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过招, 玩的就是心照不宣。一顿饭下来,何致年跟邹篆闹得更僵了。二人针锋相对, 容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第二天起床, 她发现何喜也不对劲了。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复往日的蓬勃朝气,做什么事都是心不在焉。拿烹饪来说, 不是菜炒咸了就是饭蒸糊了, 偏偏他自己还一无所觉, 一连吃了两顿, 何致年就让他回屋歇着去了。
见状, 容胭到自己箱笼里翻出一双簇新的浅口厚底黑布鞋,彼时何喜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门口发呆。
“喏, 你麝烟妹子给你做的新鞋, 她托我带给你。”
何喜刚想伸手去接, 不知何故又缩回手,神色黯然道:“四小姐, 这双鞋我不能要,你替我谢谢麝烟妹子,让她以后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容胭默了默,问道:“为甚么?你们之前明明那般好。”
她还打算等她跟何致年的事尘埃落定后, 就帮他们也定下来。
“我、我……”他张了半天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眸子里流露出的绝望和乞求, 竟令容胭不忍再问。
“好,我会跟麝烟说的,是她误会了,你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是非还是拎得清的。”
“四小姐,不是的,麝烟没有误会,我对她就是男女之情。可我现在跟废人没两样,我拿甚么给她幸福?”何喜突然崩溃大哭。
容胭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
何喜摇头不语,只顾着哭。
容胭又问:“找邹伯伯看过没?”
“找过了,”他边哭边哽咽,“邹先生说治不好,以后只能这样了,呜呜呜。”
容胭叹口气,拍着他的肩膀坚定道:“你放心,麝烟有情有义,不管你患了甚么病,她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就是这样我才更难受!”
她的安慰非但没起作用,反而愈发刺激了何喜,他忽然站起来,“嗷”地嚎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容胭:“……”
唉,生平头一回安慰人,竟把人安慰得哭着跑了。
她懊恼地走向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忙碌的人,慢慢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何致年手上动作一顿,回头朝身后望去,奈何她将小脸埋在他背上,看不见她的神情。
“你忙你的,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少女在他身后闷声闷气说着,小手将他抱得更紧了。
何致年这会儿正忙得飞起,灶膛里生着火,一个锅里炒着菜,另一个锅里焖着饭,还得分神兼顾明显不开心的小姑娘。
“好,依你,就抱一会儿。”
他宠溺地笑笑,继续忙碌。一会儿看火,一会儿添水,一会儿翻炒,一会儿加佐料,条理分明,纹丝不乱,这期间容胭一直挂在他背上,愣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毋庸置疑,何致年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抛开外在,他身上有种非常吸引人的特质,沉稳、老练、游刃有余,不管说话做事,亦或发脾气,他从不失态,却能令身边的人信服又畏惧。
容胭渐渐松开了手。
何致年弯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放到灶下,舀了水加到锅里开始煮野鲫鱼汤,绿葱,黄姜,白豆腐,红辣椒丝,满满一锅色香味俱全,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三郎,你的厨艺为甚么这般好?”
他会的东西很多,弹琴、绘画、补画、种花,但那些都是雅事,不同烹饪。他的动作如此娴熟,绝非一日之功,但他是家中幼子,又是读书的料子,哪怕再穷何家也绝不会让他进厨房的。
何致年弯腰刮刮她的俏鼻,笑道:“出门在外,总得学会照顾自己。”
他不会告诉她,自来到荆州,他就请了当地老妇教他做饭,为的就是将来她思乡时,能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菜。
前世她所有的渴盼,他会一一实现,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多难,他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瞧你,手都粗了。”
容胭握着他生了茧子的大手心疼不已,这明明是拿笔杆的手,怎么能拿锅铲、锄头?
