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真真边跑边揉眼睛, 像只无头苍蝇在偌大的王府花园乱转, 一不留神撞到一个青色人影身上, 两人同时“哎哟”一声, 齐齐跌坐在地上。
黄真真恼羞成怒, 正要发火,那人却先一步扶起她, 关切问道:“黄小姐,你没事吧?真是对不住, 我急着给殿下送东西,没看见你……”
既是赵珝的人,黄真真再大的火也不敢发了。定睛一看, 但见对方容貌不俗,穿着出众,对她的态度也很客气,不由问道。
“你知道我?”
青影笑道:“是啊,黄小姐天生丽质,冰雪聪明, 兄长又是湖广布政使, 奴婢怎会不知?”
黄真真被她夸得舒服极了, 就着她的手站起来问道:“你是殿下的妾室?”
“奴婢哪有那个福分,”青影眼神微黯, 情绪低沉, “王妃专房专宠, 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这些下人, 奴婢可不敢惹她生气。”
黄真真现在听到容家二姝的名号就来气,她双手叉腰,尖刻说道:“世人都说容氏诗书传家,简直要笑死我,也不看看自己教出来的甚么玩意儿。一个大庭广众私会情郎,另一个堂而皇之掩耳盗铃,我呸!”
青影警惕地四下看看,随后小心翼翼道:“黄小姐,其实你说的事我也看见了,但那种场合奴婢不能出面,如果你想私下跟何大人说,奴婢愿意替你作证。”
黄真真眼前一亮,忽又泄气道:“何致年那么护着小荡.妇,还有甚么好说的。而且,他的嘴太毒了,我才不要再见他。”
青影抿唇而笑:“嘴毒的不是何大人,那是燕知府的公子,旁边穿白袍、最俊俏的那位才是何大人。”
“啊?”黄真真惊呼,“就是一直没有开口那个?我原来找错了人?”
“是啊。”
她不屑地撇撇嘴:“这样看来,何致年对妻子也不怎么样嘛,还要别的男人替他出头。”
“的确,何大人不苟言笑,对谁都冷着脸,对容四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我们走吧,”黄真真一下子来了精神,不停催促,“去晚了好戏就散场了。”
青影站着不动,望着黄真真嫣然一笑:“常言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黄小姐度量真好,被人欺上门也不还手,换作奴婢可做不到。”
“谁说我不打算还手了?”黄真真气得大叫,神色阴鹜,语气狠厉,“容四加诸给我的耻辱我要全部还给她。”
“这就对了,黄小姐敢作敢当,有仇必报,巾帼英雄当如是,奴婢真替你感到高兴。黄小姐稍坐,奴婢去探探何大人动静就回。”
青影说完福了福,转身朝月亮门走去,七拐八弯转到一座假山里头,那里正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黄真真很蠢吧?”那人未语先笑。
“蠢不可耐,真不明白同一个娘生出来的怎么会差这么多。”
“这有甚么好奇怪的,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黄家的灵气都被黄天化占了,黄真真就只剩下单蠢了。”
青影听了咯咯娇笑:“看着像这么回事,只是不知她能不能成事?”
那人也跟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青枝姑娘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做这件事越蠢越好。”
青枝仍有些担忧:“若是将容四气得小产,追查起来……”
“怎么查?”那人毫不在乎,“黄真真犯蠢有目共睹,要查也是她倒霉,跟你我何干?我若是你,容四真小产了才要拍手称快呢。”
“这是为何?”
“她若小产,容二肯定会回娘家照顾,哪里还有心思管殿下,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对呀。”青枝恍然大悟,兴奋得无以名状,“我这就带她去找何致年。”
“去吧,我看好你哟。”她的背后,那人笑得高深莫测。
青枝很快就带黄真真找到了何致年,彼时他正独自坐在花厅喝茶。她候在门口,让黄真真先进去,说需要她时她再入内。
此举正中黄真真下怀,她还从未见过清俊飘逸如同谪仙的男子,
一颗芳心有如鹿撞,只盼着能与他独处。
她笑盈盈地走进去,对俊美得教人心跳加速的男子福了福身子:“小女子见过何大人。”
何致年只顾低头喝茶,并不搭理她。黄真真碰了壁也不恼,反而对他愈加感兴趣,这样高傲的男人,合该由她来征服。
“何大人,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错将燕公子认成了你,请你见谅,不过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一定要相信我。”
何致年终于抬头看她,一双星眸熠熠生辉,俊脸上噙着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跟我妻子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黄真真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脑子一热,毫不犹豫地将她曾经爱慕的对象供了出来:“是武昌府崔家的六公子,崔进之。”
“他们说了甚么话?”
