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次君见过李随珠冒出兔耳的样子,怎会相信这一通谎言,听她口若悬河强辨许久,言语还越发离谱,便忍不住打断她的话:“珠珠不要撒谎了,适才我见过珠珠冒出兔耳的样子。”
身份败露得有些猝不及防,李随珠还没道完的话一并噎进肚子里,心漏跳了一拍,在萧次君怀里失重。
他知道她是兔子,那知道她是为了骗取宝剑而来的吗?
李随珠的眼睛呆滞无光,垂到远处剔红的桌椅上,沉默着,思考对策。
萧次君继而摸她耳朵,笑道:“珠珠是一只白色的兔子吧?会捣药,还爱骗人。”
受摸的耳朵翕翕发热,李随珠更觉心虚,虚到心跳跳动的力度减弱了。头顶传来一阵笑音,轻轻的,搔起双耳的痒意,她忽然恼火,一把推开萧次君,挺胸扬头,拔高声音道:“我就是兔子怎么了?骗你又怎么了?”
顿了顿,觉得坐着说话气势不够足,便就撑着身子站起来,双手叉腰,俯视萧次君。
“我们寻常骗的,都是西王母和相柳那样有身有份的人,师父说了骗你是因为看得起你,泛泛凡人,还没有资格让我骗呢!”李随珠以此为荣,撩起一缕垂落的秀发,别至耳后。
她嗔嗔忿忿,不容人置喙,戢指萧次君,继续说:“我是兔子所变,所以你是想要杀了我这妖怪,为民除害吗?”
为民除害可是要吃宝剑,因身份败露而干折性命,回不了广寒宫,那她这一辈子也太凄惨了些。
她想念温柔的嫦娥仙子,想念广寒宫里里漂亮的小仙娥和梨花树,想回去当捣药的玉兔,所以不能因身份败露而死在人间。
李随珠渐渐怕得紧,举起的手顿失了力气,站直的双腿也弯下,做乖巧的势煞,跪坐在榻上。高高扬起的头垂到腔子里去,叽叽咕咕,似自言自语,又似在为己分辨:“我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呢,我是一只吃萝卜无艺7/39/543/0/54〗的,还怀了小珠珠的兔子精。小珠珠是兔子精的血,萧常胜的精组成的。”
说到怀小珠珠跟前,她撩起一角衣服,把隆起的肚皮露出,而那一闪一烁的眼神,飞在萧次君脸上,腔儿刻意捏起,加重后半截的话,辞色就显得十分肉麻。
从头至尾,萧次君半个字都没说,连呼吸都少有,是李随珠自己爱乱想,以为他要杀了她,做出许多可怜样儿。
可怜样是装出来的,萧次君还是被她骗到了,顿有怜惜之心,含笑不语望佳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棱角越发分明,笑容里似藏着一把锋利的刀,让李随珠愈发紧张,紧张到指尖发冷冒汗。
李随珠唇漏涔出汗珠,眼眶挤出一副急泪,大拇指与食指做出半折长,道:“年还没尽呢,肚子就圆鼓鼓的,可不止一颗小珠珠。听说常胜将军非偷薄之人,为民除害杀了我,横逆人道,就有一点点残忍。
“这世道里只有两脚兽多无趣啊?萧常胜,你说是吧?四脚的妖啊怪啊,也想要活着呢。”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只有一阵咕咕声。
那是兔儿才能发出的咕咕声。
撩起的那一角衣服还没放下,圆滚滚的肚子暴露在眼皮下,萧次君掌心覆上去,感受肚皮里的小珠珠:“珠珠变个身,让我看看珠珠是个什么模样的兔子。”
【梨花瘦时我正肥】梨花瘦时夫君归(完)
肚里有小珠珠的妖、怪、精是变不成原形的,李随珠只能将秘惜的兔耳冒出,给萧次君细瞧,并问:“你不怕吗?我不是人呢。”
茸茸的兔耳有两折长,萧次君光明正大地摸,说:“宇宙无涯,人与物是并生并存的道理,宇宙存在一些无形之质、不死精怪,倒是有趣。再说,你是我的妻子,是要厮守一世的人,我干嘛要怕?”
出乎意料的回答,堵住李随珠想说的话。
她想说如果怕的话,自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
怪了,他怎么可以如此淡定。
李随珠想不通。
“当日在华室的白衣观音像上睡觉的兔子,是珠珠吧?”萧次君紧接着问,“如果是的话我倒是见过了,毛篷篷,像一团毛球。”
“你才是毛球。”鼻腔不情愿哼个“嗯”字,李随珠收起兔耳,萧次君意犹未尽,拿唇碰上她的软垂。
孕珠快三个月,肚皮却和五个月似,久坐腰膝会沉重,李随珠下榻走上几圈,嘀咕道:“愿不坼不副。”
萧次君瞧肚子也觉得忒大,不似只有一颗珠珠之兆,前来号脉的医匠只说可能是骈胎、品胎,也可能是吃多了,不敢担保。
有珠以后的李随珠异常健啖,肥吃肥喝,一顿要吃斤许物,软物硬物都吃,有一回啃骨头,不小心矼了牙,血止不住流,染红了两排玉齿,含口冷水也止不住,吓得萧次君找来牙推诊视。
牙医调了一碗药,让李随珠含、吐三次,这才把血止住了。牙推舒了一口气,说:“往后不能不知起倒,要小心些,孕者口内若大量出血,会伤到胎儿。”
萧次君后怕,不再给李随珠吃有骨头的东西。一日一日过去,那张鹅蛋脸低头有重颐,抬头颈堆肉,而瘦弱的四肢长了不少肉,往前的衣服已不可身,也许真的是吃多了。
长肉以后的李随珠面颊越发红润,可观又可人,萧次君按捺不住要穷究旧事:“所以珠珠是有家人的吧?那家又住何处呢?”
