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

42 / 171 章 · 4,411

八月十六, 辰中。

正是各家用早饭时间,忽听容府门口“嘭”地一声响,半空中骤然升起几束银色火焰,紧接着噼里啪啦爆竹相和,唢呐欢快锣鼓震天, 直把一条小街渲染得像过年似的,左邻右舍纷纷开了角门出来瞧热闹。

“这个元晦,纳采都这么大阵仗, 以后亲迎怎么得了?”

周氏心中高兴, 笑着跟崔氏打趣,目光却落在羞红了脸垂首不语的纤影上。

崔氏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张扬是张扬了些, 但显得他对亲事看重,将长欢交给他, 我和她爹才放心。”

周氏听得连连点头, 吩咐大丫鬟绿蚁亲自去迎媒婆, 容黛伸了手指去刮容胭玉脸,容胭先是娇羞躲避, 后来被她弄得恼了,反手就是一记“黯然销魂掌”, 将她一根手指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这一招还是何致年教她的, 不管对方多么厉害,只要抓住机会将他两手各一根手指反扣在自己掌中, 大罗神仙都得乖乖求饶。

容黛果然疼得花容失色, 扁着嘴向崔氏告状, 崔氏上来就是一个爆栗。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能上天,从小到大你没少欺负二姐姐,趁现在还没出这个门,娘连本带利帮你姐姐讨回来。”

“伯娘救命啊。”见势不妙,容胭眼疾手快地钻进周氏怀里。

“弟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难道嫁了人就不是容家姑娘了?娘家是女子底气,是安身立命之本,长欢就算到了八十岁我也得护着她。”

“伯娘您真好,长欢最爱您了。”容胭从周氏怀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满脸孺慕,看得周氏心都软了。

“我们长欢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佛见佛发呆。”她由衷夸道。

“大夫人所言极是。”

说笑间门口蓦地传来一道陌生男人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绿蚁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头上戴着黑底绣花抹额,上面簪着一朵大红鬓花,左边嘴角往外挪一寸的地方,长了一颗豌豆大小的黑痣,穿一身半旧不新杭绸绿裙;另一个清瘦清瘦,浓眉毛,大眼睛,脸颊方正,身穿一件松江府出产的蓝色三梭布制成的道袍,脚上穿了一双皮金衬里的黑靴,头上戴着一顶方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桀骜,说话的正是此人。

“这位是?”周氏站了起来,奇怪绿蚁怎么会将外男带进来。

绿蚁还未说话,媒婆模样的人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锃亮的大黄牙。

“府上的姐儿果然生得比天仙还俊,难怪有人吃不香睡不安,山长水远地跑来央妾身说媒。”

她的目光先落在容黛身上,眼睛一亮,顿了顿越过她看向容胭,啧啧几声,凝在她身上一动不动,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两眼发光的样子像是在看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

何致年为人最是稳重,怎么会找这样的两个人来提亲?崔氏蹙了蹙眉,站起来问道:“你是哪位官媒婆?”

“哎呦,夫人,您可抬举妾身了,妾身倒想吃官家饭来着,奈何门槛太高不好进呐。不过您放心,妾身做了几十年媒人,没有一家不夸的,大家见了都要喊一声王妈妈。”

周氏妯娌相视一眼,心中疑惑更甚,看向男子:“敢问尊驾是?”

他身上穿的是一两银子一匹的三梭布,脚上穿的是靴而非鞋,背着手气势十足,一看就不是平常的跑腿小厮。

“某乃禄王府长史郭非。”

男子终于开口,他说话的样子冷淡又疏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府长史是正五品官职,比容家两位

白身老爷高出不少,难怪他敢这么骄横,周氏妯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其实,容氏兄弟没有走上官途也是有原因的。容九霄是正隆十年的进士,当时容行简正在京中为官,为了回避父亲(官场回避制度),他自愿谋了个外放的缺。三年后,容行简调任山东,容九思也考中进士,容氏私塾无人掌印,容九霄便辞了官回来打理。

