆家血统有关,他的眼睛总是不能看太久,否则会让人感到一阵被吸进去的晕眩。薛止闭眼,努力抵消心头某些动荡的思绪。

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两人朝夕相处十多年,薛止自认是这世上最了解穆离鸦的那个人,他看得出来,这些都不过是无心之举。但正因为是无心,他才更需要时刻谨慎。

“是厌胜之术。”

扫地老伯离去以后没过多久,林连翘就扶着个老者回来了。

这留了把灰白山羊胡子的老者应该就是这林家医馆的主人林大夫。他坐到穆离鸦对面,手中捏着先前他写下的那张药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方子是你开的?”

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他进而补充道,“我是说开药的那个人。”

“自然不是,这方子是家父花重金求来的。”

“你要这药做什么?”

“救人。”

林大夫不依不饶,“救谁?”

穆离鸦目光落在薛止脸上,“救他。”

“胡闹。”林大夫一拍桌子,旁边的林连翘正闭着眼睛神游太虚,听到这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平时没少挨训,“离魂之人大都不省人事,就算醒着也形容痴傻,哪有他这样的?”他一生行医,看过的病人无数,怎么可能连离魂之症都看不出来?

“阿止,给林大夫号脉。”不同林大夫的乖戾,穆离鸦还是那副好脾气模样,敲了敲桌子,“林大夫,若我家阿止真的有离魂之症,你就把药房借我一用,怎么样?”

林大夫哼了声,显然是不服气,“看过了再说。”

薛止伸出手,林大夫满脸不情愿地搭了三根手指上去。“这……”待到听清薛止脉象,他神情变幻了好几番,最后朝着穆离鸦低声说,“你……你和我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阿止,照看好林姑娘。”穆离鸦留下这句话后便和林大夫进了里屋。

林连翘有些局促地看了眼薛止,不知道为什么那白衣公子要这样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黑衣人有离魂症,那也应该是她作为医者照顾好他才对。

“你……”还不等她找个理由溜回自己屋继续看书,就又是一拨人找上门。

这拨人没有摇动门前银铃,吵吵嚷嚷地就进了屋,林连翘一眼就认出带头的是姚家管事的。

“林姑娘,你家祖父在吗?”这肥胖的中年人满脸虚伪的笑。

林连翘余光瞄到后排拿着绳子的几个壮汉,不易察觉地倒退了一步,“不在家,出去看诊了。”

“不在家啊。”中年人眼神乱瞟,确实没见到林大夫,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不在家,这可怎么办。”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时肥厚的手掌一拍,“那就劳烦林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虽然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办,林连翘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却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急迫,连

她也不放过。

“不去,我不去。”她变了脸色,“我治不好,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到这一步,这中年人就绷不住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医者父母心,林姑娘不忍心看着我家小姐等死对吧?”说着就朝身后的几人挥挥手,示意他们动手绑人。

“我妹妹还病着。”林连翘还在找理由推脱,“我还要留在家里照顾她,不能跟你们去。”

“我家小姐可是快死了,林小姐不会连这么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吧。”

那群身强力壮的护院越来越近,林连翘吓得面色惨白,“救救我,救救我,谁也好,救救我。”她真的是病急乱投医了,朝着站在一旁毫无动静的薛止大喊,“求求你救我!”

见薛止还是没有动静,她想起那白衣公子的话,“穆公子不是说,要你照看好我么?”

“确实。”

“救……什么?”林连翘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得救了。

没人看清薛止究竟是怎样出手的,只见他身形闪了一闪,绕开那几个高壮的青年男人,手中没出鞘的剑就横在了带头人的脖子上。

“要你的人回去,现在就回去。”他语气淡淡的,不带什么残酷意味,只是做出的事情就没那么仁慈了。

冰凉沉重的木头压在那中年胖子的脖子上,像是要这么直接压断他的血脉,“我不想重复。”

被人这样制住的中年胖子哪里还敢耍横,“是是是,我们立刻就走,不再打扰林姑娘了。”

薛止松手,顺便推了他一把,这中年胖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忙不迭地爬起来带着那几个人溜了。

“谢谢公子……”知道自己是被这人救了的林连翘连声道谢。

然而薛止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他让我照看好你,我就该照看好你。”

碰了个钉子的林连翘摸摸鼻子,也不恼,只是心头又升起疑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患离魂症呢?

……

另一头,与林大夫一同进到内室的穆离鸦挑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和保存着药材的阴凉大堂不同,这屋子里倒是有几分暖和的日晒,室内被什么东西熏过,残留着一股幽幽的药香,颇为好闻。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对面的林大夫身上,而是往墙角看去。林大夫不得已又拍了下桌子提醒他专心,“你怎么会有这幅方子?还有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了是家父生前专程求来的。林大夫不是给我家阿止诊过脉了,脉象怎么说的?”穆离鸦单手托腮,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林大夫总不会要抵赖吧?”

林大夫活了这么大年纪,万万没想到世间竟还有比他孙女林连翘还难缠的年轻人,又是气得直瞪眼,“脉象的确是离魂之人,可你要我信他离魂还不如让我信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看看他,能走能跑,也不像个傻的。离魂?你骗谁呢。”

“活不过今天晚上,林大夫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穆离鸦轻飘飘地笑了下,“我家阿止的确是离了魂,不过空着的地方用别的东西稍微填补了一下,所以看起来跟寻常人没什么区别。毕竟不是自己的魂魄,时间长了就容易出问题,需要不间断地服药才能稳定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吗?”林大夫变了脸色,“不过是说起来容易。人的魂魄不是破了洞的衣服,打两个补丁就能好的。你……你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来填补那人缺失的魂魄?”

知道他想岔了,把自己想成满手血腥驱使邪术的那群人,穆离鸦不得不耐心解释,“林大夫,您孙女没有说过?我姓穆。”

“穆?”林大夫一开始根本没有往那边想,直到他提起才有了点印象,“是……我想的那个穆家?”

“是,您想得没有错,是那个江州穆氏。”

林大夫长叹一声,再抬头眼中竟然有泪,“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江州穆氏被人血洗无一人幸免,哪怕消息再如何滞后也该传了出去。

穆离鸦收敛笑容,眼睫低垂,“是啊,三年了,我不知道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转眼就三年了。”悲伤在他脸上转瞬即逝,“所以林大夫,您到底准不准备借药房给我,不给的话我就去寻别家了。”

“借你就借你,我又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不过你知道这方子的弊端吗?”

林大夫恢复了一开始那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只是制药的话小事一桩,问题在药引子上。妖血,这方子需要现取的妖血做引,否则无法聚魂。”

“家父找人开的方子,都用了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穆离鸦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老糊涂了一般,“不然您以为我家阿止为何能活到现在?”

“既然你知道,还说什么三天内要,你要上哪里去找这妖血?这不胡闹吗?”

“林大夫,您知道江州穆家,难道不知道穆家上上代当家的娶了只千年狐狸的事?”

说话的同时,穆离鸦半边身子沐浴在日光之中,瞳孔透着不正常的青绿,竟然有几分像是志怪小说中的精怪。

“你就不好奇那些人是谁吗?”

不知那两人何时才能说完事回来,林连翘坐了会坐不住,试探性地和薛止搭话。

照常理来说是个人都会对方才那一遭感到好奇,可薛止又哪里是一般人,宁可低头擦拭一尘不染的剑鞘也不愿意跟她多说半个字。

她有些尴尬地瞧他,但到底是憋得狠了,看他也不像是拒绝的样子,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好啦好啦,他们是禹州知府府上的人,带头的我们都叫他姚大宝,来这里是为了请祖父上门给他家小姐看病。”

禹州府乃是禹州重地,这一任知府姓姚,单名一个越字,膝下有一子一女,。

“其实姚大宝说得也没错,医者父母心,我这样做的确是见死不救。”她有些紧张地抓着裙子,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浮起一条条青筋,“但是你不知道,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根本就没法救。”

林连翘的声音压得很低,半点不见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活泼,“我去了的话不仅救不了他家小姐,还会给自家招来灾祸。”

听到这里,薛止漆黑的眼珠里有了一丝波澜。

“怎么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不习惯和除了穆离鸦外的人说话似的。

林连翘深呼吸一次,“这事要从小半个月前说起。姚知府家的小姐礼佛归来以后就病倒了,好像是淋了雨,感染了风寒。当时请的是东街的李大夫,上门抓了两副药,说是吃两天就好了。”

只是这样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果然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渐渐染上恐惧,继续说,“结果在看诊归来后的当天晚上,李大夫全家

都被人掏走了心肝。”

薛止停下擦剑的动作瞥了她一眼,像是在印证她是否有撒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会不会是意外。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意外!你听我说,后面的事情就更可怕了。吃了李大夫抓的药,姚小姐的病还是不见起色,甚至还越来越重了,知府便找了五条巷的另一位大夫。虽然李大夫出了那样的事,这张大夫心里不大愿意,可想着到底是条人命,就跟着去了。”

“后来呢?”

林连翘吞了口口水,“一样。”

结果这张大夫也出了事。事发现场与那李大夫一模一样,全家男女老少无一幸免,都被活活取走了心肝。

“加上后来的,一共死了三个大夫,全都是在给这姚小姐看诊归来以后……”死法还都一模一样,任何人都不能再说是巧合。

“妖物作祟。”

薛止一听便明白问题出在何处。

林连翘捂住脸,闷闷地说:“是啊,一般人都该知道这是有……不好的东西在作祟了,偏偏姚知府不信这套,坚持他家小姐只是病了,是那群庸医治不好她的病。”

再后来姚大宝带人登门,许诺各种真金白银,只求她家祖父能上门为他家小姐看诊。

前两次他们还好生说话,被拒绝了就下次再来,这次居然就直接动手绑人了,要不是正好有薛止在,只怕她已经被带到了姚府。

“我好怕,一想到我可能会死我就好怕,我……我不想死,待会我就去和祖父商量,关掉医馆装成无人在家的样子,过段时间再开……”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上月惠州大水引发瘟疫,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一部分死在了逃亡的路上,一部分成了山中流寇,她林家逃过这一劫难却又遇到了这种事,怎能不要人心慌?

薛止听完她的讲述,问的却是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父母不在了么?”

“不在了。”

“病故?”

林连翘摇摇头,眼眶微热,举起袖子胡乱抹了把,“不是病故,是……凶杀。”

“凶杀?”

“嗯,我记得很清楚,是去年三月初七的事。那天祖父带我上山采药,父亲和母亲留在医馆看诊,因为下了点雨,我们回来得比平日要晚。回来以后看到桌上没有饭菜,薄荷在屋里一个劲地哭,我就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指着西边的方向,“就是那间房,家父家母就是在那里被害的。官府上门调查后说可能是流寇所为,所以至今都没有抓到真凶。”

她没有告诉他,推门进去那一瞬间她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蹲下来一看,发现是她娘滚落在门边的头颅。

那双到死都不闭上的双眼中写满了惊恐,像是在生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

薛止不知在想什么事,难得有了片刻失神,许久后才轻轻地说,“节哀。”

林连翘还要说些什么就听到有人中气十足地喊话。

“你们说什么?”

她抬起头,发现门边站着的赫然是她祖父与那穆公子。

“什么都没说!”她平复了下心情迎上前去,顺手挽住祖父的胳膊,“怎么样了?那位公子患的是什么病?”

林大夫难得地老脸一红,“是……是离魂症。”

她困惑地看着薛止,“可是……”

林大夫咳了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没什么可是,他比较特殊。收拾下准备帮这位穆公子配药。”

“晚辈也来帮忙。”穆离鸦适时地发话。

“帮什么帮,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废呢。”林大夫冷哼一声,“我从医四十余年,需要你这半瓢水的葫芦帮忙?”

“是晚辈冒犯了。”

穆离鸦朝薛止使了个眼色,薛止点点头。

林大夫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流,难得有了点长辈的模样,“配药需要一昼夜的功夫,你们就安心候着,好了我自然会告知你们。找了落脚的地方没有?”

“晚辈打算找家客栈歇息。”

穆离鸦答得恭敬,可这林大夫动了动眼珠,显然是对他这副大少爷做派看不上眼,“住什么客栈,连翘,去把后院空着的厢房收拾一间出来。”

……

此刻夜已经深了,连屋檐边挂着的纸糊灯笼都熄灭了,院落里只听得细微的虫鸣,不见半点人声。

这林家医馆内唯一的帮衬是个聋哑人,每日到点就回到自己那间旧屋里睡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五更醒来,中间这段时间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叫醒他。

空荡荡院落里,穆离鸦摸黑前行。他走的很快,像根本不担心被绊住一样。

晚饭后,林连翘要照顾妹妹早早回了房,他去到药房里给正在制药的林大夫送饭,顺便说了点事情。这一说就是好长时间,估摸着差不多是歇息的点,他提出告辞,说要回去歇息,林大夫没有留他,告诉他差不多第二天早上就能来取药了。

来到林连翘给他准备的厢房前,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薛止抱着剑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黑衣融进暗沉的夜色,清凌凌的月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上,照亮了他清瘦的轮廓。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般毫无动静。

“阿止,你睡了吗?”