李随珠不愿交心而谈,一句“记不清了”发付他。
“等珠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也不迟。”问不出话,萧次君索性闭嘴不问了。
日子照常过,身份的败露并没有破坏原本的生活。这法不六传之事,无人在外头乱提。
无外患内忧,萧次君在江阴赤闲白闲的,一日十二个时辰,三个时辰呆教场,剩下的时辰都在府里,或是看书或是窝伴着李随珠。
冬鸟报寒信,转睫到六花纷飞的十二月,河流、山川、石板路,就连黛瓦也是一片银装素裹,李随珠每日穿的溜严,砭骨的寒风,让人犯起冬慵,。
自从啾啾亲眼见哮天兔变身后,死皮赖脸缠着他闹,二人的嬉戏之音整日价入耳逼清。有趣的是二人闹着闹着,闹出了男女之情。
在某日的梨花树下,哮天兔抱上啾啾一阵疯狂乱亲。啾啾被亲糊涂了,嘴上给了回应,后面的事儿都是些羞哒哒的事,拖拖逗逗,说来嘴巴热、耳朵红。
啾啾是萧次君父执之女,父执死在战场,留下断头话:“可怜吾女将成遗孤,稚弱才三龄,愿公能赏女饭羹。”
那一仗结束后,萧次君的爹爹便把弱不胜衣的啾啾带回府上,不当婢不当奴,当半个闺女尽力养着。庚齿稍长些,啾啾自觉在府上吃白食不好,自愿当了奴哥,拦都拦不住。
李随珠嫁给萧次君,身边没个能伺候人的奴哥,啾啾做事勤力的,从不偷懒,于是乎,就成了李随珠的贴身奴哥。
自始至终,李随珠没把啾啾当奴哥来对待,府上的人亦是。
李随珠睹雪景而思广寒宫,每年到飘雪的时候,广寒宫的主君嫦娥仙子,会挈她在梨花树下饮酒,口占诗词:
五月梨花瘦,东风不敢吹。
银汉照铜锈,怀中玉兔肥。
梨花瘦,玉兔肥,惆怅夫君归又归,闺中玉人暗垂泪。
垂眼看肚子,默念末句的“梨花瘦
,玉兔肥”,啧啧,等到五月那会儿,即将临盆,那会儿的她可是真的肥。
怀了小珠珠,走不成又待不住,好生苦恼,李随珠出一声气,热乎的薄雾也从嘴出了一团。
天上不知何时飘下零星的六花,两排卷翘的睫毛承了几片,凉意侵入眼睛里,李随珠抬袖擦去六花,抬起头,舒嘴念起嫦娥仙子的诗:
五月梨花瘦,东风不敢吹。
银汉照铜锈,怀中玉兔肥。
念诗时,轻软的六花落到嘴里,味道清甜,李随珠嘴巴咧开一分,让六花更多的进到嘴里。
萧次君从教场回来,进院门便见李随珠落寞的背影,头还不自然地扬着,莫非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无声走过去,张了臂膀想要从后抱住她,想到自己一身寒气,万不能直接抱上去,退了一武,四肢抖抖,把寒气祛散,才接着方才的举动。萧次君问:“珠珠为何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寒雪冷的,是难过了吗?”
李随珠吃六花吃得正欢然,咂咂内外冰凉的嘴,白了一眼身后人,说:“不是,我只是在啮雪止渴。”
……
医匠千叮咛万嘱咐萧次君,三个月后才能行房,李随珠头回受孕,两下里甚病,不能强之共寝。医匠还道最好分室就寝,能忍则忍,忍不了便就纳个小星养个美妾。
萧次君当秋风过耳,没有搭理后半截话。
但话落到李随珠耳朵里就变成了拗口风,她莫名不高兴起来,心里酸溜溜的,还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日后言语少了许多,越想越火发,把气全往萧次君身上撒。
萧次君摸不着头脑,当孕者气性大,先认错就是,认错以后也不去计较,李随珠如何说,都不反驳,把错揽,尽不发生伤感情的口角。
李随珠撒了气却是讨了一鼻子灰,神思恍惚地回房,在香帐里委屈得背灯揾泪。
这些萧次君不知,哮天兔能感受到,得空问李随珠:“珠珠近日是怎么了?如此冷着脸,好不高兴。”
李随珠把藏在心里的话道出:“那萧常胜定是不爱我了,早知如此,我就偷走宝剑,带着小珠珠去广寒宫里逍遥。”
哮天兔沉吟许久,赏李随珠一个栗子:“傻!不是他不爱你,是你,爱上他了。珠珠,往后不要骗人了,你能骗到的人都是爱你的、相信你的,你那师父忒坏,要是让我遇见,定要揍她一顿,什么狗屁师父,尽教人做坏事,误人终身。”
讹兽待自己亲如闺女,李随珠不满哮天吐说她的不是,义形于色,反驳:“不许你这般说师父的不是!”
