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 星光灿灿, 夏夜的第一缕凉风还未吹起,杏花村村口的百年老榕树底下就已经坐满了人。
长夜漫漫,村民们唯一的消遣便是聚在一起侃大山。因为山村闭塞,有些话题会被大家反复探讨, 谁家娶新媳,谁家生儿子, 谁家勾上俏寡妇,诸如此类,经久不衰。
今天, 因为一个人,他们终于有了新的谈资。
这些劳作了一天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锅里没饭、灶上没菜, 自家婆娘还气定神闲地翘着二郎腿,碰上这种事谁不恼怒, 岂料对方气势更盛。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你怎么不学学人家何先生?”
男人们莫名其妙:“何先生怎么了,他难道成仙了不用吃饭?”
女人们听了更气:“他怎么不是仙,长得体面,脑瓜子好使, 就连体力都比你们这些糙汉子好。”
男人们总算明白自家婆娘在发什么疯了, 何致年生得英俊不假, 学问渊博也不假, 但他终归是个文书生,哪有庄稼人力气大。
“苕婆娘,你要是能有何嫂子一厘的样貌跟身段,别说抱着你颠进颠出,就是让你骑在老子头上拉屎都行。”男人们一边说,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白日里的惊鸿一瞥。
花容月貌自不必说,更得劲的是小娘子娇娇怯怯的声音和凸凹有致的身段。
一声“三郎”喊得像奶猫叫,勾得人心都酥了;胸前鼓鼓囊囊,看一眼都令人面红心跳;小腰细得跟水蛇一样,窝在男人怀里像没有骨头。这样的尤物往床上一躺,哪个男人受得了?
提到何嫂子,女人们不吭声了,但沉默不过片刻她们又奋起反击道:“你怕是要笑死我,你有那个腰力抱着老娘颠进颠出?人家何先生一日七八次,你有几斤几两自己没数?”
“多少?”男人们掏掏耳朵,都以为自己婆娘疯了。
“一、日、七、八、次。”女人们逐字逐句,与有荣焉。
“个板板,你白日发梦啊,胡说八道甚么?”
女人们怒了,吼道:“自己不中怪别人作甚,何嫂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
乡间无秘密,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村庄。一吃过饭,男人们就迫不及待地聚到老榕树下探讨真伪。
“哎哎哎,你们都听说了吧,何先生一日能来上七八回房事?”
“听说了,”众人纷纷点头,不无感慨,“真看不出来他表面斯斯文文的,背地里居然这么浪。我就说他今天怎么不下地干活了,敢情是躲在屋里睡婆娘啊。”
“就是,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浪的男人,可想而知何嫂子心里有多苦。老话说水滴石穿,照他这么折腾下去,就算是块铁也能被磨穿,何况是花骨朵一般娇弱的人儿哟。”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是可惜啊。”众人纷纷应和,无不流露出深深的扼腕之情。
人群里忽然有年轻男子不屑道:“你们就可劲吹吧,我才不信一日七八次的鬼话,我家旺财发起情来都没有这么生猛。”
旺财是一条正值盛年的柴犬,精力充沛,一到发情期,四村八乡的母犬都被他糟蹋个遍。
众人觉得在理,皆沉吟不语。
“怎么不可能?”里长外甥忽然站起来慢悠悠道:“你们觉得县太爷是不是厉害人物?”
众人点头,他们一辈子生活在乡村,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长,县太爷如天边云彩一样遥不可及,但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派来的,自然是十分厉害的。
“咱们石阳县的张大人五十岁中举,在京里等了三年才轮到外放。何先生十六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二十岁就同时兼着翰林院和户部的官职,你们觉得谁更厉害?”
“何先生是神人不成?”众人齐齐惊呼。
庄稼汉虽不读书,但科举有多难考他们是听说过,镇上马员外家的公子今年三十有二,每次秋闱都是哭着回来。
遥不可及的县太爷不也五十岁才中举么。
“正是,我舅父说了,他是济南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子,两岁识字,七岁作诗,十二岁就中了秀才。”
“下次再见到何先生,大家务必恭敬些。神童子天赋异禀,非我等凡夫俗子能企及,一日七八次房事对他来说算不上甚么难事。”
“黑娃所言甚是。”众人顿时对何致年肃然起敬。
此时,天已尽黑,邹篆正好坐着牛车路过村口,众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中,他心里的火苗“嗖嗖嗖”地只往上蹭,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竖子,衣冠禽兽,无耻败类,居然趁他不在染指胭丫头,看他怎么收拾他!
邹篆黑着脸进了小院,容胭迎上去跟他说话,他心中有气,只“嗯”了一声就进了屋子。
容胭笑笑,吩咐何喜赶紧摆饭,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便单独给他留了饭,用小火在灶上温着,随吃随取。
邹篆洗手净面的功夫,何喜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端上桌,清炒丝瓜,面粉炸小鱼虾,三鲜汤,板栗烧鸡,二米饭,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何大人,你不过区区正七品,年俸只得四十五两银子,哪来的钱吃这么丰盛的饭菜?”邹篆没有动筷,而是指着一桌子菜嗤笑,“不会是你索贿得来的吧?”
