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

70 / 135 章 · 4,708

翟英博低垂着脑袋,喉间被一股怨气堵塞,话语声压抑得就像是久未开口一般,说道:“下官的确是朔阳知府,刚来此地上任时,也有一腔抱负,想成为百姓的父母官。可岑少卿你也知道,这里是朔阳侯的封地,侯爷又是当今太后的家弟,下官不过是一州知府,如何与皇亲国戚抗衡?万般无奈下,本官只能按侯爷说的照做。”

岑辗听得出翟英博此话多为诉苦,半分有用的未提。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就不似从前那般优柔寡断,阻截了翟英博的抱怨,正声道:“既然如此,翟知府就说说朔阳侯都让你做什么?”

翟英博见面前的大理寺少卿不通人情,微郁地蹙了蹙眉,续说:“诚如少卿所见,城中有多条与大齐常律相悖的禁令,这些皆为侯爷所示。此外,向过路商队与朝廷押运队伍征收路费也是他的意思。”

岑辗再问:“据大堂外那人方才所言,朝中有官员是知晓此事的,翟知府可知详情?”

刚才那人询问锦衣卫出自朝中何处,看样子是早就与某些官员沆瀣一气了。

翟英博露出犹豫的神情,不敢开罪那些朝中重臣。

岑辗见状,很是惋惜地叹了一声,“翟知府情深义重,对他们多有维护,就是不知你被带回庆都后,那些人是会为你作保,还是趁机踩你一脚脱身呢?”

大齐如今的官场,结党营私之人层出不穷,皆为利往,可真要遇事了,那些曾与之苟利的人还会顾及昔日情分吗?

翟英博闻言一滞,心中近乎没有犹疑地相信那些人会选择后者,怃然说道:“一开始有不少对此事不满的官吏,可只要许诺会分他们一杯羹,让他们尝到甜头,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缄默。那些不接受贿赂、选择检举的大臣惊不起多少风浪不说,反而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朝野消失。换做是大人您,会放着好处不要,选择丧命吗?”

岑辗良久无话,猝然回忆起往日在越州的经历。最开始面对杨党与当地商会的行贿,他的确有过动摇。

庸庸碌碌为官,到头来两袖清风,而选择站在杨党一列,往后便能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当他看见灾民需要他人施粥才能勉强度日,有上顿没下顿,而自己刚刚酒酣饭饱,就羞耻地抬不起头。

幸得当日陆先生将他拽了回来,否则今日他便不会站在这里。

陆先生说他敢数天地不仁,其实不然,他只是觉得自己寒窗苦读数载,带着凌云壮志入朝为官,应该要为百姓谋福,成为国之栋梁,而不是沉醉于一时的富贵,吸着百姓的血汗毫不餍足。

岑辗轻呵了一声,坚定地说道:“好处?为官者,当以大齐为重,百姓为先,而非金银铜臭。”

他挺直身板睨了一眼翟英博,转身走向桌案,铺好一张白纸,冷声道:“翟知府,本官已做好选择,现在换你了。”

岑辗之言,令翟英博羞愧难当,动作滞缓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案边,他默叹了一声,最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涉事官员的名字。

书至末尾落款时,他握笔久久未动,抬头对岑辗问道:“岑少卿,下官承诺不再藏私,配合大理寺审查,可否饶下官家人一命?”

岑辗摇了摇头,坦言道:“此案非同小可,绝非大理寺能够论断,大人最终如何判决,要看皇上的意思。如若大人方才所言非虚,愿尽力配合朝廷查办,本官会上书奏明大人的悔改之心。”

相较于昔日往来的官员,翟英博却更相信今日初见的岑少卿,安心地点了点头,在供词上写下了自己的性命,用力地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门房与侯府主事仍在推诿,见后堂有人走出,他们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是翟知府,顿时慌了神。

锦衣卫见岑少卿颔首,迅即会意,将堂中两人与翟知府扣住。

门房双脚发颤,对着翟知府跪地求饶,面上涕泗横流。

侯府主事却注意到与翟知府同行的另一人手中所持纸张,勃然大怒地吼道:“翟知府,小心祸从口出!”