在他说话的一瞬间,薛止睁开眼睛,眼珠倒映着微光,唯独缺了几分活人气。

穆离鸦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关上身后的大门,走到桌子跟前,变戏法似的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

有了细微如豆的那一点灯火,薛止的面色看起来也不再苍白得吓人。他的手边上摆着个瓷瓶,穆离鸦不用拿起来看也知道里边已经空了。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穆离鸦坐下以后从怀里取出张纸摊平了放在桌子上。

这是刚进到禹州府的时候他从张贴告示的墙上揭下来的,也不知道多久无人问津了,上头的墨迹都有些化开,只能辨认出“重金求医”四个大字和作为落款的鲜红禹州知府印。

看样子这禹州知府是真的被逼到绝境,都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有两件事。”

薛止把白天林连翘和他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他不习惯说这么多话,中途穆离鸦给他递了一次茶水润嗓,却并未打断他。

上到姚大宝前来绑人下到林连翘那惨死的父母,薛止都讲给了他听,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必要细节。

“是林姑娘告诉你的?”穆离鸦单手撑着下颌,“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真是作孽。”

明明是他要薛止好生照看林连翘,却说得好像自己全然不知情一般。

薛止并未戳穿他,“那姚大宝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

穆离鸦来了兴趣。万一这和他们要找的东西有干系,他就一定不能错过了。

“他身上有股味道,像是血腥,又像是……”薛止闭上眼睛,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佛堂里燃过的檀香,又像是别的东西。”

因为身世缘故,他对佛堂烟火是最为熟稔的,至于别的香气,他虽觉得熟悉可怎么都想不出个究竟。

“檀香?”

如果这姚大宝吃斋念佛,身上有檀香气到不足为怪,可他看着脑满肠肥,也不像是个信佛的主,这香气就耐人寻味了。

“我知道了,”穆离鸦有些倦地半闭着眼睛,“明天我们该去拜访一下这位知府小姐了。”

他沉沉地凝视着铺在桌上的那张悬赏案。这禹州知府家的小姐究竟生了什么病?为什么每一位上门看诊的大夫都会惨遭灭门?所以问题的答案只有见到那传言中患了风寒的姚家小姐才能知晓。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看样子是不再渗血了。

半晌后,薛止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

“嘘。”薛止示意他仔细听。

远方传来一声声女子的叫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他们都认出来了,这是林连翘的声音。

穆离鸦倒没有太多惊讶,任凭薛止拉着他就奔进了融融的夜色里,走之前还不忘吹熄了灯。

循着林连翘的惨叫,他们斜穿过小半个后院,来到林家姐妹紧闭的房门前。

不知为何,晚饭后就说了要睡的林连翘屋里灯火通明。

“阿止,你猜这是什么东西?”穆离鸦面色凝重,指着覆在门窗上的竹篾纸。

因为烛光太过明亮,使得那投在门窗上的巨大阴影越发骇人。

那轮廓来看像是人又不像是人,身形笨拙,向着某处举起了镰刀般的双臂。

晚饭以后林连翘就急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最近薄荷身体一直不大好,大概是感染了风寒,半夜里总是咳嗽低烧,需要有人在身边看着,今夜也是同样。

“乖,喝了药给你吃蜜饯。”

她一手端着盛蜜饯的小碟子一手端瓷碗,用尽手段才哄得三岁的薄荷把那腥苦的药汁喝下去。

“不哭不哭,来,张嘴,这次是甜的了。”

直到她将去了核的蜜饯喂到薄荷嘴里,这难缠的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伸出胖胖的小手找她要抱抱。

姐妹俩玩闹了一阵,薄荷到底年纪小,最近又生病,精力跟不上,悄悄地就没了声音。林连翘心疼地摸了把她不复往日饱满的脸颊,抱起她将她安置到了床铺最里侧的位置,又拉起一截被子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坐在外侧借着烛光看白天没有看完的书。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看得累了,就吹熄蜡烛,搂着薄荷小小软软的身体很快就陷入睡眠。

因为白天帮着祖父干了很多活的缘故,她睡得很香,连做梦都很少有。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接近子夜时分,她是被冻醒的。她想不通为何屋内会这么冷,身旁的薄荷倒像是无所知觉一般,兀自睡得香甜,迷迷糊糊间,她扯着被子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忽然她听到了一点古怪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的耳朵喘气,呼哧呼哧的,就像是过去在山间采药时听过的,野兽的呼吸声。她屏住呼吸,那粗糙嘶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挟着浓重的腥臭,一点点地近了——

这么动也不动地挺尸在床上,没多久她的后背就被冷汗浸透。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她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下床,重新点燃了蜡烛。

随着柔和的烛光再度充斥了房间,她大致看了眼,见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易察觉地松口气,准备熄了蜡烛重新躺回床上。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墙角处似乎有东西,也没多注意就这么对上了那张牙舞爪的阴影。

“啊——!”

先前被强行压住的惊惧再度涌上心头,她疯狂地四处张望,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那片巨大的阴影能够显出那东西的身形。

它看起来很像是人却又不是人,因为人是不会有螳螂镰刀似的手臂和方方正正的脑袋的。

镰刀样的手臂……?她忽然想起自己父母死时身首异处的惨状。

他们的头是不是就是这样被砍下来的?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像是被她的尖叫声惊动,影子转了个身,摇摇摆摆地朝她这边走过来。

她背靠着床柱,努力不要发出声音,但没有用,那东西已经发现了她,高高扬起了畸形的手臂。

在危险来临的一瞬间,她本能地闭上眼。

冰冷锐利的触感贴着脖子擦了过去,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想着是不是有人救了自己,她犹豫地睁开眼,刚睁开眼就对上墙壁上的巨大暗影。

这东西还在她屋里,还没有离开,她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再度如堕冰窟。

是薄荷。那东西冲着薄荷去了。

她整副身躯都被恐惧所占据,只有心底很小的一个角落意识到薄荷的状况不大对劲。就算是睡得再熟,先前她那样惨叫也该醒了。薄荷睡得香甜,对这所有的东西都一无所知,甚至还能听到小小的呼噜声。

“救,救命。”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慢慢地靠近床上的薄荷。

“救……救……”救救薄荷。她才三岁,连姐姐都说不清楚。父母去了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她又当姐姐又当娘,终于用米汤和羊奶把薄荷拉扯到这么大,她怎么能就这样失去她?

救救她的薄荷,谁也好,救救她的薄荷。对了,那黑衣公子应该可以救她们。她要去找他,现在就去。她想要跑,可脚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林姑娘,冒犯了!”

门被人撞开,先进来的是薛止,身后跟着的是穆离鸦。

被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惊动,墙上的阴影晃动了一下,顿时化作一阵腥风飘了出去。

“林姑娘,你没事吧?”见危机暂时解除,穆离鸦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林连翘身上。

她木然地望着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来救她们了。

“没事了。”穆离鸦简单地安抚了一下她,“有我和阿止在,绝不可能让你们出事。”

薛止的剑仍旧维持着一个戒备的姿势。

“已经跑了。”穆离鸦眼神很冷,一手搭在薛止持剑的手上,“先收起来,容易煞到人。”

他打量了一下室内摆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东西一定还在附近。”

薛止按他说的收剑归鞘,晚些时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林小姐,我们需要你跟着来。”

林连翘还是呆呆傻傻的,直到穆离鸦取出一样东西摆在她鼻子底下,她才陡然惊醒。

“你……你说什么?”

“我们要去找害你的那东西,你最好跟我们一

起来。”

林连翘为难地看了眼睡熟的薄荷,“但是……”如果她跟他们走了的话,谁来照顾薄荷?

“带着她一起来。”穆离鸦已和薛止先走一步,“这咒是下在你们身上的,你姐妹二人务必到场。”

……

阒静无声的夜里,林连翘抱着昏睡不醒的薄荷,亦步亦趋地跟在穆离鸦身后走,一步都不敢落下,而薛止走在他们三人后头,手搭在剑柄上,只要有异动,剑随时就能出鞘。

这一会穆离鸦没有忘记打灯笼,那白纸糊的圆灯笼就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你家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穆离鸦冷不丁开口,吓得林连翘手臂一紧,险些勒到怀中的薄荷。

对先前房中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她思绪乱糟糟的,一会说有一会说没有。

穆离鸦没在意她这颠三倒四的说辞,“我知道你父母是死在那边那间厢房里,你只用说最近的事就行了。”他耐心地解释,“生病了或是不舒服,有吗?”

她眼神亮了亮,“薄荷最近总是咳嗽低烧,怎么都不见好。”过了会,她期期艾艾地问,“是……是不是有问题?”

“平时不好说,但看那副架势估计是了。”

听到这个回答,林连翘又是一阵愕然。

“究竟是谁……?”是谁这么恨她林家,一定要赶尽杀绝。

“一会你就知道了。”

按照穆离鸦的说法,这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术法,所以他们要找的东西肯定不会离这间屋子太远。

他们绕着厢房走了几圈,忽然薛止停下脚步,带得前面的穆离鸦也跟着回头。

“这里。”薛止蹲下身,指着前面那块土地说,“就是这里。”

穆离鸦打着灯笼过来一照,土色较周围更新,显然是段时间内有被人动过,至于为什么动,原因就只剩下那么几样了。

“林姑娘,这是你挖的吗?”

林连翘头摇得像拨浪鼓。她闲得没事做才挖自己屋子的墙角。

“就这里。”穆离鸦语气笃定,“阿止,挖,一直挖到有东西为止。”

薛止正要拔除自己的佩剑,一柄匕首就递到了眼前。

“用这个。”穆离鸦目光落在他的剑上,“这么点小事还用不上它。”

薛止接过他的匕首,掂量了两下就插进泥土地里开始挖掘。

这匕首锐利无比,夯实了的泥土柔软得如同豆腐一般。薛止挖了没一会就就碰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他知道是找到了,手上动作更快也更仔细,小心扫开周边泥土,让那东西露出了全貌。

“让一让。”穆离鸦将薛止赶到一旁,自己抓起一把泥土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说出的话要林连翘险些再度惊叫,“真是狠毒,生怕你姐妹不死啊。”

他拍了拍手,将躺在土坑中的那东西拎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连翘大着胆子看了眼,因天色太黑的缘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偶人。

“认出来了吗?”

穆离鸦将手中灯笼换了个位置,也照亮了那东西的全貌。

连翘看清了,那木头偶人方头方脑,身体粗壮,生了双剪刀似的长手臂,腿却格外的短,不是谋害她姐妹那东西的真身又是什么?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既然找到了这东西就要破咒,林连翘不知道他要怎么破咒,“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不需要。”穆离鸦的回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如果是别的咒术我可能就没辙了,好在这厌胜之术是最好破除的。”

“什么?”

穆离鸦笑了下,可林连翘看得他那个笑容,心头一阵阵地发冷。

她总觉得这白衣公子是二人之中更好相处的,但这一晚上下来,她也不再能确信自己的这个判断。她吞咽了口唾沫,“那你要,要怎么破除?”

“用火烧就行了。”

说完他的手上凭空冒出了青绿色的火焰,将偶人团团围住。

“……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觉得危机已解除,林连翘不再像只受惊过度的鹌鹑,声音里也多了点生气。

“是狐火。”

穆离鸦没有跟她解释自己是怎么能够驱使狐火,狐火迅速将这坚硬的木头偶人的表层烧得焦黑崩裂,露出底下黄黑色的细小骨头来。

“看起来是婴儿的骨头。”

穆离鸦的口气十分平常,像是在和她讨论钗环水粉这些日常琐物,“这木头大概也是浸过尸水的槐木吧。”

烧到一半,这木人突然活了一般开始挥舞手脚,吓得旁观的林连翘倒退一步,险些撞到薛止。

这木人的嘴是画上去的,根本就无法张开,于是那一声声尖锐的哭嚎是从腹部的地方发出来,听着无比瘆人。

薛止踏出一步,穆离鸦朝他摇摇头,再度将注意力放在这邪物上,“跟我求饶?就你也配?”

“啊?”林连翘还没反应过来。

“它背后那个人在跟我求饶呢。”穆离鸦掐住它的脖子,这不安分的偶人霎时安静下来,“求我放过他。”

“他……会怎么样?”

“自然是会死。”

“死?”

穆离鸦瞥了她一眼,眼神冷如寒冰。

“不是很公平么?他要害你姐妹的命,现在被发现了,死的人就轮到他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厌胜之术是真的存在的,不过做了点改动

后半夜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薄荷突然发起了高烧,林连翘一会煎药一会提水,忙得脚不沾地。

她端着药怎么都喂不进去,只能狠狠心掰开了薄荷的下巴,嘴对嘴地喂进去。喂了药以后,她又拿沾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薄荷的身体,想要能够多带走一些热度。

可不论她怎么做,薄荷的状况都没有好转分毫,甚至越来越严重。眼见薄烧得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就快要不行了,她突然想起那时穆离鸦和自己说过的东西。

他说薄荷的病很有可能不是普通的病,是有人想要害她们姐妹施展的巫术。

“穆公子,救救我妹妹,我给你做牛做马,只要你能救救我妹妹。”

烧掉了那偶人以后他们就回了房,她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后院的客房奔跑着。她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只要能救薄荷,她能够做任何事。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穆离鸦过去给她开了门,听着她词不达意地说完自己的请求,“林姑娘,我能再去一趟你的房间吗?我怀疑你和令妹的贴身衣物里混进了些不好的东西。”

听到他的请求,林连翘愣了下,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丝血色。按理来说,像她这样的未婚少女是不应该和年轻男子如此靠近的,更不要提让对方检查自己的私物。但是只要想到病得

奄奄一息的薄荷,她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了,“没问题,随便公子处置。”

穆离鸦摸了摸她的头顶。

这感觉就像父兄一般,她心头的惶惑少了两分,渐渐地安下心来。

“阿止,你跟林姑娘去,看着两位姑娘,我去去就回来。”

薛止没太靠近,可他一进到大堂内,先前还手脚不断抽动的薄荷顿时安静下来,就像是纠缠着她的邪祟对某样东西感到了本能的畏惧一般。

穆离鸦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再回来时手中多了样东西。

“就是这个。”他将那东西随便丢在桌上,“我在柜子的最里边找到的。”

