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

72 / 171 章 · 6,146

许延的倒戈令赵珝跟何致年措手不及, 所幸二人应对及时, 杀了赵珒一个回马枪, 丈量王府私田一事, 令他白白损失了十万亩良田和几十万两银子。

京城的疾风还未吹到湖广, 何致年先迎来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丹桂飘香的某个深夜, 容胭突然发作了。

她是被疼醒的,肚子一阵阵抽痛, 身下黏黏糊糊,伸手一摸还带着热意,她觉得大事不好, 朝身旁看了一眼,还未出声何致年就醒了。

他伸手探了探,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她身下的情形,将她抱在怀里温声安慰:“别怕,流了一点点血,宫口还未开。”

听他这么说, 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他的沉稳总能于无声处感染别人, 她还知道为了生产这一天, 他跟着大夫、稳婆学习了不少东西。

何致年起身点灯,叫醒外间值夜的丫鬟, 有条不紊地吩咐事情——请稳婆、请大夫、煮面食、备热水。

大夫

跟稳婆很快就来了, 张大夫给容胭把了脉, 又让稳婆将容胭的情况转述给他听, 随后捋着胡须告诉他们产程才刚开始,从发作到分娩需要很长时间,让他们不要紧张。

何致年心里有了底,打横抱起容胭走进盥洗室,生完孩子两个月不能洗浴,爱干净的她肯定受不了。将她从头到脚捯饬清爽后,他又哄着她吃下一大碗芹菜肉丝面,一圈忙下来,容胭彻底放松,完全忘了紧张为何物。

何致年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跟脸颊,夸她是最勇敢的娘亲,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勾在他的脖子上一个劲地追问孩子出生后他会更爱谁,何致年笑而不答,说等小宝贝们出世再告诉她答案。

他将她抱到产房,稳婆再次检查她的下身,宫口开了一小半,她建议容胭卧床休息。何致年不放心去问了张大夫,老大夫建议容胭下地走动,可帮助打开宫口,他便陪着她在室内一圈又一圈地逛来逛去。

容胭走累了,他就抱她到床上休息,每半个时辰让稳婆看一次宫口,然后再下地接着走,到第二天卯时,容胭的宫口终于开了一大半。而他,已经有五个时辰未阖眼了。

崔氏见到胡子拉渣的他心疼不已,执意让他回房补觉,他说什么都不肯,合衣歪倒在外间罗汉床上。到了午时,容胭的宫口终于全部打开,稳婆就位,生产开始了。

何致年马上一跃而起,贴在门上听着屋内动静,容胭叫得很大声,似乎很难受很痛苦,他恨不能以身相待,紧紧握着拳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老天爷,请你保佑我的妻儿,为了他们,让我做甚么都愿意。”

许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屋里一阵骚动,有人在说“生出来”了,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屋宇。

何致年瞬间被狂喜和震撼攫住,想要蹦上几蹦,又想向全天下广而告之,他转身拉着容九思的手语无伦次:“谢谢岳父将长欢嫁给我。”

“贤婿,这句话你在拜堂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容九思哭笑不得。

“说过了吗?”何致年窘迫地摸摸头,“那谢谢岳父让长欢给我生了两个好孩儿。”

容九思唬得连连摆手:“贤婿,这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众人都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翘首看着房门,等着双生子被人抱出来,却见稳婆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道:“不好了,大公子现在是横位,四小姐又使不上力。怎么办,怎么办啊?”

正常胎儿娩出都是头位,即头下脚上,横位和臀位都是难产之兆。

“儿奔生娘奔死,生死只隔一层纸。天老爷啊,你为甚么要这么对我的长欢?”崔氏两眼一翻,昏倒在容九思怀里。容九思大骇,一边是昏厥的妻子,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女儿,他一个大男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关键时刻,还是何致年沉着,他让邹篆替崔氏把脉,红着眸子对张大夫一揖到底:“张先生,您是妇科圣手,请您无论如何想办法救救我的妻儿,元晦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心沉到谷底,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胸中灼热的火焰几要将他烧成灰烬,可他不能放弃。他一泄气,这个家就完了,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容胭的爱,好不容易才生出女儿,老天怎么能给他一点希望又残忍夺去?

