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二子胤礽自被废黜,一病不起,皇帝便令诸皇子及福晋进宫看顾,展念因此随胤禟入紫禁城,却不期遇见的另一位皇子,乃是四阿哥胤禛。
展念随胤禟向胤禛一礼,然而胤禛一双鹰目却玩味地盯住展念,“九弟妹姿色过人,果然是见之难忘。”
胤禟冷笑,“此为吾妻,四哥再难忘,也莫动心思为好。”
展念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径自上前对胤禛淡笑,“早听闻四哥好记性,不知可曾记得,昔年与故人之约?”
胤禛思考半晌,“约莫有,约莫没有。”
展念竖起一根食指,比在唇边,“第一诺,不问。”
“哦。”胤禛一笑,“确有此事。”
胤礽的嫡福晋瓜尔佳氏出迎奉茶,胤禟与胤禛略坐片刻,便去里间同胤礽叙话,四福晋抱病未至,是以外间只剩展念与瓜尔佳氏相对而坐。
展念早已在各类宴席之上见过她,但不过是几面之缘,并不十分熟识,瓜尔佳氏举杯饮茶,神情郁郁,展念却瞥见她衣袖掩映间,有许多淤青,不由有些心惊,“二嫂……千万珍重自身。”
瓜尔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凄然一笑,“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劝我珍重的人。”
展念默然。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疯了?”
“我不曾见过二哥,但听八嫂提起时,倒是赞誉颇多。”
瓜尔佳氏抚上自己的手臂,“他心里有苦,却说不出。”
“他向二嫂发泄,那二嫂心里的苦,又向谁说呢?”
瓜尔佳氏掩面而泣,“他若不苦,我便不苦。”
展念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说错话,惹二嫂伤心了。”
“是皇阿玛带着他结交朝臣,如今却说他结党谋逆,是皇阿玛说为君不可轻易喜怒,如今却说他面无忧色,没有忠君爱父之念,他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在塞外,他第一个儿子去世的时候,他也在塞外,他为了达到皇阿玛的期望,不曾有一日懈怠……”
瓜尔佳氏终究只是久居闺阁的妇人,不知何谓君臣父子。早年间,皇帝确然十分疼爱胤礽,胤礽也不负众望,多次监国,皆有贤名,只是随着其羽翼渐丰,朝堂之上,已威胁到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惹了君王猜忌,无论是胤礽,还是皇帝,都不过是在权力中心,被异化的人罢了。
所以,被异化的老皇帝,对着一众“居心叵测”的儿子疑神疑鬼,废了胤礽,囚了胤祀,甚至拔刀欲诛胤祯。
展念只能静静听着,“二嫂这些话,可千万别教外人知道,告到皇阿玛那里,又是二哥一条罪名。”
瓜尔佳氏惶然地住口,只默默地流泪。
不多时,胤禟与胤禛自里间而出。胤禟淡淡道:“二哥这些话,需禀明皇阿玛为好。”
胤禛摇头,“九弟竟痴了,皇阿玛本就不舍,一旦禀明,若是心软,又于谁有益?”
“于谁有益?皇阿玛已寝食不安数日,四哥这话,倒问得不痛不痒。”
“八弟已被降为闲散宗室,若要起复,九弟可要三思而行。再者,他那些话,若惹圣怒,九弟又可承担得起?”
瓜尔佳氏听得分明,正欲起身,却被展念死死按住,展念向
她微微一笑,比了一个口型,“别怕。”
“二哥纵是有错,也不该连申辩的机会也无。”胤禟提步便往外走,“我自会向皇阿玛言明,一应后果,皆在我身。”
展念向瓜尔佳氏与胤禛各行一礼,跟上胤禟,与他并肩行在绵延陈旧的宫道,胤禟轻声问:“我做错了么?”
“恰恰相反,”展念淡笑,“九爷赤子之心,不与他人同流。”
胤禟牵起她的手,展念明知宫禁之中,此举甚是不妥,但也没有放开的打算,良久,她听到胤禟的声音,“纵然时过经年,你永远一尘不染。”
展念握住他的手,“你也是。”
“我?”胤禟笑意不明,“我并非全无野心。”
“你不甘如五哥一般,闲云野鹤终此一生,你有你心之所向。”
“我心之所向,你可知为何?”
