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郎

54 / 171 章 · 4,130

何致年一走, 园子里重新乱作一团,坐在地上号哭的舅母们止住泪,精神抖擞地议论起来。

“我的个天, 三郎竟然喜欢男人?!”

“那小兔崽子若是个女人,别说三郎就是我也稀罕,可他偏偏就是个公的啊。”

五女听了心中更恨, 早在容胭被何致年抱起的那一刹那就嫉妒得七窍生烟, 及至听到他的警告更是气得咬碎了后槽牙,谁都不愿意把真相说起来,反而都装作焦急万分。

“姑母, 三表哥是济南府百年不遇的神童子, 前途不可限量,可不敢被那小白脸毁了。”

“是啊姑母,您一定要拿个主意出来,不能由着三表哥胡闹啊。”

何母被她们说得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赏花, 命人备车匆匆回府, 将客人丢给两个儿媳, 自己与何父关在屋里嘀咕了一下午。

何父听她说寄予厚望的幼子喜欢男人哪里肯信, 何母便让何喜到湖边小筑去将何致年叫回来对质,何喜嘴上答应得痛快, 一出门就朝反方向拐了过去。

常言道“小别胜

新婚”, 自家公子与四小姐几月不见, 眼下她又受了委屈, 还不知某人会心疼成什么样呢,他才不要傻不拉几地坏人好事。

何喜先去茶馆听人说了半天书,又去棋室看人下了一会儿棋,最后蹲在街边看小童子斗蛐蛐,见天色不早才不慌不忙地往湖边走去。

门房给他开了门,他慢悠悠地走到内外院相接的垂花门边,趴在墙头叫了几声,见没人应就要往回走,忽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餍足的何致年轻轻带门出来,他连忙笑着走了过去。

二人来到书房,何喜张大鼻孔嗅了嗅,由衷夸道:“公子真香。”

他闻出来了,那是容胭身上淡淡的丁香花气味,要想染到何致年身上,只有一个可能……

何致年嘴角抽了抽:“你那是甚么表情?”

“喜悦的表情啊。”

“我看是猥琐还差不多。”

何喜嘿嘿一笑:“管他甚么呢,总之要恭喜公子同小主母成就好事。”

何致年瞪他:“堂都没拜,哪来的成就好事?你家公子我是那么不要脸的人吗?”

何喜点点头,见他脸色一黑忙又摇头,装作天真的样子:“那你身上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滚了。”何致年咬牙道。

何喜笑着往门口跑:“小的就等着公子这句话呢,回去也好跟老太太交差了。”跑着跑着撞到一个人身上,两人同时“哎哟”一声,一个揉头,一个按胸,都是眼泪汪汪的模样。

“公子,这小兄弟说他叫虎子,老奴记得你的吩咐就直接带他过来了。”老门房在一旁解释。

何致年点点头,朝门口怯生生的小男孩招手。这孩子约莫十岁左右,头上扎着个朝天髻,长得瘦瘦小小,一脸菜色,却取了个虎子的威风名字,可见父母对他的期望了。

他家住在陕西人对面的茶楼旁边,家中只有孤儿寡母二人,母亲以替人浆洗补衣为生,他则在茶楼里当个听差,有事跑跑腿,无事打打杂,赚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虎子,有什么消息?”

虎子被屋里的布置惊住了,垂下眼不敢多看,恭敬道:“那户人家白天老锁着门,我一开始以为没人住,直到一天晚上起夜,竟发现他家点着灯,后来我连着几个晚上睡前喝水,被尿涨醒后发现他家夜夜都点着灯。”

“做得好。”何致年笑着夸他,给了他一个五十两的大元宝。

虎子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敢接。他和母亲一年的开销是五两银子,五十两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巨款。

何致年瞥了眼他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和脚下裂了口子的棉鞋,说道:“不全是打赏,回去让你娘扯几匹布,给你做几身像样的衣裳,上学堂总得穿得体面些。”

“公子是让我去读书?”虎子一怔,泪水迅速聚拢。

“是啊,难道你想一辈子在街上混?”

“不,我做梦都想读书,可我只认识几个字,怕先生和同窗瞧不起。”

何致年摸着他的头,温声道:“没关系,春晖堂的先生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同窗也很有修养,不会嘲笑你的。”

“束脩每月一两银子,这些钱能供你读三年,三年后可以参加童试,如果考上秀才每月会有一两银子的廪膳钱,你母亲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虎子的泪水簌簌而下,双膝跪地,给何致年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谢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虎子没齿难忘。”

何致年连忙去扶他,语重心长道:“授人鱼,不如授之以渔。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虎子明白。”

“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师亲,其他的人一律不要跪。”

“虎子谨遵恩公教诲。”

何致年笑着替小男孩拭泪,他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小小善举居然在多年后得到丰厚回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送走虎子,何喜反而不急着离去,而是兴致勃勃地凑到何致年跟前:“公子,你还有什么事交给小的去做吧。”

何致年轻扣桌面,沉吟道:“你去见徐大侠,让他去盯着陕西人,看看他都跟哪些人接触。”

“没问题,您就擎好吧。”何喜调皮地说了一句京腔,抬脚就往外跑,不想又与一个人撞上,两人同时捂着脑袋怪叫

“公子,这位公子口口声声说你藏匿他的表妹,嚷嚷着要报官,老奴怕他坏了你的名声,就把他放进来了。”老门房跑得气喘吁吁,忙不迭跟在后面解释。

“何妖人,你找把我表妹藏哪儿了?”

崔进之怒容满面,若不是阿古告诉他,他都不知道何家的三姑八婆这么欺负人。不仅险些令他表妹毁容,还当众诋毁她,诋毁他的姑母,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致年朝老门房摆摆手,意态闲适:“想知道?”

