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容胭在风光秀丽的杏花村一连待了五天, 终于等到何致年调查工作完成,随时可以踏上返程了。
提到回家, 可谓几人欢喜几人愁。
最高兴的当属何喜,天天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畅想着与他的麝烟妹子见面的场景, 逢人便说, 就差站到村口扯着嗓子喊了。
其次是邹篆, 自容胭配合他做戏后, 他似乎真的相信了她的话, 不再处处针对何致年,日子平静不少。
最令容胭摸不着头脑的是何致年的态度。
那夜从茅厕出来他的神色已然不对, 邹篆怂恿她去他房里看看, 结果却被浑身发烫的他连推带搡地赶出来。第二天再见,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身衣裳湿透, 越过门口时,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话都没跟她说一句就走了。
从那以后,无论她如何做低伏小,他都不肯理她。
容胭懊恼又委屈。
她是不该给他倒那杯“加了料”的茶水, 但邹伯伯一再保证没有后遗症, 且能洗脱他的衣冠禽兽之嫌, 再者他看起来也好好的,她实在不明白他为甚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不管她如何沮丧,离别的日子终于来临,他们赶着牛车往村口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全是村民们自发来送行。看得出来,大半月相处下来,他们对何致年已经产生了感情,有人往他怀里塞瓜果,还有人往他车上放鸡蛋。
为首的是个年逾八十的老人,他的眼中有崇敬钦佩,更有殷殷期望:“何大人,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当官的肯到田间地头与老百姓同吃同住,你是神童子,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有你这样的好官在,是大乾百姓之福啊。”
“老人家过奖了。”
何致年轻轻颔首。两世以来,他赞誉无数,皇帝的、师长的、同僚的、下属的,但没有哪一句比这淳朴老人的话更令他动容。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是明君当道,施政得法,天下太平,又有谁愿意做刁民?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甘薯。这是清官法则,亦是何某座右铭。”
“何某既然选择了一心为国这条路,就要风雨兼程,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刀山火海,我都一往无前,九死不悔。”
掷地有声的话语令村民们热泪盈眶,也令容胭震撼。她仿佛头一次认识这个男人,头一次知晓他的抱负,头一次体会他的心境。他就像一座高山,挡住风雨严寒,独留给她一片明媚春光,她的那点委屈难过跟他的凌云壮志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村民散去,邹篆走到何致年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起凝望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
“此山名为卧马山,据传宋仁宗年间,包公路过此地,□□白马徘徊不前,最后竟双腿跪下卧地不走,包公觉得蹊跷,细查之下竟破了一桩大案,百姓感念其恩,遂以卧马山为此山命名。”
邹篆拱拱手,深深作揖:“老匹夫向何大人赔罪,你之胸襟实在令邹某汗颜。”
何致年淡淡一笑:“邹先生过奖了。”
邹篆眼风扫过他下身:“你还好吧?”
“先生指的甚么?”何致年面不改色,好似听不懂他的暗示。
“没甚么,我只是想跟你说最后一包解药被你那傻仆用完了,你这毒要等到一个月之后才能解。”
何致年:“……”
邹篆说完就上了牛车,他正要跟过去,却见一个男人缩在墙根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里长外甥黑娃。
“何先生,这里,这里。”
何致年大步走上前:“何事?”
“也不是甚么大事,我最近跟堂客房事不谐,想向大人讨教一二。”黑娃搓着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何致年:“……”
真当他涵养好,没有脾气么?他都这样了,还要往他心头捅刀子。
他的脸拉得老长,没好气道:“房事不谐应该找大夫!”
“你看你这人,明明身怀异能,还要藏私,这就是你不对了,敢情你刚刚说要为民做主都是信口胡诌的呀。”
何致年气得咬牙,他是要为民做主不假,但房事的主他如何做得了!
“这个主我可做不了,除非你那玩意重新长一次。”他凉凉说道。
黑娃听了也气,他只是房事不谐并非不举,遂张开道:“何先生,我真是看错你了,亏得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替你说话,你根本就不是一日七八次,你连旺财都不如,哼。”
何致年狭长的眼眸眯了眯,此人竟拿一条狗与他相提并论,他再好脾气也要怒了。
“你信不信我马上让张县令撤了你舅父的里长之职?”
