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

55 / 171 章 · 3,713

何府出来, 崔进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顾何致年拉得老长的俊脸,强行搬进湖边小筑。自住进来后, 他每天必做两件事,一是提防何致年对他们表兄妹“兽性大发”,二是坚持不懈地游说容胭跟他一起回家。

这日, 他又开始每日例行一劝, 忽听何喜来报:“公子,徐大侠有信儿了,他想约我见面。”

何致年正嫌崔进之呱噪, 便放下手中的笔, 说道:“你把他请到这里来吧,我们也该正式认识一下了。”

“得嘞。”何喜笑嘻嘻地跑去请人,何致年开始往外赶人,容胭知道他们要说陕西客商的事, 借故赖在书房不肯走, 崔进之又气又无奈, 无视某人的眼刀子, 不情不愿地留下来。

徐大侠一见屋, 容胭就冲他笑了笑,他的视线落在她身边的何致年身上, 先是一愣, 然后便打趣道:“难怪小丫头要千里迢迢寻夫, 原来明允公子是这般神仙人物!”

神仙个屁!色中饿鬼还差不多!

崔进之重重呸了一口。

徐大侠见了连忙补充道:“当然啦, 崔公子也很好。未见明允公子之前,崔公子就是我心中的神仙人物。”

他不夸还好,一夸崔进之更加气闷。容胭捂着唇偷笑,何致年心情大好,上前与他见礼:“多次劳烦先生相助,元晦感激不已。”

徐大侠伸手去扶他,爽朗笑道: “明允公子不必客气,某对你神交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与某想象的丝毫不差。”

何致年连连摆手,谦逊道:“先生过奖了。”

“一点也不过奖,”徐大侠看看容胭又看看他,由衷夸道,“四小姐品貌双全蕙

质兰心,能得她青眼的必是人尖儿中的尖尖儿。”

听言,何致年抬头去看容胭,没想到她也正好含情脉脉地看过来,娇羞软惜、欲语还休,仿佛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白兔子,呆萌萌水汪汪,将他一颗男儿心泡得又软又酥。

前世的容胭,别说当众眉目传情,就连与他对视都是匆匆一瞥,生怕被人抓住似的。此时因她这一眼,他忽然明白,女子的妙处不止在床上,当她视周围如无物,满心满眼只有你时,那种自得与悸动,也是很难耐的。

“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崔进之黑着脸讥讽。

徐大侠以为是在说他,老脸顿时就红了,对何致年羡慕又佩服。

真爱一个人,即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里流露出来,这般情炽缠绵真令人羡慕,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开要当浪子呢。

何致年微微一笑,请他坐下说话 ,一说起自己擅长的他就轻松多了。

“小喜子跟不上陕西客商是有原因的,其一他有功夫傍身,其二他狡兔三窟,你们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将左右房子都买下来打通了吧?自从发现被喜子跟踪以后,他就不走正门,天天从隔壁角门出入了。”

何喜忍不住惊呼:“这是甚么人啊,滑不溜丢的,难怪我跟了一个月都没收获。”

何致年心中沉了沉,问道:“你与他打过照面吗?”

徐大侠咧嘴一笑,颇为自得:“当然打过,他是有些功夫,不过在我面前还是嫩了些,我趁他出门翻进去几次他都没察觉。”

何致年这才放心了,又问:“他屋里有甚么特别之处吗?”

“屋里陈设跟一般人家没甚么太大区别,就是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嗜酸,屋里腌了一坛子杨梅。”

“他的长相如何?”

“模样挺周正的,白白净净,看着很干练,不过总觉得少了点甚么。对了,他右脚脚背靠近大脚趾的地方有两颗红痣。”

“当真?”何致年手中的杯子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千真万确,我跟踪他的第一天趴在他家房顶上看得一清二楚,我当时还在想这人是个福气满满的呢。”

“先生此话怎讲?”何喜忍不住插嘴问道,对这种不择手段抢生意还能得到福气的人极为不屑。

容胭笑着解释:“我们湖广有句话叫一痣痣手,拿棍打狗;二痣痣脚(此处念jio),鞋袜不脱。只是民间谚语,当不得真。”

“这还差不多。”何喜嘟囔一句。

何致年稳了稳心神,问道:“先生一定摸准了他的生活习性吧?”

“他这个人狡猾得很,出门没有固定路线,东逛一下西逛一下,但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喜欢到“好了”茶楼听梆子戏,捧一个叫润二的专唱花旦的男戏子。”

“他唱的都是些活泼天真、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嗓子黄亮,唱功不错,打赏的人不少,不过打赏得最多的还是这个陕西客商。”

“他常听的都有哪些曲子?”

“公子这可就问倒我了,我一个粗人,哪里知道甚么曲子名啊,不过倒是隐约记得几句唱词。好像是“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对,就是这几句。”

何致年沉吟半晌,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眉间的凝重一直不散,最后才对徐大侠客气道:“先生辛苦了,一会儿请在舍下用个便饭,我好好陪先生喝两杯,稍后还有事情请先生帮忙。”

“没问题。”徐大侠拱拱手,自随何喜下去不提。

“三郎,”容胭走到何致年面前,盯着他沉思的脸庞肯定道,“你有心事。”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何致年难得窘迫一回。

“可是与陕西客商有关?”

