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致年外出的这段时间, 何喜也没闲着, 他从邹篆和客栈掌柜处入手, 将崔家打听了个底朝天, 尤其是擅作主张将容胭带走的崔进之。
问着问着,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崔家六郎在武昌府美誉度奇高, 被称为“貌比宋玉,学堪屈平”的天纵少年,他的履历虽不能跟何致年相提并论,但足以令大多数男人汗颜了——
五岁启蒙,十三岁童试, 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当举子, 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被湖广学政黄大人树为科举教育的标杆人物。
更要命的是这个人清介有守、洁身自爱, 到现在还未说亲, 是众多千金小姐的春闺梦里人,更是高门大户眼中当仁不让的佳婿首选。
何喜越想越替自家公子感到忧心,在他发愁的当儿,何致年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桃花描金屏大红木匣,看着喜庆极了,像新娘子摆在床头的那种嫁妆盒子。何喜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却发现匣子居然上着锁。
上千两银票随手往袖里一塞的人, 居然会如此宝贝一个普通木匣, 何喜对匣子里装的东西好奇得不得了。
“公子,你这里面装了甚么宝贝,能否让小的开开眼?”
“多事。”
何致年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说话,视线凝在匣子上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就是了。
何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自家公子不高兴的原因只有一个,从容四小姐滞留崔府不归开始,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想了想,他试探道:“公子啊,出来三月有余,咱们的小院肯定荒得不成样子
,要不我们早日回去?”
“嗯。”
“那你看哪天启程合适?”
“最近几天都有船,但江上只有明日一天吹西南风。”
荆州位于武昌府上游西南方向,一般天气逆流而上需八个时辰,若遇顺风可以缩短一半时间。
何致年就事论事,何喜却在心里笑得要死,连船期和风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是有多盼着心上人回来!
“那小的去把四小姐接回来,咱们坐明日的船回荆州。”他觉得没有比自己更贴心的小厮了。
何致年眉头一皱,不悦道:“脚长在你身上,你想去便去,问我作甚?”
“那小的真去了?”他一步三回头,以为某人会让他捎话,结果直到他带上房门,屋里都静悄悄的。
唉,陷入情爱的男人真是麻烦又别扭。
他一边暗自腹诽,一边走下楼让掌柜帮忙租车。
到了崔府,下人将他引到偏厅稍坐,不一会儿就有丫鬟过来告诉他表小姐分身乏术,问他有什么事,若是不要紧的话,请他下次再来。
人都没见到,何喜哪里肯走,他让丫鬟再去传话,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面禀四小姐。丫鬟依言,再次出来时请他直接到后院去,透过水墨青花绣幔轻纱帘,他看见容胭和一个满头珠翠的老太太及一个三旬左右的俏丽妇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前,三人有说有笑。
“哎呀呀,我又和了。外祖母,您就别偷牌了,偷了也没用,该输还得输,快掏钱,快掏钱。”少女俏皮地朝老妇人伸出手去。
老太太笑得见眉不见眼,在她俏脸上刮了一记:“小财迷,外祖母都记着呢,我还能赖你一个小辈的银子不成。”
妇人也笑,撑着桌子作投降状:“娘,长欢实在太厉害了,媳妇可不敢再跟您一起做笼子了,要不然她连我这个舅母也要一起恨上了。”
容胭得意地挑挑眉,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分明就是“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崔许氏和崔王氏齐齐笑了,纷纷将面前的铜板推到她那边。