好吧,如果这天挡了他,他就捅破天;如果这地阻了他,他就踏平地;如果阎罗要跟他抢妻儿,他就杀到幽冥地狱去。他从坟地爬上来,早已不惧生死,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里夺走他的妻,他的子。

任何人!!!

他抬头定定望着张大夫,目光中是难以撼动的坚定:“我的长欢是好妻子,我的阿得也是好孩子,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相信您的医术。”

张大夫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凝神道:“《妇经》有云胞系于肾,至阳穴为足太阳膀肽经之井穴,与肾相络,具有疏通经络,调整阴阳的作用。故灸至阴穴有使表里经络相平衡,矫正胎位的功效。我以前从未试过,今天为了小娘子拼了。”

何致年心中一荡,飞快说道:“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过,请张先生尽力一试。”

“好,试试就试试,”张大夫对两个稳婆说道,“我教你们一些转胎手法,我在小娘子足上针灸,你们负责给她揉肚子,手法一定要轻柔,万不可伤到腹中胎儿。”

“妾身明白。”两个稳婆忙不迭点头。

大家各司其职,何致年跟着走进产房,贴了贴女儿的脸,对她哽咽道:“阿舍,跟爹爹一起去救娘亲和弟弟。”

说来也怪,原本还睁大眼睛盯着他瞧的小女婴听到他的话突然就哭了,凄厉的婴孩哭声令人不忍耳闻,也令床上的人有了反应。何致年感激地亲了亲女儿,将她轻轻放在容胭身边,泪中带着笑。

“长欢,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小小的脸蛋还没有我半只手掌大,眼睛又大又圆,一睁开就滴溜乱转,小嘴唇像花瓣一样,粉嫩嫩的特别好看。我觉得她长大了性子一定像你,是个活泼可爱又淘气的小女郎。”

他将女儿的小手放到容胭手中握住:“长欢,你别睡,我们儿子还在你肚子里,他也想早点出来见到你。”

容胭慢慢睁开眼睛,握着女儿的手露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容:“三郎,我好累啊。”

何致年将她和女儿紧紧搂在怀里,颤声道:“长欢,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了一定舍不得睡。”

“从前有个男人,他有个像你一样漂亮端庄的妻子,他们也怀上了一对龙凤胎,女孩儿长得像娘亲,男孩儿长得像爹爹,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

他描绘的场景很美很温馨,就是容胭想像的以后的生活,她的眸子泛着柔光,抚上何致年的脸:“三郎,这么美的画面,你为甚么要哭?”

何致年心如刀割,他紧紧抓着容胭的手,泣不成声地乞求:“好囡囡,别丢下我,前世那样艰难,你都舍不得弃我而去,今生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幸福生活,你别狠心抛下我和女儿,你发发慈悲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泪很热很烫,流到容胭脸上,滑进她的脖颈,钻进她的心房,她左边胸口的位置一抽又一抽,疼得极其厉害。

“好,我再爱你一次。”她对着虚无中的男人承诺。

她看见那个所谓的幸福男人,红着眼睛趴在妻子床边,痛苦得无以名状:“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她看见他的妻子,眼里流着血泪,疯狂诅咒:“你是畜生,你枉为人父、禽兽不如,你不得好死。”

她看见男人冲到女子父母跟前,任皮鞭将自己抽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看见他抱着一对无声无息的儿女怒吼,他嘴里喷出的鲜血把衣裳都染红了。

她还看见女子醒来后再也不肯跟男人说一句话,二十年间视他如无物。男人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值,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只有女子睡着了,他才能偷偷溜到她床边看看她。

男人累病了,女子也狠心地不管他,他忙得没有时间看病,一直拖着,拖到后来拖成了咳血症。女子这才慌了,背地里请大夫来给他看,大夫却说拖得太久,回天乏力了。

女子一个人关在屋里哭了一整晚。

后来女子被流放,死讯传来,男子痛彻心扉,仰天长啸三声,发下重誓,溘然而逝。

容胭流着泪看完男人的一生,心疼得无以复加,哭喊着自昏迷中醒来。

“三郎,三郎,你在哪里?”

