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召见紧急,兵部尚书宗翰明不敢耽搁即刻入宫,与锦衣卫指挥使孔琦先后入勤政殿议事。
听闻皇上询问起庆都如今兵力,宗翰明抿唇凝思,不提当今大齐已无能将可上阵,只是说道:“回皇上,庆都属大齐首要,城内守备若调离抗敌,恐生变故!”
谢元叡的脸色很是难看,顺着宗翰明的话说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眼下庆都的兵力只够自保?”
这些年里,庆都多地天灾不断,为了解决湑河下游水患,尽早开通外贸港口,朝廷为此支出了国库的大半银两,不仅未见成效,还惹出了不小祸端。
如今国库空虚,仅能勉强维持边境守军的军需,加之近几年除了沿海战乱,鲜有大战兴起,故而这些年朝廷一直懈怠招兵强军之事。
时下事态紧急,谢元叡虽早有预感大齐兵力不足,不想朝中竟已达无人手可用的地步。
难道是他错了?不,他是九五之尊,绝不会有错。大齐兵力不足是因为江山天灾人祸不断,国库每年入不敷出,迫不得已才减少开支。若换做他皇兄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他明明已经尽力了……
谢元叡猛然回想起十年前万和殿内,谢元洮被众兵掣肘,满眼失望地看着他说:“定南王,你今日起义斥责朕治国无能,视百姓生死于不顾,可大齐为何千疮百孔,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本王自然明白。”谢元叡当时直指谢元洮,怒斥,“就是你对那些贪官污吏放任自流,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今日不论你如何辩驳,都难辞其咎。”
谢元洮的叹息满是无奈,“父皇驾崩前叮嘱朕定要将你调离庆都,封地闾州,非召不得归。可朕记得你鸿鹄满志,总说要成为国之梁柱,便封你为‘定南王’,希望你能替皇兄替大齐镇住东南。你今日携沿海乱党入都,可还记得自己曾经所愿?”
谢元叡记得那时的他满心全是大胜的喜悦,全然忽视了皇兄对他的失望。
谢元洮希望他能对东南乱象有所作为,到头来他却携建越大军起义入都,结果他换来的不是大齐的太平盛世,而是十年桎梏,现在他对朔阳侯百般提防,走的又何尝不是谢元洮的老路?
谢元叡想撑着扶手坐下,不料抓了个空,险些跌坐在地,幸有魏顺在一旁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他扶住。
宗翰明仍旧面无表情,可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当年镇国将军府稳固江山,大齐境内何处有异,陆老将军便率一众将士听召出兵,从未延误战机。
可在庆都之乱后,新帝对镇国将军府与骠骑将军府的将士们赶尽杀绝,多少精兵悍将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大齐将士的心,早就寒了。
宗翰明这些年总是忏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他知道无法重新选择,但每每想起往事仍是百感交集。
孔琦沉思片刻,上前一步奏明:“禀皇上,卑职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谢元叡被魏顺搀扶着坐下,语气满是不耐烦。
孔琦:“北镇抚司镇抚使曾与卑职提过,在捉拿那些带走庆都女子的歹人之前,锦衣卫就已经盯上天狼帮了。为探寻其他女子的下落,叶千户暗中指使遮月楼的人埋伏在了天狼帮外。而天狼帮离朔阳城不远,或可利用一二。”
他垂首上报,话音落下许久未得到回应,便猜到皇上因他方才的话生了怒气,不敢抬头看圣颜。
谢元叡眯了眯眼,喉间发出的闷声似乎卷着胸中的愤懑,冷声质问:“孔琦,朕任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是为了听你说当今朝廷得靠一个江湖门派保佑吗?”
孔琦闻声当即下跪谢罪:“皇上息怒,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撇开其他不谈,遮月楼多有能人异士,叶辞川又曾在建越军中屡立战功,连梁总兵都夸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况且眼下这些江湖人士离朔阳最近,要是他们能作朝廷的先锋队伍,定然大有裨益的,或可解决燃眉之急。
只是他一时心急,没想到皇上对叶辞川的敌意竟如此深重。
宗翰明暗暗瞥了一眼,孔琦虽素来不与朝臣有交集,但相较于杀伐果决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孔琦倒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他不想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但考虑到孔琦所言确实不无道理,斟酌之后正声向皇上奏表:“启禀皇上,听了孔指挥使方才所言,微臣有一计!”
谢元叡眉宇间愁云未散,顺势问道:“何计?”
宗翰明答道:“皇上,为保庆都稳固,万不可向外抽调兵力。但微臣记得离庆都百里外的郸州守备军暂由忠武将军领兵,忠武将军智勇无双,是此战的极佳人选。只是……”
他佯装一副为难的模样,顿了顿后又道:“将军常年行走于西沙,擅与刺惕草莽交战,但对大齐东南较为陌生,沿海如今情况复杂,上阵杀敌前还需熟悉战场环境。因此正如孔指挥使所言,若遮月楼能为朝廷所用,作大军的先行队伍,我军可大大减少损耗。”
宗翰明心想,朔阳侯蚕食大齐多年,中饱私囊,而大齐饱经风霜,大厦将倾,两者相抗,大齐岌岌可危。
因此皇上才会计划提前布局,想打朔阳侯一个措手不及,奈何朝廷眼下的确需要向外求援,若依旧自持尊贵体面,届时叛军入城,朝廷还有反抗的余力吗?
几月前建越大军抵抗琉岛敌寇,当时朝廷是同意向江湖门派招安的,吏部更是前往鄢州游说,主动招揽遮月楼参军,此事皇上也是知晓的。怎么如今对江湖门派相助一事如此排斥,难道仅是因为叶辞川吗?皇上到底在提防着什么呢?
