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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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锦衣卫暗中将押解官兵押送入城,即刻将人送到了三法司。

两名官兵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皆招供买|凶|杀|人者乃是现任礼部侍郎褚明沣。他们认出在礼佛寺中找到的尸骨确为罪臣林攸,仵作也比对过死者背后的伤口,与他们的佩刀吻合。

张英奕先前便对埋尸之事有惑,怀疑行凶者乃参与礼佛寺工事之人,遂命刑部主司前往礼部调阅褚明沣和褚陵的亲笔,礼部尚书常修诚惯来懦弱守规,见礼部有两名官员牵涉其中,遂不敢遮掩。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中凡善辨字体痕迹者,皆参与本案比对,再三确认两份手稿确实出自褚明沣与褚陵之手。

褚陵、赵老四、两名押解官兵为人证,林攸尸骨、伪造的信件与褚明沣亲笔手稿为物证,由此得出礼佛寺一案,与五年前褚陵一案,皆与礼部侍郎褚明沣有关。

眼下证据显然,张英奕立即奏疏请命缉拿嫌犯褚明沣。

褚府。

褚明沣正在府中为昨夜礼佛寺之事发愁,这都一天了,除了早上刑部前来询问他昨夜去了何处,平日可有发现异样,旁的再没有提及,三法司也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打听到究竟是谁死在礼佛寺了吗?”褚明沣平日里的纨绔不见,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

下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见主子面露不悦,赶忙解释道:“刑部把消息封死了,小的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过昨夜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倒是在场,他们说仵作查验时提到死者是五年以前被发配的重犯。”

“五年前被发配。”褚明沣忧心忡忡地嘀咕了一声。五年前被发配的官员不过几人,褚陵和林攸就在其中。

褚陵如今身在诏狱,由锦衣卫看管,也就是说,那极有可能是林攸的尸骨。

他明明让负责押解的官兵远离庆都后再对林攸下手,林攸的尸骨怎么会出现在礼佛寺?

前有褚陵偷入庆都公然告状,后有林攸的尸骨离奇出现在他负责的礼佛寺中,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针对他。

礼佛寺的案子由三法司主审,三法司以刑部为首,刑部尚书张英奕是朝中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只怕这事要闹大了。

“大人!”又一名下人匆匆跑来,禀报道,“礼部的王大人遣人送来消息,说刑部方才差人取走了永申五年的天地合祀仪制。”

褚明沣在心中暗叫不好,当年他与褚陵先后入礼部任职,褚陵的能力卓然,眼看就要盖过他,可那个不长眼的一直对他姐的死耿耿于怀,不断上书对朔阳侯府泼脏水。

他便买通林攸指认褚陵,再让赵老四伪造两人往来书信,借此铲除异己,将褚陵调离庆都。

之后他为了摆脱嫌疑,就暗中托他爹寻江湖门派对赵老四下手,并销毁他手中的证据,未想竟让赵老四脱了身。

这些年朔阳侯府对赵老四的追杀不断,就是担心真相败露,可没想到不论他们派出怎么样的杀手,总能让赵老四死里逃生,还让人顺利回到了庆都。

褚明沣眉心一压,连忙对下人说道,“趁官府的人还没来,你即刻出城回朔阳,将此事告知我爹!”

他是朔阳侯世子,姑姑又是当今太后,有他们在背后作保,那些朝臣是不敢直接对他下手的。

只要他爹入都,皇上看在当年相助的恩情,一定会让朔阳侯府三分薄面。

褚明沣来回踱步,慌忙中想起了一人,“对了,还有敬王殿下!之前帮了他那么多,他不能坐视不理!”

遂命人即刻前往王府报信,意图与敬王求援。

敬王府。

王府下人端着果盘茶水步入中堂,轻放在了客人手边,而后垂首退下。

工部尚书鞠成尧不看盘中新鲜瓜果,只觉坐立难安,向敬王问道:“殿下,今日刑部将礼佛寺一应参事官员询问了个遍,带走了不少人。运河工事还未落定,礼佛寺又起异事,工部时下处在风口浪尖上,如此针对背后必有人指使,难道是太子?”

敬王谢承昶闻声摇了摇头,否定了鞠成尧方才所言,“礼佛寺乃工礼同办,出了事对谁都没好处,太子皇兄墨守成规惯了,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事。”

父皇先前借杨文晖和蒋济钢在建越两州闹出的事,敲打过他与谢承熠,故而在礼佛寺工事上,他对工部早有提醒,此事必要尽心竭力去办。

若礼佛寺完工,向太后呈了情,他也算是对父皇有个交代,届时找个机会将杨文晖调回来,运河之事便是彻底过去了。

往日行事,不论他与谢承熠在朝中如何明争暗斗,终有得利一方。而在修建礼佛寺这件事上,他不会暗中动手脚,谢承熠想来也不会。

看来,这个案子怕是另有隐情。

“可昨夜那具尸骨又会是谁干的呢?”鞠成尧低问。

一旁的户部尚书林高懿见此,说道:“殿下,鞠大人,林某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不知真假。”

鞠成尧追问:“什么?”