“崔进之说不想再错过令夫人,还说希望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那样令夫人就可以和离。对了,他还问令夫人来世是否可期。”
何致年听到她最后一句,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妻子怎么回答的?”
“令夫人说来世可期。”
“呵呵。”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又缩回身子,视线落在墙角的豆绿牡丹盆栽上,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
“何大人,你不要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令夫人自甘堕落,放着你这么好的夫婿不珍惜,若是我……”
“若是你又如何?”何致年似笑非笑。
黄真真被男人的笑颜蛊惑得神志全失,飘飘然道:“若是我,一定将大人含在嘴里,捧在手里,绝不让大人受一丝委屈。”
说完,她朝他款款走去,不料一脚踩到裙角上,眼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她“啊”地惊叫一声,看准方向往何致年怀里倒去。
何致年本来是要推开她的,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眸子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啊!”
容胭在门外听到一声销魂的娇喘,心中一沉,进屋看到的一幕令她的眼都红了。
屋内,黄真真坐在椅子上揉着屁股呼痛,何致年站在她身前,低头含笑,侧脸轮廓柔和异常。
这个女人前一刻当着众人的面中伤她,后一刻又以这样的情状出现在她眼前。作为丈夫的他,不仅不为她说话,还与伤害她的人纠缠不清,容胭又气又恨,眼泪簌簌而下。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地往外跑,还没跑两步,就被何致年抓住,拉进怀里,抱起就走。
黄真真听到女子压抑的哭泣声传来:“拿开你的脏手。”
男子低声细哄:“手不脏,只碰过茶碗。……乖囡囡别哭了,除了你,别的女子在我眼里都是米田共。”
黄真真:“……”
何致年一路抱着容胭上了马车,她的泪水糊了他一身还流个没完没了。他长叹一声,将她抱在怀里亲吻起来。
他伸舌去舔她的眼泪,将她的苦涩与委屈都吞进腹中,他又去吻她的睫毛,将那上面的雾珠也舔个一干二净,他还去吻她的眼睛,只要有水珠儿流出来就马上被他吃个干净。
最后他才去吻她的唇,含着她撅得老高的小嘴巴,用舌一点一点捋平。直到她不再哭了,他才拍着她的背,将她抱在怀里轻晃。
“都当娘的人了,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急?”
“你不爱我了!”容胭打了个大大的哭嗝,嘴巴一扁,眼看又要哭了。
“怎会?”何致年赶紧去堵她的粉唇,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捶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哭笑不得,“我若不爱你,怎么会对你情动至此?”
容胭本想反驳那是因为他只有她一个女人,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不管婚前婚后,肖想他的女人就没断过。远的不说,四而楼的花魁焚素对他念念不忘至今,甚至几度相思成病,请他去见一面,他都不肯。
“那你为甚么任人欺负我?还跟那个母色胚搅到一起?”
“谁说我任人欺负你了?”何致年黑眸眯了眯,俊脸上阴云密布,“我在背后做的事没跟你说而已,我的女人只有我自己能“欺负”,别的人说一句都不行。”
容胭看得心颤:“你做了甚么?”
“崔进之不是无缘无故跑回来的,他本来打算在武当山清修,有人给他家里递了消息,他家里
慌了,说你有危险才把他诳回来的。”
“小表哥怎么这么傻!”容胭捂住唇,眼泛泪花。
何致年忽然变了脸,冷哼:“你倒是心疼他,他都快把你毁了,把我们的阿舍阿得毁了。”
“他本性不坏,若是真的想毁掉我和孩子们,他就不会松手了。”
何致年俊脸更黑,不冷不热道:“是啊,他本性不坏。他为甚么松手,你当我不知?”
