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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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奕遽然大惊,示意这位自称是来自首的人随他同入刑部,“老乡,此处不方便,请随本官入内说话。”

赵老四一时没有动作,跪在原地面微露难色,对于进入刑部心中仍有些许害怕。他仰头望向顶上挂着的“刑部”匾额,暗想自己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佝着背起身,垂头应道:“草民遵命。”

赵老四低垂着头,一双小眼紧盯着前头领路的官老爷锦靴后跟,眼睛不敢乱瞟。他将双手揣在衣袖中兜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张英奕快步入堂即命人在旁作笔,头顶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令他自上任起不敢敷衍了事。

他上座俯视赵老四,询问道:“老乡如何称呼?”

“草民姓赵,是家中老四,张大人喊草民赵老四就可以。”

张英奕又问:“赵老四,你声称礼部主事褚大人写给工部右侍郎林大人的书信均是有人命你伪造的,可有凭据?委托者何人?”

“有、有!”赵老四紧张却又很是谨慎地从衣袖中抽出一卷粗布,摊开后见其中裹着的是几张陈旧略皱的纸页。

他径直走向高堂,将纸页递到了张英奕的手中。

一旁官吏正要呵斥,张英奕却是不介意地摆了摆手,认为赵老四看着还算老实,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张英奕小心轻缓地打开纸张,按照字迹分成了两份,粗看内容后,拿起其中一份惑然问道:“这一份是春正月天地合祀的仪制,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份仪制流程详尽合规,最后一页落款为“永申四年冬礼部主事褚博瞻草拟”。看来这是永申五年春正月天地合祀的流程,倒是在褚陵被发配的前不久。

天地合祀乃国之重事,由圣上亲祈当年风调雨顺,为保龙体安泰,祭祀仪制是万万不可外传的。就算只是草拟文书,也该由礼部全权管理,不论是留存还是销毁,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平民手中。

要想知道这草拟为何会流落民间,还需寻当年终稿之人当面对峙。

张英奕细思,若他记得不错,自朔阳侯世子褚明沣入礼部任职以来,祭礼相关事务均由他主理。

面对官家的质问,赵老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随即辩述:“回大人,草民平日以临摹画作,倒卖赝品为生,久而久之便学得摹效他人字迹书写,足以以假乱真。六年前突然有人找到草民,出了一大笔钱让草民照着纸上字迹抄几封书信出来。”

他说着,跪地磕了几个响头,沉痛道:“草民自知有罪!是草民见钱眼开!在那之后不久,草民幡然醒悟察觉有异,悄悄离开了庆都,没想到还是被人跟上,险些死于非命。这些年草民东躲西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活着回庆都自首!望大人救草民一命,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英奕闻之,目光转向了桌上另一份不同字迹的文书,细阅之后发现这竟是以褚陵的口吻所写,内容似乎与当年在褚陵家中查到其与工部右侍郎林攸往来书信相近。

这两份文书的字迹大不相同,一人板正规矩,一人张扬华丽,却都与罪臣褚陵相关,其中定有一份是假的,或者说这两份证据都有问题。

前几日罪臣褚陵从宁州偷潜入都,而眼下潜逃多年的赵老四突然现身自首,二人皆称自己被人追杀死里逃生。

可一个文官一个平头老百姓,是如何在杀手的多次围堵和绞杀中活下来的?

方才出宫时,他与锦衣卫孔指挥使聊了两句,对方提及锦衣卫查到护送褚陵回都的商队并非随意,而是所属于前镇国将军长子陆渊渟。

更巧的是,在褚陵和赵老四出现前不久,陆渊渟在越州被捕,如今就关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中。

张英奕很难不怀疑这两人对褚明沣是指控是陆渊渟在背后使计,为的就是祸乱朝纲。

他放下了赵老四上交的证据,双手交叠着,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对赵老四问道:“你既说自己仿照的字迹能够以假乱真,本官又如何能相信眼前这些证据不是你伪造的?”

赵老四被这么一问,有些百口难辩,“草民是做赝品的,为保不与真品搞混,会习惯在暗处做些小手脚辨认。大人若是不信,取出当年信件查看便是。”

张英奕默然,若是取出褚陵一案的证据比对,确认物证有假,便表明三法司办了一件冤假错案。

难道这就是皇上将此案交给三法司全权处理的缘故?

张英奕在仕途和正途之间两难,愁思令他轻叹了一声,缓缓低头看向案上文书。

且先将证据的真假抛到一边,这份草拟仪制的内容可谓是面面俱到,看得出起草之人的细心周道,难说此人能在如今的朝野大展宏图,可如此踏实之人,想必本该官运亨通。

倘若褚陵一案当真是三法司定罪有误,便是耽误了他人的大好仕途。张英奕越想越是难安,甚觉认为自己方才的犹豫是有悖官职道义,愧对高悬明镜。

张英奕挺直了腰板,对赵老四再问:“赵老四,你可还记得委托之人是谁?”