翟英博扭头不看他,认命地抬起双手,任由锦衣卫将自己铐住。

岑辗将供词收好,对锦衣卫说道:“林千户,出城后本官需先行一步回都,将朔阳之事上报,劳烦锦衣卫押送。”

林千户点头,“岑大人自便。”

岑辗顿了顿,先前他对锦衣卫跋扈行事多有不满,可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不能因私心而疏漏公事,于是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千户,既然皇上说你们暂且听本官行事,那本官还有一事想请锦衣卫去办……”

林千户静听岑辗言语,微蹙的眉头渐展,遂颔首道:“知道了,本千户会安排人手的。”

翟英博与其他两人被押上停在府衙后门的马车,径直出城离开了朔阳。

此消息随后就被城门守卫送到了朔阳侯府。守卫跪地请罪:“侯爷恕罪,他们领头之人带着大理寺的令牌,卑职不敢拦着!”

朔阳侯褚连嶂前不久才收到“朝廷押送修河公款经过,非但没有照旧上交路费,还将在城门督事的侯府主事带走”的消息,眼下又现祸事,怒拍扶手站起大斥:

“要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何用?你在等什么,还不回城门?”

城门守卫缩着脖子,咽了口水问:“那……路费还继续收吗?”

褚连嶂咬牙,胸前怒声自缝隙挤出:“收!”

朝廷知道了又如何,他能扶一个定南王举兵灭朝,就能扶第二个。谢元叡若想保住自己的皇位,不落得和他皇兄一般凄凉的下场,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是!”城门守卫不敢再留,连滚带爬地离开侯府。

褚连嶂阴沉着脸来回踱步,仍是不放心当今皇帝的心思,遂喊来亲信。

亲信闻讯赶来,合上房门后,上前道:“侯爷。”

褚连嶂:“通知下去,即日起朔阳城守卫严防,若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押入地牢。再派几人暗中前往周边各城衙门,让他们把嘴闭严实了。”

他尚且不知翟英博都说了什么,既然大理寺直接将人带走,便是已经注意到了朔阳。

朔阳是他的封地,朝廷就算真的追究起来,也只能说他肆意管制,无法动摇他的根本。可要是让谢元叡知道周边各州城都听他指示,怕是会引起不少的麻烦。

“是!”亲信意会受命,而后提议道,“侯爷,可要给太后送个消息,托她探一探皇上的口风?”

褚连嶂沉思颔首:“也好,你着手去办吧,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属下明白!”亲信扶手一退,回身疾步离开了侯府。

天色渐沉,朔阳城门将合之时,几人悄然离开了城池,赶往湑河沿岸各城报信,毫未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岑辗料到朔阳侯一定会派人提醒其他党羽,便嘱咐锦衣卫暗中跟上,在朔阳侯的人与各州城衙门接头之时抓现行。

留下的几名锦衣卫紧随几人前往各城,如岑少卿所料,在这些人与衙门交接之时当场将人抓获,一并送入庆都候审。

岑辗出城后,便骑上快马向庆都赶去,想将供词早点呈给皇上,好让朝廷尽快处理此事。

此外,柯姑娘向他转达过陆先生的意思,说旦夕祸福全看他。可陆先生未说明他该如何做,他只能循着蛛丝马迹查下去,也不知对陆先生是否有益?

想到陆先生病体有恙,在诏狱每待一日,便危急一分,岑辗更是加快了驭马速度。

——

庆都,勤政殿。

谢元叡听闻刑部尚书张英奕在殿外候着,说有急事禀报,垂眸稍思后,命魏顺将人召了进来。

张英奕跟着掌印太监低头疾步入殿,行至圣上面前,跪地双手递上奏疏,“微臣有事启奏!”

魏顺暗暗侧目,见皇上面无抑色,遂上前接过刑部尚书的折子,送到了皇上手边。

谢元叡接过奏折查阅,眉心渐紧,问:“你猜测昨夜礼佛寺发现的尸骨乃前任工部右侍郎?”

张英奕点了点头,“回皇上,死者特征确实与之相似,故而有此推论。微臣想请命,派人前往奎州确认。”

林攸是发配边疆的罪臣,却离奇身死后被人移到了礼佛寺,此案奇异非常,不可马虎。

谢元叡转头对魏顺说:“你去把孔琦叫来。”

魏顺:“是。”

张英奕心中惑然,他向皇上呈报礼佛寺之事与锦衣卫何干,为何突然唤孔指挥使前来?

孔琦俄尔方至,入殿后见刑部尚书也在,同样心存疑惑,但并未直问缘由,向皇上行礼:“卑职参见皇上!”

谢元叡将张英奕的奏折递给魏顺,让他交给孔琦看看。

孔琦看了看身旁的刑部尚书,而后接过奏疏打开查阅,怔然后道:“前任工部右侍郎的尸骨?”

他转身对张英奕说道:“张尚书,锦衣卫此前查办前任礼部主事潜逃回都一案,罪臣褚陵在供词中提及,他发配宁州后多次被人追杀,险些丧命。锦衣卫怀疑同被发配的罪臣林攸也有性命之忧,便火速前往奎州查探。”

张英奕急问:“结果如何?”

