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我一生心

46 / 71 章 · 4,728

展念于钢琴前坐定,指尖轻动,音曲流泻,乃是古琴曲《华胥引》。

以西洋之琴奏东方古乐的方式,迅速吸引了场中诸人。《华胥引》相传为黄帝入梦所得,乃是歌颂王政之曲,垂拱而治,百姓相乐。曲中跳音与和弦相杂,改用钢琴弹奏,虽少了几分肃穆厚重,却多了几分轻盈逍遥。

如君臣,如父子,如宾客,如亲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泽,别有华胥之国。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卜,一统乾坤,皇风清穆穆。

全曲并不长,展念为求气势,便循环了一遍,第二遍加入大量和弦,音跨八度,如万钟齐鸣,万马奔腾,不光殿中诸人听得目眩神迷,殿外离得近的臣子也探身向里瞧。一曲终了,展念施然起身,先向皇帝行了一礼,方对使臣道:“使臣适才所言,东方之琴枯燥单调、千篇一律,实则大谬矣,七弦古琴,指法逾千种,然而奏琴时,技法为下,意境为上,心在山川而不在琴,冥想太古,化于万物,西洋之琴,在乎动,而东方之琴,在乎静。”

使臣仍有些不服,“技法为下?焉知是不屑为之,还是不能为之!”

展念转身道:“皇阿玛,臣媳愿为使臣解惑。”

皇帝的表情已渐趋宽缓,“准了。”

展念便在使臣已置好的琴案前坐下,调弦听音,此琴制作稍显粗糙,若是按照她素来的脾性快弹,这双手怕是要肿个几天了。

……

“莫用贱琴,劣弦伤手。”

……

展念陡然一惊,琴弦划出一丝低响,绵长如叹息。展念抚琴止音,整理好心绪开始弹奏,起初的调子平淡无奇,然而稍通乐理者皆可听出,此为使臣所奏西洋之乐的旋律,虽不是分毫不差,但只听过一遍,便能还原至此,亦足以叹为观止。

琴音渐急,有如蜂蝶乱舞。但见抚琴的女子面容沉静,而一双手的速度已快到形影莫辨,指法变幻诡谲,曲至高潮戛然而止,众人尚在神思恍惚,却见女子伸手至琴底,按轸调音,不过一瞬,便重新奏起,然而琴音已是完全不同的调式,有如金石相击,龙吟凤哕。

使臣终于一改傲慢神情,曲终对展念郑重行礼,“小臣多有冒犯,甘愿服输。”

胤祀一笑,低声对胤禟道:“素闻姑苏赵阿离,‘琴音入魔,飞魂散魄’,果然名不虚传。”

胤禟的目光却落在她笼于袖中的手,琴曲虽终,那双手却犹自颤抖。

展念俯身回了一礼,“所谓一较高下,

不过情急之语,如大人所见,东方之琴可奏西方之乐,西方之琴可奏东方之乐,虽则道不同,亦可万世相交。”

使臣似有所悟,向皇帝跪下道:“小臣欲将此琴献与大清,皇帝陛下治国有方,臣民谦逊,愿陛下功盖千秋,流芳百世!”

皇帝的脸上难得显出豪情,他站起身,赞许地看向展念,“九福晋甚识大体,想要何赏?”

展念叩首,声音清朗,“承蒙皇恩浩荡,但祝吾皇万岁。”

身后群臣皆起身跪拜,声如洪钟,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展念第一次听见皇帝的笑声,依旧是少年的明朗。

“我说过,切莫出头,为何你偏偏不听!”

展念倚在车中,看着眼前人晦暗阴郁的眉眼,淡淡一笑,“不听便不听罢,木已成舟,九爷又能如何?”

“你的琴技太过招摇,一旦有人将你与‘琴魔’联系,姑苏的事,你如何瞒得住!”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今日席上,如此明显的陷阱,难不成九爷偏要跳下去?”

胤禟见她还是这副无关痛痒,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禁心头火起,将她抵在车壁上,冷冷道:“我便是跳下去,摔死了,也不需你挺身而出,展念,皇阿玛面前,说错一句话,你可知后果?”

展念一把推开他,借着马车的惯性,竟直接变成了她将胤禟抵在车壁上,“九爷可真是仗义、高尚、光风霁月,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的美妾娇女,还是你豢养的一朵花?不管你是春风得意,还是落魄不堪,我都必须与你并肩而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他人不过是攀附你的藤蔓,你想做英雄,大可找别人,但我告诉你,在嫁给你的那天起,我的姓氏就是董鄂,我阿玛是朝中一品武官,我配得上你,是你堂堂正正的妻!”