“你若敢撤,我就告诉大家你浪得虚名,房事不谐,并非一日七八次郎。”
“谁跟你说老子一日七八次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跟你一个被窝的人了。”黑娃见他额上青筋毕,不觉咽了口唾沫,边说边退,“不光是我,全村都知道你喜欢白日宣淫,这是你堂客亲口跟李嫂子她们说的。”
何致年:“……”
他总算知道自己的无妄之灾从何而来了!
何致年一上牛车就阖了眸,全程未睁眼,容胭却觉得脖颈处凉嗖嗖的,阵阵阴风吹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镇上他们雇了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容胭单独乘一辆,何致年主仆和邹篆乘一辆,但不知邹篆怎么想的硬要跟何喜挤在小的那辆上,把容胭赶去跟何致年共乘,美其名曰未婚夫妻培养感情。
马车上,何致年一副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但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容胭便主动往他跟前凑。
“三郎,你渴不渴?”
“不渴。”
“三郎,你饿不饿?”
“不饿。”
“三郎,你困不困?”
“不困。”
“三郎,你俊不俊?”
“俊。”
容胭:“……”
一招败,二招上。容胭这姑娘没别的优点,就是生命力顽强。
到了石阳县城,他们住进县里最好的酒楼。容胭想起女学里对付何致年的那招,吃饭时故意挑他对面位子坐下,双手托腮,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目若秋水,含情脉脉,憨态可掬。
别桌客人都被她的样子弄得魂不守舍,店伙计端着汤洒客人一身,偏偏对面男人熟视无睹。他不悦的眼风一扫,她就不敢瞎抛媚眼了。
二招败,三招上。
再次坐上马车时,她的目光结成一张网,牢牢粘在他身上,尤其是胸、腰以及两腿之间。他不是说男人的这些地方不能看吗,她偏偏要看,还要看出个窟窿来。
事实证明,这招的效果立竿见影,何
致年终于肯跟她说话了,薄唇里吐出几个字——
“隔靴搔痒怎能尽兴,要不要脱了外袍给你看?”
容胭:“……”
三招败,四招上。
马车行到武昌府,一行人投宿在江南燕子楼。是夜,趁大家睡着,她偷偷溜进何致年房里。
“三郎,我美不美?”
她穿着粉紫缎面牡丹折枝刺绣圆领对襟褂子,外面罩着一件雪絮绛纱披风,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披风上挺拔的青竹图案一目了然。这是她照着他的画让绣娘绣上去的,没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场。
何致年眼皮都没抬,视线仿佛沾到书上。
“三郎,你看看嘛,看看我美不美。”她去拉他的手,想让他看身上的披风。
男人薄唇微掀:“男女授受不亲,容四姑娘请自重。”
容胭受伤地咬咬唇:“三郎,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错哪儿了?”男人神色微动,抬眸看她。
“呃……呃……”她不知道哇。
“哼。”何致年以一声冷哼结束了谈话。
第二天,邹篆要去拜访老朋友,一连吃了四鼻子灰的容胭也跟着一起去了。那是一个独居老者,邹篆跟他聊得热火朝天,她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耳边忽然响起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声音。
“长欢,真的是你?”
容胭抬头一看,顿时乐了,她朝来人露齿一笑:“小表哥,好巧。”
她的小表哥崔进之,是崔家三房嫡子,被誉为“貌比宋玉,学堪屈平”,不仅长得好,学问也是一等一,年仅十九岁就已经是举人了。
关于她和崔进之之间还有一桩趣谈。她一岁抓周时抓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当时年仅五岁的他,这件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为人所津津乐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崔进之看见她高兴又不解。
“我跟邹伯伯一起来的。”
“你怎么会跟着他一起出来?姑母和姑父呢?”
“嘘。”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吐吐粉舌,“一会儿见到外祖母和舅母,你一定要帮我圆话,就说我是刚到的,你在码头遇上了。”
“圆话没问题,但是你为甚么会跟他在一起?”