“知道甚么?”容胭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你们许诺了来世,你对他说来世可期!!!”何致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后四个字,“这一辈子跟我还没过完,你就跟别的男人承诺下一世,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容胭被他说得俏脸通红,迎着他噬人的眸子,硬着头皮道:“我那是信口胡诌的,下一辈子的事谁说得准呢,若是托生成花花草草,哪里还有什么来世。”
“容长欢!”
何致年板了脸,大声叫着容胭的名字,扶着她的肩膀,锁着她的美眸,一字一顿。
“这句话我再说一遍,也只说这一遍,你若是再敢忘记,我就狠狠“钉你”,让你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
容胭:“……”
“你给我听好了,不管几生几世,不管托生成花鸟虫兽还是别的甚么,你都是我的、我的、我的!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连理枝、并蒂莲、比翼鸟、比目鱼,全是我们。”
他用某物狠狠顶了顶容胭,眸子猩红,气势汹汹地问:“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容胭心惊胆颤,捂着脸不敢看他。何致年拉开她的手,幽幽问道,“知道我为甚么跟母色胚搅到一起了?”
“知、知道了。”不就是想醋她么。
“你放心,她做错了事自然会得到惩罚。我会让黄大人将她嫁到关外去,那里一年中有半年在下雪,一条棉裤全家轮流穿,最要紧的是一家兄弟七八个,只娶得起一个媳妇。呵呵,我们现在来谈谈你“来世可期”的事。”
“好哥哥,我错了。”容胭的小心肝颤了又颤,立即乖觉认错,“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还怀着身孕呢,你别吓着孩子们。”
“好哥哥?”
何致年咀嚼着她的话,薄角淌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马车正好停下,他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在她耳边低语。
“我忍了五个半月,不想再忍了,待会儿到床上将好哥哥叫给我听,我就原谅你。”
“我不要,我不要。”容胭羞得蜷起脚趾头,“现在还是白天,阿舍阿得还没睡觉呢……”
“小傻子。”何致年抱着她“吧唧”亲了一口,爽朗的笑声撒了一路。
回到房里,何致年趴在容胭肚子上与双生子打招呼:“阿舍阿得,爹爹和娘亲要做一件大事,你们能乖乖睡觉吗?”
话落,容胭的肚皮鼓了起来,左边动动右边踢踢,像在回应他,随后渐渐安静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容胭看得惊奇,何致年的心柔软得能滴出水,他飞快地脱下彼此衣裳,与娇妻共赴巫山云雨。
这一天,烟霞苑正房的门一直到晚饭时分才打开。
容胭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回,也记不清自己喊了多少声好哥哥,更记不清被何致年逼着用了多少羞人的姿势,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托举着她,直把她送上云霄,快活得想要飞翔。
麝烟进来送饭,隔着纱帐看见容胭侧躺在床上,瘦削的雪背露出大半,上面全是青青紫紫的吻痕。她忍着羞意挽起帐子,容胭被她的动静惊醒翻了个身,大半雪胸一览无余。
那上面的吻痕更甚,一直延伸到深深的沟壑里,香艳又淫靡。
麝烟又羞又喜,看容胭的眼神只能用崇拜二字来形容。白天那么难堪的局面,被她小手轻轻一拨就过去了,不仅没人敢在背后造谣,连黄真真都是哭着回去的,听说黄夫人发了脾气,要将她嫁到深山老林去。
现下,又以孕身征服姑爷,情热得一如新婚。
……何致年没有在家里用饭,他约了人在四而楼见面,刘妈妈将他悄悄迎进门,带到一间偏僻的雅室。
“人来了吗?”
“来了,奴家将他安置在后院,已经让人去请了。”
何致年笑着掏出一个大元宝:“这钱给
妈妈买酒喝,稍后还要劳烦妈妈。”
“大人说哪里话,自从您解开了四而楼楼名之谜,奴家就没将您当外人,有甚么事知会一声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何致年颔首,与刘妈妈又寒暄了几句,门口人影一闪,他要见的人沉着脸走进来,刘妈妈见状笑着带上门走了。
“说吧,想怎么对付我?”崔进之坐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何致年替他倒了杯酒,说道:“我跟长欢说了你想带发修行的事,她哭了,说你傻。”
崔进之本来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听到他这么说,满身的尖刺忽地就软了,掩面泣道:“我对不住表妹,不该那么冲动,今天险些就令她……”
“长欢没有怪你,她说多亏你悬崖勒马,放过了她和孩子们。”
“别说了,全是我的错,我是混账东西,被猪油蒙了心,我对不住表妹。”崔进之大哭。
何致年静静坐着,待他哭够,朝他举起酒杯,温声道:“六郎,你为长欢做的事我心里都替她记着,有你这样的表哥是她的福分,但长欢马上就要为人母了,你能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吗?”