佟保和知秋上前掀帘时,看见的便是,自家福晋将自家主子抵在壁上的这一幕,灵魂俱是一颤,佟保正犹豫要不要将帘子放下,福晋已怒容满面地下车,接过知秋手中的灯,“下车!”

知秋和佟保对视一眼,似是不能明白,这两个冤家,为何吵得正凶时,一个还能下意识给另一个提灯照亮。

胤禟刚下车,灯盏便被强行塞入手中,他瞪她,“给我做什么?”

展念施施然向府中走去,“我又不瞎。”

知秋见气氛微妙,连忙出言打断:“那个,福晋,之前齐恒公子遣人来了。”

听到齐恒之名,展念脚步不由一缓,“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齐夫人有喜了,齐恒公子说,若是个男孩儿,便让他姓赵,到时还请福晋起名呢。”

展念眉目间方有真切的笑意和暖色,“不如就唤作‘世扬’,你看可好?”

世扬,世居扬州。

正说到孩子,便见如英提着一盏兔子小灯,等在胤禟的必经之路上,“姨娘!阿玛!”

胤禟身形一顿,“又溜出来了?”

“是啊,额娘总不让我找你,怪闷的。”如英亲热地抱住胤禟的腿,从怀中抽出几张纸,“喏,这是我最近学的诗,阿玛你看。”

胤禟接过,却见展念已在如英身边蹲下,转动着那盏兔子小灯,淡笑道:“凡心共白首?”

“嘿嘿,姨娘知道谜底吗?”

展念比了个手势,“八。”

如英扁了扁嘴,“果然,这么简单的灯谜,肯定难不住姨娘。”

胤禟冷冷一笑,“聪明太过,便成无情。”

“哎哎,阿玛别走啊……”

展念摸摸如英的脑袋,“阿玛心情不好,如英最乖了,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知秋连忙上前,又是一番好言相劝,终于牵着如英离去。展念几步追上胤禟,“你与我置气,也不该撇下女儿便走。”

胤禟眉目森寒,“你在为谁说话?是我的女儿,还是你的女儿?”

展念被他气得一噎,“九爷说得是,九爷的女儿,我一个外人怎么敢说道。”

“知道就好,收起你那些大道理,还有假惺惺的笑意。”

展念转身便走,“不愿看便不看,谁逼着你了?”

也晴正在归来堂等候,见了展念,笑道:“福晋可回来了,九爷方才遣人送药来,说是福晋弹琴伤了手……”

“方才?哪个方才?”

也晴怔了一怔,“就是,刚刚啊。”

胤禟同她吵完一场,此时约莫也刚踏入停云堂,若还有空吩咐下人送药,只能是在回停云堂的路上……展念还以为他已失去理智了,却不想两人分开不过一瞬,他便想起送药的事情。

可是,她不曾提起手伤之事,他是何时注意到的?

展念冷哼一声,“告诉他,收起他假惺惺的好意!”

九爷与九福晋冷战的消息再次成为府中时兴的八卦。

按理说,九福晋在宴席上大出风头,本该是促进夫妻感情的绝佳契机,不知何故反而致使二人闹僵。更匪夷所思的是,第

二日,九爷于中庭习剑时忽然昏倒,一场病既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一连数天,却是越烧越厉害,而福晋犹自岿然不动,照常理事、照常走动,似是真的铁了心要与九爷恩断义绝。

京城落了第一场夜雪。

归来堂的门大开,偌大的屋室,只一人独坐。朱唇轻点,眉目淡扫,发上坠着数只精美的金钗步摇,绫罗绸缎的长裙垂于身后,其上花纹繁华富丽,织绘着瑞鸟祥云。身后的瓶中插有数枝红梅,冬夜里雍容典雅,冷香阵阵。

九霄环佩横于案前,琴音空旷回荡,如漫天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落雪,琴音转急,乱了冰星盈盈,寒风穿堂,琴音又缓,展念微微叹息,罢了古琴,侧身轻挑案上灯花,不期却瞥见屋外人影,她抬眸望去,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一双眉陡然皱起。

浓黑的夜色下,胤禟披衣立在屋外,带着病容的面色苍白而漠然。

展念起身,拂去他肩上发边的薄雪,“你不要命了?”

胤禟勾起唇角,“你关心吗?”

话未说完,他便半倒在展念怀中,展念连忙腾出手抵住他,他的头垂在她颈边,呼吸微弱而滚烫。

“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九年里,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好想你。”胤禟似乎在笑,“可是,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展念扶着他进屋,“躺好。”

“我刚刚想起,你回来了,我随时都可以见你。”

展念把炭盆移近床榻,替他脱去外袍。

“但我不确定了,好像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和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你是赵阿离,是董鄂玖久,可你再不是展念了。”

展念忍无可忍地怒喝:“闭嘴!”