宗翰明面色凝重,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敢在心里说。
谢元叡紧抓着扶手,凝视了宗翰明与孔琦许久,似乎想在他们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但并未如愿。
他仍对叶辞川的来历留有疑心,因为此人和他皇兄确有几分神似,他不敢也不能轻信。
孔琦暗暗观察着皇上的脸色,见皇上只是犹豫并未果断拒绝,想尝试缓和皇上方才的不快,遂适时说道:“皇上,卑职认为江湖迟早要为我朝所用,叶辞川冠有武林盟主的名号,若他与遮月楼在此战中替朝廷出面,绿林必然有所动摇,江山稳固定指日可待!”
魏顺缓声附和道:“奴婢也赞同孔指挥使说的,天下是主子的天下,江湖也该由主子管制才对,利用遮月楼探查消息乃大势所趋,合情合理!倘若这些人抱有异议,主子也好杀鸡儆猴!”
两人的话霎时提醒了谢元叡,与其对叶辞川设防,倒不如趁机试探此人究竟心向何方。
谢元叡意味深长地顿首,而后说道:“即刻派忠武将军领兵布防,提醒庆都往朔阳沿途各城早做准备,急召建越总兵梁介带兵驰援。此外……”
他话语一滞,凝思之后续说:“命遮月楼协助北镇抚司作先行探路,不得有误。”
孔琦意会领旨,高声应答:“卑职领命!”
宗翰明深觉圣心难测,身为臣子的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暗叹了一声,垂首领命:“微臣遵旨!”
——
褚明沣被捕下狱,皇上召朔阳侯即刻入都配合审查的圣旨连夜送至朔阳。
前几日派去各城警示的手下没有一人返回,传信给太后也迟迟等不到回音,褚连嶂对此早有疑虑,时下再接旨意,猝然觉察到了异样。
几日不见翟英博的身影,他派去城门督管的主事也许久没来复命,命人前去府衙打听也未得结果,城门守卫提起几日前有大理寺官员现身,他猜测翟英博的突然消失或许与此有关。
看来庆都已经盯上朔阳了,那么这道召他入都的圣旨当是别有目的,若是随了谢元叡的心意,只怕他还未面圣便会突遭意外。
“看来是养了只白眼狼啊!”
褚连嶂心中腹诽着,面上沉稳地接下圣旨,随后抬首对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道:“公公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不妨休息一夜,咱们明日再启程如何?”
传旨太监面色严肃,不打算改口:“杂家主子的意思是让侯爷即刻启程,做奴才的可不敢左了主子的意。”
褚连嶂的脸色逐渐阴沉,冷哼一声后说道:“既然公公不愿意留下,那便请吧!”
传旨太监以为朔阳侯是准备动身了,正欲给侯爷让道,可他刚一转身忽感脖颈发凉,鲜血自伤口处喷涌而出,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挣扎时间,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府中的下人们对此毫不新奇,默不作声地迅速抬走太监,将一地的血迹收拾干净。
亲信从偏厅走到朔阳侯身后,低声说道:“侯爷,不能去。”
此事明摆着有诈,皇上这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褚连嶂冷声:“本侯知道。你速速派人去庆都探听沣儿被捕之事的虚实。”
亲信颔首:“是!”
他刚走出正厅,便见一人行色匆匆地赶来,定睛一看,见此人是大少爷身边的侍从,旋即对侯爷通传:“侯爷,大少爷身边的人来了!”
褚连嶂听闻眉心一跳,快步走出正厅,对径直走来的侍从询问:“你怎么来了?沣儿出事了?”
侍从脸上满是郁色,赶忙将庆都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侯爷,而后急迫道:“侯爷,小人回来的路上发现各城池开始严加盘查,便走了山路,耽搁了一些时间,大人怕是……求侯爷帮帮大人吧!”
褚连嶂面色凝重,转头看向了桌上的圣旨,看来谢元叡这是在拿他儿子威胁他。
什么诬陷同僚、买凶暗杀朝廷命官,不过就是为了引他出手罢了。
褚连嶂轻蔑低笑,紧咬着牙关闷声说道:“大齐江山早就是本侯的囊中之物,谢元叡既然想找死,那本侯就如他所愿。”
他本想让谢元叡再做几年皇帝,等大齐江山败落之时,褚家顺势继位,掌天下大权。
谢元叡妄想用沣儿做要挟,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皇位迟早是他的,此战他也绝不会输。
——
朔阳侯召集沿海各州城守备军起兵的消息与庆都送来的密信先后抵达建越驻军军营。
几名副将闻讯赶来主营询问,见一向稳重的梁总兵竟是满面怒气。
梁介愤然拍案而起,怒喝:“朔阳侯这个老东西,十年前搅出一滩浑水不算,现在竟想自己领兵起义,他哪儿这天大的胆子!”
副将们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梁介将目光投向几名副将,话语耐人寻味:“本将军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暗地里听命于两州巡抚,也收到了朔阳侯造反的消息。今日各位来寻本将军,是想问建越军究竟要效忠于谁的吧!”
梁介见几人不语默认,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们要明白,如今沿海浑浊不堪,如何长久维系?大战刚刚过去,百姓短时间内经不起祸乱了。本将军决意领兵驰援朝廷,若有人依旧选择效忠乱党,或是怕死惜命,便不必再跟着了。”
他知道此战中朝廷的胜算渺茫,率军驰援极有可能步入镇国将军和骠骑将军的后尘。可这十年里,那些蛀虫不断蚕食着大齐,致使沿海境遇越发困苦,若让这些乱党得势,大齐从此将会民不聊生。
十年前,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不想再走老路了。
有几名副将低头避开了梁总兵的眼神,立场已然明了。谁都知道此战朔阳侯的赢面更大,跟随朝廷只会落得和前朝诸将一样的下落,建越军不是梁介一个人的军队,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另择其主。
高威筌神色逐渐黯淡,心中万般纠结,当今皇帝曾经残杀了他的兄弟,镇国将军府的雄兵毁于一旦,今日他要是跟随梁总兵支援朝廷,便是对弟兄们的不义。
梁介失望地孤身向帐帘走去,经过高威筌时顿住了脚步,见他也无动于衷,遂叹息了一声,准备掀帘离开。
“将军。”高威筌的声音隐隐颤抖,似乎是在强忍着情绪,他缓缓转身面向梁介,右手握拳锤在左胸,正声道,“末将愿随将军驰援庆都!”