见状,何喜轻轻叹了口气,不禁同情起自家公子来。同住长江边,共饮一江水,他在那头望眼欲穿,她在这头乐不思蜀,怎一个惨字了得哇。
“谁在外面?”眼尖的三夫人崔王氏发现了他。
容胭抬眼望过来,脸上绽出笑容,朝他招手:“小喜子,过来。”
何喜掀帘而入,乖觉地给崔许氏和崔王氏行礼,不等容胭开口,他便主动介绍起来:“老太太,夫人,小的是邹大夫小厮,奉主人之命来接四小姐回客栈,主人说明日江上刮西南风,正好回荆州。”
他将“主人”二字咬得极重,意在暗示这是何致年的意思,奈何容胭一无所觉,反而笑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们明天在码头会合。”
崔许氏也点头说道:“既然明天要走,那长欢就再留一夜,好好陪外祖母摸牌,她们都嫌外祖母打得不好,不肯陪外祖母玩。”
何喜伸头往牌桌瞧了瞧,她们现在打的是一种叫做“上大人”的花牌。这种牌一共有九十六张,由二十四个字构成,每字四张,按八组排列,分别是“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子,佳作仁,可知礼。”
花牌打起来并不难,就是牌多牌局长,一坐下来没有小半个时辰别想走开,是深宅妇人打发光阴的好消遣,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祖母,您又淘气了,您说没人陪您玩,那孙儿算甚么。”
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白色杭绸直裰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的身高足有八尺,丹凤眼,卧蚕眉,剑眉星目,温润如玉,进来的第一眼就落在容胭身上,然后才投向崔许氏。
“救兵可算来了,”崔王氏一见自己儿子来了,便笑着揉了揉后腰,站起来对崔许氏道,“娘,让六郎和长欢陪您玩吧,媳妇这身子骨不争气,坐久了浑身不舒服。”
崔许氏笑着摆摆手放她走了,男子接替了她的位置,何喜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此人必是崔进之无疑。
“四小姐,主人说明日卯初就要出发,你真的不跟小的一起回客栈吗?你的行李箱笼都还未收拾呢。”
容胭还未说话,崔进之便替她做了决定:“无事,我等会儿让下人到客栈将表妹箱笼取过来,明日我送她去码头便是。”
何喜不死心,重喊了一遍
:“四小姐?”
容胭还是未吭声,她这会儿的心思全在面前铜板上,她今天手气特别好,居然赢了两贯有余。
“四小姐?”他又喊了一遍,“你真不回客栈了?”
“不回了。”容胭小手一挥,像撵鸡一样将他往外撵,“你若没有别的事就先走吧,明日卯初不见不散。”
“等等。”
何喜耷拉着脑袋往外走,又被容胭叫住,他面上一喜,正要开口,却见她豪迈地往他怀里掷了一物,撞得叮叮作响,随后便听她脆声声说道:“这是我今天赢的钱,赏你了。”
这么沉的东西也不说拿个帕子给他包一下,又不能明晃晃拿在手上,他只能一路用衣服兜着回去。见到何致年,他将怀中之物尽数放到他面前,哭笑不得道:“四小姐赏我的。”
“她人呢?”
“四小姐这会儿正和崔六公子一起陪崔老太太摸牌,她说今晚不回客栈了,明日卯初在码头与我们会合。”
“摸甚么牌?”何致年稍霁的俊脸再度黑下来。
“花牌,就是上大人丘乙己那种。”
关于花牌的起源,何喜不知道,博览群书的何致年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此牌是从一篇渔鼓词中攫取句中开头的第一个字而制成的,这篇渔鼓词描述的是《西厢记》中崔莺莺对张生的无限思念之情——
“上绣楼将奴的心思想坏,大不该任红娘招引他来,人说道张君瑞风流可爱,丘家坪奴为他才把言开,乙卯年中解元名扬四海,已巳科下京都大显奇才……”
跟女子摸便也算了,居然跟男子打这种牌……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突地直跳。夜不归宿,勾三搭四,沉迷赌博,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她有这么多陋习呢?
“公子,你看四小姐的赏钱要怎么处置,要不要找个钱庄帮她换成整的存着啊?”
“有多少钱?”