崔进之斜着眼冷笑:“那还用说,表妹你没看见徐大侠说那人脚上有痣时他连茶杯都端不稳吗?”

“我也是奇了怪了,他一个大男人上哪里去看别人的脚,莫不是真有某些特殊的癖好?”

“三郎……”容胭迟疑地叫了一声,有些不解。

她想起崔进之先前一再强调何致年男女通吃的事,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但他明明没见过那个人,却知道人家脚上长痣的事,这又该如何解释?

“你怎么知道那人脚上有痣的?”

何致年皱着眉不说话,崔进之得意洋洋,一副“捉奸在床”的表情,直看得人火大。

“听着像一位故人,他脚上同样位置也有两颗痣,不过不能完全肯定,要等亲眼见了才知道。”

容胭意外道:“你认识他?”

何致年“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崔进之才不信他鬼扯,嚷道:“你既然认识他,那就将他的履历说给我们听听,也好让我们知道你是不是在瞎编。”

容胭也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想了想,何致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他叫高寒,是寿王府的管事太监,因为家贫被父母卖入寿王府,老寿王喜他伶俐又嫌他长得太漂亮,怕给王府招祸,就让他净了身。”

“难怪徐伯伯说觉得他少了点甚么,原来是阳刚之气啊。”容胭恍然大悟,“两相思,两不知,他是净身的,又是寿王身边的人,难道他爱慕寿王?”

何致年摇摇头:“据我所知,寿王与禄王不同,并不爱好娈童。”

“他喜欢听花旦戏,难道他爱慕的是个女子?”

“高寒其人心气极高,一般的人根本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何致年前世与高寒共事十载,对他的做派甚为欣赏。他是司礼监官宦里难得的清醒正义之士,不贪财不逐利,更不像别的太监那样娶妻害人。这样的人,居然还有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女子?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打草惊蛇。”

如果真是高寒,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系列事情就不难解释了。他一直想不通帮助何牡丹这件事怎么会外泄,现在看来应该是寿王赵珒早就在湖广布下暗桩,监视他和赵珝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将消息泄露给禄王赵琨,让两大王府和两位阁臣相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何家生意被抢跟他被弹劾,自然也是赵珒的手笔。

翌日。

何致年带着众人去截高寒,果见他正中间那所宅子门上仍挂着锁,而左右两边的宅子正门则是从里栓上的。

几人分别堵住各个出口,由何喜敲门,他敲得手都要断了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容胭狡黠一笑,捡起几个大土块,让徐大侠专门朝正房窗户砸,没砸几下窗户就开了花,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边开门边骂骂咧咧。

“哪个兔崽子不长眼,看老子不揍死你。”

“你揍谁?”阿古往他面前一挺,横眉冷对,小厮抬头一看立即蔫了,缩着脖子道,“你、你们找谁?”

何致年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从容:“我们是何记花行的,专程来拜访你家主人。”

小厮眼波微闪,底气不足道:“我家主人回陕西了,家里就我一个看门的,有甚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我昨天还在“好了”茶馆碰到他,一大早你就说他不在?”何喜一把推开他往里走,“我家三公子诚心来拜访,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不许进,不许进。”小厮脖子一梗,张开双臂,大义凛然地挡在路中间。

“是做贼心虚才不许进的吧?你家主人又从隔壁地遁了?他又不是土行孙,老钻地洞做甚?”何喜讥讽道。

小厮被揭穿涨得脸红脖子粗,斥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家主人一表人才,岂是那小矮子能比的?”

正当两个人吵吵闹闹时,一道修长的人影掀开棉帘子,从正屋迈出来,他穿着件宝蓝色鼠灰袄,头上戴着儒巾,脚上蹬着一双羊皮靴子,长相俊美,气势不凡。

众人皆觉眼前一亮,对他的身份颇为惋惜。

何致年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心中五味杂陈,唏嘘不已,他是真的未料到曾经惺惺相惜的朋友有朝一日会变成敌人。

“在下何致年,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鄙姓高。”

“兄台是陕西哪里人?”

高寒迟疑了一瞬,答道:“我老家是大兴的,后来逃难才逃到陕西。”

“高兄不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何致年相当意外,前世他的履历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高寒显然不愿意多说。

何致年又问:“大兴就在通州边上,高兄可看过通州八景?”

听他提起通州,高寒有片刻游离,随即斩钉

截铁道:“没有,我从来没去过通州。”

何致年星眸微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反复打量。前世的高寒是掌印太监兼内卫提督,喜怒不形于色,遇事决不会是这个反应。他现在才二十出头,没有岁月打磨的沉稳和老练,不自觉地就露出了许多破绽。

他本来想隐藏来处,却无意识地暴露了籍贯;他躲躲闪闪不愿多提通州,无形中却更加令人起疑。

身居汉中,嗜酸,籍贯北直隶大兴县或通州县,这个人便是高寒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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