“为权臣,辅圣主,兴商贸,引西学。”
“世人皆斥商为贱业,岂知商之大者,可易天下,世人皆以西洋为蛮夷,岂知西学之用,不在奇技,而在启心。上位者以民为草芥,民亦自甘为蝼蚁,千秋万代,焉有长盛之理?”
胤禟从未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因他无处可说,无人可懂,胤祀虽助他,却不知他,定是以为胤禟和传教士走得近了,难免奇思妙想耳。展念扪心自问,若她并非穿越而来,此时亦不过一蒙昧愚钝之妇人,而胤禟处此熙熙盛世,却已看到其下汹涌的暗流。
“我知道。”展念抬眸望他,“你若想争,便尽管去争,人生世间,必当热烈无违。”
胤禟扬眉而笑,“有何可惧?”
十年前,幽深无尽的宫道上,她执灯与他相拥,十年后,依然是幽深无尽的宫道,他大逆不道地指点江山,不成体统地牵住发妻,只觉入目皆是恣意淋漓,纵使夕阳欲落,亦曾有满身烟霞。
十一月二十八,因先帝实录修撰完成,又适逢一批西洋使臣远道而来,皇帝遂于太和殿设外廷大宴,高位后妃、王公大臣、诰命夫人均在赴宴之列,在清廷供职多年的十数位传教士亦受命而来。
知秋和也晴为此一早便将展念叫醒,朝服盛装起来,展念哭笑不得,“两位姐姐,宴席设于晚间,至于这么紧张么?”
知秋帮她盘起高高的发髻,“福晋第一次面圣,务必万无一失。”
也晴亦附和,“如今处境艰难,可千万不能让有心人挑出错来。”
处境艰难……
自上回离宫,胤禟本待翌日禀明皇帝,陈说二阿哥冤情,不料四阿哥胤禛先他一步,向皇帝转述了二阿哥之言,皇帝大为宽慰,虽说已下令了对废太子一概不闻不问,而四阿哥却直言上奏,实是性量过人,深知大义。
展念只得感叹,胤禛实是手段过人,拦不住胤禟,便首告抢功。
十月十五日,三阿哥奏称大阿哥与蒙古喇嘛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狂悖,皇帝惊怒,当即革去大阿哥王爵,终生幽禁于府。
至于大阿哥究竟有没有魇镇,二阿哥的狂悖是否是魇镇之故……嗯,反正皇帝信了,皇帝信了,便是真相。
此事一出,立时有臣公奏请复立二阿哥为太子,皆被老皇帝断然拒绝。十一月十四日,皇帝又召集满汉文武大臣,令众人推选太子人选。
“的确是处境艰难……”展念悠悠地叹气,“只怪那帮臣公,偏偏推了八爷为储君人选。”
“大阿哥的事了结以后,皇上特意宣了八爷进宫,好不容易尽释前嫌……福晋,这支簪子如何?”
展念颔首,便听一旁的也晴开口道:“或许此事,正是八爷的授意呢?”
胤祀方遭贬黜,尚是闲散宗室,除非失去理智了,偏要往刀口上撞,否则展念绝不信这是他的手笔,倒更像是……四阿哥胤禛的手笔。
皇帝对胤祀刚刚重建的好感,顷刻又毁于一旦,直言“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并在两天后,释放了二阿哥胤礽。
母家甚微贱……
展念不知,深宫之中,若其生母良妃听得此言,会作何感想。
黄昏将至,胤禟已在屋外等她,见到展念的一瞬,便移不开目光,展念款款向他一礼,淡笑道:“从前黄昏闭门不出的九爷,如今赴宴倒分外勤快。”
胤禟握住她的手,“你既为我妻,宴席之上,必遭人指点,若有委屈,只管说与我,切莫出头,引人注目。”
“九爷亦要谨言慎行,莫被人寻了错处。”
虽是外廷大宴,亦是内外有别,皇帝、后妃居太和殿上首,皇子与重臣居于殿内,家眷坐于其后,其余人等在殿外依次设座,虽然展念觉得,在将近十二月的天气里,室外用餐实在不美,但既然皇帝高兴,也只得欣然来赴。
按序,胤禟坐于胤祀下首,展念自然也坐于静宁下首。展念微微凑过身,“八嫂前月还抱怨自己丰腴,多日不见,却瘦了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静宁很是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小久
,你也忒心大,方才入席时,可瞧见那起子人的神情了?什么破落门户的教养,也配幸灾乐祸。”
胤禟听得她唤展念“小久”,背影一僵。胤祀闻言,回头笑道:“夫人,‘小久’之爱称,似有不妥。”
静宁指着展念,“她闺名俩字,都一个音,我是在叫她,不是叫你的九弟,你吃哪门子飞醋?”