何喜勾着腰一枚枚数着,过了好半天才擦了擦汗道:“公子,一共有二千文。”
“真是出息。”何致年嗤道。
何喜也觉得容胭真够“出息”的,打了一上午才赢了二两银子,她上次打赏自己出手就是十两啊。
“不回来拉倒,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给每桌客人白送些饭菜,以二两银子为限。”
现如今的市价,猪肉每斤二分银子,牛羊肉每斤一分半银子,一只鸡四分银子,五斤重大鲤鱼一钱银子,烧酒每瓶五分银子。
何喜掰着手指算了算,不禁暗暗咂舌,以二十桌算,二两银子足够每桌加一道荤菜和一瓶烧酒。
打了一上午的牌全祭了别人的五脏庙,不知道四小姐知道会不会气哭。
“我作一幅画,等会儿你拿给掌柜让他贴在门口。”何致年寒着脸,声音不大,但令人不敢质疑。
崔府这边,崔许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吃过午饭拉着两个小辈继续摸牌。
崔进之渐渐放开手脚,开始故意放水,容胭局局和牌,面前的碎银子堆得像小山。崔许氏不干了,将牌一推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两个小东西故意联合起来对付老婆子,我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们搬的。”
听她如是说,容胭也觉得有些过了,往她怀里一靠,哄道:“外祖母,从这一局起我们谁也不许作弊,正正经经地玩,好不好?”
“不好。”
崔许氏瞥了眼嘴角含笑的小孙子,坚决摇摇头。容胭无法,只得命人撤了牌桌,坐在罗汉床上陪她闲话家常,崔进之就拿了本书坐到一边随意翻着,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容胭的亲事上头。
话说到这儿,容胭耳边不自觉地响起何喜的话,她突然“啊”地一声站起来,忽又“咚”地一声坐下,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表妹,何事?”崔进之大步走过来。
容胭露出十分懊恼的模样,敲着自己脑袋对崔许氏说道:“外祖母,下月是周家外祖母生辰,二姐姐托我给她淘一本《法华经》,我居然给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崔许氏也是佛家信徒,听她这么说不由跟着急起来:“老姐姐生辰礼可是大事,这个耽误不得,让你小表哥陪你去书斋逛逛,我记得鸡鸣寺旁边有家铺子专门卖经书。”
“那敢情好。”
容胭笑着站起来,朝崔许氏一福,“这一去也不知要逛到甚么时候,若是时间太晚我就直接回客栈不再过来了,还有好多东西尚未归置。”
“行,太晚了就不用两头跑了,反正燕子楼离码头近。明天外祖母就不送你了,行万里平安路,做百年长乐人,望你一路顺风又顺水,回家记得给你爹娘、伯父伯母带好。”
“多谢外祖母。”
容胭又朝崔许氏福了一福,祖孙二人抱在一起抹了会儿泪,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这才由崔进之陪着去跟崔府其他人告别。
容胭让崔府下人将她这两天置办的用品先送回客栈,她则由崔进之陪着去了鸡鸣寺,果然在那边淘到了一本孤本《法华经》,要价二百两,她觉得肉都疼了。
其实,容黛让她帮忙带经书确有其事,但没有要求买前朝孤本,也没有要求在武昌府买,只是崔进之一直不离左右,她又急着赶回客栈,就没有到别处去逛。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五十两银子成交,容胭摸了摸钱袋子,只剩下一些刚才打牌赢的碎银子了。
她与崔进之在燕子楼前道了别,正要抬脚往里走,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上前一看原来是在看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男人垂头丧气地从赌坊走出来,两个孩子抓着一个正欲悬梁的妇人哀哀哭泣,有人边看边念——
“丈夫在外赌红眼,妻子居家干瞪眼。两个孩子饿昏眼,梁上绳扣张着眼。”
容胭随便扫了一眼,觉得字迹有些眼熟,愣住一瞬,随即摇摇头,笑着对掌柜打趣:“掌柜的,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如此有才,能想出这么好的劝赌法子。”
“好说,好说。”掌柜得了何喜吩咐不敢随便说话,只笑着点头哈腰,容胭笑笑,扭着小蛮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