何致年擦干脸上的泪,欣喜地将她抱紧:“长欢,太好了,你真的没有睡,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会生生世世陪着你。”

容胭紧紧拉着他的手,觉得这个可怜男人傻极了,心中生出无比勇气,想要护住他,护住孩子,护住他求而不得的幸福。

她就着何致年的胳膊发力,何致年被她抓得钻心疼,但他一声都没吭,因为他知道她的疼痛比他只多不少。

没过多久,稳婆激动的声音传来:“好了,大公子的胎位正了。”又过了片刻,“哇”地一声,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响起,何致年的儿子出世了。

张大夫怕他在子宫里待得太久有什么不好,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一遍,笑着赞道:“这小东西倒是个有福的,居然一点羊水都没呛到,看样子将来必定是个非凡人物。”

稳婆将孩子清洗干净,穿上大红襁褓送到何致年面前,他抱着他爱怜地贴了贴,说道。

“勇敢的小伙子,真高兴见到你,欢迎来到你的新家,这是你的娘亲和姐姐,我是爹爹。”

阿得看着他咧嘴笑,他将乐呵呵的儿子与女儿并排放在容胭身边,吻着她的手感激涕零:“长欢,我终于当爹了。谢谢你,谢谢你爱我,谢谢你成全我,谢谢你拯救了我。”

“说甚么傻话。”容胭柔柔一笑,心中满足又庆幸,“以后我们一家四口,不对,是一家六口一定要幸幸福福,快快乐乐。”

何致年温柔回望她:

“好。”

容九思夫妇终于还神,抱着一对外孙对张大夫千恩万谢,张大夫连连摇头:“要谢就谢何大人吧,我行医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爱妻爱子的,要不是他在旁边鼓励四小姐,我也不能那么顺利地把胎位转过来。”

“对,多亏了元晦。”容九思重重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为自己当初的慧眼识珠欣慰不已。

时光荏苒,一个月眨眼而过,双生子满月,容府给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满月礼。

作为主角,两个孩子也跟着容胭出来转了一圈,粉粉嫩嫩的小身子裹在大红色狐狸皮斗篷里,令在场观者无不啧啧称奇。他们的容貌结合了父母所有长处,粉雕玉砌,巧夺天工,好看得如同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

崔进之也出席了满月礼。

他给两个孩子一人送了一个金镶玉的项圈,一个上面挂着貔貅,一个挂着麒麟,都是寓意极好的神兽。他似乎对阿舍尤为偏爱,抱着她就不舍得撒手。

何致年一直在旁边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后背盯出个窟窿来。好不容易听到阿舍哭了,他一个健步冲上前,麻利地抢回孩子,熟门熟路地忙活起来。

崔进之倚着门,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终低低唤了一声:“死妖人……”

“怎么了?”何致年头也不回。

崔进之神色复杂,半晌方道:“谢谢。”

何致年停下给女儿换尿布的手,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你是认真的?”

崔进之正色道:“当然。”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那天他前脚跟母亲说要抬烧火丫头为通房,后脚她就将那晚真实情形说了出来。小丫头很是硬气,没要他们一分银子,孑然一身回了四而楼,她临走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既是为了让他长记性,也是为了试炼他的心智。

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何致年笑容满面:“谢就不用了,你以后别惦记长欢就行。你也看到了,她为我生下这么好的一双儿女,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和离的。”

崔进之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被他一激便脱口而出:“你少得意,说不定长欢以后对你不满意想休夫呢?”

何致年抱着嘴里吐着泡泡的女儿走到他面前,特意让他看自己女儿世间无双的容颜:“你觉得我哪里不能令长欢满意?”

“相貌?身材?家产?前途?还是……”他的目光在崔进之身下兜了一圈,“某方面的能力?”

“你无耻!”崔进之气得咬牙切齿。

何致年啃着女儿嫩嫩的小手指,直把她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你有本事也让烧火丫头怀上身孕,怀上龙凤胎呀。”

崔进之:“……”

他狠狠瞪了何致年一眼,又重重哼了一声,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想打人。他打算去找容胭,经过烟霞苑与半实堂之间的跨院时,忽听见熟悉的男声隔着花木响起,似乎还带着醉意。

“何牡丹,你老偷看我是不是对我有甚么企图?”

崔进之拨开丛丛树枝,见到身量修长的绯衣少女俏脸涨得通红,指着燕回在骂:“姓燕的,你少信口雌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看你了?”

“有没有让我亲一口就知道了。”燕回将少女抵在身体与树干之间,朝她探过头去。

何牡丹伸手去推他,吓得花容失色:“登徒子,你别过来。啊……救命!”