至于容九思,在翰林院熬了五年资历,实在想妻女想得狠,干脆也辞官回家做了教书先生。

自己风云一生,官至正二品,两个儿子却先后辞官做了田舍翁,这要是搁别人身上,只怕要捶足顿胸,但容行简不是,他乐呵呵地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出一群好学生,胜过自己一人高官厚禄。”

正因为如此,容家虽不复先祖盛况,但在湖广士林中口碑极好,人脉也极广。

郭非显然知道容家底细,虽有些倨傲,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他朝周氏妯娌拱拱手,说道。

“四小姐姿容殊丽,国色天香,禄王甚悦之,特遣某来提亲。”

崔氏身子晃了晃,失声道:“禄王殿下不是已经娶妻了吗?”

“确实如此,禄王怕四小姐觉得委屈,特以妻礼纳之。”

郭非眼皮子抬都没抬,一板一眼,冷漠又理所当然的样子令人气极。

好一个妻礼纳之!

强闯民宅,强纳民女,如此下作行径竟粉饰得这般堂皇,当容家是趋炎附势贪恋权贵之辈不成!

“郭长史请回吧,我容氏嫡女不会给人做妾的!

周氏寒霜满面,压着怒气撵人,书香世家主母对上王府官吏也毫不怯场。

“大夫人此言差矣,宫里的娘娘除了皇后都是妾,难道她们和她们的家人就不活了?”

郭非抛过来的这顶帽子又大又尖刻,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周氏被他将住,不敢贸然接话。崔氏回过神,扯出一分假笑:“郭长史误会了,嫂嫂的意思是小女已经订亲了,万不敢一女二许。”

对方不识趣,郭非也懒得装样子:“据某所知,四小姐昨日才及笄,还有哪家提亲的比我们来得更早?”

“这……”崔氏被他问住,一条丝帕在手里绞成麻花,额头都急出了汗。

世上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逼人逼到这个份上,当别人都是软柿子么!

容胭早气得七窍生烟,樱唇一张正要顶回去,门外响起清越自信的男子声音。

“不好意思,在下还真就比郭长史来得早。”

门帘一掀,玉树临风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眼前,崔氏见了又愧又喜,朝他感激一笑,他微微颔首,以眼神安抚。

“公子是?”郭非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眉头皱得死紧。

“在下武昌崔进之,家父是河南巡按崔云峰。”

话落,郭非的脸就沉了下去,眸色阴鸷无比。

一省巡按虽只是正七品官职,但隶属十三道监察御史,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手中权力极大,禄王最烦的便是这些无事穷嚼蛆的言官。

这个崔云峰恰好就在河南地界巡视,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崔公子的婚书呢?”

郭非有心给崔进之一个下马威,紧紧盯着他,气势逼人。

“看来郭长史是多年不问世事了,”崔进之嫣然一笑,端是风情万种,直把郭非看愣了,“婚书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年轻人流行一搂定情,喏,就是这样。”

他大步走到容胭身边,冲她柔柔一笑,低声说了句“得罪了”,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

“我与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郭长史还要横插一杠子吗?”

好一个尖牙利齿!

郭非气得咬牙,果然不愧是御史之子,连两小无猜都搬出来了,他若再坚持,可不就要给禄王招来夺.人.妻室的话柄。

“某果然落伍了,竟不知如今的年轻人这般豪放。”他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是啊,郭长史没事多出来逛逛,强抢豪夺已经不吃香了。”崔进之不卑不亢地回道。

郭非“哼”了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走了。王婆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众人,急得不

得了:“二位夫人,妾身的佣金……”

“滚!”

崔进之狠狠呸了一口,斥道:“这种缺德的媒你也敢说,小心断子绝孙。”

没想到俊朗的公子哥发起脾气来这么骇人,王婆被他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危机解除,众人全松了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还搂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容胭的俏脸立刻红了。

“小表哥?小表哥?小表哥?”