展念一口茶水呛住。
胤祀无奈一笑,向胤禟略略举杯,“夫人莽撞,九弟勿怪。”
说笑间闻得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请安,皇帝于上首落座,道一声平身,这宴方才开始。华灯千盏,歌舞百庭,山珍海味,觥筹交错,一派天家威严、盛世气象。
外国使臣轮流呈上宝物,皇帝兴致颇高,每件都要与众人研究许久才罢。展念则有些意兴阑珊,西洋表、地球仪、望远镜一类的新鲜玩意,实在没法让她一个现代人产生好奇,遂盯住眼前各色佳肴,琢磨其制作步骤,所添调料等。
静宁的关注点显然也不在此,声音略有愁绪,“皇阿玛对咱们,冷落了不少。”
展念初次面圣,不知从前“不冷落”时是何模样,是以没有太大的心理落差,于是便继续两耳不闻地吃喝,直到一个外国使臣搬了架古钢琴上来。
静宁“咦”了一声,“这不是你在府上常捣鼓的那个玩意儿么?”
展念凝神听了一会儿,皱眉道:“若是弹曲助兴,必要择一精通之人演奏,可这曲弹得……不敢恭维。”
静宁并未听出区别,“是比你弹的调子简单了些,但我觉得挺好。”
展念未碰钢琴久矣,早没有九年前的水平,闲时在府上也不过奏些粗浅的曲子,可眼前的使臣,弹得竟连她都不如。
使臣又取来一张古琴,铮铮弹了首《华胥引》,席间诸人头次见西洋人奏东方古琴,是以大为惊异,静宁轻轻摇了摇展念的胳膊,“怎么样,他弹得怎么样?”
“……不堪入耳!”
“是么?琴曲怎么弹不都一样,像书塾里的老夫子,教人昏昏欲睡。”
使臣收起琴,向皇帝行了一礼,神色颇为倨傲,“皇帝陛下,这东方之琴,音色枯燥,曲子单调,臣在席间听了许久,诸位琴师实在千篇一律,与臣所奏,相差几何?倒不如臣的西方之琴了。”
立时有臣子开口:“天下乐理皆相通,无分高低强弱。”
使臣笑意不掩自负,“无分高低强弱?臣奏得东方之琴,可有人能奏我西方之琴?”
性急的小皇子喊道:“我大清藏龙卧虎,如何无人奏得!”
使臣岿然不动,“果真?”
展念渐渐变了脸色,无怪使臣的钢琴与古琴皆不精通,却敢堂而皇之上殿助兴,是因这一切从头到尾,本就是一个圈套。
皇帝问殿下的一众乐师,“谁可试奏西洋之琴?”
乐师皆是面若死灰噤若寒蝉,片刻前欢声笑语的众人头都不敢抬,但目光却偷偷瞥向胤禟。朝野皆知,十年前,唯一一架西洋之琴,乃是皇帝赐给九皇子的年礼,若说谁能弹奏,必然也只有九皇子。
皇帝冷冷道:“九阿哥。”
皇帝岂会不知,只有胤禟府上收有一架古钢琴,但他方才却先问殿下乐师,可见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与这个儿子发生对话。
使臣假意的挑衅,多半是受了他人之命。胤祀如今处境已艰难,下一个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胤禟。
胤禟出席,跪于殿中,“儿臣在。”
“你府上,可有人能奏此琴?”