胤禟听得她骤然拔高的嗓音,茫然地抬头,却看到眼前人满面的泪痕,他下意识伸手,想将心爱的姑娘抱在怀中,然而她拼命地推他,眼泪止不住地落,不知是何事伤心,他只得说:“不哭,谁欺负你了。”

她仍在他的怀中挣扎,语无伦次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是,我知道,我不是你的阿念,可你又是谁,你可曾一心一意对我,九爷儿女双全,难道还要我不计前嫌,和你的妾室互称姐妹吗,你做梦,你想都别想,从如英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没有可能了!”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展念捂住耳朵,“住口!”

胤禟握住她的手腕,早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喃喃:“殊异乎公族……”

展念逃也似的起身,胤禟握着她的手腕,“站……”展念以为他要命自己站住,直到听清他的下一个字。

“展念。”

展念猛然一抖,用力甩开他的手。

“风寒最易引发多年所积的弊害,九爷饮酒无度,心气郁结,是以一朝不慎,便病来山倒,如此反复,着实凶险。”

展念在古代生活十年,已见过无数因高热而殒命之人,对待风寒的态度早已不似当初无谓,她不去找他,正是怕他见到自己便冲动发怒,反而于病情无益。她抿唇良久,问孙挽之道:“为今之计,除了汤药饮食,可还有其他法子?”

孙挽之眉目皆是无奈,“福晋同九爷,吵架了吧?”

“……”

“这些年,九爷每每如此,皆是因为福晋。”孙挽之终于忍不住开口相劝,“从前之事,臣略有耳闻,福晋一身病骨,尚可怨怪九爷,然而九年里,九爷所受之苦,并不比福晋少,他又可怨怪谁呢,九爷曾与臣笑言,他今日一切,不过自作自受,可,九爷真的错过么?”

孙挽之见展念不答,遂叹息一声,拱手告退。知秋上前回道:“福晋,药已煎好。”

“知秋,我从前穿过的衣裙,还在么?”

床榻上,胤禟大汗淋漓地醒来,意识尚是混沌,本能想掀起被子透气,然而身边人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动作,清叱道:“别动!”

胤禟侧头,入目是一身素净的蓝衣,女子的面容半点脂粉也无,头发简单垂下,只别了两枚蝴蝶掩鬓,她撑着头趴在榻边,浑然不知自己是梦里的倾城绝色。

胤禟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女子替他擦去脸上和颈间的汗,似是不服气地嘟囔:“上回我发烧,你还说我,我看你对你自己,也没有你对旁人的一半上心……”

胤禟的眸中似有什么裂开,他手上用力,女子猝不及防摔在他身上,哼了一声道:“这可不是我投怀送抱啊。”

胤禟颤抖着描摹她的眉眼,“我在做梦?”

女子面上不掩得意,“毕竟美人在怀,如坠梦中也很正常。”

胤禟撑起身,惶然将她抱紧,眼底似有细碎的晶莹,笑意却是孩子气的张扬,“是梦也好。”

“嗯……在我们谈论是不是梦这个问题以前,考不考虑先把药喝了吗?”女子将药碗凑到他唇边,笑盈盈看他顺从地接过饮尽,慢慢扶他躺好,“睡一觉,明天要

好起来。”

“不要走。”

女子趴在床榻边,撑着脑袋看他,“知道啦。”

胤禟再次醒来时,已是晨光满室,展念正坐在桌边盛粥,仍是一身福晋仪制的锦绣华服,发髻高挽,金钗熠熠,与昨日抚琴之时,一模一样的妆容。

展念走上前,轻探他的额头,微微一笑,“好多了,吃点东西罢。”

胤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展念眸中闪过疑惑,“怎么了?”

胤禟目光几分探询,“做了个梦。”

“果然,烧糊涂了。”展念扶他起身,理了理床头的靠枕,“梦见何事?”

“没什么。”

“哦。”

展念正要起身,他却握住她的手腕,掀起她的衣袖,一道粗陋的疤痕蜿蜒其上,他轻轻伸手,抚上那犹自狰狞的印记,“你爱过我。”

“……”

“既爱过,总不会无迹可寻,纵然彼此伤害,也该留下些许痕迹。”胤禟望向她,“展念,为何你能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

“因为我不想和你纠缠到老。”

“你我之间,果真还能装作素昧平生,相敬如宾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无言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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