不论如何,镇国将军府,永生永世忠于大齐,至死不变。
梁介抬手重重拍在了高威筌的肩上,颔首道:“好,即刻随我入都!”
日暮将落之时,梁介带着愿意同行的将士启程,高举着大齐军旗向庆都奔赴而去。
——
常平城外的山洞中,吴道悲浑身刺痛地醒来,头脑昏沉地难以睁眼,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左清川闻声,来不及放下捣药杵便匆匆跑来了,急忙询问道:“这副药感觉如何?”
吴道悲摇了摇头,吃力地说道:“浑身疼,宛如针扎一般,还伴有灼心之感。”
左清川掐着自己的下巴寻思,喃喃道:“估计是剂量太猛了,你都扛不住,更别提那个病秧子了,得想办法添点温补的药。”
吴道悲艰难地坐起身,只觉得那灼心之感越来越严重,预感到即将有大事发生,他抬手点六壬,意图解开心中疑惑。
左清川回到山洞中的一块大石边,在上面铺好一张白纸,重拟了一张方子。
这是对吴道悲试验的第二十三副方剂了,把毒窟里他们能采到的草药几乎都试了一遍。
好在遮月楼的人都在暗处护着,否则他也差点死在那里头。
左清川吹干纸上墨迹,见吴道悲的脸色惨白,歪着头问了句:“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个小道士冒着生命危险来毒窟找解药?”
吴道悲缓声道:“遇见故友前,小道曾算出化劫之人将至,只是多年过去,小道仍未参透劫数是什么。”
当年他算到下山便会遇到替他化解大劫的人,结果刚出上门就看见浑身是伤的陆小将军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前来。
他与陆小将军十年未见,不知到底是他算错了,还是没到大劫的时候。他师父与陆小将军的师父无相大师是故友,而陆小将军极有可能是他的贵人,既然他和师父有了些解毒救人的头绪,自然是能帮则帮。
“劫数?”左清川挑眉,对于别人的问题,他向来清明,于是简明扼要地说道,“都说是劫数了,肯定是你最珍视的东西出事了。”
“珍视的东西?”吴道悲惑然,他是个修道之人,素来无欲无求,一时想不起有什么东西是他觉得弥足珍贵的。
左清川摆了摆手,“你慢慢想,我得进城一趟。这几味药山上采不到,得去城里的药铺买。”
他离开前,向阴暗处看去,低声嘱咐遮月楼的暗卫留下几人看顾吴道悲。
左清川轻车熟路地下山向常平城走去,一路上左顾右盼,总觉得今日的城外有些奇怪。
他低声道:“来个人。”
一名暗卫从草丛中走到左清川身边待命,“听从左神医吩咐。”
左清川一边琢磨着,一边问道:“你们不是搞情报的吗,常平最近出事了?”
常平虽不及沿海富饶,但有个常平王在,城池还算热闹,怎么今日城门紧闭,还老有人在城外兜兜转转的。
暗卫细思之后摇头道:“没听说常平有事发生,不过前几日朔阳侯反了,这些人应当是逃来避难的。”
左清川撇了撇嘴,“我下山前说要入城,你们早知道常平最近不太平,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暗卫为难道:“是神医您自己说的,除非危急关头,平日没有你招呼,咱们不准出面,否则就……”
左神医不抵触遮月楼在暗中保护他,但总说他们不会做事,碍手碍脚的,于是就警告他们平时不要露头,也不能随意打搅他,否则就对他们下药。
左清川指着暗卫,愤懑地半天说不出话,气冲冲地背着背篓往回走,“你们但凡有叶隐一半的心眼子,我都不至于这么费劲儿!”
暗卫嘟囔:“左神医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左清川撇了撇嘴,转言道:“朔阳侯反了是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
暗卫:“是。半月前朔阳侯起兵……”
吴道悲掐算了一遍又一遍,胸口愁云积累地越发浓厚,霎时坐立难安,强撑着身体的疼痛从干草堆中爬起。
“你怎么起来了?”左清川刚进山洞就看见吴道悲站起,甩手把背篓丢在一边,上前将摇摇欲坠的他扶住。
吴道悲虚弱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常平城门紧闭,进不去呗。”左清川索性和吴道悲聊起了刚刚打听到的事,“据说半月前朔阳侯起兵造反,率军直逼庆都。可皇上早有准备,命锦衣卫提前摸清朔阳动向,忠武将军沿途布防,与叛军对抗了两天两夜。”
其实遮月楼的暗卫对他说的是,入朝做官的叶长安率遮月楼一众人手和锦衣卫偷偷潜入朔阳与其他反叛州城,提前查清叛军人数与粮草数量,还偷听到了他们的行军路线,让大齐军早做准备,这才扭转了本来悬殊的战局。
不过他向吴道悲隐瞒了来历,一些事儿就不必要细说了。
吴道悲问:“那……是谁赢了?”
左清川续说:“朝廷派出的军队很久就落了下风,但建越总兵梁介带着大军及时赶到,与忠武将军前后夹击。叛军对梁总兵的到来始料未及,腹背受敌之下,逼不得已决定向南奔逃。朝廷早有指令,命各城紧闭城门,叛军一时没了落脚之地,只能占了一处城外道观偃息旗鼓。”
“你说什么!”平日里恹恹的吴道悲倏地放声质问,“可知是何处的道观?”
难怪他总觉得不安,叛军向南逃跑,岂不是会路过梨州?
左清川被吴道悲突然的表现吓了一跳,见他这般着急,立即说道:“据说是梨州城外的清云观。怎么,与你有关吗?”
“清云观……”吴道悲踉跄了一步,顾不得太多,攀着洞壁向外走去,“师父和师兄弟都在观里,我得马上回去!”