哮天兔再次骂李随珠傻:“可有想过,你被师父利用了,讹兽口中从无真言,珠珠,你被骗了,说难听些就是被卖了。”
……
萧次君旷了整整百日的情事,一月里头宵寐之变若干次,总在与嫩蕊接触时醒来。他不愿分室就寝,夜半的欲望潮水似抖上肚皮,难受与燥热扰了睡意,当是碰也不敢碰李随珠,只能自捋话儿抒了情意。
洗身的时候萧次君静算还有多久能行房,算到后头,发现七天前就能行房了,忧愁变作欢喜,小腹下面一团火,匆匆洗好身,离开湢室,径往亮然的寝室走。
李随珠坐在妆台前梳头发,想着哮天兔说的话出神,夜间精神短少,她动作懒懒,总不梳到尾。萧次君夺过木梳,三两下将打绺的头发梳通,含情默默,看着镜中人,温言求欢:“珠珠,今晚能不能……能不能小小弄一场。”
提起榻上事,下方不由缩了缩,李随珠的耳后腾起一股热气,蒸到脸颊去,从镜子里看到双颊慢慢红了,她嘿不语,将头低,不立即首肯。
萧次君试探地侧亲粉颈,蓄意咂出声音,手也往下游走。李随珠呼吸急促,偏过脑袋没有反抗,萧次君当她是默许了,在粉腮连亲数口,促之就寝。
衣裳被一件件剥下,浑身只剩下遮乳布时,李随珠做声:“萧常胜,你不能全部进来,全部进来,顶得我难受。”
遮乳布单只有两根绳子,一条系颈后,一条系腰后,松波波的不是死结,萧次君一扯就开,香乳、花穴历历可见。
他一手罩住乳,一手肆意游走,把如雪的腻肌摸个遍:“我少进去一截。”
旷了这般久,又因有孕,春意来的快,萧次君摸几下,花穴气味如兰,已是溶溶欲滴。
萧次君温存了许久,阳气旺盛的圆头凑到穴口时,花径先是倍常温热,然后一收一缩吐出滑腻的春水。萧次君声音低抑,扶这巧子去蹭穴中流出的春水,直把圆头弄湿了,才一寸寸插进去。
李随珠容如腼腆,两目微微掉神,进一寸,香喉宛转地娇喘一声,萧次君遵守承诺,没有进到底,巧子留了约莫两个手指头长。
有春水的浸润,花径似紧似宽,巧子进出无阻,萧次君受活,两手撑于李随珠身体两侧,乒乒兵乓就是一阵快活地插弄,深与慢结合,浅与快结合,弄得李随珠欲仙欲死。
李随珠的俏眼时扇时闭,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遇上狂浪的孤舟,随浪而氽,摇摇晃晃,晃得心而都丢。
藕臂搂上萧次君,寻求一时的平静,然而四处散漫的爽意,深入骨髓里。
李随珠脑袋晕极了,口里娇娇的叫,紧锁花径,把那让人快活的物件一夹。似乎这么一夹,体内乱动的物件慢了下来,她就时不时夹上一通。
萧次君心魂跳荡,败阵下来,呼一声要命,巧子逾常粗硬,一截窄腰速速往下沉,抽动个十来下,说时迟,那时快,巧子一抽出,精水便滔滔泄在外头,打湿了粉股。
不是彻彻底底的欢爱,草草而已,但能尝滋味,也是一件大快之事,萧次君不贪求什么,清理了身下的粘稠,情好倍笃,搂上李随珠,说:“近来是什么事儿让珠珠不高兴了?”
李随珠藏在被子下的手缩成拳头,好久以后才出声:“之前医匠让你纳小星,你为何不纳。”
“珠珠是吃寡醋了?”萧次君眉头紧紧皱起,但很快松开。
李随珠不搭茬,萧次君一字一字地解释:“一是因爹爹离开之前,拟了家规,妻在便不能纳小星,二是天底下只有一个珠珠,三是那个珠珠从不嫌我,心里只有我,所以我的心里也只能有一个珠珠,一个骊珠。”
“萧常胜,我不是什么善良的兔子精,不管是接近你还是嫁给你,都是为了离开……而已……我并不爱你……”李随珠鼻头一热,竟想哭一场。
在月色正好的时候,她嗡声坦言了一切。
这是第二次向人坦言,第一次向哮天兔坦言,轻轻松松,第二次向萧次君,每说一件事,胸口都沉重几分。
萧次君对当年骗宝剑的人有些记忆,是一个姿色动人的女子,估摸二十七八岁,劈面相见,且可怜兮兮问他借宝剑。
那时他十六岁,宝剑在手,尚未出过鞘,二话不说,让那个女子吃了他的开荒剑,女子吓得落荒而逃,再也没出现过了。
没想到那女子是上古讹兽所——|Q~群|*7/3`9/543~0/5`4—— 化,吃了开荒剑以后心未死,一直惦记他的宝剑,另使美人计,让他落入圈套。
可恶,可恨。
萧次君愣愣的,只问一句:“那……珠珠现在爱萧次君否?”
问完话,萧次君屏住了呼吸,等李随珠的回复。
周遭的空气一度静默死僵无声,李随珠面壁弗答,萧次君大觉失望,心里难受得事不有余,眼皮搭下一半,却还是在黑暗里对李随珠投去一个淡笑:“换个问题,如果我把宝剑给你,珠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吗?”
“我、我不知道。”李随珠支支吾吾的,“但你若是给我,那没有用的,师父说要靠技巧骗走宝剑,我才能回广寒宫。”
死僵的空气被李随珠无心的俏皮话宛转了,萧次君以口偎其腮,道:“我知道了,很晚了,珠珠先睡吧。”
次日天才然拔白,李随珠从梦中醒,身旁空空的,没有余温,椸架上也少了几件衣服,一大早的,萧次君去哪儿了?
她在被窝里赖了半个时辰,也没见萧次君的影子,带着疑惑起身,叫门外的啾啾打盆热水来为容。
啾啾端着木盆,一脸忧愁走进来,素日活泼的她,今日半个字没说,眼神还闪闪躲躲的,乖常极了。
李随珠抹了啾啾一眼,问:“是我兄兄欺负你了?”
啾啾脸先是红了,然后唰地变白,做出个欲言又止的光景,李随珠追问,她才吞吐回道:“宫里来了道圣旨,召将军入京。”
“这不是往年都有的事情吗?”李随珠不把它放在心上,手在盆里撩动,只闻得一阵花的花响。
“不一样,那宫里来的公公说了一句话,他们说恭喜将军,明年帽儿光光……当驸马。” 啾啾说了一半噎住了一半。
李随珠心上一个咯噔,颜色惨改:“当驸马?这是为何?”
啾啾骨嘟嘴儿,变成大舌子:“公、公说,将军救、救过公主,公主对将军一见钟情,便恳求万岁爷,下、下旨定情。万岁爷单得一个公主,自然是允了。”
原来当日在树林遭遇蒙面男子遮路的人,是当今的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好游山玩水,一路南下,没有什么山高水低,但到了江阴,蹭蹬地遇到毛贼遮路,幸得萧次君所救。
萧次君器宇纯粹,剑眉星目,犹如周郎再世。平阳公主回宫以后,对他念念不忘,小儿女的羞态,尽露脸上。万岁爷几次问之,平阳公主才把心中的爱意道出。
……
一道圣旨,一则小耗,同时到江阴来,好似青天里打了一个霹雳。萧次君定是要入一趟京的,圣旨未提婚姻事,不知萧次君回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李随珠昧着惺惺使糊涂,萧次君不提,她也不多嘴问。
接到圣旨的第三日,萧次君整装离开。
前一晚与李随珠来了一场几尽三刻的云雨。李随珠颇主动,娇躯暱就之,云雨结束时,萧次君一腔悲感,道:“珠珠别担心。” 他竟夕无寐,第二天月色微明,未俟朝饔就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萧次君走后没几天,就该拍手贺新年。二月中旬,关于萧次君的消息狎至,道萧次君不幸犯霜露在宫中修养,随后一张病呈送来江阴。
病呈上有萧次君的花押,李随珠不相信,他那登登笃笃的身体,大冬日丢到冷水里都不会打一个喷嚏,怎可能会犯霜露之疾。
三月初,梨花肥,香益袭鼻,江阴官员的乌纱帽被摘下,哮天兔乐得拍手叫好,山贼还在教场里种胡萝卜,只等萧次君回来定夺他们是去是留。
哮天兔心里高兴,作死饮酒,拉着李随珠在灯下谈心:“珠珠的夫君确实不赖。但就是锋芒毕露,才会遭君忌,不知今次能不能安然从宫中回来,唉……”谈着谈着,零星欢喜变作愁,他叹口气,举起酒杯就饮。
肚子的小珠珠还有百日就要出肚皮来,李随珠形色支离,倦态堪怜,听哮天兔这说这一通语言,精神大振:“什么、什么意思?”
