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真虚伪

48 / 65 章 · 3,977

所有人——包括乔翊自己,都告诉周听澜俞声的死是个意外,她操劳过度突发心梗,在工作的时候倒下去,就再也没能醒来。

这座城市像台巨大的机器,这里面的每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最不起眼的零件,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俞声的死,犹如底层那颗生锈被拆掉的螺丝钉,马上就会有新的钉子补上去。机器轰鸣着继续往前,而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听澜也是在这一刻,才体会到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乔翊很快就把小姨忘了,他锁上了俞声的房间,把家里的照片都收进抽屉,打包了她生前的物件,一股脑儿都卖去了二手店。他每天忙忙碌碌,时常彻夜不归,不再和周听澜谈论自己的未来,也越来越少提起小姨。

在不少认识乔翊的人看来,这是件好事,说明他很快就从失去亲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唯有周听澜觉得,乔翊的身上,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他比过去更活泼开朗,更爱笑,外放到了极致,甚至让人感到浪荡,店里很快就有传闻,说他和很多客人都有不正当的关系,特别喜欢找有钱的客人下手。

周听澜零星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当面呵斥了乱嚼舌根的人,之后没有人再敢当着他的面提起。后来他开始实习,一下忙了起来,时常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没法每晚都去店里,只能从指甲缝里挤出时间,一周过去帮几天忙。

情人节前,晖姐办了一场burlesque之夜,连续一周都有舞者来店里表演。

周听澜被主管叫进内场维持秩序,今晚店里的光线调得很暗,没有平日里那些令人炫目的舞美,只在每张桌子上点起一根蜡烛,复古又高雅。

客人们盛装出席,围着舞台而坐。周听澜一袭黑衣,像一堵高墙,立在离舞台最远的地方,看着乔翊被美艳性感的女郎拉上舞台,来了段贴身热舞。

女郎舞姿曼妙,乔翊表现力超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引起台下掌声雷动。

周听澜抱臂站在最后,全程冷眼旁观,他仿佛是全场唯一置身事外的人,喧嚣疯狂之下涌动的暧昧与情欲,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发现,追光灯下,乔翊那双多情的双眼,越过女郎的香肩,越过灵动轻盈的羽毛扇,越过重重人潮,始终直勾勾地,挂在周听澜的身上,中途不为任何人停留。

那目光如四下散落的火星,随意落在任何一处,都能燎起熊熊烈火。

表演结束前,周听澜和同事换了班,阴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进了更衣室。他从来就不是容易亲近的性格,这会儿的表情又和要吃人一样,路上有同事遇见了,都不敢和他打招呼。

喀哒,门在身后落了锁,周听澜来到自己的储藏柜前,脱力了一般,将额头抵在柜子上。

金属柜门冰凉,许久,都没能让汹涌的热血冷却,他冷静地看着欲望失控,毫无节制地在他体内叫嚣、膨胀,痛苦又绝望。

出于自我惩罚,他不打算动手去疏解这个欲望,任由它折磨着自己。

直至平息。

这不是周听澜第一次这么狼狈,追溯到源头,那是中学的一个夏天,他和乔翊一起去泳池游泳。乔翊这人一天不使坏就全身刺挠,趁他不注意,抱着他的腰,一起跌进池水里。

天空碧蓝,池水透亮,周听澜沉在水里,隔着粼粼波光,看着面前那个人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笑脸,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包裹。

周听澜知道那是什么,自那天起,他就意识到,自己对乔翊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欲望。

周听澜第一次产生性冲动,第一次渤起,第一次梦遗,都是因为乔翊。刚进入青春期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陌生又危险的冲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排斥和远离。

周听澜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要求,让他不能接受自己对乔翊产生不可言明的玉念——这人没心没肺,咋咋唬唬,肤浅又不思进取,每天不是闯祸,就是给他惹麻烦。

于是他越发刻意去讨厌乔翊,当然,发自内心地,更加讨厌被他深深吸引的自己。

周听澜早就学会了如何和欲望共处,只要无视它就好。这天下班,他故意多拖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乔翊耐性差,性子急,八成会等不住先回家,没想到周听澜出来之后,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无聊到踢烟头玩。

听见开门声,乔翊就扭头看了过来,一肚子气抱怨:“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慢…”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凑近周听澜,在他脖子边嗅了嗅,抬起眼睫,一对眼珠子又透又亮,“你洗澡了?”

狗鼻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周听澜冷淡回应,迈大步往前走,不动声色,和他拉开距离,“出汗了,就冲了个澡。”

乔翊不信,坏笑着跟了上去,“大冬天出什么汗,不会是在店里干坏事了吧?”

不怪乔翊想歪,在夜店工作,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只要看对了眼,就能来一场毫无负担的杏爱,特别是在午夜之后,随便推开一扇门,都有可能撞见野鸳鸯。

“哎,店里好几个服务生都对你有意思,经常听他们议论。”乔翊还跟在他身边唠叨,“有看对眼的没?”

“神经。”周听澜不耐烦地把人挡开,“好好走路,别蹭这么近。”

周听澜这半年都住在城里,今晚要回庙山,因为多耽误了那半个小时,地铁已经停运,两人只能搭上夜班公交,一路摇摇晃晃地出城,路上经停了几十个车站。

公交车站出来不久,乔翊的家就到了,周听澜正要和他说再见,就见他过家门而不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周听澜停下脚步,纳闷道,“为什么跟着我?”