左清川立马将人拦住,劝说道:“不是我想拦着,以你现在的情况,别说去梨州了,自己下山都难!况且你一个道士,能拿那些叛军怎么样,你确定能保住观里的其他人吗?既然力不从心,就不要去添乱!”
“可那是贫道的出身之地,怎能弃之不顾!”吴道悲不甘心地继续向外走去,不慎踩到了石块,跌坐在了地上。
他悲痛地抱紧双臂,不停自责:“要是没离开清云观就好了,至少在师父和师兄弟身边,能够相互照顾着。都怪我!”
因他十年前答应陆小将军替空山寺僧人收尸,便下了山来到空山寺,虽然时常回观里探望,但这些年他还是久住在空山寺,替那些亡故的僧人扫墓,勉强收拾好大火之后废墟,还帮忙搭建出了一间小庙。
他近日忽感会再见到故人,于是潜心研究解药,已多日没有回清云观了。
若师兄弟们因此出了事,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怎可能不焦急呢?
左清川面露难色,遮月楼想让他早日动身前往庆都,可好歹也和吴道悲相处了一段时间,当真不管不顾也说不过去。
他将目光投向暗处,不知遮月楼的人愿不愿意送吴道悲回梨州。
吴道悲攀着洞壁再一次站起,蹒跚着向外挪步。此时,天际乍响惊雷,似是暴雨将至之象,他顿步仰首以观天象,蓦然凝眉怔神,久久不语。
左清川见吴道悲愣在原地,以为他这是放弃了,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吴道悲缓缓抬手,指着南方幽幽说道:“那是梨州的方向。”
左清川看了一眼四周,颔首确定:“好像是吧。”
“方才一道惊雷后,天际忽现霞光,那是紫薇之象。”吴道悲望着天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破局之人出现了!”
——
梨州城外。
两军前后夹击,将叛军逼上了梨山,忠武将军余鹏率兵迅速将山下包围,并与前来支援的建越军汇合。
“忠武将军余鹏求见梁总兵!”余鹏策马靠近山阴,派小兵先一步前去通报。
少顷,不远处的军旗挥舞示意,余鹏见状面色大喜,旋即率人驾马前行。
梁介问询行至军前,与前来的忠武将军会面,恭敬道:“余将军,此战艰险,各位辛苦了!”
余鹏抱拳一躬,声音铿锵有力:“若不是梁总兵率军相助,大军恐怕撑不了多久。梁总兵,请受晚辈一拜!”
“不必!这怎么使得?”梁介大步上前托起余鹏双肘,“战场儿女没有这么多礼节,如今叛军就在这梨山之上,咱们需早作对策!余将军,不妨入帐相谈?”
与建越军汇合商议,同样是余鹏的目的,他不假思索道:“请梁将军带路。”
一同前来的高威筌注意到余鹏带来的人中有个熟悉面孔,眯眼细查后,惊呼:“辞川,好久不见!”
梁介闻声回首,见到叶辞川时亦是惊喜,“你怎么也来了?”
当日他带叶辞川入都面圣,原以为皇上能看到叶辞川的才能,赐他入朝效力,没想到最后竟去了锦衣卫。
时下能在这里见到叶辞川,梁介也很是意外,难道朝廷在那之后又给叶辞川调了官职?
叶辞川从小就在山林间长大,又跟着叶隐和江云修习武,个子本就比同龄人长得要快。
叶隐总担心苛待了他,所以养了只牛在山上,每日牛乳不断,又隔三差五地让江云修宰鸡杀羊,专门给他补身体,如今他才刚过十八岁,个子就窜得比其他人要高上一头,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听见梁介和高威筌的招呼,叶辞川笑着出列微躬,“梁将军,高副将,许久不见了!”
二人皆是他的伯乐,若是没有他们相助,仅靠着他自己的实力,只怕很难这么快进入庆都,也无法顺利见到叶隐。
余鹏见势说道:“这一战多亏了叶千户,若不是锦衣卫和遮月楼的人提前摸清叛军的底细,让大军提前设防,我们恐怕等不到梁将军你们来了。”
叶辞川和遮月楼的能力,梁介和高威筌有目共睹,两人同是满意地注视着叶辞川点了点头。
梁介上前拍了拍叶辞川的肩膀,豪气一笑,说:“好小子,身子骨又结实了不少!走,咱们进帐聊!”
营帐是临时搭的,篷布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士兵用沙包压好营帐四周,以防被山风吹垮。
这里虽然看着简陋,但营帐中的沙盘却是精心设计过的,已将梨州城外的大致道路画出,中心空出了一块,想必是他们前方的梨山。
梁介见入帐的都是可信之人,遂拿起沙盘边上的树枝说道:“梨州附近的情况大致打探清楚了,但叛军上山后,就把山门堵了起来,我们的人担心打草惊蛇,不敢贸然进入。”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叶辞川。建越军善海战,忠武将军多与刺惕部草匪交手,在场的两支军队都不熟悉大齐境内作战,若不是提前摸清了叛军底细,他们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军队能真正打赢朔阳侯。
朔阳侯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梨州,而他们这两支军队却没有后援,所以他们必须要在叛军到来之前,擒住朔阳侯。
原先他和高副将商议,他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强攻上山,这的确很冒险,但也值得一试。
没想到叶辞川竟然带着遮月楼的人手来了,无疑为大军辟出了一条新的策略。
叶辞川感受到梁介的眼神,并未着急答应,而是凝视着梨山脚下的一片荒地出了神。
他好像来过这里,迷迷糊糊地记起叶隐带着他从小路下山,走出了这片荒地,他的小字“长安”好像就是叶隐在这里给他起的。
“叶千户?”余鹏轻唤了一声。
叶辞川闻声回过神来,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回应道:“晚辈会想办法带兄弟们山上探路,各位尽早做好准备,以防援军从背后偷袭。”
梨山层峦叠翠,秋色染不尽青林,壑谷之间秀水流长,映出一番葱郁盛景,而红墙青瓦的清云观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俯瞰着整座梨州城。
往日的清云观青烟不断,常见道长内外扫洒。可近日的道观不见青烟,也无道长进出,取而代之的是手握利兵的将士。
褚连嶂身着轻甲,位居总将之首,他睨视着众人,正声号令:“即日起,自山门起十步一关,五步一岗,发现异样立即呈报!”