哮天兔放下酒杯:“珠珠你该不会以为万岁爷赐婚,只是为了成全平阳公主的春心?明知道常胜将军中馈有人,还赐婚,实在可笑,婚姻法里没有一夫二妻之说,公主身份高贵,不可能做妾,这不是逼着萧常胜,出本妻?”
李随珠哪知就里,经哮天兔一说,两下里心慌,呆呆自语:“公主身份高贵,我也高贵,我可是玉兔,名叫随珠,取自随侯之珠,你可知是什么意思。”鼻子一吸,“萧常胜,不会娶公主的。”
哮天兔勾唇一笑,曼声问:“为何?”
“萧家没有出妻之说。”李随珠照搬萧次君的原话,拈搭空酒杯坚定地说,“他还给我写了那么多遗书,不会出了我……”
“珠珠太天真。” 语未竟,哮天兔打断她的话,不紧不慢,在油灯上添几滴油,室内转即澄明,“一人抗旨,累九族,这不是关乎一人的事情,这关乎萧氏上百条人命的事儿。”
明黄的油灯照映半边脸颊,脸颊一边热一边凉,李随珠那颗四两红肉无以自主的泛酸起来。
哮天兔把烛移到桌沿,从桌底下变出一把宝剑,轻轻放在李随珠跟前。
是萧次君不曾离身的那一口宝剑,李随珠咂舌攒眉:“他没带宝剑去吗?”
哮天兔眉目荡然,用袖子反复擦剑身,说:“他走之前把宝剑留下来了,要我保存,他说他虽书读的不多,但知道自古以来,帝王赐的婚姻哪有单纯的,无非是为了利益。今次相逢似盼辰勾,不知能不能囫囵回来,若不能,便就让我把宝剑给你,让你带着离开。珠珠你想啊,这常胜将军手下有十万兵,驻守边关的,亦是萧氏兵马,威镇外夷,氏族庞大,常胜将军立功无数,在江阴就是个土皇帝,势焰益盛,弹指间便能反动。土皇帝没有叛志,忠心得格登登的,但京城的那位可不这么认为。平阳公主若能嫁进萧家,可拉拢氏族,巩固政权。平阳公主仅是这场局里的牺牲品,唉,都是牺牲品,珠珠也是牺牲品。本不想这么快与你说,但快三个月了,他还没回来,消息杳然,境况保不严是凶多吉少,珠珠你好好打算打算吧,等下去可能是空等,离开他也不会怪你。”
入情入理的一通话,李随珠闻之罔知所措,这下想起那一日萧次君没有如常说一句“等我回来”,明明去剿山贼的那晚,旦夕能遄返的路程都会说,而这次入京偏偏没有说。
怏怏就枕,梦见萧次君罹于毒手,在梦中眼泪簌簌地落个不住,悲伤若不胜情,醒来后心恒怏怏,饮食锐减,食之便呕,将息药糜三日,方小愈。
因惆怅,离开的念头淡得无影无踪。
她时日无限,应该要等一等萧次君。
正是相逢似盼辰勾,有情谁怕隔年期。
到了四月下旬,梨花开始瘦了,李随珠入月了,胞宫里的小珠珠随时要产,抱腰收小的婆子请了好几个,一切备讫,只等胞浆破。
啾啾的竹批双耳马在生产了,产了 管`理Q`353595/967/7一只小马,啾啾头顶被浇了一头冷水,她坚定李随珠会下一窝儿兔子,故而盼着竹批双耳马也能下一窝,到时候一兔骑一马,场面别提多热闹。
然而,竹批双耳马才产了一只,哮天兔安慰:“马呢一般都是一胎一只的。”
啾啾反袖擦泪:“倒是我知识不够用,随了我家将军,也不知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梨花都瘦了,夫人都要生了,怎还没回来,莫不是偷偷在京城毕姻了?还是将军抗婚,被……被杀掉了?”