“你忘啦,我家暖气坏了,报修了很久都没人来,都借你家住一个多星期了。”乔翊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末了不忘嘲讽周听澜,“就这记性,还高材生呢。”

周听澜这才记起,是有听妈妈提过这件事,最近太忙,把这事忘了。

他望了眼家的方向,脚步踌躇了,早知道这样,今晚就不回来了。

乔翊看出了他的犹豫,揽过他的肩,反客为主地带着他往前走,“走吧,别客气,我可以把床分你一半。”

乔翊像是让很多人头疼的日本虎杖,生命旺盛,倾略性强,一旦生了根,就很难彻底清除。他不过在自己的房间里住过一个星期,书架上柜子里,处处都是他的东西,床单被子上,也沾满了他的味道,怎么也忽视不掉。

周听澜僵硬地躺在床上,双手叠在胸前,盯着天花板,凝神静气。他刚调整好心态,忽略某个人过高的存在感,乔翊就跟一团热乎乎的小火球一样,滚进被窝,让他前功尽弃。

“躺过去点。”周听澜往床边挪了挪,避开他热量的辐射范围。

“矫情什么?”乔翊白了他一眼,拍拍枕头,被子枕头都刚晒过,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关掉床头灯,在周听澜身边躺下,窗帘留了一道缝,底下的路灯从窗户里透进来,房间里不至于漆黑一片。

乔翊嘟囔了句,“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今晚周听澜特别不好说话,乔翊早就困了,刚要闭眼,就听他冷声说,“过去。”

“我不。”乔翊的脾气上来了,他是个反骨仔,最喜欢和周听澜对着干,周听澜要他挪远点,他偏要靠近他。

他故意动作幅度很大地,又往周听澜身边躺近了点,紧紧贴住他的肩膀手臂,胡搅蛮缠,“我就不过去,有本事把我挤下床。”

他刚洗过澡,体温偏高,全身热烘烘的,就这么贴着周听澜,和把他贴在铁板上烤差不多。

惹不起,躲得起,周听澜放弃和他较劲,侧过身面对着窗户,留给乔翊一个后背。

乔翊像块粘人的牛皮糖,也跟着他侧过身,“周听澜,你今晚到底在生什么气?”

周听澜忍无可忍,回过头,“你不觉得你刚才的舞跳得太露骨了吗?衣服也太露了。”说完,他又气冲冲转身,留给乔翊一个后脑勺,“轻浮!”

乔翊的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后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懒懒拉长音调,“男人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周听澜听见乔翊压低声音,压在他背后说,“周听澜,你in了吧。”

周听澜蓦地睁开眼睛,身体僵成了一块水泥板。

乔翊从来不懂见好就收,他的声音又靠近了几分,沿着周听澜的背脊,一路攀到耳后,钻进耳朵,“今天看lili跳舞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硬了?”

说完他自顾自笑了起来,“挺持久的嘛,后劲这么大的吗?还说太轻浮呢,你这不是挺爱看吗?”

周听澜努力摒弃杂音,“睡你的觉。”

“我知道,你从来看不上我这样,你一定在心里想,这个乔翊,怎么会变得这么自甘下贱又放荡。”乔翊半撑起身体,胸膛抵住了周听澜的后背,右手从身后绕了上来,贴上他的小腹,耳语,“其实我还能更放荡,你想看看吗?”

周听澜绷紧全身,反身要把人掀开,“别闹。”

下一秒,他就被握住了。

一股电流直窜头顶,周听澜条件反射,就要挺身坐起,被乔翊按着压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让你书服,这种事…还没人帮过你吧,不想试试吗?”乔翊扶住周听澜的肩,让他平躺在枕头上,自己顺势靠在他的胸前,完全包果住他,循循善诱,“别人做,比自己动手感觉更好哦。”

周听澜像是被海妖的歌声迷惑的船员,陷进了为他编织的迷梦里,再也没了求生意识,被巨浪扑倒,彻底沉入水底。

乔翊趴在他的肩头,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周听澜的侧脸。原来他沉溺在欲望里的时候是这样的,嘴唇抿紧,眉头轻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呼吸频率稍快,性感极了。

让他很想用更激烈一点的方式,把他从冷静克制的壳子里拖出来,冒犯他,弄脏他。

或许是感受到了乔翊的目光,周听澜睁开眼睛,和他短短对视了一瞬,乔翊似被他眼中的欲望蛊惑,抬起下巴,不受控制地,就要吻住他的唇。

两唇相贴的瞬间,呼吸错开,周听澜别过头,避开了这个吻,乔翊僵了一瞬,与此同时,他的掌心湿了。

死一样的沉默。

是乔翊先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绕过伤心,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举到眼前,“明明嫌脏,还设了这么多,男人真虚伪。”

热流淌过他的手腕,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好了,不用谢。”

周听澜的脸色灰白一片,他坐起身,单手抚住额头,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沉默下床,不一会儿,他就端了一热水回来,盆边搭着一条毛巾。

“你先洗洗。”周听澜放下水,退到门边,“我去楼下睡沙发。”

“哎,别跑啊。”乔翊坐在床上,喊住他,“你怎么这么别扭,举手之劳而已,不会要你负责的。”

周听澜的背影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决绝地下了楼。

乔翊一副胜利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周听澜离开的背影,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也随之淡了下来。

他慢腾腾挪到床边,潦草洗了把手,擦干,躺回床上,紧紧抱住周听澜的枕头,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痛苦又平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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