说罢,他看向其中一名将军,嘱意:“李将军,你负责在山中各处设置陷阱,以防有人偷潜进山!”
李将军应声:“是!”
褚连嶂微微仰首,尽管被逼退至梨山,他依旧认为自己胜券在握,高声道:“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歼灭山下军队后,大齐将再无抵抗之力。待本侯登基,定不忘诸位相助之情,届时荣华富贵我等共享!”
“末将定全力效忠侯爷!”
正殿中众将齐声,不知是谁改了口,喊了声:“皇上万岁万万岁!”
而后殿中其他人也都换了称呼,对朔阳侯俯首称臣,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褚连嶂餍足地抬起下巴,恣意享受着众将士的朝拜。终有一日,他会在皇城中大殿上,再受万人参拜!
见梨山上的防守再一次戒严,跟随叶辞川躲在暗处伺机行动的韦游低声询问:“还有办法上山吗?”
叶辞川未答,静静观察着叛军巡查轮岗的规律。
韦游不悦地冷哼了一声扭开脸,要不是皇上疑心叶辞川有投敌背朝之嫌,命锦衣卫时刻盯着他,北镇抚司才不想掺和这些事。
叶辞川面色凝重地叫来戈绥,两人抬头向上看,而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就有了对策。
“镇抚使。”叶辞川低唤了一声。
韦游瞥了他一眼,应道:“怎么?”
叶辞川指了指绿荫茂盛的山林,问:“锦衣卫的轻功如何,可有把握从山脚悄无声息地摸上去?”
韦游见叶辞川指着树,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不打算走山路,而是想用树荫藏身,借轻功上山。
被叶辞川这么一问,韦游自诩轻功不错,但不能保证带来的所有锦衣卫都能做到,于是说道:“锦衣卫不乏能力出众之人,大家各有所长,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我知道。”叶辞川点头。
韦游被叶辞川冷淡的回应堵住了嘴,他其实是想说锦衣卫未必比遮月楼差,只是一些人在轻功这方面上略显逊色而已,怎知叶辞川根本不在乎这些。
短暂的语塞后,韦游撇嘴道:“我去调人。”
叶辞川在等待之时,与遮月楼众人商议了上山计划,见韦游带人前来,微微侧首道:“跟我走吧!”
韦游追问:“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锦衣卫加上遮月楼的人,少说也有二十,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进山,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叶辞川淡然道:“其他人自有去处,你们跟着我就好,反正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韦游冷声道:“你既然明白,就最好老实点。”
叶辞川带着几人在山脚寻了一处密林,抬头向山上看去,目测一会该如何落脚,淡漠道:“一会跟着我的步伐走,山上之后不要说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以免引起敌人注意。”
韦游见自己被一个千户指使,甚觉不悦,但还是配合地回应道:“知道了。”
叶辞川点了点头,旋即疾跑上前,轻踏树侧,借力一跃而上,落在了高树之上,他回头对锦衣卫等人招了招手,随即继续向山上跃进。
韦游将叶辞川的卓绝身法尽收眼底,一时瞠目。他听其他锦衣卫赞扬过叶辞川的轻功,当时他不以为意,如今看来只觉得自己一向得意的轻功在叶辞川面前也不过如此。
眼看着离叶辞川的距离越来越远,韦游赶忙飞身跟上,不久后便见叶辞川蹲在树上记录着什么,没多久就收起册子继续巡查这座山林。
韦游跳到叶辞川方才停留的树上向下看,眯着眼看了许久才发现杂草之下的陷阱,心中更是暗暗称赞。
越往上巡防越密集,遮月楼四散的人手逐渐汇聚,准备等一个机会再入观。
叶辞川身着一袭黑衣静靠在树上,月晖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树影,令他看起来愈发孤漠。
韦游眼看着月轮渐落,过不了多久便是日出,他们要是再继续耽搁着,只怕不好撤离。
想到叶辞川山上前的提醒,他便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抬手示意身后的锦衣卫,示意他们随时准备撤退。
叶辞川盘算着时刻,见守在山门外的士兵开始松懈打哈欠,再等了一会就见轮值的士兵前来换岗。
士兵交接之时,忽听头上树叶突然沙沙作响,抬头细看又什么都看不见,想着是鸟儿离巢发出的声音。
蛰伏了一夜的遮月楼弟子以极快的速度巡查了整座道观,在所有士兵完成轮值之前迅速撤离,前后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韦游和其他锦衣卫甚至来不及跟上叶辞川,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知这一路是叶辞川有意让他们跟着,更是明白以叶辞川的身手若是真想要投敌,随时都可以离开军营离开朝廷,但他没有这么做。
梁介、高威筌与余鹏彻夜不眠,守在军中等待着山上的消息,不论是遮月楼的人不幸暴露,还是朔阳侯的援军赶到,他们都要做好迎敌的准备。
朝晖薄明,轻云出岫,梨山上仍没有声响传出。
高威筌在帐中来回踱步,忧心道:“这都一个晚上了,辞川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事了吧!”
梁介眉头不展,沉声说道:“要是今日午时他们还没下来,我们就准备强攻!”