余光瞥见李随珠正往这边走来,哮天兔赶忙捂住啾啾喋喋不休的嘴儿,用别话岔开去。李随珠还是听见了,如闻薤露之歌,愁态可掬,转个身,蹩蹩离开。
正当是嫦娥仙子口中所说的“梨花瘦,玉兔肥,惆怅夫君归又归,闺中玉人暗垂泪”。
到了五月,李随珠还没有临盆之兆。五月的第六天,萧次君乘着曙色回来了,默默地站在梨花树下,未穿盔甲,着一身常服,与李随珠相逢,嘴角不禁咧。
相隔一箭之路,萧次君脸上的疲倦砉然可见。
李随珠不迭问上一句话,腹胁刺痛,胞浆忽破开,匆匆被送进产房,直到红日含山时,才知是品胎,再有将军归来,真当是喜事重重。
一对公子,一个姑娘,婴儿有些奇怪,耳朵不似人耳,哭声也不类人声。而小姑娘的背上,长有一对似蛾翅的东西,约长三寸,抱腰收小的婆子一直念叨奇了怪了,萧次君见状,拿出阿睹物转移婆子的注意力。
进入那满是腥气的产房,萧次君不着急看孩子,先是关心躺在榻上的李随珠:“还好赶上珠珠生产日。珠珠好厉害,先果后花,苏苏是我们萧家第一个姑娘,还是长了翅膀的小姑娘。”
李随珠力气全无,但扯着他的袖子,坚叩颠末。
萧次君抱起一旁的孩儿发出怪声逗弄:“我抗旨了。万岁爷大怒,将我囚在宫中,对外宣称常胜将军在宫中养疾。吃了长达百日的铁窗风味,我仍是不遵旨意,最后万岁爷无可奈何,只好把我放回来。”
他依次把孩子抱在怀,最后抱小姑娘的时候,贪看不住,眼里充满宠溺,左一句苏苏,右一句苏苏逗弄了许久:“万岁爷裁制了我,往后我不再是常胜将军,只是萧次君,珠珠不要嫌我倒了架,变成个泛泛凡人。”
“为何,要抗旨?”李随珠徐徐问道,生怕听到心中所想的答案。
萧次君窥她所想,摇头笑道:“若我尺枉寻直,出妻而娶了公主,萧家便成万岁爷的傀儡,即使娶了公主,君之猜忌从不会减半分。这婚姻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抗旨更能表忠诚,也能让萧氏不变成傀儡。萧氏宁可衰败,也不愿受人操控,屈膝求生。”
李随珠放下心来,不是因为她就好,否则这辈子都会有愧疚之心,害萧次君一人也罢,但害得一族没落,这罪,她的肩膀担不起。
萧次君俯身亲她一口,严丝合缝地执住纤手,尊严若神道:“我回江阴的路上一直在想,若回来不见了珠珠,那我便忘了珠珠,但若珠珠没有离开,我就无赖一些,即使珠珠不爱我,也要将珠珠强留在身边。珠珠,留下来好吗?”
萧次君倾输爱意,头一回道出恳求之言,李随珠心大动,声如小鸟,回应了一个好字。
……
万岁爷果真怕萧家反动,称孤道寡,剥了萧次君的兵权。江阴十万兵马,不由萧次君管辖。
万岁爷将萧次君的兵权一并转交给流有皇室血脉的皇子,萧氏其余族子义愤填膺,萧氏男儿不以利相倾,奕叶奉事国君,志虑忠纯,皆是纯臣,即使天下有指佞草,也不会指向萧家人,下梢头竟被君猜忌,可笑!
族人大失所望,庚齿稍大的族人纷纷挂官归隐,不再涉政,年轻的族人决定韬晦不仕。
很快,将军府的匾牌被摘下,萧次君并不多在意,埋头在书香中,给孩儿取名,一个叫萧李苏苏,一个叫萧李南一,还有一个取来取去都不大满意,暂时搁下不取,随缘罢。
萧家只结果从未开过花,李随珠生下萧李苏苏,消息传开后门限为穿,个个面上堆笑来祝贺,府邸花哄若市,而李随珠在那天见到了隔别滋久的师父。
讹兽化成兔形来,没与李随珠通一语,潜入寝房,瞧一眼孩儿,在每个孩儿脸上香了一口,留下一枝广寒宫的梨花在镜台,快马溜撒离开。
李随珠捻着那枝鲜摘的梨花若有所思,当初师父挈礼来广寒宫,并且还说了,过不了多久,玉兔将是遍地跑。
看看并排而躺的孩儿,李随珠恍然大悟。
嗯……师父难道是改行当月老了?
关押在教场种萝卜的山贼乘乱逃了,哮天兔与啾啾成了情人,别了旧主,颜甲待在府上。
萧次君没了兵权,想着回无锡去另寻生活道路,这样一来,母亲也能时常看见孙儿,他是武夫,但颇熟农事,思想在无锡买些地来耕种,就种些萝卜青菜。
打算好后路,萧次君收拾行当,走笔一封信,先送至无锡,告知母亲自己要去无锡定居。信送走没多久,只说邻郡乱了。
一群不知姓不知名的贼子持刀作乱,虽没戮一人,但时不时来作恶一番,掠夺财物,搅得鸡狗不得宁焉,又来无影去无踪,着实让人头疼。
邻郡的官员给皇子写一封求助信,望江阴出兵,以解倒悬之危。
皇子收到信,立即派出一彪人马前往邻郡制乱,然易主后,新主不服人心,江阴兵懈怠无比,到了邻郡,刀不出剑不拔,被贼子打了也不还手。
最后贼子一路作恶到江阴,与江阴邻近的州郡纷纷遭了殃。
百姓抱怨,道:“不论大战小战,萧将军且是登锋履刃,江阴兵,非萧将军而呼不动也。”
萧次君疑惑那些贼子能在江阴作乱如此,但疑惑很快被解开,在某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之信,拆开一开,里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吾,只能帮汝帮到这里了,倘若某日恢复兵权,勿来剿贼。
——完——
结局了
再见。
【豆娥不冤】自古嫦娥爱少年
边说着玉兔的故事儿,吾边带着一个才能胜衣,未脱丱髦的姜小孩爬山拔闷。
宿雨初晴,姜小孩费了不少气力,同吾一同爬上隐藏在细雾轻雨的山林,嘴里念到:“姩姩也想要一只玉兔,玉兔所捣之药,服之定有效,姩姩吃了就不是傻儿了,师父,您给姩姩抓只来吧。”
吾回:“姩姩不傻。”
姜小孩小脚丫沉重起来,不太开心,吾又补了一句:“只是幼稚未退”