借着油灯的灯光,林连翘能看清是个随手扎成的白布娃娃。

“是凶丧时用过的孝布做的,邪得很。”

一般人家在葬礼之后会烧掉所有使用过的孝布,死者死得越惨,孝布就越不吉利,是用来下咒的绝佳材料。

穆离鸦三下两下就把布娃娃拆开成一块白布,摊在桌子上,露出上头写着的字来。

是林薄荷的名字和她的生辰八字。他没再多说,顺手将这块孝布放到了灯前点燃,然后扔到了地砖上。

柔软的织物很快就被火苗吞噬,跃起的火焰中间却凭空多了几分青绿色。等到孝布完全被烧掉,昏迷的薄荷身子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今夜第一声颤巍巍的啼哭。

“有救了。”林连翘连忙扑到她身边,探了下她的额头,喃喃自语道,“不……不烧了,居然不烧了,有救了,我妹妹有救了,有救了啊。”

不知是不是消耗过度的缘故,穆离鸦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沁出些细密汗水。

“已经伤到了根本,如果不想留下病根的话,接下来几年都要好好调理。”

林连翘连连点头,就差没跪在地上谢他救命了。

“到底是谁这么恨我们家?”她不敢想,如果昨天下午穆离鸦没有上门求医的话此刻她和薄荷又将落得何种下场。

“你不知道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

林家医馆生意虽不算多好,可在这邻里街坊之间还算颇有口碑,怎么都不至于得罪人得罪到这个地步。

穆离鸦靠着薛止的肩膀,闭上眼睛,“那就等等吧,等等你就知道了。”

……

他们几人一直在大堂内待到了外边的天翻起鱼肚白。

“你们饿了吗?我……我去做早点。”

看薄荷的病情稳定下来,忙活了一晚上的林连翘肚子一连叫了好几声,她赧然一笑,像只轻快的小鹿奔向了灶房。

到了灶房前,她习惯性地先探头进去看了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心里觉得奇怪,转头就看到跟来的穆离鸦他们。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哑伯不在。”

按照她的说法,一般这个点哑伯应该已经在灶房里劈柴生火了,今天却空无一人,实在是不应该。

“哑伯?”穆离鸦想起昨天见过的那黑壮老者,“是你家的亲戚吗?”

林连翘思索了一阵才回答他的问题,“嗯,不是的,他是两年前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在外边捡到的流浪汉。那时他断了条腿在路边讨饭,我爹娘看他又聋又哑,又没有亲人朋友,就收留了他,给他治了腿伤,等他伤好了就在医馆里做事打杂换一口饭吃。因为他不识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们就都叫他哑伯。”

“是这样啊。”

因为担心哑伯生病了或是被昨夜的事情影响,林连翘坚持要过去查看,穆离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坚持要跟着一起去看。

哑伯独居在后院偏僻角落的破屋里,他们走了没一会就能看到那扇紧闭的破柴门。林连翘要推门,手伸到一半,肩膀上就搭了只手,回头看到穆离鸦含笑的脸。

“这种事还是让某来吧。”他说得温和,动作却无比强硬,将林连翘拉到了一旁。

他撞了两下没撞开门,薛止就递剑过来。

料理好门闩,门推开的一瞬间,腐浊的气息便迎面而来。穆离鸦将林连翘拦在门外,自己和薛止走进去查看。

这屋子不大,摆了一张破床板和一副柜子后空地也就勉强能容纳他和薛止两个成年男子。至于他们要找的人躺在床上,死死地揪住胸口,眼珠暴凸,对屋子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没有半点反应。

“已经死了。”穆离鸦过去摸了摸就知道这人断气已久。

不仅死了,尸体都已经硬了。他的表情无比扭曲狰狞,仿佛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般。

“怎么会……?”林连翘捂住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见到的景象。

“哑伯怎么会死?”她停下脚步,问是不是要害她们的那个人害死了哑伯。

穆离鸦被她逗笑,讥诮地说:“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厌胜之术就是你死我活,既然你和你妹妹活了,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就非死不可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这哑伯就是使用厌胜之术害人的那个人。因为他烧掉了那尊偶人,作为施术之人的哑伯遭到反噬,自然是活不成的。

“怎么可能?!”林连翘失声尖叫。她不相信哑伯会是害她全家的那个人。

穆离鸦根本不把她的反应放在眼里。不管怎么样这哑伯已经死了,问题是他究竟怎么死的,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找找看就知道了。”

他和薛止分头翻找起哑伯不多的私物。

这哑伯生活起居无比简单,柜子里只有两三套破旧的衣衫,枕头底下压着他在林家医馆做事这么多年攒下的工钱,共计十五两银子,算得上一笔巨款。他们找了半天都没有收获,穆离鸦顺手掀开尸体上盖着的薄被,发现哑伯尸体底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为了看清楚就给尸身翻了个身。

是被裁掉了一大半的孝布。如果那娃娃没有烧掉的话,还能比着对一下是不是出自同一块。

“林姑娘,来看看这个。”

人赃并获,林连翘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被迫接受是一直照顾她和薄荷的哑伯要害她林家的事实。

“这……这是什么?”林连翘眼珠一转,指着哑伯的腰叫出声。

哑伯的上衣并不合身,比他的上半身短了一大截,因为穆离鸦先前翻动了尸身的缘故,使得衣摆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腰侧的那东西。

“这是……”

穆离鸦挑起他的衣衫,又将尸体换了个角度。

在哑伯腰侧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块陈旧的圆形伤疤,像是曾经被烫掉了一块皮。因为形状无比规整的缘故,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烙铁留下的烙伤。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都快要看不出中间原本勾勒出的图案。

他抬起头,发现薛止正朝这边走来。

“阿止,不要看!”

但是这哪里来得及,比他更加敏锐,薛止已经看清了这烙印的形状,脸色登时变了,“……莲花。”

薛止捂着头,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手指尖因为用力,指甲没有半点血色。

“阿止……”

“是莲花。”他的眼珠上再度浮起了浓重的血光,像是久久不肯干涸的鲜血,又像是地狱深处烧来的业火。

他再度回到了六岁那一年。

他的人生就是从这里被斩断,之前是怎样都无法再回忆起的幸福时光,后面就是穆家的十多年苦修和那个少年。

漫无边际的血和火,杀了父亲和母亲的人朝他走来,他的眼睛被血糊住,视线摇晃而模糊,怎么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倒是有点资质。”那个人一只手就能将他拎起来。

他喘着气,努力睁开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对方手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好奇这个吗?”那个人无所谓地摸了摸手背的圆形伤疤,笑道,“告诉你也没关系,这是……”

所有的东西都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

那圆形伤疤的中心,赫然是一朵绽放的莲花。

薛止还记得,六岁那年他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醒来的。

他已经醒了,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迟迟不肯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躺着。

当时的穆家当家也就是穆离鸦的父亲,穆弈煊坐在他的床边,早已看穿了他的小把戏。

“我知道你今天会醒,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他茫然而顺从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位年轻而俊秀的黑衣公子,神态冷若冰霜,看起来最多只有弱冠年纪。

黑衣滚了层红边,衬得他的皮肤愈发冷白,就像一整块通透的玉石,十多年间这位穆家当家人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半点都没有衰老过。

“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不同,穆弈煊说出的话语是温柔平和的。

他想说话,但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光是发出点气声都能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微热的药茶被一点点送进了他喉咙,穆弈煊托着他的后脑,再度缓慢地将他放平在枕头上。

“慢慢想,知道就点头,不知道就摇头,我不会逼迫你。”

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不知怎的,他就是跟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较起劲来。

兴许是勾动了某些情绪,他的呼吸变得十分粗糙,手指无意识地抽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意识到自己可能找不到,他的心中涌现出狂暴的愤怒——

“静心。”

穆弈煊的手指很冰,冰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塞了过来,他摸到它的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杂念陡然沉淀下来。

长大了一些他才知道,这是因为他身体不属于他的那些魂魄在呼唤自己的半身。有时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这样还能不能算是人。

穆弈煊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说不出的怜悯与悲哀,清凌凌的,如碎掉的一池浮冰,“你姓薛,单名一个止字,是我一位旧友的儿子。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吧,过些时我让人把药给你送来。”

他又睡了一整个夏天和大半个秋天才慢慢能够下床。

“你的父母都被人杀了,我去的时候只救到了你,你就在这里生活吧。”

穆弈煊常年住在山上的剑庐,一个季度最多回来一到两次,可不论他在或是不在,穆家其他人都不曾苛待他。

他混混沌沌地长大,按照穆弈煊的要求整日抄写经书,说是这样对他有益。

有关他过去的所有记忆都随着那一魂一魄而消失了。他记不得父亲母亲的长相,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更记不得曾经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就连这块莲花伤疤也是后来受了刺激才勉强回想起来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还会不会这样不人不鬼?模糊的恨和痛苦撕扯着他本就不完整的魂魄。

“停下来。”

听到有人说话,很熟悉的声音,是他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听过的。

他艰难地看了眼。是穆离鸦。他长得和他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因为神态气质截然不同的缘故绝不可能被错认。

穆离鸦握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原来他的手指已经深深地嵌入到血肉里,指尖血迹斑斑。

“它想要控制你,你不应该屈服。”

但他的手很冷,就像是他的父亲一样。

“如果你想要我们那么多人的努力都白费的话……”

薛止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直到他说出这句话,脑子里如鸣洪钟,登时清醒过来。

穆离鸦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有些冷淡,又有些悲哀的无可奈何,但是他说得没错,为了让自己活着,好好的活着,穆家三代人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从穆弈煊到穆离鸦,他们总是说这是为了赎罪,可因为他不记得过往的缘故,就算听他们说了当中缘由也没有半分实感。

“我没事……”他身上全是冷汗,抬起血淋淋的手贴在眼睑上,感受着底下那片不同寻常的灼热,“只是稍微有点失态了。”

一方面是觉得这是他们的私事,一方面是瘆得慌,林连翘早就找了个借口做跑没影了,只留他们与哑伯的尸身同处一室。

“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和你记忆里的那个烙印是一样的。”穆离鸦细细描摹着那块伤疤,“如果是的话,只要他们又在行动就总能找到线索。”

当年事发以后,穆弈煊也有追查过究竟是什么人下手杀害自己旧友一家,但因为线索太少的缘故总是卡在刚开头的地方。直到薛止找回了这一点记忆,他们有了个大致方向,虽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也好过彻底摸瞎。

薛止偏过头看他,忽地想起三年多以前他还是个散漫跳脱的少年人,满脑子的鬼点子,因为血缘的关系笑起来总是带些邪性。他每天想得最多的是怎么在他爹手里偷懒,还有怎么偷偷溜出剑庐陪祖母多说会话。这三年中,他一点点看着对方眼中的邪性与仇恨被磨平,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们两个何其相似,都是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又同样不知道该去怨恨谁。如果他没有对他抱有那样不堪的欲望的话。

“走吧。”注意到薛止的视线,他垂下眼帘,“林大夫差不多该来找我们了。”

……

“这差不多是一个月的量,再多了不便于保存。”

内室里,林大夫将装着红色药丸的四个小瓷瓶一字排开在桌面。

穆离鸦没有立即收下,而是拔开塞子嗅了嗅,确定气味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昨天下午到夜里出了许多事情,

今日林连翘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医馆的大门。林大夫听她简单说了中间缘由,听到是儿子儿媳生前收留的那个聋哑人害的他们一家,这人也已经因为反噬而死去,他猛地叹了口气,肩膀伛偻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又足足老了十多岁。

“就不收你钱了。”因为一宿未眠的缘故,林大夫的眼珠上泛起密密麻麻的血丝,“你救了老夫的两个孙女,老夫还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死了后,这两丫头就是我的全部寄托了,她们要是再出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谢过林大夫了。”穆离鸦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你那位朋友一直这样靠服药吊着也不是办法,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给他招魂……”林大夫停住话头,“你笑什么?”他难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穆离鸦止住笑容,遥遥地望着薛止守在院子里的挺拔身影。

“十六年。”他深吸一口气,“可能快要十七年了吧。”

林大夫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跳到这个地方,“什么十六年?”

“十六年前家父救了一个男孩,将他带回了穆家,说是故人遗孤。”

偏院的灯火一连亮了三个月,就像一片火海。家中来了一位又一位的僧人,其中一位穿洗得发白破袈裟的干瘦和尚就是护国寺的惟济大师。

他们整日整夜地敲木鱼诵经,缭绕不散的香火将整座院子都包裹起来,如同起了雾一般,怎么都看不清里头的景象。

侍女们哄着他,不许他往那边去,他那时连话都说不太利索,只能磕磕巴巴地问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许他过去玩。

“是在招魂呢。”侍女阿香小声说,“给你爹救回来的那个男孩子招魂,小少爷可千万不要过去冲煞了。”

“他……会死吗?”

“谁知道呢,如果招不回来应该会吧。”

可惜这魂到底还是没有招回来,但薛止没有死,还算是安稳地长大了,除了那一件事。

“除了中间为家父守孝的三年,穆家用尽了所能想到的全部办法,都未能找到他丢失的那一魂一魄。”

林大夫被他说出的东西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得到的东西穆家怎么会想不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已经找过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如果不是他们也无计可施了,谁愿意看着故人的孩子靠被铸在剑里的厉鬼魂魄续命,不人不鬼地活着呢?

“是我唐突了。“

穆离鸦并未介怀,反而温和地笑了下,“林大夫也是为了阿止好。”他又把话题转回到有人要害林家上,“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害你吗?”