下午出门前还是“臭小子”,晚上回来就变成了“何大人”,容胭跟何致年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只有何喜乐呵呵地解释。
“邹先生,我家公子清廉正直,不屑玩那些官场把戏,他的俸禄虽不高,但不缺钱花,大公子每个月都会按时给我们寄银子。”
邹篆面色稍霁,容胭见状也跟着解释起来,她银铃般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邹伯伯,你误会三郎了。”她指着桌上的菜逐一介绍,“丝瓜是三郎跟喜子自己种的,小鱼小虾是他们在田间劳作的时候用鱼篓顺便下的,还有这只鸡,是李嫂子为了感谢三郎救了她家石头送的。只有三鲜是三郎掏钱买的,他说让你尝尝石阳的特色菜。”
若是平时邹篆的气早就消了,但现在听她左一个三郎右一个三郎,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女生外向,破了身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这只鸡怎么只有一条腿?”他又挑剔道,“受伤了?残了?瘸了?”
“邹伯伯,这只鸡好好的,没残也没瘸,两只鸡腿我一个,你一个,三郎跟喜子一口肉都没吃。”容胭又脆生生应道。
她不说还好,越说邹篆脸越黑,何致年看出苗头,几不可察地朝她摇摇头,她只好悻悻收声,小嘴却撅得老高。
邹篆这才觉得舒坦了。
他对面前三人视而不见,吃完饭将何致年主仆二人撵了出去,独独留下容胭。
“丫头啊,人不轻狂枉少年,邹伯伯是过来人,所以对你们年轻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怎能做出如此轻率之事?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甚么轻率之事?”容胭愣怔。
“你还跟邹伯伯装傻,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邹篆痛心疾首,“我从村口路过的时候他们在议论臭小子一日、一日……唉,听着就生气。”
听言,容胭的俏脸蓦地红了,她大概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了。当时为了脱身随口一诌,谁能想到会传得到处都是,如此看来是有些轻率了。
“邹伯伯,您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你还想着以后
?”邹篆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少女一副懵懂茫然之态,只得叹了口气,说道,“把手伸出来。”
容胭乖觉地伸出手,他替她把完脉才稍稍安心,又道:“从现在起你不要让臭小子近你的身,我一会儿给你配些药,你记得吃。”
“好好的为甚么要吃药?”
容胭美目明净清澈,灿若繁星,言语间清雅灵秀的光芒四溢,邹篆透过她仿佛看见旧人身影,心里狠狠一痛。
往事不可追,但重蹈覆辙就是蠢。
“别问那么多,总之邹伯伯不会害你就是。”他走到一边开始捣鼓药箱里的东西。
不一会儿,他就配好了药,并亲自到厨房煎好,端到容胭手中。药有些烫,容胭没有马上喝,正好何致年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面前的小碗和里面黑乎乎的药汤。
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急忙问道:“长欢,你哪里不舒服?”
“三郎,你别担心,我没事,是邹伯伯让我喝的。”容胭朝他柔柔一笑。
听她如是说,他终于放下心来,为了给她调养身子,邹篆没少给她配药膳。
“我帮你吹吹。”他端起碗放到嘴边,只吹了一口气,他的脸就黑了。
汤里有一味药,是他永生永世难忘的味道,因为它,当年的容胭险些堕胎。
他将药碗掀翻在地,黑黑的汤汁撒了一地,吓了容胭一大跳。
“三郎……”
“长欢,你先出去,我有话跟邹先生说。”何致年黑眸沉沉,寒霜满面,邹篆丝毫不惧他,掸掸衣袍,神色自若。
“医者仁心,邹先生为何要这么做?”
邹篆冷笑:“好一个医者仁心,我为甚么这么做,你难道不应该最清楚?”
“我清楚甚么,先生不妨把话说明白。”
邹篆生平最恨伪君子,见何致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更是气急,转头对急得不知所措的容胭道:“长欢,你先出去,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
“邹伯伯……”容胭都快急哭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对她爱护有加的长辈,一个是她的心上人,二人莫名其妙地吵起来,让她怎么能放心出去。
“你们有甚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两个男人同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退让的意思。她跺跺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唉……”二人终于缴械投降。
是夜,几人各怀心事地睡下。
第二天下地,大家一看到何致年都纷纷恭敬地上前打招呼,渴了有人递水,热了有人扇风,走在路上,还有素不相识的人往他怀里塞香瓜。
从田间到他的小院,不过二里地,他怀里被人塞满了瓜果。容胭见了想上前迎接,却被邹篆的话钉在原地。
“哼,现如今的世道我是真看不懂了,一无官声、二无政绩的跳梁小丑也能被人追捧,真是世风日下。”
何致年毫不相让:“那也好过给别人下毒的庸医!”
邹篆气得跳脚:“你说谁是庸医?”
“谁答应谁就是庸医!”
“药本无毒,端看用者之意。不像披着人皮的狼,尽干缺德事!”
“你说谁缺德?”
“谁答应谁就缺德!”
又来了!
容胭头疼看着剑拔弩张如斗鸡的两个男人,一筹莫展。幸亏何喜机灵,一个劲地往桌上摆饭菜,并招呼道:“四小姐,你不是说饿得前胸贴后背吗,咱们赶紧趁热吃吧。”
“吃饭!”不待容胭开口,邹篆忽然大手一挥,还朝何致年笑了笑,“杯酒释恩怨,不若何大人陪我喝几杯?”
“好说。”见他愿意让步,何致年也退了一步,但当他把酒杯递过来时,他却推辞了。
“邹先生,实在对不住,我突然想起腰上有伤,大夫让我禁酒。”
“我上次给你把过脉,你脉象平稳,身强体健,要禁的不是酒。”邹篆没好气道。
容胭急急阻拦:“邹伯伯,三郎的确有伤在身,您就不要逼他喝酒了。”
“丫头,你看到了我是诚心与他握手言和,他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
”
“让喜子陪您喝嘛。”容胭灵机一动。
“那敢情好,能陪邹神医喝酒是小人的荣幸。”何喜笑得见牙不见眼,何致年面露同情,默默地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