在细雾轻雨中行走,往下一看是万丈深潭,姜小孩十分小心地走着,她嘴里吃着饧糖韵果,谁知不防备,被松梢而下的长臂猿猴夺劈手一夺。
长臂猿猴尾巴帘卷钩般挂在树上,仰天一笑,得意地吃着从她手中夺来的糖果。
姜小孩气得原地小跳,指着树上倒挂的毛东西,说:“师父,它们抢走了姩姩的东西,您要帮姩姩抢回来。”
吾戟指向姜小孩鼻尖,不满道:“为了你那串吃的坑坑洼洼的糖果,你竟然让风度翩翩的师父去追那顽皮的猴子,哈,真乃大掉形象!无理取闹。”
“不帮姩姩抢回来的话,姩姩会很伤心的。”姜小孩珠拍掉指着鼻尖上的两根手指。
吾拎起她的衣领,往前走:“随你。”
言外之意便是爱气就气。
姜小孩啮着下唇,头颅低垂进腔子里,暗自生闷气,两眼直直的,没有看路,结果踩中一块石头,膝盖先着地,跌了一跤,把骨头跌走作了。
骨头走作,疼得姜小孩眼泪直流,吾无奈,揉揉那截隆起的骨头,道:“如何同那位借藕重生的哪吒一样,一跌,骨头与骨头就脱了关系,小孩啊小孩,你可也是一只小莲藕?莲藕炖排骨,可香了。”
姜小孩呱然大啼,吾哄不住,背上姜小孩就道:“莫哭莫哭,师父再给你讲个故事,讲只莲藕精的故事。”
……
屋外传来三声犬吠,是三花在喊人放它出院去排泄,憋了一整夕,它憋得四条腿子在颤抖。
天才有点鱼肚白,屋内的人正酣眠,婢女翠翠赶忙引着三花出院排泄,她动静不大,但屋内的人还是受扰了。
屋内的姜豆娥朦朦胧胧地醒来,发现脖颈又不能动弹,数四尝试转动,无果,她只能她歪着脖颈,对着门口大喊:“爹爹,娘娘,兄兄,救命啊,柚柚脖子又出毛病了。”
连珠箭叫了三个人,进来的却只有兄兄姜小白,爹爹和娘娘半月前心里赤剥剥,撇下她兄妹二人,把臂出门远游了,如今家中只有一位正在休沐的姜小白。
爹娘不在,兄兄便为父为母。
姜小白风风火火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根从藕池里拔出来的藕,看到床上不得动弹的人就是一阵不轻不重的奚落:“让你莫贪睡,多起来活络四梢,你倒是将兄兄的口中言,当作一阵耳边风,这下知错了吧。”
作为一只莲藕精,平日行动僵硬也就罢了,身上的骨头还时不时错缝,姜豆娥欲哭无泪,只能动动几根手指头,僵硬地指向门外:“姜小白,快,快把小扁鹊谢齐给柚柚找来。”
她嘴上一急,直呼出兄兄本名。
姜小白把手上的莲藕放下,心里醋溜溜的。
那小扁鹊谢齐有什么好,不过与他一样,都是安眉带眼的人而已,什么医术精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位打当行医,不通经书的骗子,一个骗子竟让他的姜小妹日日念叨。
姜小白一想好几次巡街治安的时候都撞见这位小扁鹊和松州小花师似乎有联络,更生气了,他不大高兴地说:“怎的了,松州就只有你那位小扁鹊,没有小华佗吗?莫忘了你兄兄成为捕快之前,可也是从医的。”
“姜小白你走开,你从的是畜医,还是半路出家的畜医,柚柚要小扁鹊。”若是现在可以动弹,姜豆娥一定会跳起来给姜小白一拳。
姜小白一脸傲色,洗干净手 珀ˇ文/裙7/39/543~0/54 6上的淤泥,捋起一截袖子走到姜豆娥床边。
“柚柚乖,今日就由兄兄来给你正骨,兄兄前几日还去帮隔壁养鹅夫妇的大白鹅正骨了,手上不生疏的。”姜小白端起姜豆娥的脸端详了一会儿。
后脑勺离开枕头,姜豆娥心里害怕,死丕丕地躺着,一双眼儿,热泪先下了好几滴。
什么帮大白鹅正骨,大白鹅经过他的手,直接一命呜呼上西天去了,养鹅夫妇不追究,也不敢追究,把大白鹅拔毛去下水,卤成一道菜,还分给姜小白一半。
姜豆娥前几天吃鹅肉吃得欢,还说往后去多帮大白鹅正骨,这样就时不时可以吃到鹅肉。现在轮到自己,她害怕自己待会儿变成一道炸藕:“姜小白,你给我住……”
话还没说完,姜小白手腕用力一转,只听骨头发出沉重的“喀嚓”一声,然后姜豆娥的秀气五官就扭成了一团:“我的娘娘诶……”
姜小白之前从的是畜医,牲畜的骨头怎与人比,再说姜豆娥也不是常人,就是一个借藕重生的人,俗称莲藕精,骨头和莲藕一样脆脆的,动不动就错缝。
三年前姜小白从一位畜医变成了松州捕快,捕快的功夫了得,手臂的力量不与泛泛男子相比,亲自帮姜豆娥正骨,自然用力过猛,到头来弄得更糟糕,姜豆娥本来还能转一转的脖颈,这下彻底转不动,只有一双眼睛能转动。
姜豆娥觉得自己的颈与肩胛已经完全脱离了干系,她珠泪乱溅,加倍地哭道:“姜小白,你完了,我要在爹爹和娘亲面前伺你之短,你这个蒙古大夫还敢卖弄精细。”
“别……我错了。”姜小白心惭面赤,轻轻抱起姜豆娥往外走,“兄兄我带你去找小扁鹊。嘿嘿。”
“晚了!”虽然不能动,但姜豆娥的气势不弱一分,姜小白低声下气道歉也不能霍她心头的怒气,“姜小白,我姜豆娥,今日要和你擘破面皮,你等着跪香吧。”
“擘破就擘破,咱先把脖子给治好了再擘。”姜豆娥是他姜小白看见生长的妹妹,什么性子什么德性他都了如指掌。
嘴巴是坏了点,爱不尽道理,但那心肠可软了,擘破面皮这事儿喊了十来年,可没有一次擘破过。
听说要去找谢齐,姜豆娥怒气稍平:“去找小扁鹊吗?等等,容柚柚换身衣服再去。”
这个节骨眼儿上了还不忘涂泽装扮,姜小白气急败坏道:“柚柚真的是没有片刻安宁!那家伙把衣服脱了身上没几两肉,就是个两手不能提重的小白脸。”
姜豆娥无所容心地说:“俗话说的好,自有嫦娥爱少年子,柚柚就是喜欢又如何。”
“一只莲藕精,妖魅乎,竟敢自比嫦娥喜欢少年子……”
“妲己亦是妖魅也,还不是照样喜欢少年子伯邑考,喜欢风度翩翩的少年子,喜欢便喜欢分什么人乎妖乎魅乎,兄兄迂拙!”