“我想想。”林大夫仔细回想了许久,可到底是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记得不甚清楚,眉头皱了又松,如此重复好几回,“近几年我真的不记得有得罪过人,再早点的话……至少明面上是没和人结过仇的。”

一般要害某人全家铁定是血海深仇,穆离鸦看了林大夫两眼,看出他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应当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哑伯的尸身刚搬到院子里,林大夫打算对外宣称是半夜犯了急病不治而亡。反正他又聋又哑,连求救的能力都没有,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不信。

“大概是换个地方住吧”。

他刚说完这句,林连翘就无比惊慌地冲进来,“祖父,姚大宝又上门了。”她喘了口气,顶着林大夫的目光压低了嗓音说,“他边砸门边说他知道我们在家,说再不开门他就搭梯子翻墙进来了,怎么办啊?”

林大夫面色顿时变得青白,他是真的想不到姚大宝敢这么横,“真的是这样?”他不认为自己的医术比那三位大夫精湛,是没能力也胆子去救那知府家小姐。

“正好,我打算上门给姚知府家的小姐看病。”

在林连翘和林大夫又惊又疑的目光里,穆离鸦手腕一抖,那被他收在怀里差不多一天的告示被他抖开,露出“重金求医”几个大字。

“我与阿止这一路走来盘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正好知府出手大方,决定上门碰碰运气。”

“林老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边,快开门!”

姚大宝野蛮地拍着门,一直拍到手掌红肿疼痛都没人答应,反倒是邻里街坊渐渐从院子里出来看起了热闹,边指指点点边窃窃私语。他呸了口唾沫,扭头冲他们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你们的事,都回去回去,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就在他打算搬梯子爬墙时门冷不丁地开了,因为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门上,开门的瞬间他就直接扑进去摔了个狗吃屎。

他从下往上仰视走出来的人。不是白胡子林老头,也不是他那个鬼机灵的孙女连翘,是个从未见过的白衣人,手中拎着个木头箱子。至于这跟在这白衣人身后出来的黑衣人,他看了眼脖子就疼了起来,本能地感到一阵畏惧:昨天回去以后他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下,发现脖子上一道长长的勒痕,边缘已经变成青紫色,光看着就怪吓人的。

“林大夫今个儿身体不舒服,就由某代为看诊。”穆离鸦好整以暇地说道,“客气,行礼就不必了。”

被占了个口头便宜的姚大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上身上沾的尘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看竖看地在心里把他好生挑剔了一通。“你能治病?”最后用这四个字完美地表达了内心的轻鄙。

“治什么不是治。”他手中拿着那张“重金寻医”的告示,“这个是你贴的吗?某来应召,没道理连姚小姐的面都见不到就被拒之门外。”

姚大宝眼珠一骨碌,直接把他当成了贪图钱财的江湖骗子,冷哼一声,“好心劝你一句,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要是治不好……”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欺瞒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一条。”

“我不能治难道你能治?”

穆离鸦早就看透,对付姚大宝这种捧高踩低的流氓狗腿,就是要比他更瞧不起人:你越是谦和,他越是打从心底看轻你,反而你强硬起来,他就不敢再蹬鼻子上脸。

姚大宝被他不咸不淡地呛了两句,气得脸红脖子粗,“治不好小心被套麻袋扔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连全家心肝被活剖出来都不怕,还怕你这个?还不带路吗?”

姚大宝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活像只被掐了脖子的打鸣公鸡,垂头丧气地指个了方向,“喏,就在那。”

“辛苦姚管家了。”穆离鸦朝薛止勾勾手,示意他跟上。

看到薛止也要跟来,姚大宝打了个激灵,肥手就挡在了中间,心有余悸道:“你

一个人来。”

“要么某和阿止一起,要么你一个人回去。”穆离鸦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你自己选一个。”

姚大宝瞪着他和薛止,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大概是姚家小姐病情真的危急,他登时泄了气,垂下手臂,恨恨道:“别给我耍花样。”

姚府派出来的车就停在窄巷口,走过去花不了多少工夫。

上了马车穆离鸦靠在软垫上,目光朝薛止包着绷带的手看去。薛止掌心自己弄出来的伤口已经由林连翘的手好生包扎起来。一想到两人同时伤了手,他心头就生出点荒谬的好笑来。他倦倦地闭上眼睛,而一旦视线被阻隔,那股子佛堂烟火气就越发清晰起来,丝丝缕缕地勾人心弦。

“和你说的一样。”

薛止正要说些什么就被人打断。

“说什么呢?”

这姚大宝生得肥胖,光是爬上马车就花了老大功夫。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斜着眼睛乜他们两个,“要是后悔了……”

“说你吓到林姑娘了。”穆离鸦睁开眼睛,颇有些责怪地看他。

片刻前林连翘将医箱递到他手中的时候,忍不住小声问了他一句,“你还会治病?”

他古怪地瞥了她一眼,“某只是个打铁铸剑的,要是真的会治病还会上你家来?”

“你不会治病,那你去干什么?”林连翘一听就慌了。她坚信这姚府是妖物作祟,但姚知府偏生不信这套,一定要找大夫,如果他不懂医术的事曝光了,就算他和这黑衣人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你不要去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脚一跺就定了主意,“你要盘缠我们给你,我家还有个后门,我去看看姚大宝的的人有没有守在外面,你们就从这里出去……”

“不劳林姑娘费心,某是一定要去的。”

“你已经救了我和我妹妹,我们不能再……”

“你以为某是为了救你?”

林连翘的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这样么。

穆离鸦短促地笑了下,“姚知府府中可能有某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无可奉告。”

“找不到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是会死。”

林连翘按在医箱上的手顿时就失了力气。

“而且某全家死绝,最亲近的人只剩下阿止了。”就算有什么灾厄要降临到薛止身上,也总得先踏过他的身体。

穆离鸦回过神来,发现薛止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姚大宝嘴里还止不住地念念叨叨,跟苍蝇似的,啰嗦得紧。

“劳驾您闭上嘴吧。”如果只是吵他一个人还可以忍,可薛止的话……他终于忍不住要姚大宝住嘴。

薛止又不是铁人,昨天那样奔波了一整夜,今早又出了那样一遭,总是会觉得累的。

这姚大宝看起来还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兴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冷厉,兴许是他自己也觉得烦了,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还是猛地闭上了。

……

马车一连走了小半个时辰,穆离鸦也没费心去记来时的路,安心闭目养神。

就在他快要睡着以前,姚大宝终于再度开口说话,“前面就到了,收拾下准备下车。”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他的口气倒没有先前那般横。

“你最近可有身体不适?”

陡然听到穆离鸦这样问,姚大宝呆愣一会,表情极度不自然,“别跟我套近乎。你能治好我家小姐我就爽利了,治不好我心里头就总梗着根刺。”

“那就是没有了。”穆离鸦视线从他面上扫过,他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好似正承受莫大的痛苦,“某还以为你做了什么违心事呢。”

姚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非主人家出门不开。穆离鸦他们是从侧边那扇小门进去的,进去后姚大宝没给他们东张西望的时间,以一种与他臃肿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敏捷地在前面带路,带着他们东穿西梭到偏堂,见到一直候在那处的中年男子。

“人带回来了吗?”中年男子抻着脖子张望,打老远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这中年男子锦衣华服,身上带着种多年养尊处优的贵气,看样子就是这处的主人,禹州府的父母官姚知府了。

待姚知府看清来人,也是一惊,“怎么不是林大夫?”

到了自家老叶面前,姚大宝没再摆出那副挑剔嘴脸,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禀知府,林大夫身体不适,害怕把病再传给小姐,这位……”他卡壳,猛然意识对方还未自报家门就被自己急匆匆带回了府。

“某姓穆,单名一个九。”穆离鸦闲闲地帮他说完,“是江州人士,初到贵府就见到这张告示,本着救人一命的心,前来应召。”

正在此时薛止神色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胡闹,”姚知府皱起眉头,对姚大宝带回来的人充满不满,“黄毛小子,能治好我家阿沁的病吗?”

姚大宝心里把林大夫骂出花来了,可面子上仍在强撑。人是他一时上头带回来的,只能希望真有两把刷子而非发偏财的骗子。

“姑且就暂时信他一回,毕竟小姐的病再等不得了。”他讨好地说。

“你瞧瞧他那副样子,像是能治病的吗?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

“知府大人,令媛病重,还是先让某看诊吧,治不好再另说。”

姚知府狠瞪了插话人一眼,“就让你看看。”

但凡是达官贵人,多少都会迷信风水局,这姚府也不例外,内外布局都颇有讲究,走得是保佑子孙后代升官发财的吉利格局。

穆离鸦对风水堪舆只知晓些皮毛,并未太过注意这些小摆设,反倒将目光落在了前方某处:马上就是中秋了,池塘里的莲花却反常地盛开,远远就能看到一片被碧绿莲叶衬托的妖异淡红。等到再走近一些,他发现这莲花的底部是浓烈的深红。

“这是什么莲花?”

“西域传来的品种。”姚知整颗心都扑在病重的女儿身上,解释得无比敷衍,“在下也是无意中得来的。”

跟着姚大宝一行人进到姚小姐香闺,还不等穆离鸦上前给这姚小姐诊脉就被人拦住。

穆离鸦望着那拦在他面前的侍女,挑了挑眉,“难道某会错了意,贵府不是请人给小姐看病?”

侍女低眉顺眼,无比恭敬地回答,“是,我家小姐病重,不得不请大夫上门看诊。”

“那这是什么意思?”

“请公子恕罪。我家小姐已订了一门亲事,今年年底就要出阁,在此之前绝不可让未婚男子近身。”

“那要某怎么看病?”

侍女理所当然地取出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捆细细的金丝线,“

用这个。”

“悬丝诊脉,你也不怕某误诊了你家小姐的病。”

“奴婢相信公子医术精湛。”

这姚家侍女是个软硬不吃的,打定主意坚决不松口,一定让他悬丝诊脉,说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败坏她家小姐名节。

在他身后,姚知府凉凉地说:“如果连悬丝诊脉都做不到,也配给我家阿沁看病?”他说得嘲讽,打从心底就不相信这姚大宝随便找来凑数的家伙能够治好他女儿的怪病。

“那就按你们说的做吧。”穆离鸦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侍女闻言,即刻取出金丝线,走过去将其中一头系在了姚小姐腕上。

因为隔得太远,穆离鸦只能在帘子掀起的一刹那勉强看见姚家小姐手臂上的红痕。

“请。”侍女放下帷幔,牵着丝线的另一头交到穆离鸦手中,“请公子听脉。”

他牵着那三根丝线,闭着眼睛,仔细地聆听起来。

脉象没听到,倒是听到了些别的东西。他心头一凛。进到这姚府的一瞬间他就闻到了那股浓重的香火气,和其中掺杂的说不清道不明淡淡香气。

就像是盛开的莲花……莲花?他睁开眼睛,“拿笔过来,某这就给小姐开药。”

穆离鸦这方子开出来得先给姚知府过目。

五味子一两,酸枣、柏子仁、白术各一钱半,灯心、琵琶、黄连各三钱,乳香二钱,炙甘草二钱半。活水两升,先煮五味子,药引桃木沉香一三配比,研磨成细粉,取小撮,趁热送服,日三。

姚知府对药理一窍不通,看半天没看出哪里不对,但本着“这人不可信”的念头,他又将药方递到了姚大宝为首几个下人手里,要他们帮着看看当中有没有问题。

下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白丁,你瞧我我瞅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知道自己闹了笑话的姚知府恼羞成怒,扯着方子抖了两抖,朝着穆离鸦就去了,“能治好我家阿沁的病?”

穆离鸦笑了下,“这方子上每一样都是吃不死人的药,就算治不好也没有别的坏处,知府大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姚知府哪里受过这种气,脸一黑,“愚弄朝廷命官,按大雍朝刑法……”

“轻则行杖三十,重则死罪。”穆离鸦收起那副带着点调侃的轻慢调调,“既然知府大人信不过,那要不这样,为小姐治病这些时某就住在府上,如果小姐吃某开的药出了什么事,知府大人随时能来问责。”

这倒是个稳妥办法,姚知府面色稍稍转霁,挥挥手冲姚大宝道,“去抓药吧。”

满满一瓦罐的泉水煎到最后只剩下浓浓的一小碗,送来了后先由侍女先试了试,确定没问题后才战战兢兢地给她家小姐喂了下去。

“小姐,小姐,你好些没有?”那做什么都面无表情,木人似的侍女带点急切地小声呼喊,“老爷给你找了新大夫看病,你吃了药还难受吗?”

“爹……莲儿。”本来她都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可一碗汤药送下去,躺在床上的少女竟然挣扎着抬起眼皮,“你这是……”

听到这气若游丝的叫唤,知府惊疑不定地看了眼门边,“居然真的有效?”

“爹,你这是……”姚家小姐含泪,“不要……”

“阿沁。”姚知府犹豫着想要去握她的手,可手悬在半空,抖了半天最终还是垂下,“你好好的就好,我一定会治好你。”

“哪怕……”他含糊地说,“你只管好生养病就好,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那边父女情深,这边穆离鸦守在门边,觉得无趣,找薛止搭起话来。

“惟济大师的方子,怎么可能没效果。”他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先前药端上来,薛止闻到那个味就知道他开的是什么方子了,“是那个?”

“就是那个。”穆离鸦眼神里透着点怀念,“都是你从小用到大的,我也就记得这两幅药方了,要是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午的日光透过层薄而透亮的云母,落在薛止半边身子上,越发衬得他眼珠深黑,不带半分俗世烟火,“你赌对了。”

“那是自然。”

毕竟这副方子除了清心安神兼驱邪外就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

这姚家小姐醒了会就再度沉沉睡去,姚知府不好打扰,退下来和一旁守候的穆离鸦说话。

“知府大人,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他看穆离鸦的眼神登时变了,为先前的怠慢而感到惭愧,“是姚某以貌取人了,多谢先生大人不记小人不过。”

“暂时无事的话,某就先去歇息了。”穆离鸦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知府大人没意见吧?”