“三郎,君子远庖厨,回去以后我要跟娘学主中馈,以后我做饭给你吃,你只需好好的……唔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何致年堵住了唇。
他先是灵巧地撬开她的贝齿,嫩舌滑进她的唇里,狠狠地纠缠那片柔软,勾着它一遍又一遍起舞,用力索取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缝隙,直到全部注满他的气息。
待他吸吮够了,他才心满意足地退出,改为含住她的娇唇,在她唇上来回摩挲,时而舔咬,时而啃噬,时而轻柔,时而粗重,反反复复,直把怀中的女孩儿弄得手足颤颤、娇喘吁吁。
他知道她受不住这样的吻,可他就是舍不得松开她,若能就此白头,那该多好。
容胭,他的爱,他的性命,他存在的意义,简直妙极了。
她就像胶州白菜,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无穷尽,给他一个又一个惊喜,他不确定剥开最后一层看到菜心时,他会不会因为欣喜欲狂而晕厥过去。
前世她不肯说的话,不屑做的事,今生全为他,只为他,说了,做了。
啊!多么快活!
眼见她的俏脸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红炽,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容胭眼媚如丝,面泛春潮,睫毛上还挂着湿意,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讷讷道:“我又没有撩拨你……”
“那是奖赏。”
“这一回才是讨债。”
春色撩人,男人眸色又深,单手勾住她的细腰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再度吻了上去。
这一回容胭有了准备,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悄悄阖上眸,四片唇似粘到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最后还是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提醒他们该收敛了。
何致年失笑,容胭靠在他怀里羞得不愿抬头,他就单手搂着她忙活。端盘子,盛鱼,熄火,刷锅。
忙完一切,他托起怀中小女人,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甚么不高兴了吧?”
盛鱼的时候,他手上沾到锅灰,顺带沾到她的鼻尖上,白中一点黑,配着红彤彤的俏脸,活像一只软萌萌的黑鼻头小狗崽。
何致年看得心都要化了,胸中柔情四溢,欢喜泛滥得到处都是。他发誓,只要她开口,他愿意将世界捧到她手中。
“喜子病了,连邹伯伯都治不好,他不要麝烟了,你想想办法吧。”少女一掀唇,他就觉得自己的誓发得有些早。
“怎么了?”容胭抬头看他,俏脸一垮,“连你也没办法”?
“不是,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他朝她安抚一笑,心里却是愁得没法。
“我就知道三郎最厉害。”
容胭踮起脚主动吻他脸颊,他的手刚抚上她的腰就觉得手背一麻,顺眼看去,上面居然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邹篆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我说过离胭丫头远一点儿,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丫头,过来。”他朝容胭瞪眼。
“邹伯伯,您不要这样,三郎他甚么都没做,是我要亲他的。”容胭一看到何致年手背上的银针就慌了,以她对邹篆的了解知道他是要来真的了。
“丫头,你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做错事情有可原,不像某些人年纪一大把,却是衣冠禽兽,披着人皮尽干龌龊事。”
“邹伯伯,您不要这么说三郎……”心上人如此被诋毁,容胭难过极了,眼里噙了泪花。
“你要是再替他说一句话,我就真的扎他。”邹篆蓦地寒了脸。
何致年朝容胭摇摇头,沉默地端着饭菜往外走,摆放完毕他打了声招呼就出门找何喜去了。屋里只剩下容胭与邹篆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心思动筷子。
“邹伯伯,三郎这么好,您为甚么就是看不上他呢。”容胭深感无力。
邹篆气极,连亲都没提就哄得人家姑娘失了清白,这样的若能叫好人,那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昨天的药
被臭小子打翻了,待会儿我再给你煎一碗,你赶紧喝了还来得及。”
“邹伯伯,那到底是甚么药?”想到昨天一幕,容胭对他的药有了怀疑。
“你别管,反正邹伯伯不会害你就是。”
“我知道您不会害我,可我是服药的人,有权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甚么。”
她水光莹莹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云中的月亮,含着淡淡的朦胧的忧伤,却又无比倔强,一如当年那人。
邹篆的心狠狠扯了一下,眼眶渐渐红了。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双眼睛,还有你的性子,跟我师妹简直一模一样。”
容胭愣了,十岁那年,邹篆带着三岁的当归来到荆州落户,一见到面上覆着纱巾的她就潸然泪下。当时她还为此询问祖父,祖父只叹了口气,说他心里很苦很苦。
“我的师妹就是当归他娘,我们从小一起学医,她的天资比我还要高,可她心性太过单纯,毫无防人之心。她曾救过一个书生,二人瞒着家里私定终身,谁料她有孕后书生翻脸无情,还说她不知羞耻,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熬到当归三岁自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她的老路。”
原来如此。
容胭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对当归则又多了几分怜惜。
“邹伯伯,三郎曾亲口对我爹说要做我家上门女婿,还说这次回去就上我家提亲。他是君子,虽有些情难自禁,但克己守礼,从不越雷池半步。”
离别那晚,他明明那般情动,最后也没有掀她衣裳。
“不敢越雷池半步,村口的流言是怎么来的?”