“是是是,柚柚净有理,兄兄说不过你。”见不是话头,姜小白当先闭上嘴巴,不闭上嘴,今日都得听她念叨。
但姜豆娥蹬鼻子上脸,胸间有一团委屈气驱之不散,她不依不饶继续说几句,姜小白投降:“成,回去换衣服。”
自从家中多了一位小姑娘,姜小白在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姜豆娥犯再大的错,爹娘也不说姜豆娥一句,只怪姜小白做哥哥的辅导无状,白上了几年书院了。
姜豆娥不冤,姜小白冤也。
【豆鹅不冤】松州小扁鹊谢齐
亏得姜小白心性宽,不多去计较,否则姜豆娥早已成了桌上的一道香喷喷的菜肴。
姜豆娥为容更衣后,一路上泪眼不晴,脸上施了胭脂,她害怕泪打湿胭脂,白花花的眼泪一直阁在眼眶里欲落不落,姜小白一路低声哄之,及到小扁鹊谢齐的医馆前,姜豆娥才把泪收起。
在医馆打下手的小哥儿见到被横着送过来的姜豆娥,擦擦从帻底下流出的汗,不禁打趣道:“谁家小茶的脖子又出现毛病了,原是咱们松州员外爷家的姜小娘子。谢大夫,姜小娘子又来了。”
正在里头研习新药草的谢齐闻言,停了手上的事儿走出来。
谢齐穿着一身白衣,于半明半暗的屋内悠然走出,宛如一位仙人出山来,姜豆娥见到谢齐,泪面立刻更为笑粲粲之面,湿漉漉的眼儿半合半开:“谢大夫,谢大夫,好久不见。”
娇滴滴的尾腔拖得长,还有细微的起伏变化,听着就像是与情郎扯娇,姜小白见状,胸口喘不上气来,怎的他磨了半截舌头还不如看见这个蒙古大夫一面?
他忍住不把姜豆娥给摔到地上,对谢齐冷冷说:“喂,蒙古大夫,爷的小妹,脖子又出毛病了。”
谢齐是松州的一名大夫,医术精湛,人称小扁鹊,与人相处温和有礼,庚齿不大,二十有二,州里谁犯疾了就寻他。
姜小白叫他蒙古大夫,姜豆娥第一个不服,圆睁两目,道:“姜小白你才是蒙古大夫。”
胳膊肘子往外拐,姜小白脸上挂不住了:“那你就是蒙古大夫的妹妹。”
“才不是呢,我是捕快小白的妹妹。”姜豆娥噜噜嘴儿回话。
谢齐心情复杂地看着姜豆娥,自从半年前跟着爹爹来松州,眼前的这位姑娘已经来了上百回了,一会儿脖子落枕,一会儿手跌了,一会儿踝骨走作,每一回都是骨头错缝。前几天走作的踝骨,现在还夹持着夹板没取下。
谢齐心影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的骨头错缝隙,多大小有些故意在里头,这人的骨头比金坚,姜豆娥动不动就错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骨头是莲藕造的。
思想到莲藕,谢齐吞了一口唾沫,九月一到也该去踏藕了,他分神,目指姜小白将姜豆娥抱进医馆的木床上。
姜豆娥躺在床上,谢齐端着她的脸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今回落枕较之之前的,有些严重,索性骨头没有要外突之势。
因姜小白的缘故,姜豆娥的脖颈如今动一下就疼。她疼的满脸涔汗,两肩微耸,却也不忘铺眉苫眼说:“谢大夫,你轻一点哦,柚柚怕疼。”
谢齐不对,只是微微颔首,吩咐小哥儿拿来一瓶正骨散抹在颈上。
姜豆娥见他颔首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正骨散抹到皮肤上凉飕飕,这凉飕飕的感觉骨头也能感受到,她缓缓松了两肩。
此时谢齐手腕控摄好力度,张个眼慢,迅雷不及掩耳把姜豆娥的脸崴到另一边去。
骨头瞬间归位。
谢齐的力度恰恰好,姜豆娥没有感受到一点疼,脖子就活动如初。
姜小白不愿自家小妹与谢齐多相处一刻,拿出银子要付,姜豆娥恶狠狠瞪过来,阻止他付银子:“兄兄不是说要去帮周叔叔家的牡牛去势吗?柚柚无碍了,兄兄快去吧,可不能违约,谢大夫这儿有轮椅,待会儿让谢大夫推柚柚回家就成。”
“谁说我要去帮周叔叔家的牡牛去势了……”姜小白红了脸,他前先从的是畜医,不从以后偶尔也会帮邻里的乡亲父老看看遘疾的牲畜,可不帮牡畜去势。
“难道是柚柚记错了?可爹爹明明还说过此事来着。”姜豆娥一派天真地说,话里藏的阄可露了出来。
敢情姜小妹是想支开他这位兄兄,与她日夜思念的情郎独处,姜小白明白了,若他今次不成她之美,等爹爹回来她必会添枝加叶,将今日正骨一事说给爹爹听。
“是兄兄记错了,近日松州不平静,总有姑娘失踪影,今日劳烦谢大夫费点心思过承我家小妹,将人送回来。”说完,他理理衣袖,没情没绪地走了,去了小花师李嫦娥的店铺里,心里不断嘀咕女大不中留。
他倒也想看看两个非是性之所近的人如何成一段缘。
待姜小白身影一离开,姜豆娥坐起身,紧挨到谢齐手臂上,舔着红唇,泪眼汪汪地索一盆凉水:“谢大夫,赏盆水给藕呗,好渴。”
她原身是一根莲藕,最离不开的东西是水,一夜过去,肌肤变得干巴巴且紧缩缩的,失去了韧性,随时都会劈心里裂开。
谢齐的心思飘姜豆娥舔唇上的举动,好个会撒腼腆的小娘子,她靠近来时身上散发郁郁的香味,香味满空中,清甜而凉,似刚放蕊莲花又似初熟莲藕之味,令人馋涎欲滴,闻之透达毛窍与脾肝,逭了疲倦却靡了肌骨,转而骨头上好像有蚂蚁经过,蚁腿经过,酥痒彻骨髓。
姜豆娥强调用盆来装,但谢齐人已经恍惚了,贴在鬓上的两耳就是一对装饰物,坐窝儿没注意听,恍恍惚惚拿了平日的饭具盛了一碗清水:“给,水。”
姜豆娥愁眉苦脸的接过碗,她想要盆,盆够大,她才能把脸钻进盆里吃水,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来了主意,饮一半水补充体内缺失的水,剩下的一半她用来沾湿指尖,而后乱弹湿指,洒在自己脸上。
姜豆娥不知这番举动在谢齐眼皮子下是如何的怪异,洒完以后又拍拍脸蛋。干巴巴的肌肤触水,韧性立即回来,她舒服地叹了一声:“谢大夫给的水,格外香甜。谢大夫,前几日上的夹板可以取下了吗?”