“不必等到午时。”叶辞川掀开帐帘,缓步走入,“我们回来了。”
他的手中拿着几份地图,均是遮月楼的弟子所作,因为赶着回来报信,便来不及整理。
叶辞川将几份地图平摊在桌上,而后捏了一团泥土放在沙盘正中,作出山林模样,而后捡起树枝划上几条可直达清云观的捷径,再插上不同颜色的小旗,标记处敌军设置的陷阱所在。
他指着几处要关提示道:“这两条路是叛军巡查的必经之路,要是直接从这里山上,恐怕难以突破。”
梁介沉思后道:“可除了这两条大路,就剩山野小路了,大军进攻走小路,兵力必有所减,我认为不可。”
叶辞川是认同这一点的,再者,叛军为防止暗探山上,在小路上设置了不少陷阱,对行军也是不利。
他抬手指向了山脚的一处荒地,缓声道:“晚辈找到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叛军似乎还没发现,我军或可声东击西,攻其不备。”
余鹏闻言大喜,当即上前倾听详尽策略,再看见叶辞川时,他已是满眼钦佩。
面对几人的赞许,叶辞川却是不卑不亢,泰然处之,镇定地注视着山背的小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褚连嶂紧握着佩刀在正殿中静候,昨日彻夜不眠,今日也不敢松懈半分,时刻期盼着援军抵达。
亲信多次想要劝阻侯爷休息片刻,可褚连嶂毫不理会,更加提防着周遭所有人。
褚连嶂知道沿海势力各怀鬼胎,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全部兵力带上,而是选择亲自带领部分兵力向庆都进攻,诱敌深入。
等朝廷的军队汇聚,他的援军从背后包抄,将他们一网打尽,届时他的军队再入庆都将畅通无阻。
可这一路走来,褚连嶂总觉得自己的计划都在朝廷的意料之内,对大齐军多次偷袭竟屡屡失利,他便开始怀疑身边可能出现了叛徒。他必须安然等到援军抵达,故而对谁都不会轻信。
“侯爷!”士兵还未入殿,他的喊声便先一步传到褚连嶂的耳朵里。
褚连嶂当即起身,双目期盼地问:“是援军来了?”
士兵慌忙地摇了摇头,“不,是大齐军攻上来了!”
褚连嶂眼皮子一跳,惑然道:“可看清楚他们有几位主将,从何处上山?”
士兵答道:“两位,其中一人是前几日与我们交手的忠武将军,另一人是建越总兵梁介。他们从大路强攻上来的,咱们的几位将军已经率兵前去抗敌了,命属下前来询问侯爷之后的计策。”
褚连嶂轻蔑嗤笑,旋即说道:“按照之前的计划,放他们山上,然后关门捉贼,两面夹击。”
他手中的兵力与大齐军的数量近乎持平,他们又占了地理之优,提前在山中设防,只要大齐军敢上山,他们的人便即刻从两侧把人包围,速速将其剿灭。
士兵重重点头,“是!”
他疾步跑出道观正殿,向山腰跑去通报,并未发现道观后山的草丛有轻微晃动。
叶辞川凭借儿时的记忆,带着遮月楼、锦衣卫与剩余人马从小路摸上道观后山,悄然趴在墙头观察观内兵力部署。
高威筌迅速分清局势,安排人手:“辞川,你带一队人下山接应将军,剩余人手随我攻入道观,擒住反贼首领。”
叶辞川颔首听命,带领一队士兵从清云观后山绕到前门。
见源源不断的士兵向山下攻打,叶辞川拔出腰间佩剑孤雪,高呼一声:“杀!”
叛军未预料到身后有敌袭,连忙回身抗敌,可道观中紧接着也传出肃杀号令,原本的计划被瞬间打乱。
褚连嶂握着佩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全然没想到大齐军这么快就攻了上来,他咬牙抱怨:“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亏本侯花了那么钱养着!”
此时正殿一角,玄平道长带领清云观一众弟子安然盘坐,与褚连嶂的癫狂截然不同。
玄平道长闭眼静思,恍惚间感受到空山寺的那场滔天灾祸,十年前他外出云游,回山时才知挚友已故,甚感悲怆。
没想到时移世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清云观。他该说这是与挚友的缘分,还是可惜这天下诸侯暴虐。
正殿的怒声渐渐消弱,玄平道长幽幽睁眼,见朔阳侯的人影不见了。
“别动,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褚连嶂藏在玄平道长身后,低声警告道。
旁边其他道士畏惧地惊呼出声,看见褚连嶂狠辣的目光,以及他抵在玄平道长后腰的短刃后,众人逼不得已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
褚连嶂从一名道士身上扒下袍子给自己披上,藏匿在了人群中。
高威筌带来的士兵与观中叛军对抗,趁着混乱之际,高威筌悄然来到了正殿,轻推开殿门警惕地向内看去。
见殿内只有被叛军挟持的道士,没发现朔阳侯的身影,正欲去他处寻找,便听殿内传出一声:“他在这里!”
褚连嶂怒视着暴露了他行踪的玄平道长,当即就要动手杀人。一旁的道士拼命扑向褚连嶂,想要保全道长的性命。
好在玄平道长躲避地及时,没有伤到要害,道士立即上前将他拉到了一边。
高威筌闻声入殿,拔刀冲向褚连嶂。而褚连嶂也不示弱,直接踹开了掣肘自己的道士,横刀抗住了高威筌的劈砍。
褚连嶂抬腕挥开高威筌的刀,随即转腕向他腹部砍去,左右横刀不断,将高威筌生生逼出正殿。
退至空地,高威筌立即躲开褚连嶂的招式,再抽身截断褚连嶂的进攻,两柄长刀瞬时擦出了银花。
高威筌还想再攻,清云观内的叛军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还想截住朔阳侯,可眼下分身乏术,与无暇顾及贼首。
褚连嶂立即向偏殿跑去,山外混战不断,还是清云观内更安全一些。
“杀了反贼!”正殿传出怒声,清云观一众道士冲出殿门,想加入大齐军队抗敌。
师父说朔阳侯要是赢了,新君如此暴虐,此后定是民不聊生,倒不如当下殊死一搏,拼出一条生路。
叶辞川握住叛军手中长|枪,旋步侧身挥剑,断人生路,倏地转腕将长|枪掷出,直接捅伤两名叛军。
戈绥自高墙一跃而下,沿途绞杀敌军向叶辞川靠近,禀报道:“发现褚连嶂的下落了,就在清云观偏殿门前。”
戈绥的话音刚落,叶辞川再刺伤一人后,踩着叛军的身体跃上高墙,飞身截断了褚连嶂的去路。
来人速度太快,褚连嶂差点没反应过来,认清来者敌意后,立马拔刀以对。
叶辞川出手没有太多花架子,招招刺向命门,逼得褚连嶂节节败退。
褚连嶂吃力地反抗,看清敌手的面貌后,大惊失色:“你是……”
叶辞川不听褚连嶂说话,挥剑错开对方长刀,对其手腕刺去。褚连嶂赶忙退避,剑锋刺中刀身,发出尖锐响声,震得他虎口发疼、臂膀麻痹。
趁着褚连嶂虚力之时,叶辞川云步上前,直冲褚连嶂命门,此时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对,就是这样,杀了他!”