只要不是什么太过无礼的要求,姚知府顺着他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反对意见,“大宝,带先生去客房。”

因为自己小姐病情好转的缘故,这姚大宝也不再横眉竖眼,说出的话也多了两分真心。

“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穆先生您这是神医再世啊。”马屁拍完了,他又喋喋不休地说,吃了先前那些庸医开的药他家小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病重,所以自己最初那会戒备心比较重,并不是有意要针对他们。

“其实某比较好奇,你家小姐这状况,为何不找个道士驱邪……?”

姚大宝慌忙打断了他,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刻着惶恐,“穆公子,听我一句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的地方不要说这个,尤其是在老爷面前,千万不要说这个,否则老爷……”

“否则?”穆离鸦顿了下,“怎么说?”

姚大宝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隔墙无耳后,才小心翼翼地启了个话头,“我这么跟你说吧,老爷以前是最信神神鬼鬼这一套,直到三年前的冬天,夫人,也就是小姐的娘亲出了事。”

“出事?”

“夫人突然地疯了,没有任何预兆,就是疯了,见人又抓又咬,嘴里不住地说胡话。老爷道是中邪了,找了个所谓的‘高人’上门,这高人是个女人,一身缟素,戴面纱看不出年纪,折腾了差不多小半个月,夫人病没治好反而就这么一命呜呼,那白衣女人也不翼而飞。老爷在灵堂里痛哭,直呼是自己害了她,从此对神棍巫师这套深恶痛绝。”姚大宝满脸惋惜和遗憾,禁不住抹了把泪,“要是小姐再出了事,我家老爷可咋办啊。”

听起来这姚知府真是个疼女儿的爹,可穆离鸦与薛止的注意力都不再放在这件事上。

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那个白衣女人你还有印象吗?身上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饰物?”

姚大宝搜肠刮肚一番,“记不太清了……等等,我记得她脖子上好像戴了什么东西,亮闪闪的。”但到底年代久远,他也说

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

说着他们就到了安排好的客房。

“如果没别的事就不要来打扰了。”穆离鸦关上门以前这样和姚大宝说道。

姚大宝忙不迭地应下,要他看他巴不得早些离远点。

他们一直就这样待在厢房里,连晚饭是由下人送到房里,摆好桌以后连告辞都没说就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穆离鸦并不在意他们这幅诡异态度,只是没什么胃口,将面前的几样菜肴稍微尝了一筷子就作罢,而薛止根本就是碰都不碰,只是端起杯子小口地抿着穆离鸦特地为他要来的酒。

“多少还是吃些。”穆离鸦看了会,将一道菜推向了他,“我尝过了,没有问题。你不吃的话小心夜里熬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白天里这些东西都是虚的,“好戏还在后头。”

薛止手上动作停滞了一会,举起筷子按照他说的,像正常人一般进食起来。

用过晚饭,天色慢慢地黑了。一般来说,穆离鸦从不这么早就歇息,总是会在案前写写画画,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有做早早洗漱上了床。

“上来睡。”这厢房只有一张床,如果他不这样说的话,很有可能薛止就会在外头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夜。

薛止不是下人,从他记事起穆弈煊就这样对他反复提及过。十多年间,他从未将薛止看作是不如他的下人过。

姚府给他们安排的厢房是最靠西边的那间,侍女小厮也不经过这边,才下午就渐渐没了人声,现在入了夜更是一片死寂。

等到薛止也躺在了床上,他吹熄灯罩里的蜡烛,屋内一片暗沉的黑,宛如死地。

……

薛止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梦里才能够再度回溯十多年前的往事。

“你总是喝药,苦不苦啊?”

说话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虽然年纪太小五官还没长开也依稀可见日后的俊秀。他指着侍女青翾刚端来,还冒着热气的那碗药,颇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无时无刻不在吃药,难道就不觉得苦么?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这时他们已经很熟了,自己在抄写经书的同时偶尔会回那小少年几句话,让他不至于觉得是在自说自话。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还不等他放下笔过去看一眼,穆家大少爷就已经端起了他的药碗,冒着舌头被烫伤的危险喝了一小口。

喝了一嘴木头渣子的穆大少呸了两下,“什么玩意,这么苦你也每天喝得下去?”

“是你自己要喝的。”

他从穆少爷手中接过药碗,慢慢将这苦涩的药汁趁热喝了进去,然后按住额角,难受了好半天。

等他睁开眼睛,那小少年就已不见踪迹。他以为这样就算是完了,对方满足了自己好奇心,应该就不会再提起。

直到第二天,那人来了又走他也没在意,只是抄完一卷后想要活动下降筋骨,猝然在那人坐过的位置找到了一只青瓷罐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用那要人不忍卒视的狗刨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吃了药才能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打开的。罐子里装的是用槐花蜜浸透了的青梅,刚入口的瞬间甜得他都有些不太适应,直到咬破那层皮,带一丝微酸的梅子香绽开,冲淡了黄连的苦涩。

那少年身边最亲近的侍女阿香半苦恼半调侃地说,自己丢了一罐蜜饯,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薛少爷,您知道吗?最近家里像是进了小贼,抓到了铁定要让老爷好好罚他。唉,可惜了我最喜欢的蜜渍青梅。”

“我……”他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吗?那我就不为难薛少爷了。”黄衣侍女施施然离去前,“帮我转告大少爷,他把手腕上绑着的金珠落下了,想要回来的话就自己来找我拿。”

不知是不是魂魄不全的缘故,薛止从小到大都很难得做梦,一旦做了梦就很难再醒过来。

等到薛止从这久远的梦境中醒来,外头还是静悄悄的……不,他的听觉比常人要敏锐许多,能够听见那沉重的、拖长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在木头地板上摩擦发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他们所在的房间。

白天在姚大宝身上嗅到过的气味陡然变得浓烈如有实体,而穆离鸦还是睡得很沉,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半点都没有被这番动静惊扰。

不论对这个人怀有怎样隐秘的想法,他都要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分心,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和外头诡异的步伐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那东西进到了房间里,连停顿都没有就直奔床前,像是迫不及待享用自己的盛宴一般。

垂落的帷帐被人撩开,薛止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本应极尽妍丽却因为贪婪和不知餍足而显得狰狞的女子面孔。

同一时间,他一直握在手中的剑也送了出去,看位置是直接捅进了这闯入者的腹部。

并非预料中破开血肉之躯的柔软,剑刃上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光滑。

“就是你。”薛止低声说,手中长剑冷酷地一绞,仿佛要将对方的内脏彻底搅碎,可落在对方身上只带起无数细碎的石屑。

“啊啊啊啊!”这闯入者迅速倒退。

森冷的月光沿着门窗滑进屋子,在他和这闯入者身上镀了一层淡银色。

是个女人,这样说并不够准确,是一尊做成女子模样的石雕。

穆家人只擅铸剑不擅习武,这点在穆家当家人与他的独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正因如此,薛止的剑术是穆弈煊专程请一位隐居在山中的高人教的。

为了说服那位高人,穆弈煊特地从剑祠中选了一把剑,装在玄铁匣子里连人一同送了过去。

除此之外他手中的那把剑也是好剑,这世间鲜少有它无法斩断的东西。穆弈煊曾直言,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在铸出比这个更好的剑,如非如此,当年的薛家也不会招来了灭门的灾祸。

薛止握剑的手奇稳无比,穿入石像腹部,剑锋一转,陡地往上拉,直欲将它一分为二。

意识到危机,石像急速后退,口中啊啊地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大门奔去。而薛止哪里会给他逃走的机会,翻身下床乘胜追击,可就在他足尖碰到地板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不用追了。”

那只手的触感有些粗糙,也没什么温度,可薛止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再无后续动作。

穆离鸦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随便挑了外衣披在身上,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侧影带着些白日不常见的秾艳。他模样实在是好,眉目如画,若是气质再轻浮一些,就很容易轻佻又脂粉气,但往日里他即使是笑,笑容

也鲜少进到眼睛里去,没什么温度,让人心生肃然。但这此刻,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他说话的腔调软得要命,带着些些倦意,听得人心尖一颤,绮念横生。

“那只是个**,实体不在这里,你就算追出去也没什么用。”

他摸了把散落在床上的石屑摊在手心里,那触感柔滑阴冷,稍微捻一捻就化为了尘埃。

薛止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像是半点都没有被勾起不该有的念头。

“是随州那边的灰岩。”他哑着嗓子说,“我认得出来。”

穆离鸦嗯了声。

“看样子就是这东西杀了前面三位大夫全家,活活剖开他们的肚腹,取走心肝。”

妖物通过吞噬活物血肉获取力量,而心肝正好又是活人的精华所在,所以挑剔点的妖怪吃人时都会选择性地挖走心肝内脏,将躯壳丢在一旁。

等到穆离鸦穿好衣服和薛止一同来到外边,同他说得一模一样,外头的走廊过道空空如也,完全寻不到那作怪石像的踪影。

按常理来说,丢失目标以后人多少会感到点沮丧无措,可是穆离鸦还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淡然模样。

为了接下来行动更方便,他将长发束了起来,“阿止,听说过伥鬼吗?”因为两只手都被占满了,他只能咬着绳子,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

“为虎作伥的伥鬼?”

话是这样说,薛止眼里写着了然,显然是懂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穆离鸦越过高高的院墙看了眼头顶的天空,长夜漫暮如铁,云层透着点不祥的暗红,“这姚府,除了姚家小姐,基本上都是那东西的伥鬼了。”

约莫是天京的方位,一颗闪着强劲青光的星冉冉升起,向这苍茫的人世间投下寒冷的光。

“走吧。”

……

穆离鸦他们走了没多远就撞见了屋子里的其他人。

“不是我害的你,不要找我索命,不是我。”

白天里无论如何都不的侍女换了个人似的,仅穿着素色里衣,披头散发地在走廊上游荡,一会哭一会笑,口中喃喃有词。

“是你自己运气不好,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听命行事,我怎么会害人呢?”

在看到穆离鸦和薛止的瞬间,她疯了似的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穆公子,不是我害死你的,不要找我索命,不要找我!”

“抓住她。”穆离鸦朝薛止使了个眼色,薛止即刻欺身上前。

不是她跑得慢,而是太快了,薛止实在是太快了。上一刻他还在穆离鸦身边,下一刻就飘到了这侍女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拽到了穆离鸦面前。

她尖叫谩骂着想要挣脱,指甲险些在薛止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薛止不得已只能将她的胳膊拧到身后,用疼痛迫使她安静下来。

穆离鸦走到她面前,“这位姑娘,某和阿止还活着,也不是来找你索命的厉鬼,你可以不用这么惊慌了。”

“不要找我……啊?”她半信半疑地抬眼瞅他,大概是意识到鬼不可能有这么坚实有力的臂膀,便试探性地开口,“你……你真的是人?”

穆离鸦握着她的手放到胸前。他的心跳得不太快,但无论如何都是在跳动着的,而死人是不可能这样的。

确定他们都是活人的一瞬间,她嚎啕大哭起来,“救救我,我不想……不想再被那东西控制了,我好怕,我怕得要死了。”

“被什么东西控制?”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一定是被控制了。”

穆离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寒意,“好好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讲述都颠三倒四的,穆离鸦耐着性子听完才大致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白日里,她虽然保有些自己的意识,但总是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清醒的那短暂几刻钟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东西操纵,昧着良心寻找大夫上门给她家小姐瞧病,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让那怪物夜里前去吃掉他们的心肝。

每天只有这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回想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她不是没想过要跑,最远一次都要跑到禹州府的边界,但是每一次她跑出去,失去意识再醒来就又回到了这知府宅邸。最后一次,她在自己的脖子上看到了两个青紫的手掌印,显然是那东西对她的忤逆感到震怒,警告她再敢跑就杀了她。

“我是不是害死了好多人。”她抽了抽鼻子,“我也不想的……”

“安静些。”

穆离鸦不耐烦听她哭哭啼啼,再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时间就相当紧迫了,“某要见你家小姐,不想死的话就在前面带路。”

眼见最后的救命稻草伸到了眼前,不论是不是真的,侍女哪里还敢违背他说的话,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前往小姐闺阁。

虽说白天走过一遭,夜里却是另一番景色,只除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莲花池里的莲花仍旧盛放,像是时令与昼夜都无法打扰到它分毫。

“小姐。”

白天金碧辉煌的香闺入了夜就格外地不近人情,侍女谨慎地敲了敲门,冲里面的人喊话,“小姐,你醒着吗?我又来看你了。”

过了许久屋内人才低声回应,“莲儿,是你吗?”

“是我,小姐,我……我来看你了。”侍女莲儿努力压抑住哭腔,“我……我好害怕,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那么怕。小姐,我能进来吗?”