“你说呢?”崔进之狠狠瞪他。

“我偏不告诉你。”何致年狡黠一笑,吊着他的胃口,“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甚么事?”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男女通吃,今天心情又不好,你既然送上门,不如我们……”他的黑眸瞟向书房窗边窄榻,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崔进之气得火冒三丈,朝阿古嚷道:“阿古,给我好好教训这个淫贼。”

阿古站着不动,为难道:“公子,何大人是好人,阿古不能揍他。”

阿古虽然憨,但他有一套简单的逻辑,知道救了他的崔进之是好人,替他出头的容胭是好人,当众维护容胭的何致年自然也是好人。

“好个屁!他都要睡你家公子!”崔进之气得跳脚。

“公子,你想多了,何大人不喜欢男子。”阿古想起昨天的场面,斩钉截铁道。

“你到底是哪边的?”

崔进之想点他的额头,无奈高度不够,只能戳他胸口,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容胭每次握着小拳头捶何致年的娇羞,何喜实在没忍住,跑到门口蹲在地上放声大笑。

“我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当然是公子这边的。”阿古一本正经地说着戏文里学来的话,差点没把何喜笑岔气。

“起开,本少爷不要你这个叛徒。”崔进之推开他,上前就要给何致年一拳,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

“这可是崔兄自己送上门的。”何致年动动鼻翼,凑到他颈边闻了闻,吓得他全身汗毛倒竖。

“死妖人,你要干甚么?”

“我想吻你,”见崔进之一副惊恐害怕的表情,何致年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自觉就说起了山东话。我想问你,擦的甚么粉?”

狗日的,真被这死妖人吓死了。

“老子不擦粉,”崔进之按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叫嚣,“你他娘的眼瞎吗?老子是男人!男人!男人!”

何致年嘴角含笑,朝他身下觑了觑,幽幽道:“你用甚么证明?”

崔进之感觉他的视线凉飕飕的,不自觉地夹紧裤.裆,朝他咆哮:“你又用甚么证明?”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活儿啊,崔兄想看?”

崔进之恨不能原地爆炸,气急败坏道:“阿古,替我揍死这个死妖人,否则我就咬舌自尽。”

“阿古,你家公子是吓唬你的,咬舌根本死不了人,真死成的都是误伤,舌头堵住嗓子窒息而亡,过程相当之痛苦。”

阿古一听连忙劝道:“公子啊,你听见了吧咬舌死不了人,但是会窒息,过程痛苦,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崔进之:“……”

“表妹,你在哪里?表妹,快来救我,死人妖欺负我。”他忽然不管不顾地放声高呼,声音凄厉隐有崩溃之意。

阿古跟何喜看得目瞪口呆,何致年一把捂上他的唇,威胁道:“你若再叫唤,我就真的亲你。”

叫喊声戛然而止,何致年拍拍他的脸,安抚道:“来,乖乖的,先擦点粉,再陪我做一件事,很快就能见到长欢了。”

“死妖人,要擦你自己擦。”

“不擦就别想见长欢。”何致年倏尔放开他,冷冷道,“我会把长欢藏在一个你永远都找不着的地方,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她。”

“你敢!”

“那咱们就试试。”何致年说完就抬脚往外走。

“死妖人,算你狠!”崔进之怒目而视,挫败地握紧拳头。

何致年回身搭上他的肩,笑道:“别那么沮丧,我是请你到我家中做客,你什么都不用说,当个木桩子就行。”

崔进之恨恨

不已:“你见过哪个木桩子擦粉的?”

“一切都是为了长欢。”何致年一句话堵住了他所有的不满。

何父何母一直等到酉时才把何致年盼回来,他们心急地迎上来,一见到他身边脸糊得比墙皮还白的崔进之就齐齐变了脸,何母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问:“三、三儿,这位也是你的“好友”?”

“正是。”

何母身子晃了晃,何父连忙扶住她,干巴巴道:“你的“好友”还真多。”

“那是自然,儿子交友遍天下,处处都是家,爹娘不欢迎儿子好友?”

“欢迎,欢迎。”何母快要哭出来了。

见母亲发话,何致年一手勾住崔进之脖子,笑道:“崔郎,我的家即是你的家,不用拘谨。”

崔郎???

崔进之被他的话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何父何母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哭无泪,就差要念一声佛号了。

何致年对父母的反应熟视无睹,勾着崔进之进了屋,不待丫鬟斟茶就亲自给他倒了一碗。

“崔郎,喝茶,是你最喜欢的龙井。”

待丫鬟端上果品,他又亲自拈了一块递到崔进之嘴边:“崔郎,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莲蓉糕。来,张嘴。”

“呕——”崔进之一把捂住嘴跑了出去。

何致年:“……”

何父何母眼里噙了泪,不顾有客人在场,拉了何致年就往外走,三人来到何母房中,老两口同时请求道“三儿啊,你还是好好跟容家小姐过吧,爹娘再也不反对了。”

何致年拧眉,为难道:“这样不好吧,她可是要我上她家倒插门啊。”

“无妨,反正你上头还有两个兄长。”

“她要是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怎么办?要是只生女儿不生儿子怎么办?要是只生一个儿子怎么办?”

“无妨,反正你两个兄长给我们生了不少孙儿。”

“你们是认真的?”

何父何母点头如捣蒜:“认真,认真,比珍珠还真。”

何致年的眉头仍皱得紧紧的,缓缓说道:“咱们是生意人家,凡事讲究口说无凭……”

“立字为证。”何父连忙打断他,“你等着,为父这就去给你写。”

何致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行吧,不过儿子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是看在二老面子上才让步的,以后你们再想反悔,别怪儿子翻脸不认人。”

“不反悔,绝对不反悔。”何父何母拍着胸脯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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