“没有。”
静宁挑眉看向展念,却见她的双手在桌案前凌空而弹,似在温习什么曲调,静宁大惊,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了嗓门,“他是在护你,你千万别冲动,就算弹得好,也未必让皇阿玛开心。”
皇帝冷笑,“从前见你好学,如今看来,实是心术不正,可恶至极!”
胤禟叩首认罪,“儿臣知错。”
“知错?知错怕也是屡教不改!”
展念拂开静宁的手,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她看见宜妃变了脸色,神情复杂而微妙。皇帝不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是何人,身旁的太监及时提醒道:“皇上,这是九福晋。”
胤禟虽跪着,背脊却瞬间僵硬,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展念提裾长跪,“臣媳参见皇阿玛。”
皇帝对她的态度还算和善,“何事?”
“臣媳初嫁九皇子,对西学耳濡目染,愿奏此琴,与使臣一较高下。”
满座哗然。
能奏便已是艰难,这女子竟还夸口要与之一较高下,就算她先前有所接触,又如何比得过正经习琴的西洋人?
皇帝略一挑眉,神情却未好转,“方才朕问九阿哥,府上可有人奏得,他回‘没有’,你此时请缨,便是欺君。”
“非九阿哥欺君,是臣媳欺瞒了九阿哥。”展念亦叩首,“皇阿玛所赠之琴,九阿哥素来妥
善存放,不允他人乱动,是臣媳僭越,每每趁其离府,私下调弄。”
皇帝面色稍霁,“你此时说出,不怕九阿哥罚你?”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臣媳虽为女子,亦有丹心,”展念抬眸,眼底几许苦恼,“但……怕,还是怕的,臣媳若奏得好,恳请皇阿玛为臣媳说说情,别让九阿哥恼了我才好。”
后妃见此小儿女情态,纷纷掩面而笑,皇帝亦难得露出笑意,“你不惧朕?”
“暴君可惧,昏君可惧,皇阿玛有何可惧?”
“你倒懂事,皇额娘生前,亦极喜欢你的。”皇帝的面色转又阴沉,“而八阿哥胤祀,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迄今无子。”
展念笑吟吟道:“皇阿玛有所不知,无子有无子的好处。”
“哦?”
“省钱。”展念一本正经地数起来,“脂粉钗环要钱,读书学画要钱,做新衣服要钱,雇老妈妈要钱,子女越多,越不敢有所偏私,他们偶尔犯了错,就算臣媳气得发疯,也舍不得缺了短了呀。”
一席话说得众人又笑起来,宜妃似有薄嗔,“皇上,快堵了她的嘴罢,不知还有多少混话呢。”
皇帝却若有所思,如被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话语触动心事,“传朕旨意,即日起,恢复八阿哥贝勒爵位,月俸照旧。”
席上诸人一时愣住,连胤祀都怔了一瞬才起身谢恩,皇帝似是无声地叹气,“虽为君臣,终归父子。”
左右连忙盛赞慈父柔肠,皇帝却不欲听,只摆摆手,命诸人还席敛声,示意展念起身,“去罢,弹得好,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废太子,康熙确实曾命大阿哥、四阿哥和九阿哥看管,然后废太子想陈说冤情,表示一下自己绝没有谋害皇阿玛的意思,大阿哥拒绝上报,老四态度含糊,老九坚决要上报。
最后,上报的是四阿哥,被夸夸的也是四阿哥嗯……
这段历史,我把大阿哥的戏份删掉了,因为再塑造一个人物怪累的呢:)
其实,废太子也有点惨的,有个传教士曾记录他“可以说,此刻已23岁的皇太子,他那英俊端正的仪表在北京宫廷里同年龄的皇族中是最完美无缺的。他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皇太子,已至在皇族中,在宫廷中没有一个人不称赞他,都相信有朝一日,他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中华帝国前所未有的伟大皇帝之一”,谁曾经不是一个简单干净的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