【豆娥不冤】豆娥颜甲道恭喜
姜豆娥来谢齐医馆前特地换了一身衣服,她上身穿着浅桃红香罗衣,袖口稍紧,衣领稍低,下身着双裙,里裙是一件簇蝶月白绸裙,外罩一件鹦哥绿的花笼褶裙,两件裙的前幅都比后幅短,鞋儿穿了一只,另一只脚上了夹板不便穿鞋,仅着了一双暑袜。
姜豆娥把上了夹板的脚微微抬起。
尖尖瘦瘦的玉足被暑袜裹着也让人遐想,这只足儿谢齐看过好几次,不盈一掌,趾头红润,好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
谢齐眼热耳热,不着痕迹转了眼睛,神情不自然回应:“若无大碍,今日就能取了。”
姜豆娥不是第一回这般不知腼腆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姜豆娥在巷角哪儿跌了一跤,骨头说肿就肿,四下无人她就扯了喉咙再哪儿喊救命。
路过的谢齐当即施医,脱了她的鞋袜,用手掌去揉那块红肿的骨头。
掌心滴几滴能止疼的药酒,错骨带来的疼痛很快消失,然后姜豆娥就耍流氓,问了一句“谢大夫授室否”?
第二回来正骨也是一个劲儿问:“谢大夫想授室否?”
第三回看见自己与小花师李嫦娥在一块,她兴致不高,脑袋耷拉,但还是要问一句:“谢大夫原来是想和娥娥恭喜吗?”
姜豆娥口中的娥娥是松州的一位小花师,姓李名嫦娥,是一位小哑子,在松州卖各类的花儿。
江东有大、小乔,松州有大、小娥。
大娥是李嫦娥,小娥是姜豆娥。大娥真是娥,小娥却是鹅。
二人好如姐妹,不曾争妍。
员外爷养的姑娘自然是放在糖堆里养的,谢齐是个嫩鸽雏,姜豆娥有意无意使个勾拽的手段,他一点招架不住,腼腆少年郎,从不去正面回应。
他不正面回应,姜豆娥更是穷追不舍。
穷追不舍到不惜让自己的骨头走作错缝也要来寻他,之后好几次来的时候左提果品,右拿莲藕。
莲藕都捎上了,你说她不是故意的,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
姜豆娥的腿还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谢齐侧着身子不去正眼看姜豆娥,凭感觉取下夹板,语重心长地说:“姜小娘子倒不必为了谢某而伤自己的骨头,你我二人身份有别,注定不是良配。”
没了夹板的束缚,姜豆娥觉得浑身轻松,说:“我倒也不想让骨头错缝走作呢,可疼死本藕了,可一不注意就会错缝走作,但没办法。”
回了谢齐前半截话,姜豆娥忍不住窥他俊朗的眉眼,语气疏忽一转,变得宛转无比:“谁说你我二人不是良配,咱俩八下里都配,你是医术精湛的大夫,我是骨头脆好的姑娘,你爱吃莲藕,而我正好是一只莲藕呢。”
谢齐好吃莲藕这事儿姜豆娥是从李嫦娥口中打探到的,她与李嫦娥关系好如姐妹,虽多次撞见谢齐与李嫦娥在一块儿,但李嫦娥数四比划手指解释她与谢齐并无暧昧,姜豆娥便也不多心去猜,反倒姜小白耿耿于怀,觉得二人有事。
姜豆娥抖搂自己是莲藕精的身份,谢齐没有反应,当她开玩笑,被她眸子所盯着地方慢慢生了一阵灼热:“姜小娘子莫开玩笑。”
“希望谢大夫下回称呼柚柚时,把姜与小字去了。”
姜小娘子去了姜与小字,可就只有娘子二字,结为连理,行上周公礼才能称一为姑娘为娘子,这姜豆娥越来越不懂得掩饰自己。
谢齐动了些春兴在姜豆娥身上,鼻端上的汗香粉味,弄得下边是一团火,物件霎时壮了,他讷讷的,魂魄被摄走了太半,姜豆娥见他发呆的样子,精神很出跳,捂着嘴格格窃笑。
笑声盈耳,谢齐更不知所措,佯装板了脸,拿起手边的算盘,指尖打得滴溜的响,岔开话说:“姜小娘子前几回来正骨都未付银子,敢问姜小娘子何时付清?加上今日,一共三两银子。”
姜豆娥上一刻还在窃笑,眉眼弯弯闪闪,俱有勾挑意,但听到银子二字,小小的一个瓜子脸儿下一刻脸皱成苦瓜似的。∮q.u.n`7/3`9/5`43~0/5`4 ※
爹爹与娘亲出门游玩前把家中的账本与银子交给了姜小白。
姜小白一文钱也不给她,但又没饿着她也没冷了她。她思衣得衣,思食得食,起居上所用如初精致,只是想要另外花银子,需得糖食姜小白才可拿到。
姜豆娥气度小如豆,再说前十来年都是姜小白糖食她,风水一转让她去糖食姜小白,曲脊于兄兄姜小白,她怎能乐意?
明明穷滴滴的没银子,姜小白要付医诊费时她为了多个理由见谢齐,总不让他付,说要赊账。这下倒好,遇上讨银的谢齐,姜豆娥气势弱下,其实她也算是一个有酒胆而没饭胆人: “我那是六月债,大概秋日来时才能还再赊几日成吗?”
“不行。”谢齐受了调戏,心情怪异,想把眼前的姑娘赶走又有点舍不得他走,两下里很是纠结。
姜豆娥鼓了脸颊,握住谢齐放在算盘上的手:“要不这些银子,就当是给柚柚的彩礼?谢大夫,等爹爹回来,我们就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