叶辞川惊醒,不对,他原意是想留褚连嶂活口,将人带回诏狱审问,逼他供出其他党羽,为何会萌生歹念,这么想杀了褚连嶂?
“杀了他!”
厉声不断在脑洞回荡,叶辞川疼得脚步一顿,给了褚连嶂可乘之机。
褚连嶂自知敌不过,果决地逃出清云观,意图寻求将士庇佑。
叶辞川紧咬牙关,迅速镇定心绪,执剑跟上了褚连嶂。
褚连嶂见势不断后撤,并向不远处的两名将军求援。
李将军看清朔阳侯的退路,连忙大喊:“侯爷,不能退了!”
朔阳侯还未反应过来,便踩了个空,失足落入了一处深坑,埋在坑底的尖锐竹刺瞬间穿透他的身躯,体内的血液刹那间流失,原本清明的目光逐渐迷离。
他隐约看见一人缓步来到了坑边,低头注视着他,他吃力地抬手指着那人,“谢……”
尖刺穿透了褚连嶂的喉咙,最后一句话终是未能说出口,他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再无生气。
叶辞川紧蹙眉头,仇视着褚连嶂,方才一瞬,他好像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他还是前朝九皇子,父皇结束了一天的朝政,疲倦地来到母妃宫中,见他正在看书,便与他闲谈了起来。
他记得父皇以院中大树警示过他,“如今朔阳侯就是这颗大树,他的势力如同树根,在沿海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地生长,很快就要破土了。若有一日,皇儿能够将这棵树拔除,定不能心慈手软!到那时树倒猢狲散,朕聪明的皇儿就知道该如何收尾了。”
叶辞川心生愧疚,是他方才的犹豫,差点放走了褚连嶂。或许是苍天有眼,父皇庇佑,还是结果了褚连嶂这条烂命。
褚连嶂意外身死也好,他现在作为朝臣,直接杀了褚连嶂或许会让皇上生疑,而将他带回庆都,有太后在,只怕此事不好推进。
而褚连嶂一死,他的势力为求自保,定然会想方设法躲藏。既然有所动作,必然掀起波澜,叶辞川笃信自己一定会将这些蛀虫一一找出。
高威筌好不容易打退清云观中的叛军,想来支援叶辞川,就看见他站在深坑边一动不动,遂走上前查看。
见褚连嶂死在了他们自己挖的陷阱中,高威筌大声喝道:“贼首已死,尔等叛军还不投降?”
梨山上的兵戎瞬时停下,叛军面面相觑,眼下朔阳侯已死,这一战也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于是纷纷跪地投降。
朔阳侯的援军终于抵达了梨州,大战一触即发,却在得知朔阳侯已然身死后,援军轰然溃散,领兵者慌忙逃窜,最终被大齐军生擒,交由锦衣卫扣押入都。
——
常平城郊。
吴道悲还是决定返回梨州探视,清云观是他的家,他必须回去。
左清川冷哼一声:“走吧,死在半路上没人管你。”
他说着,包好了几服药,用干草扎好,塞进吴道悲手里,“反正你身上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赶紧走!”
见左清川嘴上不饶人,所做之事皆是关心之举,吴道悲由衷微笑,对左清川郑重一拜:“福生无量天尊。多谢恩人近日关照,小道回清云观探望后,还会来到空山寺的。”
左清川挑眉,“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吴道悲笑着摇了摇头,“是小道用自己的微末伎俩算到,我们很快会再见到的。山水有相逢,再会!”
他理了理衣袍,对左清川再一拜,转身走出了山洞。
左清川靠着洞壁,目送着吴道悲下山,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对暗处说道:“我们也启程吧,好久没见那个病秧子了。”
暗卫悄然现身:“是!”
——
九月的庆都已有了些许寒意,可朝臣们知道,眼下最难忍的绝非秋凉,而是圣上的怒意。
官员们入宫后快步赶往宣德殿早朝,在太监的高呼声中,先后入殿参拜。
刑部尚书张英奕率先出列启奏:“禀皇上,今查明朔阳侯私收税款,暴虐百姓,强掳女子,豢养私兵,以爵位之便与义州、杉州、琚州等八座州城府衙暗中勾结,私自召集各城守备起义,妄图谋反,此乃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之举。请皇上明鉴!”
谢元叡面色阴沉,轻呵了一声,冷声说道:“好一个朔阳侯!若不是朕的几位将军,大齐真要改朝换代,是不是啊?”
他扫视着朝堂众臣,想看看有多少人已经做好准备,奉朔阳侯为新主了。
大臣们垂首不敢言,纷纷跪地齐声道:“皇上息怒!”
谢元叡手握成拳,再次看向张英奕,问道:“朕命三法司彻查朔阳与礼部侍郎褚明沣,可有结果了?”
张英奕拿出第二份奏折,奏明:“回皇上,刑部着人查抄朔阳侯府,发现白银五百万两,珍宝八箱,古玩字画若干,对比府中账目,仍有部分明目不详。礼部侍郎褚明沣府中查出白银二十万两,珍宝古玩字画若干,也有部分明目需要细查。”
谢元叡深吸了一口气,对户部尚书林高懿问道:“户部,如今大齐国库每年收入多少?”