“昨夜礼佛寺的那具尸骨与工部确实有关,它乃前任工部右侍郎林攸。但刑部不知怎么的,查到了礼部侍郎的头上。”林高懿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量。

敬王的母妃贤妃是太后表妹的家中长女,褚明沣算起来勉强能与敬王殿下攀上亲戚,因此拥护敬王的官员也时常与褚侍郎走动。

礼佛寺的案子若真是与褚侍郎有关,保不齐还是会牵扯到敬王。

谢承昶明白林高懿的意思,正要说话时忽听下人传信。

“王爷,礼部侍郎府中管事求见。”

鞠成尧与林高懿转头对视了一眼,这人是真禁不起念叨,褚侍郎果然派人来了。

谢承昶的眼神意味深长,稍扯了扯嘴角,“劳烦两位大人退至偏厅稍坐。”

见两人退下,他才对下人说道:“让他进来吧。”

下人:“是。”

少顷,褚府管事随下人领路,疾步前来中堂,将褚家当前困境详细告知,并恳求道:“望王爷看在褚家往日对您的效忠上施以援手!”

谢承昶轻呵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轻扫了一眼褚府管事,缓声道:“代本王转告褚大人,本王会尽力想办法的。”

褚家管事骤时目光烁然,频频点头答谢:“小的替大人多谢殿下!”

见敬王摆手屏退,管事不再多留,合手后退了两步,快步离开了敬王府邸。

待人离去后,鞠成尧和林高懿才返回中堂。

鞠成尧望了一眼褚府管事离去的方向,回首问道:“殿下,此事您当真要出手?”

谢承昶微笑了笑,安坐不动,看样子分明是不打算插手此事。

林高懿见状,略感愕然,若有所思地垂头不语。

谢承昶注意到了林高懿的异样,眄视着他缓声说道:“既然礼佛寺的案子不是我们干的,也不像是太子的手段,背后之人还会有谁?若本王在此时选择与朔阳侯府同一阵线,日前积累将功亏一篑。”

林高懿闻言顿悟,霎时心中憾然,他先前的纠结是认为他们这些年靠着朔阳侯府收拢了不少钱财,如今全然抛弃,倒显得失了人情。若往后户部与工部丢了势,敬王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舍弃他们?

但照敬王方才所言,此案背后或有皇上操盘,为了顾全大局,他们的确不能贸然出手。

也罢,失了情面,总比丢了性命要好。

林高懿带着几分愧疚,起身一拜:“还是殿下高见!”

谢承昶抬手示意,注视着中堂二人宽慰道:“二位大人愿与本王同进退,本王便说些真心话。朔阳侯府权势滔天,怎会真心效忠于本王,不过是掩其锋芒的借口罢了。如今朝野,工部与户部才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是万万不可割舍的!”

他早就看出来朔阳侯的伪装,留着褚明沣与工部、户部的人往来,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从朔阳侯手中分利。如今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是朔阳侯府,为了不惹上一身腥,他还需尽早与之割席。

原本还想留着杨文晖,借此掌控沿海人脉,如今有父皇稳坐其中,他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鞠成尧生出浓厚的振奋之意,面向敬王高表忠心:“有殿下这番话,下官定誓死追随!”

林高懿紧随着躬身一拜,高呼:“誓死效忠敬王殿下!”

此刻褚府。褚明沣等回了府中管事,却迟迟未盼来援手,心生几分悲怆之意,平日与他交好的官员众多,临到祸乱,竟无人相助。

管事也是急迫,便问:“大人,小的再去敬王府问问!”

褚明沣怅然摇头:“不必了,敬王不会来的。”

他长叹了一声,起身向府宅大门走去,双手用力拉开门板,便见府外已被官兵包围。

张英奕手持圣旨,冷声道:“礼部侍郎褚晗勤接旨!”