崔进之听见呼救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燕回后衣领子将他掀开,高大的身躯牢牢罩住何牡丹。

“你他娘谁啊,敢坏老子好事?”燕回打着酒嗝,醉眼朦胧地辨认眼前的人,半晌方若有所悟,“原来是崔兄啊,失敬失敬,这个丫头……是你的人?”

崔进之板着脸教训:“不管是不是,你都不能这么对待一个闺阁女子。”

“对对对,崔兄说得对,是我失礼了。”燕回笑嘻嘻地向何牡丹作揖,“何三小姐,在下醉酒失仪,请你见谅。”

何牡丹心有余悸,躲在崔进之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崔进之见状便斥道:“没事了,你走吧。”

“好的,好的。”

燕回态度好得出奇,点头哈腰,弓着身子后退,一直退出他们视线才直起腰。崔进之目送他的背影,回头对何牡丹温声问道:“你没事吧?”

何牡丹拽着衣边,俏脸生晕,怯生生道:“我没事,多谢崔公子。”

崔进之在荆州替学政黄大人收集民谣期间就是在容氏私塾办的公,二人见过不下数面,虽从未说过话,但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他的样貌学识跟何致年一样,很受女学生推崇,但他比何致年随和,拥泵者比何致年多出不少,这其中就有一个她。

“没事就好,下次再碰见燕回,你躲远一些。这人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没有几个人制得了他。”

“我记住了。”何牡丹不敢看崔进之,静静垂着头,那一抹旖旎风情似不胜娇羞的水莲花,令人眼前一亮。

“记住就好,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崔进之瞥了何牡丹一眼,心中陡然一跳,不敢再看第二眼,慌忙丢下一句话,匆匆逃离。何牡丹捂着发烫的脸颊,笑一阵喜一阵羞一阵,发了半天呆,最后跺跺脚跑走了。

躲在暗处的燕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捂着唇,一路狂笑,直奔烟霞苑找何致年讨赏:“何老三,为了替你解.决.情.敌,兄弟连名声都豁出去了,说吧你要怎么谢我?”

“你想要甚么?”

燕回“贪婪”的目光在双生子身上转来转去,如同一只老狐狸:“我怕想让阿舍给我当儿媳。”

何致年薄唇一掀,不屑觑他:“你哪来的儿子?”

燕回气得磨牙:“那就让阿得给我当女婿,让他等着自己小媳妇出世,这样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你自己问阿得吧。”何致年将儿子放在床上,笑得很是奇怪,容胭嗔了他一眼,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容胭无奈摇头,同情地看向燕回。

燕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凑到阿得跟前,捏着嗓子逗弄:“好女婿,叫岳父。”

“咯咯咯……”

阿得的大眼笑成两汪月牙,手舞足蹈、兴奋异常,好似对眼前的俊叔叔喜欢得不得了。燕回心中得意,正要说话,一泡童子尿冲天而出,直把猝不及防的他喷了个正着。

“咯咯咯……”另一声清脆的童音加入,阿舍跟着笑起来,舞得比自己兄弟还要欢快,两个孩子你来我往,高低相和,差点没把燕回气死。

“大白眼狼生两个小白眼狼,大黑心鬼养两个小黑心鬼。你们父子三个给我听好了,这梁子结定了,一辈子解不开了。”

容胭忍俊不禁,笑着拍了拍阿得的小屁股,啐道:“促狭。”阿得以为母亲在夸他,笑得更欢快了。

“甚么梁子解不开了?”赵珝跟容黛走进屋子,一人抱起一个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知多喜欢。

“燕兄问阿得想不想做他女婿,结果阿得泚了他一脸尿。”何致年憋着笑,非常认真地回答赵珝的问题。

“还有这回事?”赵珝大奇,目光投到阿舍脸上,温声问道,“小阿舍,你将来愿意嫁给姨母家的世子弟弟吗?”

阿舍大眼眨了几下,小脸上笑意盈盈,非常端庄的样子,丝毫没有方才的活泼与跳脱。阿得嘴里“咿咿呀呀”,好似在替姐姐解释,众人看得稀奇,容黛高兴地将阿舍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容胭与何致年却是面面相觑。

他们家这是要出一个皇后?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