姚家小姐叹息一声,说话声也大了点。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话声沙哑难听,“白天给我看诊的那位大夫,听声音还很年轻吧……”

她不再说话,莲儿颤抖得更厉害,“不,不是这样的,他,他们……”他们都没死。

“姚小姐,如果问的是在下的话,那东西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要在下的命。”

穆离鸦打断了她们主仆间的寒暄,大跨步进了姚家小姐闺阁。

清冷的闺阁内只有一盏做成白鹤形状的银灯照明,微弱如豆的灯火被四周茫茫的黑暗吞噬,只有那一小块是亮着的。

“姚小姐,冒犯了。”

他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走上前去撩开了姚小姐床前的帷幔,让这神秘姚小姐的真容彻底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块好皮肤,从手指尖到脖子再到脸都长满了疮,但凡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人见到这幅场景都要晕过去,但穆离鸦非但没有觉得恶心,还仔细观察了起来:这疮和寻常的恶疮不同,淡红色的,一块块隐约长成了莲花的形状,从边缘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

“看到了吗?大夫,我要死了。”这依稀可见往日秀美的少女低声说,“我倒宁可我死了,不至于成为妖鬼的爪牙。”

穆离鸦语气中一丝厌恶也不带,“姚小姐,想救你的家人吗?想的话你就必须说实话。”

姚小姐看了他半晌,最终痛苦地点点头。她想,她怎么不想,她躺在病床上,形容如恶鬼般恐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被那东西控制,以她为饵,骗了一个又一个人上门,将他们害死。天知道她有多想救自己的家人。

“你到底见到了什么,是什么给你家招来灾祸,你必须一字不差地告诉我,否则等那东西再来,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先前薛止那一剑已彻底激怒了那石头妖物。它奈何不了他们,可拿捏住姚府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还是轻而易举。

姚家小姐闭了下眼睛。

“天女。”估摸着是因为这疮长到了喉咙里面的原因,她的嗓音半点都不见女子的妩媚清亮,在这阴沉沉的夜里莫名地透着森森鬼气,“一尊莲花天女像。”

石像、女人,还有莲花所有的东西都隐约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联起来,背后连接着一重重阴谋与血腥。

“某先谢过姚小姐的坦诚。”

穆离鸦转身就走,莲儿看到他丢下自家小姐,连惊慌都顾不上了,“我家小姐有救了吗?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她扑通一声跪下,就差没抱住他的双腿了,“我家小姐没害过人,求公子救救她。”她打小就给这姚家小姐做丫鬟,不但没有受到苛待,反而过得比在自己家中还要惬意。

穆离鸦没有接她的话头,“带我们去找知府。”他后半句话是和薛止说的,“如果他不答应,就用点法子让他答应。”

远方是黛青色的山峦,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一定要在太阳升起来以前,否则这姚府所有人都会死。他虽不吝惜于犯杀戒,但能救一人就是一人。

被他的急促感染,莲儿快步带着他们到了知府歇息的院子。

“做,做什么?”

薛止破开门,快步冲到姚知府床前,一剑钉在他脑袋边上。

刚从梦中被叫醒的知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们这是……”

“意欲刺杀朝廷命官。得了吧知府大人,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那石头天女手上。”

听到“石头天女”四个字,姚知府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大着舌头勉强问道,“你……你们要什么。”

“姚知府,某要马车还有出城的文书。”穆离鸦冷淡地说,“你要是不给,就别怪刀剑无眼。”

姚知府面如金纸,哆哆嗦嗦地从床上爬起来,“是是是,我这就给二位准备。”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薛止手中的剑,“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去找那座天女庙。”穆离鸦停了下,“救你女儿和你全家的命。”

大雍朝实施宵禁制度,除元宵节外,每日二更天起就有士兵衙差在街上巡逻,除打更人外,任何胆敢在街上游荡者被抓到一律按盗贼处理。

而就是在这深浓的夜色中,一架马车疾驰着奔向城门外。有士兵看到这一幕,想要叫停,刚开了个头就被身旁的百夫长捂住了嘴。

“嘘。这车是知府家出来的,你我都开罪不起,就当做是没看到。”见那小兵懂了自己的意思,他慢慢地松开手,“我记得你家里还有生病的爹娘。”

这世道越发地不景气,前几年南方大旱,今年又发起大水,许多农民家遭了灾颗粒无收,更衬得官家那一点微薄的饷银俸禄难能可贵。

城门寅时一刻开,申时三刻闭,年复一年,雷打不动,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穆离鸦撩起车窗上的帘子就见城门紧闭,一如知府一家被断绝的生路。

薛止松开手中紧攥的缰绳,一眼就看到那哨塔高窗里透出的一点点灯火,接过他手中盖了知府亲印的文书,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等我回来。”

“速去速回。”

他停顿了一下,想不出别的话要说,薛止嘴角扬了下,放下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子。”

“有事吗?”穆离鸦将注意力转向车厢内的第二个人。

她戴着面纱,遮住了面上大部分狰狞的疮疤,一双美眸中盛满了忧虑,正是“重病”的姚家小姐。

“我爹他们不会有事吧?”

“这取决于你。”穆离鸦没有给她任何正面承诺,“姚小姐,你现在只要担心一件事,那就是你到底能不能带我们找到那座天女庙。”

在姚府的时候,她直言自己对那天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了,说了半天都难以说清究竟那诡谲的天女庙究竟坐落于哪一座山头,只说如果亲自去的话一定能够认出来。

“姚小姐,时间不多了,你跟我们来,一定要找到。”所有的东西都建立在找到那座天女庙上,如果无法找到那么一切都将是白搭。

“我家阿沁还生着病……”姚知府的牢骚刚开了个头就被薛止横在面前的那把剑给硬堵了回去。

“姚知府,某保证,如果能顺利解决这件事,令媛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府内。”如果不能,反正一府的人都是要死的,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干系?

这姚家小姐听懂了他没说完的后半句,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比镇定,只有那轻轻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薛止一身黑衣,下车后登时融入到融融夜幕里,贴着城墙点了三下就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般飞了上去,轻快矫捷得如同夜枭。

他翻窗进到哨楼顶部的房间,径直走到短窄的木板床前,冲着沉睡的那人就是两下。

这守城门的官吏睡前喝了几两黄汤,此时好梦正酣。冷不丁被人拍着脸颊从梦中拽了出来,登时就冒出了火气。

“叫……叫什么呢?别,别烦我!”他含糊地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没想到那只手还不依不饶,抓起他的衣襟就摇,他这才像赶苍蝇似的胡乱挥舞起手臂,“鸡都没叫,边上去,扰了爷的好梦,跟,跟你没完。”

看这人怎么都叫不醒的癞皮狗架势,薛止眉头皱了起来。

要是穆离鸦在这个地方,大概会换个法子继续叫,一直到叫醒为止,可他又哪里是这么好脾气的人。他魂魄不全,靠着厉鬼残魂吊命,一急煞气就涌了出来。

“还不醒?”他威胁性地说了这么一句,可这城门郎非但不醒,还打起了鼾,显然是再度睡了过去。

城门郎才刚沉入睡梦就感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擦着耳朵边过去,激发了他本能中的危机感,使他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阴沉的红眼珠,险些吓得在吱儿哇乱叫。

他稳定了一下心神,小心地往自己左边看去,

看到一柄倒映着火光的雪亮利剑,迅速将头扭了回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不要想着喊人。”薛止的眼眶微微凹陷进去,轮廓也比寻常中原人士要深,那一脸苍白的病容更衬得眼珠中的血光如妖鬼般骇人,“开城门,我们即刻就要出城。”

城门郎哆哆嗦嗦地又瞅了眼耳朵边上的那把剑,“有,有文书吗?如果没有……”如果没有,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开门。能做到这个位置,也是需要点眼力劲的,他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他打算先跟对方虚与委蛇,将对方带到城门兵前,在让他们趁机抓捕这不法之徒。

“你说这个?”

薛止将一样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

“哦这个……这是?”

城门郎起初并未把这当回事。他看守禹州府城门十多年,见过好些伪造的文书,直到看见那方鲜红的知府官印,最后的瞌睡彻底醒了。

不论这人出于何种理由,他既然手持知府文书,就一定是有要事在身,而耽搁了知府大人的事可是重罪。

“……这位大侠请跟我来。”他用此生最快速度穿好衣服,过去叫醒了还在昏昏欲睡的城门兵。

“开城门!现在就开,有急事!”

一排排的火把燃起来,照亮了暗沉的黑夜。士兵们吆喝着,宽阔的城门一点点朝里打开,而城墙之上比手臂还要粗的锁链哗啦啦地响,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覆在了宽而深的护城河上,为行人搭建起了桥梁。

薛止重新握住马车缰绳,猛地抽动一下,骏马马蹄高高扬起,拉着身后那架载着知府家小姐的马车向着远方的山峦奔驰而去。

……

时近深秋,更深露重,尤其山间更添清寒,连呼出的气都要凝成白雾。

马车停在山腰的位置,再往上就无法行进,于是车内载着的人都下来,用脚走剩下的路程。

薛止走在一行人的最前头,而穆离鸦一手扶那病歪歪的姚家小姐,一手提着盏血色的灯笼走得就要慢一些。

“是这座山,我记得没错。”姚家小姐裹紧了肩膀上的披风,低声说,“我可以用性命发誓。”她长久卧床,体力非常差,走不了两步就气喘连连,是穆离鸦硬拉着她走的。

不用姚家小姐说,穆离鸦自己就能感觉得到,这山中风水有些古怪,阴气尸气如一条湍急的河流,簇拥着他们向着某个方向急速涌去。

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山顶走,忽地头顶什么东西急速掠过,带起哗啦啦的响动,姚小姐指甲反嵌进穆离鸦手里,险些惊叫出声。

他手腕上的伤口涂了林连翘开的药后不再渗血,突然被人这样抓,还是禁不住皱起眉头。

“……抱歉。”姚家小姐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我不是有意的。”

“是乌鸦。”

“啊?……哦哦,这样啊。”

穆离鸦冷淡地解释,那动静是乌鸦弄出来的。兴许是同名的缘故,他对乌鸦这种东西总是有奇怪的吸引力,不论到什么地方都能见到这群食腐肉长成的大鸟。

“是等不及想要我死,好吃我的血肉吗?”

“你说什么?”姚小姐爬山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听清他说的话,下意识就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和你无关。”

那扁毛畜生静悄悄地停在树枝桠上,橙红的眼珠瞬也不瞬地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像是在监视他们一般,但过了没一会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走在最前方的薛止在前方的岔路口前停下脚步,看起来是不知道要往哪边走。

“往这边走……”姚家小姐撑着膝盖,勉强抬起手指着左边的道路,“我记得福伯是带着我往这边走。”

靴子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薄薄的雾气萦绕在他们的四周,穆离鸦拨开浓厚的枝条,看了眼黑压压的天。

所幸已经过了立秋,夜晚逐渐拉长,能为他们多争取片刻时间。

“奇怪,我记得明明是这个地方。”姚家小姐知道,就算她两条腿都快要断掉,这也绝对不是她的错觉。这条路不对劲。

哪怕这条路再长,按照她记忆里的东西他们都应该已经到了那座天女庙门口。可此刻不论他们怎么走都看不到个头,甚至还有了回到原点的可能。

“又是鬼打墙。”

为了把某些像他们一样的人挡在外头,这座天女庙外部肯定设有阵法。

“找。”任何阵法都会有它的破绽,只是或大或小的区别。

“我……我也来帮忙。”姚小姐可没忘记他说过的话,如果天亮前找不到,她全家的命都得搭上。

他们就这样在山间一圈圈地走,一点点找,不放过任何一点异状。

直到天边将要泛起鱼肚白,穆离鸦终于找到了这阵的阵眼所在:合抱粗的古树树干上被人为地钉上了木头符篆,因年代久远,符篆上头刻着的字都已模糊不清。

穆离鸦用匕首撬开钉子,将符篆握在掌心,直穿骨髓的阴寒顿时流遍了他的身体。和周家宗祠那时一模一样。他闭上眼,心中的疑惑解开了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又变得更加深浓。

“起雾了。”姚家小姐惊呼。

这雾来得又快又急,浓白得如同山林间起了大火,没一会就彻底笼罩了四周,要人除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再看不清别的。

“阿止,照看好姚家小姐。”

都不用穆离鸦出手,薛止就拉住了她的手腕,确保她不会走散。

顺着雾气聚拢的方向,他们没走出几步,血色的灯笼照亮了身前的景物,穆离鸦停下脚步。

“找到了。”

破败的天女庙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身。

等他们三人进到这天女庙中,雾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就是这里……”越靠近正殿,姚家小姐就抖得越厉害。爬山带来的那点微弱热意散去,阴寒一点点从骨髓里透出来。

“就是这座庙,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那个雷雨倾盆的傍晚,福伯去山中拾柴,她和侍女莲儿毫无知觉地走进了这座荒山之中的野庙。

她拉着莲儿给那尊天女磕头。端端正正三个响头,谢天女娘娘许她主仆二人在此躲雨,求天女娘娘保佑她一家今后顺遂,若娘娘听见了她的祈愿,她定每年回报以香火。

这举动使得她在后来的每一个夜里都痛悔不已,如果出门前她有督促福伯好好检查马蹄铁,如果她没有多听那么一会弘明大师讲经,如果……可世间的事都是没有如果的,在不经意间,灾祸的巨大暗影就投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在笑。”等她磕完头,莲儿惊恐地拉着她的袖子,冲她叫道,“石像,笑了。”

那时她还皱了下眉,呵斥莲儿不要对娘娘不敬。

莲儿

疯狂摇头,拉着她就要往外跑,边跑边说绝不是她眼花了,进庙时还面无表情的天女娘娘此刻都快要遮不住脸上的笑容。

“你真是……”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总之她就是回了头,看清天女像的表情,“真的笑了。”

那绝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笑容,血腥,残忍,甚至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啊——!”

而此刻,她又再度回到了这个地方,面对这尊控制了她全家,将他们变作帮凶的可怕天女。

“姚小姐,到一边去站着。”穆离鸦一手搭在她的肩头,她猛地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剩下的事就交给某和阿止好了。”

“你……”你们不要紧吗?

