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么?

49 / 65 章 · 5,975

家里的沙发是张两人座,睡不下周听澜这样的大高个。

他蜷在沙发里,盯着木地板上一小块凹陷,失眠了大半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微眯了一会儿。

等到他醒来,楼上的人已经走了。

这一觉睡了等于没睡,周听澜越发疲惫,昨晚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他一时无法接受、也难以面对那样的局面。不过他不是拎不清的人,经历了一整晚的自我反省剖析,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从沙发上起来,快速洗漱一番,照常去上学。他在学校里上了一天的课,放学之后婉拒了同学一起吃饭的邀请,直奔商场。

这是周听澜第二次进到这个地方,和前次的走马观花不同,这天他逛遍所有品牌,出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只黑色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一块石英表,外表着实平平无奇,既不奢侈,也不名贵,钻石水晶统统没有,连销售柜台都只是临时搭建在中庭。

不过乔翊可以先戴着,等将来他有能力了,再给他买更好的。

昨晚是他不对,他不应该就那样扔下乔翊,要和他道歉。

burlesque之夜刚过,又逢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多,周听澜进门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卡座上有人。

乔翊早就到店了,正在招待客人,周听澜没有打扰,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靠着,等他结束工作。

两个服务生上班摸鱼,躲在角落里闲聊,声音不偏不倚,传到了周听澜的耳朵里。

“感觉乔今晚要开张了,恭喜他。”

说话的是个满脸雀斑的男生,他瞅了眼圆桌前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挤眉弄眼,不怀好意,“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台了,jackson算是他的老主顾了吧。”

他身边的同伴哂笑一声,同样刻薄,“我有听说,jackson想包他,最近来得可勤了。”

雀斑男阴阳怪气,“要包他还不容易?钱给够就行了,反正他一心要攀阔佬。”

同伴拉紧了他的衣袖,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呼,“快看快看!”

周听澜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那个叫jackson的男人往乔翊的衣领里塞了一叠钞票。

酒吧灯影晃动,光线时明时暗,周听澜没能看见乔翊的表情,只见他把钱收起,微微前倾身体,若有若无地,在男人脸颊亲了一下。

“高!”雀斑男啧啧称奇,“乔勾引起人来,真的好有一套。”

整个晚上,乔翊几乎都陪着jackson,哄着他开了很多瓶高价酒,左一杯右一杯,灌得他酩酊大醉。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乔翊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乔翊也跟着起来,及时搀扶住他,和他一起勾肩搭背,从酒吧后门离开了。

周听澜麻木地跟了上去,和他们一起来到后门,一台奔驰亮着车灯,早就在巷子里等着。乔翊扶着男人来到车前,停住,两人靠在车门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地上的影子晃动纠缠了会儿,乔翊才拉开后排车门,和男人一起钻进了车。

引擎声响彻小巷,豪车载着乔翊,在周听澜面前绝尘而去。

酒吧销售的工作内容很杂,乔翊很可能只是送醉酒的熟客回家。周听澜又回到店里,一直等到酒吧打烊,乔翊都没有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周听澜终于在乔翊家门口,等到了他。

当时周听澜正坐在他家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乔翊一宿没睡,眼皮原先都搭到下巴,看见周听澜,步伐僵了僵,强行打起精神,“你怎么在这儿?”

周听澜站起身,“等你。”

乔翊越过周听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门锁,想到他昨晚对自己避之不及,冷淡了下来,“有事啊?”

周听澜在台阶上坐了整晚,腿有点麻,起身之后缓了一会儿,问他,“你今晚去哪儿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出台。”乔翊想到了这个词,笑得很奇怪,“伦敦还是有钱人多,居然能为了一个晚上付那么多钱。”

周听澜喉结一动,空气静了几秒,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没有去碰那块不值钱的表,转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伸到乔翊面前。

“里面有我所有的钱,给你,密码你知道。”

乔翊回头瞭了一眼,那是一张墨绿色的银行卡,卡面上印着一匹马。

周听澜等在这里,是为了给他钱啊。

是不是所有的事一旦标上价码,就能两清了。

乔翊的眼里灰烬一片,他直愣愣,盯着这张银行卡,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笑容在他唇边点亮,扩大,绽放,夸张到扭曲,像张小丑面具。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半开玩笑地,隔空给了周听澜一个飞吻,“谢谢老板,很开心能让你满意,好再来,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听澜一怔,他没想到乔翊会这么误解他,说实话,他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但很快,他表现出来的轻浮、风尘,累积成痛心和失望,顷刻间倾泻而来,掩埋了他。

还有什么比失望,更令人意冷心灰?他恨乔翊这样自轻自贱,但他已经没有了和他争辩的力气。

“当然不是。”他轻叹口气,深深看向乔翊,认真说,“我给你钱,只是想减少你物质上的困扰,我的钱不多,给不了你太大帮助,至少可以让你少一点身不由己。”

“好了,我走了。”失望到了极致,周听澜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退下台阶,“希望你多爱自己一点。”

周听澜走了,看他的方向,应该是直接回了城。

乔翊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目送他离开,嘴唇干裂起皮,几度开合,最终没有喊住他,木然转身,转动钥匙,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还没修好,家里和冰窟一样冷,乔翊把卡扔在茶几上,仰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睁着玻璃珠子一样冰冷的眼球,望着窗外逼仄的一小片天。

今年冬天太冷了,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躺了一会儿,乔翊的手脚开始冰凉,牙齿有点打颤,然后越抖越厉害,直到全身都开始颤抖。

都说小姨是突发心梗死的,但心梗死的人,最后怎么会是那副模样?