“是、是我。”容胭轻咬贝齿,豁出去道,“是我说出去的。”
“那你还说你们没有越雷池?”
“您怎么就是不信呢,真的没有越雷池。”
“那一日七八次是怎么回事?”
“那是亲、亲……”
“一日亲七八次,嘴不累?”
邹篆亲眼目睹过他们长达一盏茶的接吻,一天这样亲七八回,嘴巴怕是要肿成腊肠。
容胭:“……”
她该如何跟他解释她的计算方法?这势必会牵扯出她和三郎的初吻,二吻,他若知晓会不会更恨三郎?
“丫头,邹伯伯知道你现在整颗心都在臭小子身上,我说甚么你也听不进去。这样吧,要我相信你们没有越雷池也行,但你要配合我做一件事。”
“甚么事?”
“你附耳过来。”
容胭听完他的话点点头,末了不放心地追问一句:“真的没有后遗症?”
邹篆瞪她,她讪讪一笑,又问:“喜子的病真的无药可医?”
“说不好,等吃完饭我再替他把把脉。”邹篆端起茶壶倒水喝。
正好何致年领着垂头丧气的何喜进来,他也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一会儿吃完饭我再替你瞧瞧,你的病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真的?”何喜端着杯子的手剧烈颤抖。
“煮的。”
邹篆见他将一杯水洒了大半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有其主必有其仆,唯一的一包解药就这样糟蹋了,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何喜的手还在抖个不停,何致年一把握住杯子,对他笑道:“承蒙邹先生看得起,亲自给你倒水,你赶紧喝吧。”
“好的。”他将残水一饮而尽,顿觉一股暖流顺着脊椎骨直达会阴,浑身热乎乎的。
“三郎你也喝口水。”
容胭笑嘻嘻地给何致年倒了一杯,正好他也渴了,接过一饮而尽。
邹篆嘴角翘了翘,几人坐下吃了两天以来最和平的一顿饭。饭后移步院子乘凉,何喜坐不住,一连跑了五趟茅厕,最后一趟出来后,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笑容。
“哈哈哈,我好了,我好了,我终于好了。”
邹篆不忍直视他的蠢样,如果他不将那杯水洒掉一半的话,当时就会见效。
“恭喜恭喜,不用邹伯伯出手你就自愈了。”容胭也替他高兴。
“是啊,太好了,我又可以找麝烟妹子了。”
话音刚落,何致年就快步奔向茅厕,一连待了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见出来。容胭有些担心,示意何喜跟过去看看,何喜一进去就看见自家公子衣衫半解,光着大长腿,死死盯着犊鼻裤里某个部位,眼中流露出呆滞、震惊、懊恼的复杂情绪。
这样的场景他太熟悉了,凑过去颇为同情地问:“公子,你也……直不起来了?”
“没关系的,睡一觉就好了。”他以过来人的身份拍拍他的肩。
“出去!”
何致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公子,你别灰心,我有妙招。实在不行你就捋一捋,我刚才就是觉得下腹涨得慌,然后用手帮了个忙就直了。”
“出去!!!”
他句句戳在何致年心窝子上,他能忍住不揍他,全凭超人的自制力。
叨叨叨,他知道个屁啊!
他只中了一种毒,而他却是两种!现在的他如置冰火两重天,排山倒海的欲望炙烤着他,而他却根本立不起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缺心眼到底知不知道她造了什么样的孽啊!
“出去就出去,反正不举的又不是我!”
何喜悻悻地嘟嘟囔囔,一看见容胭又高兴了:“四小姐,麝烟妹子给我做的鞋呢?”
容胭进屋给他拿鞋,他马上就穿到脚上,还特意穿给从茅厕出来的何致年看。
“公子,你看,麝烟妹子给我做的,她对我可真好啊~”
何致年幽幽黑眸瞥向容胭,泛着无声无息地冷芒,她吓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慌忙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