“只是这点小伎俩还拦不住我们。”

姚家小姐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到了一旁,绞着袖子和手指,紧张地等待他们对付这尊天女。

这尊石头天女站立在莲台之上,身上缠绕着细长的茎条,纠缠不休,就像是长进她的血肉里一般,怎样的无法分开,茎条的顶端是含苞待放的莲花骨朵。

但凡寺庙佛像观音像大都宝相庄严,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与慈悲。可这尊天女像面容美艳得近乎妖艳,脸颊丰腴,眼眸半闭,唇角微挑,嘴角噙着的那抹微笑无法令人联想到任何与悲悯有关的情绪,反而透着股阴冷的戾气。她手中拈着一支含苞欲放的莲花,单足站在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有人,仿佛下一秒就会主动走下来,到他们身边,蛇一般地贴上来,献上柔软的嘴唇。

“她……她活过来了!”姚小姐只是远远地看了眼就几欲疯狂,“她……她之前不是这样子的。”

她还记得,那个夜里,这尊石像灰扑扑的,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许多线条都模糊了,哪有这么艳丽这么栩栩如生?好似只要有人打碎了外头这层石头壳子,底下就会露出个真真正正的漂亮天女,会喘气,会睁开眼冲着人笑,会跳舞,带起周身柔软的绶带飞舞,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那是自然,吃了这么多活人的血肉,还是最滋补的心肝,脸色能不好看吗?”

从莲台底部沁出条条细密的血线,沿着柔软的茎条向上攀升,最终落到了天女手中那朵半开的石头莲花中。

那朵莲花吸饱了血,底下的花瓣渐渐透出妖冶的殷红色。

穆离鸦脸色不算好看。外头的天色渐渐地亮了,与此相对的是,血线攀爬的速度也更加快,没多久石头莲花就又绽开了些。

“这是姚府人的心头血,等那朵莲花开了,所有人都要死。”

从进到天女庙的那一刻起,薛止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等待,一直等到了那血线快要将石头天女完全染红,他终于找到了出手的时机。

森冷的剑尖直直地朝着那朵石莲花去了,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石像徒劳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格挡,可她这幅不成气候的石头身体哪里是薛止和他手中那把剑的对手?

石头手臂轰然落地,连同那朵娇艳欲滴的莲花一同摔得粉碎。失了目标的无数血线倏地溃散,不论这石头天女再如何尝试都再无法聚集,急速倒退回了莲座之中。

薛止眼中透出疯狂的凶光。穆家用凶鬼邪祟铸剑,他和他手中那把剑本就是一体,连思索都不需要,剑锋一转,登时朝着石像本身去了。

石头天女艰难地低头,就见胸口钉着一把剑,剑刃带着的煞气急速侵入她的身躯,从被刺入的那一点开始龟裂。

等到石像彻底崩塌,里边包着的一样东西随着碎石一同落在地上。

那是一截干枯得已看不出原样的条状物,长长的皮毛透着火一般的红色,而毛尖中则带了点雪白。薛止收起剑,正想要仔细查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样多的画面就陡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恨。浓稠的憎恨。所有的就只有这样一种情感,毒药般侵蚀着人的心灵,使之一点点扭曲变形。

一旦所有人都做同样的打扮,那么面容的差异就会被无限模糊,眼前这群穿缟素白衣,手足还有额头上戴亮闪闪首饰的女人就是如此。

在她们的中央,簇拥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人。这红衣女人看起来地位极高,因为她只是稍微抬了下手,所有的白衣女人就立即跪倒在她身前。

永不熄灭的大火,催命一般的敲门声,越来越紧迫的时间。乌云踏雪踏破了山间最后一道屏障,冲破了她们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

年轻的帝王披了身玄铁锁子甲,毫不留情地拼杀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没有当即跪倒在他的脚边,就会被他的长枪穿透胸膛。

在这漫长杀戮的尽头,冲天的火光烧了起来,也彻底阻隔了那位帝王前进的铁蹄。

“报告陛下,只……只找到了这个。”

“就是这东西?”

年轻的帝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被装在托盘里呈上来的东西,是块染了血的猩红布料,像是从女子的衣裙上撕下来,边缘已被烧得焦黑。

“还是让它跑了。”他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完以后悄悄地收起掌心那片黑红,“真是够狡猾的。”

薛止手中的长剑剧烈地震颤,像是对什么东西起了共鸣,他险些要此生头一遭握不住剑。

“……”他说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名字。

再然后的事情他就一概不知了。

……

那尊石头天女在薛止的剑下化为了无数碎石,暂时为姚府内发生的所有血腥惨案划下了句点。

先是出城,后面又是爬山找庙,穆离鸦累极了,不在意身后脏污冰冷的墙壁,就这样顺着坐下来,顺带将失去意识的薛止安置在自己的膝头。

过了会,腿软得不行的姚小姐也难以抵挡歇息的诱惑,悄悄地坐到离他一臂之遥的地面上,抱着膝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穆离鸦告诉她,她身上的疮疤随便找大夫开点去腐生肌的药膏就能好,但就算愈合了也肯定会留疤,这些都是他所爱莫能助的。

“姚小姐,你知道莲台案吗?”

不像其他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大字不识一个,姚知府亲自教会了她读书识字。

姚小姐摇头,“不知道。”身在官宦人家,她对大雍朝近些年的案件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却从未读到过任何与“莲台案”有关的信息。

与此同时,寒冷的带着几分潮气的晨风沿着敞开的大门滑进庙宇内,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只能更加蜷缩起身体。

穆离鸦没在意她的小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滑过薛止的面颊,低声说:“不知道就对了。”

薛止还是昏迷着,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眉头紧紧皱着。或者说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习惯了看到

这个人眉头紧锁,为什么东西感到忧虑的模样。

“那是雍朝开国时的事情了。”

数十年前,刚刚一统天下的高祖皇帝连好日子都没过几天,就力排众议开启了接下来十数年不亚于大统的血雨腥风。

这莲台案的涉案范围比他们想得还要广:上到朝廷命官下到乡野村夫,太多太多人都和那潜藏在暗影处的神秘教派有染,若不是高祖皇帝快刀斩乱麻,只怕过不了几十年,这天下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姓。

显昭十二年,莲台案结案,所有相关卷宗被集中焚毁,不留半点记录,提起者株连九族。

四年后,高祖皇帝病故,就算当时有残留,经过后面两代皇帝毫不留情的清洗,这起曾经轰动朝野的大案便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没事吧?”

姚家小姐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下文,犹犹豫豫地捡了个最稳妥的话题说。

穆离鸦探了下薛止的鼻息,温热绵长,和他醒着时那副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态度截然不同。

外头天已经亮了,灰色的天光自高高的窗棂投下,落在他们身上,勉强有了些温度。

察觉到薛止动了下,穆离鸦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好了,我家阿止醒了。”

他不再跟她多说一个字,她反而被吊起了好奇心,“你还没有跟我说完那起案子……”

“某不会再往下说了。”穆离鸦轻轻悠悠地叹了口气,“某告诉你的这案子,是为了警告你提防那些用莲花做图腾的邪物,当初高祖皇帝那样都未能将它们彻底驱逐。而某不再说了,则是因为知情本身就要付出代价,你才捡回一条命,再说下去只会害了你。”

“天道这东西,比你想得还要残酷。”

虽说作怪的天女像已被薛止毁掉,可难保这庙里不会再有其它害人的东西,为了彻底根除后患不让后来的过路人再遭其毒手,他们又在山上待了大半天,将这破落院子内外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

这一检查就有了点不一样的发现:穆离鸦在正殿侧面的厢房里发现了一条暗道,入口就藏在某一格地砖下头。

穆离鸦站起来拍拍手上灰尘吗,指着薛止说:“阿止跟我下去。”

他眼神落在后面紧张万分的姚家小姐身上,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个样子就好。”他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正好将姚小姐圈在里头,同,“姚小姐,你在此等候。只要你不出这个圈,寻常邪物就近不了你身。”说完就和薛止一前一后进了地道

这地道比他想得还要幽深黑暗,只有最上面一截能够被外头天光照亮。薛止跟在他的身后,他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拉住薛止的手,确保两人不至于分散。

“免得又碰到鬼打墙走散了。”

他这样解释道,薛止无言地回握住他,就像两株彼此缠绕的藤蔓。

两人的脚步声微妙地重叠了起来,等到走完最后一级石梯,穆离鸦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随手点燃了,“到了。”

他举起火折子,摇曳的火光勉强能够照亮身边的这块地。这里就像是曾经遭过火灾一样,所有的摆设器具都被烧得一点不剩,石墙上残留着火烧后的焦黑痕迹,而在灼痕不那么严重的地方,隐约可见曾经精美的壁画。

“是白玛教。”穆离鸦简单地看了几眼就失了兴趣。

早在进到这座天女庙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里肯定和白玛教脱不了干系,现在只是更加印证他的这一猜测。

前朝天子尚佛,尤其是小乘佛教,在朝廷的带动下,民众纷纷效仿,白玛教便是在这时兴起的无数教派之一。白玛在梵文中是莲花的意思,此教以莲花为图腾,信奉白玛天女,教主据传是天女下凡,美貌绝伦,有无限神通,能化白水为琼浆玉露,但因为只有极少数信徒见过她的真面目,真相究竟是什么也就无人知晓了。

前朝末年到雍朝初年,中间十多年的战乱纷争是白玛教最兴盛的一段时期,在偏远地带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了高祖皇帝一统天下。那几年里,明面上把持朝政的是高祖皇帝,实际上大半天下都已落到了白玛教手中。卧榻之侧他人酣睡之,高祖皇帝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誓死要将白玛教彻底驱逐。

起初因为白玛教内部环环相护,剿灭并未有太大成效,但高祖皇帝派出的线人卧薪尝胆,终于在显昭三年的深冬,带领铁骑捣毁白玛教在通州最大的一处据点,牵出萝卜带出泥,开启了轰动一时的莲台案。

在这场堪称恐怖的大清洗中,许多官员纷纷入狱,当中不乏朝廷命官和开国将领,整个国家一度陷入瘫痪。言官的折子如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往上递,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新的暴动需要安抚,前来暗杀刺客流的血都要染红了御书房外的池塘,顶着大半个国家的压力,高祖皇帝都没有下令停止,就这么一意孤行地清剿白玛教,直到显昭十二年,他终于下令结案。

有人说,之所以高祖皇帝会在这场清洗结束后没多久就病逝也是因为受了白玛教主的诅咒。

“在姚家小姐面前不方便,这会能说说你为什么会晕倒了吗?”

这场火烧得太过干净了,穆离鸦随便翻找了一下就放弃了寻找线索这一念头。他手指无意识地剐蹭着墙壁上残留着的斑驳色块,“你……”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薛止像还是头痛般地按住太阳穴,过了半晌才继续说,“就这么突然涌出来。我可以肯定不是我的记忆,但很真实……就像是曾经发生的事情。”

他将自己所看见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穆离鸦。不论是被簇拥在白衣女子中众星拱月的红衣女子,还是后来那催命般紧迫的敲门声和一截染血的裙裾。

即使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他也能回想起萦绕在这段记忆中的那种憎恨,浓得化不开的可怕憎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其中一个应该是高祖皇帝,至于另一个……”

听完他的讲述,穆离鸦沉思许久,说起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记得那尊天女像内部藏着的东西吗?”

“是什么东西?”薛止当然不可能忘记,石头天女的内部藏着截枯朽的条状物,像从什么动物身上割下来的。

那东西带着股惊人的邪性,看久了连魂都要被吸进去,穆离鸦在薛止晕倒后第一时间将其烧毁。

“是狐狸的尾巴。”

“狐狸?”薛止当然没有忘记穆家人身上流着的是另一种血脉来源于何处,因此他毫不怀疑穆离鸦的说法。

他只是有些吃惊。

“但不是普通的狐狸,是成了精的狐狸。”穆离鸦面上表情高深莫测,点着墙壁上一小片看不出形状的赭红说:“不是有种说法是捉住

某人的狐狸尾巴了吗?修行到一定境界的狐狸精,在生死关头就会像壁虎一样斩断自己的尾巴,用这截尾巴达到迷惑对方的目的,使自己的本体逃走。狐狸的尾巴是妖力和修为的象征,断尾无异于自毁长城,所以除非是被逼到了绝境,否则没有谁会愿意这么做。”

这样倒能说得通了,为什么莲台案会结案,因为神秘白玛教教主,薛止看见的红衣女人,也就是那截断尾的主人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选择自断一尾逃走,连带之后的数十年都在养精蓄锐,才有了太平盛世的假象。

“但是他们现在又回来了。”

薛止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穆离鸦颇有些无奈地笑,“是啊,毕竟高祖皇帝只是重挫了她,却没能真正了结了她,他们又回来了。”

“我想知道真相。”

穆离鸦手中的火折子烧得差不多了,摇晃了两下就熄灭,“我又何尝不是。”

他们为了一个目的踏上这条路途,不论是否愿意,都在一桩桩离奇怪事中越陷越深。至于为何这截断尾会出现在这座破庙里,十多年前薛家灭门惨案的背后是否有白玛教的身影,这些人又和害了林连翘父母的哑伯有什么关系,所有问题的谜底都仍旧隐藏在黑暗中。

真相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就会浮出水面的东西?

……

姚家小姐老老实实地在入口处等候,中间随便吃了点干粮野果果腹,睡了醒醒了睡,直到有什么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么人?!”

她身子一抖,当即要尖叫出声,看清是那两个人才松了口气。

“你们……”你们话说完了吗?

生长在官宦人家,她自然懂得这两人将她支开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下山吧,你爹还在家中等着你。”穆离鸦话中透着疲惫,“某答应了他,要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没……没问题了吗?”