赵老四摇了摇头,“记得,但对方从未报过来历,草民只知道那人一身锦衣华服,看着很是贵气。”

“若要让你当面指认,能认得出吗?”张英奕问。

赵老四很肯定地点头说道:“能,草民还能画出个大概来。”

别人他可以不记得,可要追杀他的人他怎敢忘记?只要一合眼,他就能看到那人拿着刀逼近,怕得日日夜不能寐。

张英奕旋即命人拿来纸笔供赵老四作画,见他一笔一笔落下,描绘出的模样越发具体,模样看着十分眼熟,张英奕心中便已了然。

考虑到赵老四如今算是本案人证,为了保障他的安全,张英奕让他暂住在刑部班房中,由刑部官吏亲自看顾。

张英奕又命书令史调出褚陵一案的定罪物证,果真在纸页一角找到了赵老四说的标记。

先前赵老四所作画像上的人诚有礼部侍郎的七成模样,褚明沣乃太后亲侄,平日里豪奢骄恣,多与达官显贵往来。褚明沣与赵老四阶级分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赵老四是从何认得褚明沣的模样?

目前线索表明,这两份手稿其中一份出自现任礼部侍郎褚明沣,另一份是前任礼部主事所写。要想验明真伪,还需找到两人的亲笔细细比较。

五年前林攸一口咬定褚陵是贪墨案的同谋,刑部紧接着就在褚陵府中找到了铁证,纵使褚陵百般否认,也无法将自己摘干净。

朔阳侯以旁系子弟褚陵有辱褚家颜面,需朝廷立即处置为由,对三法司多次施压,他们想着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无需再深究,便草草将人定罪。

可如今张英奕已知此案背后另有隐情,不再轻信任何线索,凡有证据需慎重比对,不可敷衍了事。字迹可以伪造,但假的就是假的,做得再真也会有纰漏,这一次他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张英奕冥想良久,其后提笔拟写向礼部调阅文书的奏请,即刻递送内阁处理。

——

诏狱牢房狭窄幽僻,褚陵日日闻着隔壁牢房飘来的苦味药,没病都快熏出病了。

他转头问道:“天天喝药,你不觉得苦吗?”

叶隐毫不在意地淡笑了一声,“吃苦总比没命好。”

这里是诏狱,不似外头,身旁没有总跟着他喂甜食的小大人,再苦也只有自己受着了。

“是啊,人活着比什么都好。”褚陵长叹了一声,靠着牢门陷入哀思,满目悲凉道,“但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叶隐眼帘微垂,轻喃了一声:“会出去的。”

他先抛出褚陵作引,以朔阳侯草菅人命之事调动民心,用五年前徇私贪墨案有假掀起朝中官员与学子的议论,将此事推上台面,朝廷在众怒之下必然严查此事。

而后他让叶辞川在城门下找到褚陵,就为了能让锦衣卫着手审查此事,将关注点引到发配至奎州的前任工部右侍郎林攸。

他的这些布局很快就引起了谢元叡的注意,但与大齐如今的皇帝合作,其实也在他的预想之中,目的是为了将褚家彻底拉下马,又能让他顺利进入这场博弈。

之后他命人暗中将林攸的尸骨埋入礼佛寺,笃信谢元叡一定会将案子丢给三法司处理。

为了加快离开诏狱的时间,他让赵老四主动现身送上物证,这的确会让三法司怀疑赵老四提供的证据有假。

此时他之前设计让锦衣卫着手调查奎州一事,便有了下文,借谢元叡与锦衣卫之口告诉三法司林攸已经身死的消息,三法司不信任赵老四,却一定会相信当今皇上,必然会顺着林攸之死继续查下去。

他之所以选择将案子的重点放在三法司,就是因为刑部尚书张英奕在朝局中处于中立一派,不参与太子与敬王的权势争斗,为人严气正性。只要发现当年褚陵的案子是背后有人诬陷,以张英奕的脾气一定会追查到底,且不为金钱权势所累。

想来用不了多久,本该押送林攸前往奎州的官兵就会被锦衣卫带回庆都,由他们亲口指认买凶之人,三法司最终还是会查到褚明沣的头上。

到那时刑部借盘查林攸尸骨一事,从礼部调出褚明沣和褚陵的亲笔,与赵老四手中的物证比对,届时人证物证皆齐,褚明沣陷害并残杀同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褚明沣是朔阳侯褚连嶂的嫡子,得知褚明沣被捕,褚连嶂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穹山脚下有首童谣,其中一句是“大齐江山半个褚,不做贪官没出路”,朔阳侯手中把握着大齐沿海的财富和人脉,如若真的举兵起义,只怕十年前的庆都之乱再起。

而朔阳侯府的势力也正是谢元叡一直虎视鹰瞵的,所以叶隐此局就是为了挑明谢元叡早就对朔阳侯不满的态度,在暗中推波助澜,以朔阳侯世子褚明沣为索引,卷出褚连嶂暗中植党营私,越权把控各城财权,以此诱使褚连嶂起事。

到那时谢元叡不必再顾忌“昔日情分”,就能以擒贼平叛为由,正大光明地对朔阳侯下手了。

庆都和朔阳迟早有一日会割裂,叶隐入局只是将此战提前罢了。

想到两城开战受难的是百姓,所以叶隐在来庆都之前,就提前埋下了一颗棋子,提醒岑辗亲自走一趟庆都通往沿海的货运路线。

在已知朔阳侯世子褚明沣在庆都拉帮结派、残害官员后,以谢元叡的疑心,只要岑辗查出一星半点有关褚连嶂把控沿海的证据,都足以让谢元叡有理由对朔阳侯府先作提防,如此便能将战争对百姓的影响大大降低。

如今谢元叡和褚连嶂都有了向对方下手的机会,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叶隐盘算了时间,想来就是这两日,锦衣卫便要押着杀害林攸的官兵入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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