被点到的林高懿心下一惊,垂首答道:“回皇上,不算纳粮盐税等,约莫两百万两。”
“两百万!”谢元叡笑出了声,面上却无半分笑意,将手边的奏折用力扔了下去,“一个朔阳侯府中藏了五百万两白银,比大齐国库还有富有,朕倒要问问你们大臣,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众臣不敢抬头,他们既不敢认渎职之罪,又不想与如今的朔阳侯扯上关系,只能不停劝说皇上息怒。
谢元叡听不清这些废话,起身愤然道:“此事交由三法司处理,查,给朕严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朝中和反贼沆瀣一气!”
刑部尚书张英奕,与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应声受命:“微臣接旨!”
谢元叡的胸口怒意翻涌,忽觉晕眩头疼,乏力地坐回龙椅,缓了许久才道:“有罚也有赏,朕要好好犒赏参与此战的将士们。忠武将军、建越总兵赏银万两,其他参战将士均按品阶赏赐,功绩突出者官升一阶。”
褚连嶂一事也算是对他的警醒,即日起大齐需重视兵力储备,他不想再经历孤立无援的窘迫了。
早朝不过几个时辰,可大臣们都明白,朝堂的变革恐怕才刚刚开始。
当日,两道圣旨一齐送到了北镇抚司诏狱中。
其中一名宣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褚陵违抗皇命,私自入都,朕念其有冤在身,系不得已为之,故将其遣返回老家,此生不得再入庆都,钦此。”
褚陵惊愕地听完圣旨,却没有接过,紧抓着衣角向宣旨太监请求:“公公,皇上既已知罪臣有冤,能否听罪臣申辩一句?”
宣旨太监俯身将圣旨递到褚陵面前,轻声安抚道:“皇上已查明朔阳侯褚连嶂强掳少女一事,也命刑部关注了令姐的案子。如今褚连嶂已死,其夫人与府中下人对此事供认不讳,算是告慰令姐冤屈了。这圣旨,您收下吧!”
“姐姐……谢皇上!”褚陵俯首叩谢,双手颤抖着接下圣旨,姐姐终于能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另一名宣旨太监托着圣旨走到了另一间牢门前,尖声道:“陆渊渟接旨!”
“陆渊渟?”听到这个名字,褚陵顿时收住了热泪,不敢置信地看向隔壁牢房中与他一同关在此处一月有余的人。
叶隐缓缓睁眼,跪地应声:“草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镇国将军府长子陆渊渟心系大齐,愿为我朝所用,系朕特意下派至越州暗调盐税一事的眼线,误被河道总督衙门纠察缉捕,实属意外之举,命北镇抚司即刻放人。陆渊渟既已回朝,即日起任职刑部主事,为大齐审查公正,钦此。”
宣旨太监俯下身,双手将圣旨递上,而后低声道:“陆大人,皇上体恤大人含冤,特赐了一杯美酒给大人您。”
“别喝!”褚陵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他在宁州差点遇险,幸亏有支商队路过将他救下,后来他们还把他顺利送入庆都。
恰逢陆渊渟也在那个时候被捕,据说他手里也有一支宁州的商队,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很可能与陆渊渟有关。
况且皇上就算要赏赐,怎会只赏一杯酒,这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事。他这些时日与陆渊渟相处得也还不错,不能就这么看人出事。
叶隐垂眸凝视着太监递来的酒,他很清楚这一杯是毒酒,但绝不致命,谢元叡将他放在了刑部,便是希望他去做查出朝中乱党的马前卒,所以是不会让他轻易死掉的。
他已经帮谢元叡除掉了朔阳侯,而大齐之乱绝非一个朔阳侯能够造成的,谢元叡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让他进入刑部,便是在借刀杀人。
他很乐意成为这把刀,因为接下来要杀的,都是他想杀的人。
叶隐沉稳地拿起玉盏,将美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他的喉管,似乎穿透他的肺腑。
他缓缓将玉盏放下,轻声叹了一句:“好酒。”
圣旨示下,锦衣卫不敢耽搁,即刻释放陆渊渟。
叶隐临走前,转身面向褚陵,笑着说道:“褚大人,只要心怀百姓,不论身于何处,皆是坦途。再会。”
褚陵怔然,反复思考着这些话,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已经不是官员了,能为百姓做什么呢?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离开了羁押他一个月的诏狱。再见到阳光时,他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适应了许久才能睁眼。
再想远处看去时,那辆接走陆渊渟的马车已经驶远。
褚陵心中暗道:他们真的还会再见吗?
易小闻得知主子今日出狱的消息,第一时间驾车来接了,谁能想到主子一上车便开始咯血,盗汗不止,连忙让赶车的人再快一点:“主子就要不行了,快!”
他们以商会的名义在庆都置办了宅子,朝廷查不到遮月楼的头上。
马车一刻不敢听,疾驰向南城,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小院。
“快来搭把手!”易小闻只有主子肩膀高,根本扶不住人。
伪装成车夫的遮月楼手下立即帮忙将主子扶下马车,一左一右地将人搀进宅子。
一道黑影翩然跃下,停在了叶隐身前,俯身将人背起,沉着脸色向卧房走去。
“长安……”叶隐有气无力地轻唤,他知道此刻背着自己的人是谁。
在来的路上,叶辞川多次告诫自己,定要好生斥责叶隐这般冒险的行为,可当他亲眼见到叶隐,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我。”
“长安。”叶隐又唤了一声,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宽慰,似是想安抚叶辞川此刻的生气。
叶辞川低哼了一声,走进卧房,见叶隐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右手颤抖着理了理叶隐有些凌乱的头发,强忍着心疼回应道:“我在的,我没走。”
叶隐安心地笑了笑,艰难地睁开双眼,想要看清叶辞川的样子,声音越发低弱,“长安。”
叶辞川紧握着叶隐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侧,发现叶隐的体温越来越冷,于是哈气想要给他暖手,絮絮叨叨地说道:“叶隐,我再也不走了,以后不论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遮月楼想尽一切办法细心养护的叶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一万六的长更就当做是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啦!
最近忙着过年,稿子都是扣时间写的,消失了几天,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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