褚明沣一身华贵锦缎,双肩低沉再无平日盛气,脚步沉重地迈过门槛,呆站在原地许久。

两侧官兵见状,上前将人摁跪在地,褚明沣慌忙反抗间,头顶玉冠不慎掉落在地,碎裂成了几块。

他不甘地仰头盯着宣旨的刑部尚书,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入耳的只有刺耳的尖声,一时听不清圣旨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圣上降罚于他,即刻召他爹朔阳侯入都询事。

褚明沣的双眼倏地聚神,素来在意的体面全然不顾,连忙爬到张英奕脚边,抱住他的双腿请求:“尚书大人,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褚陵和林攸的出现绝非偶然,如今敬王殿下视他为弃子,所有大臣对他避之不及。他早先便猜测此事有诡,看来是圣意如此。

他不过是个小小礼部侍郎,怎会让皇上提防如此,还特意将他爹召入庆都问询,除非皇上在意的不是他,而是……他爹朔阳侯!

蠢笨如他,居然派人前往朔阳送信,如此不正是顺了皇上的心意?如今方醒,却为时已晚。

张英奕厌恶地撇开褚明沣,命令官吏将人立即带回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我要见皇上!”褚明沣不停挣扎,语气逐渐哀弱,最终成了乞求,“皇上,我认了,什么都认了,事情全都是我做的,别让我爹入都!皇上——”

庆都城门外,一匹快马疾速而来,岑辗单手勒住马绳急停,旋即拿出令牌表明身份,“本官奉旨办差,需即刻回宫复命。”

守卫见来人是大理寺少卿,便不敢拦着,立即让道放行。

岑辗直奔皇城,将翟英博的供词一路送到了勤政殿前。

谢元叡正对褚明沣之事觖望,听闻岑辗归都,已在殿外等候,遂速速召见。

当他看完岑辗所呈文书后,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冷喝:“好个褚连嶂,竟敢如此肆意妄为,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魏顺见天之大怒,连忙跪下,嘴里念叨着:“主子息怒,龙体要紧啊!”

谢元叡乜斜着一纸供词,恍惚间又听到了那日诏狱中,陆渊渟对他说的话:

“皇上,您不怕吗?一个侯爷要这么多钱,您说他要做什么?”

是啊,区区一个朔阳侯要这么钱做什么呢?褚连嶂掌握着沿海一带的人脉,凡途径朔阳及周边各城,雁过拔毛,积年累月之下,如今的朔阳侯府库房储蓄怕是早已超过大齐国库了吧!

那些私收的税款若是都在库房中,倒未能引得他如此忧心,怕就怕在朔阳侯手里的钱都有去处。

孔琦说北镇抚司已查出劫走庆都女子的人是受朔阳侯指使,只因朔阳侯心悦庆都之女。

谢元叡在心中冷呵,朔阳侯期愿的怕不是庆都女子,而是入主这座皇城吧!

朔阳侯世子褚明沣入礼部任职,又迎娶了吏部侍郎之女,他这些年流连官场,笼络人心,假意投靠敬王麾下,又何尝不是觊觎工、户两部的人脉?

谢元叡咬牙冷笑,父在民间搜刮民脂民膏,子在朝中收拢人脉,好一个里应外合。

“褚连嶂这是想让大齐改姓褚吗?”

坤仪宫太监匆匆赶来,想让勤政殿外的太监传个信:“劳烦通报,太后说身体抱恙,想让皇上前去。”

太后的意思很快便传入谢元叡的耳朵,谢元叡蹙眉漠然道:“朕不会瞧病,身体抱恙就去请太医。”

说着,谢元叡侧目看向魏顺,沉声问道:“魏顺,从朔阳前来给太后送信的人不是已经扣下了,太后怎么还是知道了?”

不论如何,太后都是他的母亲,杀母乃自古以来的大忌,他是断不能做出此等有危名声之事。

魏顺惶恐,心里明白眼下朝中恐怕还有其他人在给太后通气,他都看得出来,主子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过是在拿他撒气罢了。

他心下一狠,用力地掌了自己几嘴巴,自责道:“是奴婢办事不力,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谢元叡气哼了一声,只是让魏顺按律去领板子,未再做其他责罚。他凝视着朔阳知府的供词,沉思许久才道:“让兵部尚书和孔指挥使来见朕。”

太后稳居后宫,朔阳侯手握大齐东南,两人当年协助他改朝换代,并非看重他的才能,而是为了保全他们手中原有的势力罢了。

现在的他不甘被人要挟,决意除掉朝中的一切威胁,必然要拿朔阳侯开刀。

褚连嶂不低头,朝廷势必要与朔阳开战,可大齐国库支撑不了太久,朝中也无精兵悍将,此战他必须早做准备。

谢元叡一怔,紧握着的双拳缓缓松开,猝然自嘲低笑,十年前皇兄也是他现在这般心境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出狱了,出狱之后两人的戏份就会多起来了!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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