小姨的最后一面,几乎每一晚,都出现在乔翊的梦里面。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躺在裹尸袋里的时候,脸摔碎了一半,血流遍全身,四肢七零八乱,连人的模样都拼凑不起来了。

送她回来的,是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乔翊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一口咬定小姨是死于突发疾病。乔翊不信,压着其中一个人又哭又打,那群人就全部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不顾乔翊的哭喊,把小姨塞进了焚化炉。

再次见到小姨的时候,她已经化成了一小捧灰,黑衣人把骨灰盒还给乔翊,又往他身上甩了一沓钱。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叠钞票和一盒骨灰,人命多轻贱。

乔翊从来没有忘记过小姨,他忘不掉,也不敢忘,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和小姨这样的人,都是这个国家最不受欢迎,活着的时候是过街老鼠,死了就是烂在下水道里的死老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替老鼠伸张正义。

乔翊只能靠自己为小姨讨回公道,查明俞声的死因,几乎成了他每天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的动力。他已经查到,小姨工作的主顾是城内大名鼎鼎的黎家,今天那个jackson,就是黎家的保镖之一。

可惜jackson的级别太低,只在一个在外围工作安保,知道的事情不多。乔翊强忍着恶心,和他喝了几次酒,已经把他知道的信息都挖得差不多了。

黎家的主人叫黎见英,家里还有个小少爷,小姨生前是他们家的佣人,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小少爷的饮食起居。

今晚jackson要乔翊送他回家,这男的喝了太多酒,醉得自己的爹都不记得了,一进门不忘动手动脚。

乔翊一花瓶把人敲晕,放倒在床上,把他家和手机翻了个底朝天,查到了几个当时可能在小姨死亡现场的人。他不担心明天jackson要找他麻烦,反正这人醉酒爱断片,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今晚收获颇丰,离给小姨报仇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这是最近仅有的,能让乔翊开心的事了。

只是每天这样活着,真的好累,好几次他实在撑不住了,都想把压在心里的事全盘托出,一股脑儿说给周听澜听,他学历高,懂得又多,一定能想到更聪明的办法。

每每话到嘴边,乔翊都强忍住了,自己烂命一条,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换一,怎么算,都是赚钱的买卖。

但周听澜不一样,他那么好,那么优秀,已经飞向更高更广阔的天空了,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怎么能再被他拖回淤泥里呢?

万一周听澜知道计划后阻止他,万一得手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周听澜却被当作从犯…乔翊没法再想下去,歪在没有暖气的沙发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果然感冒了,鼻子堵得像被焊住了一样,不得不请假休息几天。

等他复工之后,才得知周听澜已经和晖姐提出辞职,从此再也没来过酒吧。

冬天漫长,总归会过去,夏天来临的时候,乔翊路过家附近的小公园,望着草坪上那个空荡荡的秋千,漫无边际地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和周听澜这么久没说过话。

人世间的分离,不是都有郑重的道别,乔翊很早就明白了这一天。

暑假会有一波客流高峰,晖姐早早就拉着乔翊,策划了好几个主题活动,但在暑假前夕,酒吧倒闭了。

原因是晖姐的老公染上的赌博,每天都泡在赌场里,把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家当都输了个精光。这家酒吧也被他低价转手抵了债,正在筹备中的新店,成了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梦。

高利贷来店里闹过几次,又打又砸,吓跑了客人,最后一天上班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同事们围坐在吧台边,长吁短叹,等着晖姐过来发遣散费。

只有乔翊不受影响,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捧着手机,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不参与同事的讨论,仿佛已经找好了退路,不需要为日后的生计发愁。

窗外下着暴雨,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混杂着雨声,围绕在他身边,“哎,好好的人,怎么就染上赌博了呢,之前不是说赢了不少钱嘛?”

“黎家的赌场你又不是没去过,花样一套一套的,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

“晖姐那么好的人,以后可怎么办…”

叮,手机震动,一封邮件提醒,乔翊浑身一震,飞速把邮件点开。

邮件里是一段视频,俯拍角度,镜头对着花园的一角,看画质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发信人是黎家以前的员工,小姨的同事,如今已经离职,她经不住乔翊苦苦哀求,又看他可怜,就答应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他。

开头三秒,画面很是宁静,月光如水洒下,微风轻轻拂过草坪,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先撞在石雕装饰上,被折断了手脚,而后重重摔落在石头地面,轻轻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暗红的血液在她身下蔓延开,身体零件散落四周,乔翊闭了闭眼,关掉了视频。