离开前,姚家小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诡谲的荒庙。

“没问题了。”穆离鸦看穿她心中顾虑,“除了那尊天女像,别的就没什么了。”

他和薛止已将所有潜藏的威胁都解决掉,今后就算有过路人想要躲雨过夜也不用再担心。

“那就好。”

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山,下山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他们的马车停在之前的地方,看到他们靠近,其中一匹皮毛青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很是主动地就凑了过来。

薛止驾着车带他们往城内赶去,姚家小姐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都没能开口。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穆离鸦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靠着身后的软垫,感受着马车的上下颠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足了勇气,“我……穆公子,我回去以后就让我爹替我把那门亲事推掉。”

“如果只是介意脸上留疤,你可以找个大夫,让他帮你开些药膏回来涂抹。”

虽不至于完全消除,但也不至于太有碍瞻观。

姚家小姐摇摇头,话语中带了些迟疑,“不是这样的,是我……良心上过意不去。事情的起因在我,我是罪人,死了后要下地狱,不能再祸害其他人了。”

穆离鸦没有看她,无声地睁开眼,挑开一角窗帘看向车外。绵延的山峦已被他们甩在身后,远处遥遥可见禹州府绵延的城墙和波光粼粼的护城河。

“事情已经解决了,害人的是那尊天女,不是小姐,小姐何罪之有?”

如果这薛止在这个地方,一定能听出他话里有话,可这姚家小姐到底与他萍水相逢,对他半点都不了解。

“我忘不了那三位大夫和他们的家人,他们因我而死,我决不能置身事外。我……我决定余生都潜心修佛,不再沾染尘世俗务。”她有些痛苦地捂住脸,“是我给他们带来了灾祸。”

“姚小姐,你这样认为的吗?”他收敛了些情绪,放下竹帘,“小姐觉得这样好,那就好了。”

……

姚府上下忐忑地等到了傍晚时分,久都姚大宝都望眼欲穿,长吁短叹着要出去寻人,突然进来个下人,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他脸上顿时阴转晴。

“你……你没有看错?是……那辆马车?”

“是的,小的在姚府做了这么多年事,怎么能连自家的车都认不出来?”

“不要声张,否则……”姚大宝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小厮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这是自然。”

就算是为了救命,姚家小姐半夜跟两个陌生男子出去的事绝不可以外传,所以马车走得是最偏僻的小门。

“小姐回来了。”

不知是谁过去通报了刚从公堂回来的姚知府,他被下人扶着出来迎接,打算亲眼检查女儿的安危。

“阿沁,你……你回来了?”

见到姚知府和莲儿,姚小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眶登时就红了。

不论穆离鸦和她保证了什么,在见到自己全家脱险以前,她都无法真的放下心来。

“爹,你……你还好吗?”她视线一转,莲儿也在一旁抹泪,“好莲儿,是我的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我的好阿沁,你……你身上的疤,这还有救吗?”大概是知道自己这么说实在扫兴,姚知府作势扇了自己一嘴巴,“乌鸦嘴,阿沁你别往心里去。只要你平安就好,你平安就好。”

“爹,只要你还活着女儿就满足了。”

“小姐,莲儿这条命都是你的。”

等他们父女主仆寒暄完了,姚知府想起还有两个救命恩人在旁边候着。

“姚知府,你没忘记你一开始答应的东西吧?”穆离鸦凉凉地说。

“没忘,没忘,大宝,从……给我把这位穆公子的诊金拿来。”

姚知府如约送上重金作为医好了他女儿的酬谢。

“恩公高义,姚某没齿难忘!”要不是姚大宝拦着,他只怕要给之前自己口中的“黄口小儿”下跪。

穆离鸦看了眼盘中盖着红绸的五十两黄金,神情晦暗不明,“那就谢过知府了。”

不像有些人,收下前还要推辞一番,他毫不手软地收下诊金,不顾姚府人挽留,拉着薛止飘然离去。

直到远远离开了金碧辉煌的姚府,穆离鸦才颇有些自嘲地开口,“我有些害怕看到这幅父慈女孝,阖家欢乐的场景。”

他凝视着天边如血残阳,“父亲他又做错了什么?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生了我这么个儿子吧。”

不祥的,会给全家带来灾祸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薛止有些听不下去了。

“不,阿止,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母亲她大概也不会死。”

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以后就发了疯,时好时坏。只要不用照看他,给

他喂奶,母亲就是正常的、温婉的,就像一株精致而脆弱的花朵,而一旦乳娘试探性地抱着他出现在她眼前,她就会形容疯癫,又哭又骂,直到再没有人敢把他带到自己面前。

从未听他讲述过这些旧日恩怨的薛止静默下来。他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半点都不记得这个本应和他最亲密的女人。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从穆家醒来的那一日开始。

“但总是有人……”他话没有说完。他不应该开口,至少不应该由他这个人来说。

穆离鸦看了他很久,眼神深不见底,里头蕴藏了些近似于痛苦的感情。

“没什么。”薛止不敢看他的眼睛。

等到姚府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悠悠地开了口,“算了,我们不如来说说这五十两黄金。大雍朝官员俸禄较前朝好处不少,知府乃从四品,一年俸银四百五十两,姚知府上任三年,看府上摆设也不拮据,那么他究竟是从哪里掏出这五十两黄金的?”

薛止冷笑一声,“自然是有办法的。”

前些时日惠州大水,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银两经过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已不足千两,至于消失那部分,穆离鸦看着手中的红绸包裹,答案不言而喻。

在穆家做大少爷时他还不觉得,等到入了世,知道得越多他越是肯定这雍朝的气数已走到了尽头,偏偏就是有些人还不肯死心。

“……诚实、勤劳又勇敢的三郎用老人给的铁斧头砍下了虎妖的头,从他的肚子里救出自己的两位哥哥。大郎和二郎见是一直被自己看不起的弟弟救了自己,羞愧不已,握着三郎的手说:‘好弟弟,以前是我们不好,我们对不起你。’三郎憨厚地笑了,说:‘哥哥们,娘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我们快些动身,不要让她老人家担心。’大郎二郎被他感动了,和他一起回到了村子里,从此三兄弟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幸福生活……薄荷,你睡着了吗?”

听到银铃摇晃的声响时,林连翘正搂着妹妹林薄荷在房中讲她最喜欢的三兄弟的故事。烧退了以后,薄荷的精神还是半点都不见好,常常一睡就是大半天。她这个做姐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加倍疼爱她,盼着能帮她养好身体不再受病痛之苦。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替薄荷盖上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房。

穆公子走后,她的祖父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开门接诊。按他的说法是已经有人替林家接过了姚家小姐那烫手山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对其他病人见死不救?

就是去往正门的这么一小段路,银铃都在不停地响。林连翘也不觉得厌烦,毕竟不是被逼到了绝路的话,谁愿意深更半夜扰人清梦?

“等一等,马上就来开门。”她扬声说道,希望能安抚到门外病人的情绪,“再等一下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那催命一般紧迫的铃声倏地停止下来,只留一丝颤动的余音。

“我来了。”

等她放下门闩,只见巷子里空无一物,头顶那轮微醺的圆月投下皎洁的月华,一缕微冷的夜风打她身侧吹过。

“怎么了,是有急诊上门?”

“祖父。”

她回头看,原来是祖父林大夫也听到动静,拄着拐杖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她语塞,不知道要怎么说,难道说她什么人都没看到吗?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是什么?”林大夫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近,沿途险些被某样东西绊倒。

“是祖父你的医箱。”

林连翘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家的医箱。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医箱上头留着一道难看的灼痕,是她六岁那年打翻了蜡烛留下的,为此她还挨了她爹一顿胖揍。

这医箱,昨天早晨被她亲自交到了那救了她和薄荷一命的穆公子手中。

这样说的话,那敲门的人……她目光顺着医箱往上,发现院子里那颗桂树上坠着个小巧的红绸包裹。

她手抖着将包裹解开,看清里头包着的东西,险些没拿稳掉到了地上。沉甸甸金子,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字,光看着都要眼花缭乱。

金字下面压着一封信。

“是穆公子,穆公子他们来过了。”她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他们没事,他们没出事。”

林大夫嗯了声,“信上写了什么,读给我听听。”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使,能使唤孙女就使唤孙女。

“穆公子说这些是先前的药钱。”她借着清冷的月光读信,再将复述个大概给祖父听,“他还说,我们最好早些搬家,搬家后也要谨慎提防陌生人,像……哑伯那样身体有缺陷的男子和穿白衣的女子最好见到了就绕道走,否则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林大夫听完后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样子,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他这点……跟他爹一模一样。”

“祖父,你还认识穆公子他爹?”林连翘好奇地问了句,“怎么认识的?”

“算是认识吧。”林大夫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说。”

他刚过弱冠那年还只是个身无长物的流医,走街串巷给人治病,三九寒天里也不例外。

这一天他刚给人看完病,那家也是个穷人,抠抠搜搜付不起三十个铜钱的诊费,他没辙,拿了十八个大钱,晚上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去城郊破庙将就,却没想到这破庙里已有人先到了,打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血腥气。知晓这带山贼横行的他当即就想退出去另找一间破屋。

“什么人?”

外头已下起鹅毛大雪,再找也来不及了,更何况里边的人听着不像个不讲理的,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来过夜歇脚的。”

这人本应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只可惜左边肩膀血肉模糊。这俊美但苍白的年轻公子眯起双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挎着的医箱上,露出个有些轻浮的笑,“大夫,我这样的能治吗?”

他林家人大概脸上就写着“好说话”“喜欢做赔本好事”几个大字,叹了口气,“……应该是能的,唉,我不知道,先看看再说吧,起码给你包扎下不成问题。”

先是剪掉黏在皮肉上的碎布条,再是用雪擦拭伤口,做这些事的同时,他忍不住和这人搭话,“你这伤……怎么弄的?”

“被狗挠了下。”

谁家的狗爪子有人脑袋那么大,挠得这肩膀都快要着骨头了。他翻了白眼,实在懒得听这人鬼话连篇,取出罐药粉就倒在上头,“有点痛,忍着点。”

这人的伤口又深又麻烦,待处理好他早累得满头大汗,险些虚脱,去后院搬了些前人准备好的木柴点燃。

这些破庙都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比如其中一条就是前人留下的木柴

可以随便使用,但离去前要找些木头来填补。等他生完火,开始啃干粮,那满头大汗,像是虚脱过去的年轻公子又说话了,“大夫你医术不错,为什么要做这东奔西跑的流医?”

他实在是太困了,哪里有功夫陪对方闲聊,三下两下啃完干粮,“我家里穷,也不想寄人篱下……打算好好做两年,攒点钱,开个医馆。不能让我老林家的医术在我这里失传。”

第二天早上,他睡醒时深雪已停了,熄灭篝火的灰烬仍留有余温。他睡得浑身酸痛,第一反应就是看看那年轻公子有无发烧,如果有还得找点草药给他吃。这一动,身上披着的东西就滑到了地上,是件崭新的棉袍。他披着棉袍坐起来,发现药箱上放了个装满碎银的锦绣钱袋,下边还压着张字条,上边写着“药钱”两个大字,落款是江州穆氏,穆弈煊。

“这不对吧。”林连翘脑子转得飞快,“……那穆公子看起来才多大,祖父你确定当年遇见的是他爹?”

她看向林大夫的眼神里写满了“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几个字,使得林大夫吹胡子瞪眼,抬起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来了一下,“我说是他爹就是他爹,你祖父我这点事情还是记得清楚的。”

“好吧好吧,就当你记得清楚。”

林连翘不当回事,他无奈地笑了下,“回屋去吧,过几天准备搬家。”

月明林下美人来,当初他也怀疑这不过是幻梦一场,到如今斗转星移,故人已逝,其余人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干系。

……

禹州府的某间客栈,说是最上等的厢房也不过是清幽干净了一些。

室内浮动着浅淡的木香茶香,明黄的灯火微微晃动,穆离鸦伏在雕花木桌写信,而薛止刚服过药,精神不是很好,靠在床边歇息,怀中还抱着他的那把剑。

他将从姚知府那得来的五十两黄金分成了两份,一份大一份小,大的那份留在了林家医馆,自己只留了二十两当做后面的盘缠。

“林大夫是家父还在世是认识的故人。”

其实他对他父亲这个人也不是很了解。他只知道父亲活了很长时间,经历了许多事情,当中有些是幼年的他所不能想象的,比方说轰动一时的莲台案。

薛止睁开眼,听他慢慢地讲。

穆弈煊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们猜不透的谜团。他看到的,穆离鸦知道的,还有身边人诉说的,每一个他都不太一样。

写完了信,穆离鸦去架子上的铜盆洗手,洗干净手上的墨香,他随手捡起样东西丢给薛止。

薛止抬手接住,发现是蜡黄的油纸包裹着的点心,上头还盖着个朱红的戳。

“是月饼。”穆离鸦自己手上也有一块,“刚才买马的时候听店家说快要中秋了,随手买的。”

他已有差不多三年没吃过月饼这东西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觉得这做月饼的人手艺糟糕。

白莲蓉寡淡得很,又非常之干,吃起来像在嚼蜡,包着的咸蛋黄更是硬得险些掰不开,他咬了口就皱起眉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勉强下得了口。

薛止从不挑剔食物好坏,不论是姚府的佳肴珍馐还是这做工粗劣的月饼在他眼里都没有太多区别,一点点全部吃了进去。

“如果是阿香来做……”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假设,“小鸟儿是都喜欢甜果子的,哪怕成了精怪,做出来的点心都像是打翻了糖罐子。”

换个人大概听不出其中奥妙,可薛止知道,穆家所有的侍女都不是人,是山间黄鹂灰雀化作的精怪,自愿留在穆家服侍这家人。

吃月饼,再一家人说会话,寻常人家的中秋节都是这么过的,可他们都没有家人,就只能跟彼此说话了。

“阿止,我有一个念头。”他单手撑在桌面上,犹疑许久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早些歇息,明早就要去随州了。”

那雕刻天女的灰岩产自随州,正好和他们的行程叠在一处,不论是不是巧合,他们都得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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