孔琦答:“据两名押解官兵招认,他们在前往奎州的路上,便将罪臣林攸杀害后埋尸。”

所以朝廷无需再派人前往奎州确认了,只要特征相符,死者应当就是林攸了。只是押解官兵说他们是在发配路上将林攸灭口的,为何尸骨会出现在礼佛寺?

张英奕对这件事同样不解,垂首思虑着良久不言,而后试探地问:“押解官兵为何要对罪臣下手,可是受人指使?”

孔琦抿了抿唇,此事关乎皇亲国戚,不能随意对外透露,可皇上既然将他召来,想必是不准备对刑部尚书藏私。于是他坦言:“两名押解官兵指认买通他们的人乃现任礼部侍郎褚明沣。”

“褚大人?”张英奕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尸骨的礼佛寺正是礼部协理,难道本案也与褚大人有关?

谢元叡在看完刑部尚书递上的奏折后,便隐约猜到将林攸的尸骨带入庆都的人究竟是何人。那人能将褚陵这么一个大活人送回来,想必也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将林攸的尸骨埋入礼佛寺。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份线索当是陆渊渟安排的,为的就是让朝廷有理由彻查褚明沣,借此对褚家发难。

既然陆渊渟按照约定送上大礼,他自然要推上一把。

谢元叡低笑了一声,对刑部下令:“张爱卿,此事即日起由三法司全权查办。礼佛寺关乎太后寿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定要找出幕后者何人!”

张英奕闻言叩拜,“微臣定竭尽所能!”

还有一点他不明白,罪臣褚陵的案子在锦衣卫手里,已经查到了礼部主事褚大人的头上,眼下此案又涉及礼佛寺,按照往日皇上不会将案子交由三法司,而是让锦衣卫负责,怎么这次不一样?

诏狱牢房中,叶隐接过太医递来的汤药,蹙眉仰头饮下后道了声谢,转身又回到角落坐下。

太医每日午时来送药,当下刑部的张尚书应该已经领旨出宫了。

叶隐早就算到礼佛寺枯骨一案谢元叡是不会让锦衣卫负责的,因为褚家是太后的亲族,锦衣卫出面和三法司查办是两种意思,前者是皇上要查,后者是朝臣公事。

谢元叡要稳住太后和朔阳侯,必然不能直接得罪,所以此案便到了三法司手上。

叶隐靠着墙,幽幽道:“刑部张英奕……人证已到,接下来就是物证了。”

褚陵听见隔壁牢房的人在嘀咕着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了什么?”

叶隐未答,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听说大人是因当街指控朔阳侯才进来的?算起来,在下倒是与朔阳侯有些渊源。”

褚陵闻言倏地坐直,面色凝重地质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叶隐笑了笑,“在下曾得罪过这位侯爷。”

毕竟多年前他曾派人截下了朔阳侯想杀的人,还因此被天狼帮记恨了许久。

得知隔壁牢房的人不是朔阳侯同党,褚陵终于松了一口气,说起来他还不知道隔壁关着的人到底是谁,他之前问过的,可对方总是笑而不答,很是神秘。

叶隐盘腿坐着,细长的手指轻点膝盖,心中已然预见即将要发生的事。

赵老四躲在角落向两道窥探,遵照救命之人的指示在中秋后一日来庆都西面的三法司外等一个人。

他当年被追杀,幸亏遇上恩人才有命活下来。可多年过去,要杀他的人还在暗中找寻他的下落。不久前恩人再一次找到了他,告知他这个脱困办法。

他深知此计九死一生,可为了往后还有很长远的日子,要想安稳度过必须搏上一搏。

赵老四忽听有马车声靠近,探头向声源看去,见马车停在了刑部门口,便大胆地跑出巷子,冲到了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强忍着害怕高声问道:“车内可是刑部尚书张大人?”

张英奕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回道:“正是本官,你是何人,寻本官何事?”

他说着,俯身走下了马车。

赵老四慌忙地跪地叩头,因紧张而加快呼吸,导致说话有些含糊:“草民……草民来自首……当年……”

张英奕一听对方是来自首的,再上前走了两步,安抚道:“你好好说,既是来自首的,本官便不会为难你。”

赵老四感恩似的点了点头,努力平复情绪后说道:“当年,礼部主事褚大人写给工部右侍郎林大人的那些书信,是有人让草民伪造的!”

作者有话要说:

qaq来晚了,所以今天写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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