容胭装作十分苦恼的样子,卷着衣边道:“其实我是来购置及笄礼物品的,娘亲买的我都不喜欢,正好邹伯伯要到武昌府来,我便征求父亲同意跟他一起过来了。”
崔进之这才微微一笑,他这个姑父最是疼爱妻女,能让容胭跟着邹篆在外面跑,他一点都不奇怪。
“你放心,我知道在祖母和母亲面前该怎么说。”
容胭跟着他一起回了外祖家,邹篆也被一道请到家里,他和崔进之父亲相谈甚欢,一直喝到酉时才起身告辞。
另一边,何致年主仆等得差点要报官。
“公子,四小姐和邹先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了甚么事吧?”何喜忧心忡忡,邹篆虽然厉害,但容胭长得太招人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他都不敢往下想。
何致年也十分着急,若不是容胭跟邹篆在一起,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刚刚出去找了一圈才回到客栈。
“再等等,若到酉末他们还未回来,我们就去报官。”
话落,几个仆人打扮的人将喝得酩酊大醉的邹篆扶上楼,并朝他们恭敬行礼:“你们是邹大夫的朋友吧?”
“容四小姐呢?”何喜连忙追问。
“她很安全,现在正跟我家公子在一起,你们不用担心。”仆人说完就要走,被何喜一把抓住“你们是谁?扣留容四小姐有甚么目的?”
“哦,忘了介绍,小的们是崔府下人。”
“我管你崔府不崔府,赶紧把四小姐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官。”
仆人乐了,笑道:“行啊,你去报呗。”
何喜傻眼了,目光投向何致年:“公子……”
“报什么报。”何致年沉着脸,“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第二天容胭仍未回客栈,何致年心中堵得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不知不觉来到黄鹤楼脚下,他顺
着楼梯往上走,没想到竟在顶楼听见熟悉的声音。
“小表哥,这里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我们以前来的样子。”少女咯咯笑着,一听声音就十分快活。
“是啊,只要你愿意,可以天天看这里的风景。”崔进之一语双关,听得角落里的某人握紧了拳。
“啊!”容胭忽然叫了一声,急忙用手揉眼睛。
崔进之关切道:“怎么了?”
“有虫子进了眼睛。”
“你别动,我帮你吹吹。”
崔进之上前帮她掀开眼睑,果然看见一只小飞虫,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虫子翅膀,轻而快地一扯。
“谁让你眼睛生得那么大。”他取笑她,听在某人耳里却像打情骂俏。
二人站在一起,不论身高、容貌还是气质都十分般配,引得不少人注目,容胭俏脸一红,低着头说要走,崔进之便问:“表妹,你还想去哪里?”
“我想去成衣铺子去看看。”
“好,我陪你去。”
武昌府为湖广治所所在,街上商铺林立,商品种类繁多,成衣铺子里的花样比荆州多多了。他们去的铺子掌柜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子,一看到崔进之就笑着迎上来。
“崔公子,你成亲了?你娘子可真俊啊。”
“掌柜的,你误会了,我们是表兄妹,不是夫妻。”容胭急忙否认。
“表兄妹好啊,我跟我家夫君就是表兄妹。”女掌柜又道,容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崔进之却在一旁但笑不语。
她决定不再开腔,有些人嘴太碎,不能跟她谈论太久,否则会被她烦死。看好衣服,她正准备掏钱,女掌柜悄悄把她拉到一边。
“小娘子,我这里有件衣服特别适合你,你要不要看看?”
容胭推辞,崔进之也在一旁帮腔,让她进去看看,不喜欢不买就是了。容胭无法,只得随女掌柜进了里屋,她从一个粉色盒子里掏出一件轻盈的衣服递到她面前,竟是一件薄蝉翼的霞影纱玫瑰香抹胸。
颜色质地款式都是容胭喜欢的,就是太薄太透了,她连忙摇头拒绝,女掌柜像没看见似的,笑着往她身上比划。
“年轻夫妻都喜欢这个,听我的,一准没错。”
崔进之见里面久久没有声音不禁有些担心,走到门口伸长脖子朝里看,正好看到女掌柜拿着抹胸在容胭身前比划,他吓得连忙退出来,俊脸瞬间羞得通红,心也跳得飞快,怎么捂都不管用。
这一切都被站在他身后佯装挑选衣服的何致年收入眼底,一件好好的裙子在他手里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