“你是湖广才子,还有大好前程,春闱在即,你难道就不想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崔进之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何致年,静静说道:“这才是你今天找我来的目的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若能收放自如,我又何须如此痛苦。你还不是一样,既爱表妹又爱男色,你为甚么也不肯放过她?”
“男色哪有女色动人,有了长欢,我甚么都不稀罕。”
崔进之道:“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思所想。”
何致年沉了眸:“这么说,你还是不肯放手了?”
“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但我会一直等,她若安好便是晴天;她若不好,我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和离。且,来世表妹必定是我的,她答应过的。”
“好,好得很。”何致年咬着牙举起酒杯,“你我也算同道中人,恨不知所踪,一笑而泯,喝了这一杯,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倒是大方。”崔进之笑笑,满不在乎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咚”地一声,一头栽倒在桌上。
何致年把玩着酒杯,黑眸沉沉,不辨喜怒:“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该尝尝长欢今日的心情。”
刘妈妈闪身进来,他吩咐道:“找个性情刚烈、身家清白的姑娘,待他快醒时再让姑娘脱光衣服躺到床上,你们掐着点来抓人就行了。”
刘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崔公子可是武昌府名人,多少大家闺秀做梦都想嫁给他,没想到这天大的便宜竟被奴家楼里的姑娘捡着了。虽只是个姨娘,但好歹是崔公子身边第一人,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他家的姨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何致年披着星光回到家中,容胭正在洗漱,他接过麝烟手中的活计,边忙边吹起了口啸。
容胭听出他吹的是《十面埋伏》,不由问道:“三郎很高兴?”
“你叫我甚么?”他的手顿住,往容胭耳朵吹气,容胭身子一颤,急忙改口,“好哥哥,你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长欢今天乖巧又热情,为夫钉得很快活。”
容胭:“……”
“长欢,不如我们再来一回?”
容胭吓得不轻:“不行不行,阿舍阿得该醒了。”
“我跟孩子们说。”何致年弯腰对着她的肚皮笑道,“阿舍阿得,爹爹和娘亲还要接着做大事,你们能再去睡一觉吗?”
话落,容胭的肚皮又鼓了起来,左边动动右边踢踢,像在回应他,随后又渐渐安静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容胭完全傻眼了。
“请吧,夫人。”何致年乐不可支。
容胭苦着小脸:“好哥哥,要不你记账吧,我实在吃不消了。”
“这可是你说的。”何致年拿过纸笔,片刻写满一张纸,容胭觉得不妥伸头去看,却被他一把挡住,三下两下折好纸张塞进怀里。
她狐疑地打量男人:“你写的甚么,怎么一张纸都写满了?”
“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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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不是字难道是桃符?容胭忍不住腹诽,她得想办法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总觉得这厮没安好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晚饭时分,她被崔氏刚得到的消息惊掉下巴。
崔进之在四而楼喝醉酒,把人家一个十三岁的烧火丫头给睡了。那丫头虽是个打杂的,但生得十分水灵,四而楼老鸨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她吓得直往崔进之怀里躲,一截露在外面的白腕子直把众人看呆了。
“后来呢?”
崔氏忍不住叹气:“还能怎么办?你表哥带着那丫头回武昌了,但你舅母嫌她出身低,又嫌她年纪小,连通房的名分都不肯给她。那丫头是个烈性子,当天就喝了药,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然就闹出人命了。”
容胭瞥了瞥身边安坐如山的男人,低声询问是不是他的手笔,男人不吭声,她就用脚轻轻踢他,结果男人对崔氏说道。
“岳母,长欢老用脚勾我的腿。”
容九思夫妇被女婿猝不及防的话臊得老脸通红,崔氏埋着头教训女儿:“长欢啊,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有些事要适可而止。元晦不容易啊,你就老实待着吧。”
容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