一连喊了几声,崔进之都没反应,她只好伸手去扒拉腰上的爪子,崔进之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她纤腰上收回手,俊脸涨得通红,一颗心砰砰直跳。

难怪何贼喜欢搂着她不放,她的腰可真软,像没有骨头似的,弧度又惊人,只要他的手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到她的臀尖了。

天呐,太羞耻了!

“六郎,姑母谢谢你。”

胡思乱想间,崔氏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若不是你刚好在这里,姑母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你真是天赐福星啊。”

“既然姑母觉得我好,那就将长欢……”

崔进之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只是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婶婶,元晦来晚了。”

何致年风尘仆仆而来,一进门先看了眼容胭,然后才走向崔氏。

崔氏一听见声音就撇下侄儿笑着迎了过去,容胭左看看右看看,低低叹息一声,定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这一举动令崔进之险些泪奔,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儿要他如何丢得开?

昨夜在酒席上碰了一鼻子灰,他憋着一口气走到半实堂,猛然听到自己姑母说起何致年与她的婚事,他腔子里立时燃起熊熊大火,想都没想就借着酒劲闯到烟霞苑。

就在他要推门进去质问她时,容黛的一番话将他钉在原地,浇醒了他的酒,也打通了他的任督六脉。

“我若要嫁人,他的名字只有一个,那就是赵珝。否则,我宁愿终生不嫁。”

一个女子尚且有追求真爱的勇气,为什么他碰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他不是口口声声跟何贼说不到亲迎就分不出胜负,即便成亲还能和离的吗?

“元晦你来了婶婶就有主心骨了,”崔氏对何致年有种莫名的信任,一看到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她就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何致年耐心地安抚她,直到她情绪平稳才走到崔进之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崔兄挺身而出。”

崔进之身子一侧,并不受他的礼:“我救自家表妹与你一个外人何干?我凭甚么要受你的谢?”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微微变色,只有何致年仍笑容依旧:“我以长欢未婚夫婿的名义向你说谢,如何?”

这回轮到崔进之变色了,他咬着牙恨恨不已:“姓何的,有本事单挑!”

“崔兄宿醉,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我去帮他醒醒酒。”何致年朝担忧的众人笑笑,揽上崔进之的肩,将他强行挟裹了出去。

一出院子,崔进之就要甩开他的手,无奈怎么都甩不开,不由怒道:“姓何的,拿开你的狗爪,别碰老子。”

何致年无视他的挣扎,将他一只手掌从肩头反扣过来,寒着脸冷冷警告。

“以后不许你再碰长欢!”

崔进之一听就炸了,强忍着疼痛骂道:“凭甚么?”

“就凭她是我的女人!”

“你放屁!”崔进之愈加恼怒,口不择言道,“你不就搂过她吗,我还要亲她抱她摸她呢!”

“是吗?”何致年阴阴一笑,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将他另一只手也反剪到身后,用力一按,崔进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何致年,你给我听好,以后你搂长欢一次,我就搂她一次;你亲她一次,我就亲她一次;你抱她一次,我就抱她一次。总之,无论你对她做甚么,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呵呵。”

何致年怒极而笑,轻巧地将他转了个方向,单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拉近自己怀抱,朝他轻轻吹气。

“你说的是这样?”

崔进之:“……”

“学别人有甚么意思,想要亲热直接找我不

是更方便?”

崔进之:“……”

他用自由的那只手去推何致年,奈何他硬得像堵铜墙,怎么推都推不动,他急了用手去捶他,却听何致年笑着在他耳边低语。

“六郎这么急色,是想要我吻你?”

崔进之:“……”

他的俊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十分狼狈,又气又恨:“何致年,你别告诉老子你男女通吃!”

何致年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崔进之:“……”

狗日的,谁来把这个死妖人弄走啊,他快要疯了!

“六郎别担心,我今天心情好,只对女子感兴趣。”

何致年拍拍他的脸颊,像在哄撒娇的小姑娘。

崔进之听了俊脸直接由黑变绿,死妖人的意思是心情不好就会对他有兴趣?!

个板板!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