这天乔翊还是在酒吧里等到最后,见到了晖姐,他没有拿晖姐给他的遣散费,而是把他仅剩的所有钱,都给了她。

之后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乔翊已经不记得了,等他恢复一点清明的时候,人已经等在一家高级会所外。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缺乏经验,黎见英刚从车上下来,他就直接扑了上去,结果连刀都没掏出来,就被保镖拦住推到路中间,正好被疾驰而来的车撞进水坑里,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或许那个时候的乔翊实在太过狼狈,黎见英只当他是磕高了的流浪汉,没有计较,还看他可怜,让人往他身上丢了一百块钱。

这场雨下了一整天,司机骂骂咧咧地上车走了,黎见英也带着手下进了灯火璀璨的大门,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乔翊艰难起身,抹掉额头上的血迹,迈开两条腿,跌跌撞撞,冒着大雨往前走。

身上太疼了,像被拆散了一样,连骨头缝里都冒着痛,额头上不断有血往外涌,乔翊每走一步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和血水一起,混在雨水里,没有人看见。

他一边哭,一边走去周听澜的学校,周听澜考上大学这么久,他从来没有来学校找过他。

但今天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他想不管不顾,趴在周听澜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我的头痛,身上也痛,每一天都活得太累了,黎见英好坏,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办法帮我报仇。

还有上次对不起,是我不对,你不要再生气不理我了。

可惜他不知道周听澜在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教学楼间游荡,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周听澜在大学里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不需要他特地去找,学院公告栏、校报、电子大屏上,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不久前他刚获得国际数学竞赛的大奖,大二就被导师选为uta,是学生社团的主席,还带领划船队获得了冠军。

乔翊流连其间,仔仔细细读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在脑海里想象了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画面,身上的疼痛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内心被一种丰盈甜美的感情充满,连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最后他在图书馆找到了周听澜,因为他听绮遇阿姨提过,找不到周听澜的时候,去图书馆准没错。

借阅室外,统计学习室使用时长的“学习之星”榜上,排第一的也是他的名字。

乔翊没有进去打扰周听澜,在灌木的遮掩下,扒在玻璃上,看着明亮灯光下那个专心学习的人,许久。

乔翊从来没有如此长久地看过一个人,久到把他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刻进心里。

然后他擦干眼泪,独自回到了雨里。

乔翊在梦里哭得直抽噎,一口气上不来,把自己憋醒了。

他猛地睁眼,眼眶干到发涩,鼻子里又灌满潮气,像真的哭过一样。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对,不久前他确实狠狠哭过一场。

但不是因为难过。

目光向上飘去,周听澜就在他伸手就可以抱到的地方,乔翊才偷看了他两眼,就被发现了。

周听澜靠在床头,暖光把他的侧脸晕染得很柔和,“又做恶梦了?”

“不算噩梦。”乔翊的肚子胀胀的,有点难受,他坐起身,任由毛毯滑落,露出满身暧昧的红痕,扯到后背的皮肤,他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他扭头看了眼玻璃窗户上的反光,背上的人皮扣已经被周听澜拆掉了,只留下两排细长的伤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应该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周听澜给他上过药。

乔翊抬眸,看向玻璃里的周听澜。乔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翻,乔翊知道册子里是什么,都是他这些年来收集的有关黎见英的剪报。

周听澜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你在黎见英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乔翊回过头来,倚在周听澜肩上,和他一起看笔记本里的内容,当前的这一页上贴满了黎见英的照片,他还用红色的记号笔,一连写了好几个火辣的kiss kiss kiss。

翻到后面,是大半本“暗恋日记”,第一次提笔时间,可以追溯到好久以前。

【原来他的名字叫黎见英。】

【今天又看见黎见英了,他还是离我那么远,什么时候才能更靠近他一点。】

【黎见英居然喜欢吃草莓,呵呵,还挺可爱的。】

……

乔翊能清晰地回忆起,写下每行字时的心境,语气不由带上了点嘲讽,“追黎见英那样的人,不做足准备怎么行。”

周听澜“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对乔翊的少男心事失去兴趣,转而不动声色打量他。

乔翊的状态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就是两颗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他昨晚哭得太厉害,不止是哭,全身上下有洞的地方都在漏水,整个人湿漉漉的,周听澜担心他脱水,就留到了现在。

“我先走了。”周听澜掀开被子,不想久待,特别是在看完乔翊的“暗恋日记”之后。

“不要。”乔翊立刻倾身抱住他,“急什么?天还没亮,再待一会儿。”

周听澜被他捞回了床上,回过头来,“你和黎见英也做过这些事吗?”

痴迷地和他接吻,边哭边晃着辟股,什么都设出不来了也不肯停。

他其实知道答案,但出一种隐秘的心理,他就是想听乔翊亲口否认。

“哇,当然没有。”乔翊不敢相信周听澜在床上问这个,“刚刚还说我太紧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好没良心。”

周听澜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乔翊,问,“那和我算什么,偷情么?”

【作者有话说】

过去线全部结束,以前发生的事都交代完了。

小乔当然没亲那个扑街jackson,小周离太远看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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