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有千千结

44 / 71 章 · 4,264

胤禟未动。

展念想起,方才他摆手示意知秋等人下去时,仍是用的右手。以此看来,只是接不了茶盏而已,展念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衣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根本不会撒谎?”

胤禟缩回手,“放肆!”

展念抬眸一笑,“像不像那年在草原上,你非要掀我的衣袖?”

胤禟一怔。

展念趁他出神,一把卷起他的衣袖,手臂已被包扎妥帖,看不出伤口的深浅大小,却隐隐还透着几丝血色,“怎么伤的?”

胤禟默然半晌,“在府上。”

展念皱眉,“府上?那侍卫都是做什么的?”

“他们亦尽全力,不必苛责。”

“你右手不便,却不肯让人伺候,照常饮食写字,所以伤口反复裂开,这上头的血色,就是这么来的?”展念无奈看他,“你若接了茶,必然手抖不稳,被我看出端倪

,所以换了左手,是不是?”

胤禟移开目光,“可终究,还是骗不到你。”

展念扬声道:“也晴!开饭!”

也晴应了一声,然而看了看胤禟,又试探地问道:“九爷亦在此用膳么?”

展念看了眼胤禟,他亦看着她,遂微微一笑,“添双碗筷。”

待饭菜上桌,展念直接将其余人赶到外间去,捧过胤禟的碗,恍惚间仿佛是从前喂冬生吃饭的场景,舀起一勺饭菜,凑至他唇边,“张嘴。”

胤禟皱眉避开,“我自己来。”

展念丝毫不意外,遂将勺子一转,自己吃了,再将碗勺递给他,“只许用左手,莫说筷子,你要是能使勺子,我便让你自己来。”

胤禟显然甚有自知之明,僵着一张脸,接也不接。

记忆里那个别扭的男孩骤然浮现,不想隔了这么多年,竟又见到这样可爱生动的一面,展念忍不住抿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神色。

胤禟却怔忡当场。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这样笑。虽然仍是敛着性子,只有垂头偷笑,然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却泄露了昔日的俏皮。他不敢动,更不敢言语,生怕扰了眼前猝然而至的好梦,在梦里,她永远是最知他心思的姑娘。

从来不必开口,尘世唯她意会。

展念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重新舀起一勺送至他嘴边,然而双眸仍藏着一抹盈盈笑意,“吃不吃?”

胤禟瞥了一眼,“胡萝卜?”

“你都没吃过,尝一尝。”

“不尝。”

“那我这儿的鲫鱼汤你是不是也不喝?”

“不喝。”

“胡萝卜是甜的,很好吃。”

“不吃。”

“你怎么还这么挑食啊?”

“嗯。”

“你信我,真的是甜的!”

“……”

知秋守在门外,听着屋内笑语,尚在感慨,发觉一旁的佟保竟已微微红了眼眶,她边笑边递给他一方帕子,“佟保,怎么越活越多愁善感了?”

佟保转身背对着她,“你有多久,没听过主子这样说话了?”

知秋轻声叹息,“九年了。”

猜测九爷与福晋的感情状况,成了府上诸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说,九爷是生怕正室衰弱,侧室作乱,此为制衡,并无真心,否则何故只在此用膳,并不过夜?也有人说,福晋此处的饭菜,专拣九爷不喜的呈上,若非九爷有意修好,又怎会容忍多日?”

展念一笑,“制衡?府里竟有如此人才。”

说话间,也晴已上前,展念遂对知秋道:“你先去吧,看看小厨房今日做什么。”

知秋应声退下。

展念看了眼也晴的脸色,淡淡问:“宫里出事了?”

也晴点头,小声道:“八阿哥,出事了。”

九月初七,胤祀忽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居此要职,朝野震动。九月十六,皇帝回京,十八日废太子,幽禁于咸安宫。

废太子的理由十分微妙,据圣谕,因废太子“肆恶虐众,暴戾□□”,犯下种种恶行,皇帝甚至搬出了诛索额图的旧事,“从前索额图欲谋大事,朕知而诛之,今胤礽欲为复仇。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

对此,静宁直接用一个白眼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索额图不过是太子……哦不,二阿哥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再亲能亲得过将自己从小养大的皇阿玛?为了一个索额图复仇自己阿玛,这话你信么,反正我不信。皇阿玛也是,大阿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里头多少不实之言,他也不审一审就直接扣到二阿哥头上。”

展念:“你不要总是发表这种危险言论……”

也晴的声音打断了展念的思绪,“所谓立嫡立长,大阿哥争储之心已显,近来一直沉不住气,今日早朝,遭到皇上严斥,谓其‘秉性躁急愚钝,岂可立为皇太子’,谁知大阿哥眼见无望,便一力保举八阿哥,惹得皇上勃然大怒。”

展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想不到,这最初的一争,并非八爷本意。”

也晴却有些困惑,“为何大阿哥要推八阿哥?”

“八爷自小在大阿哥生母惠妃膝下长大,几日前又被授予要职,此番若大阿哥举荐有功,八爷便可成为他新的靠山,若惹皇阿玛猜疑,那也不过是打压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罢了。”

“原来如此,怎么算,大阿哥都不亏。”

展念颔首,“所以,今日宫中,八爷如何了?”

“云敦传来消息,早朝后,皇上召诸皇子入乾清宫,谈及前任内务府总管凌普因党附太子而被抄家一事,八阿哥继任总管一职后,对凌普家人多有庇护,前几日皇上还赞他仁德,今日却说这是废太子行径,妄博虚名,若再有人称誉八阿哥,必杀无赦。皇上还说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胤礽。今其事皆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

审理’。”

“锁系?”展念吃了一惊。

胤祀那样一个风姿雅洁之人,竟被铁锁加身,这对他,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奴婢实在不懂,二阿哥行止有亏,德不配位,怎么忽然变成八阿哥谋害他的缘故了?”

“九爷呢?”

“九爷和十四爷当场就不同意,言语间顶撞了皇上,皇上大怒,甚至还拔了侍卫的佩刀,五阿哥立即跪抱劝止,皇上犹不解气,九爷和十四爷……各挨了一个耳光。”

五阿哥为胤禟同胞兄长,平日虽闲云野鹤,心里终归是为弟弟悬着心。

展念想到父子之间拔刀相向的场面,只觉荒唐莫名。再想到当众被扇耳光的滋味,又觉一阵心疼。她起身道:“我随处走走,不必跟着。”

云敦既已递了消息,估摸时辰,胤禟也快回府了。凭展念对他的了解,他今日不会去归来堂,定要去自己的停云堂,若从角门进入,虽是隐蔽,却显得刻意,胤禟当不肯为之,若如常从正门入……

展念已勾勒出一条人少的路径,她慢慢走着,穿过一处景致甚佳的花园,不期看到完颜月正带着如英路过,如英怀中捧着不少市井玩意儿,大约是刚刚逛街回来。

另一侧,胤禟正匆匆行来,此番竟连佟保都不在身边,展念看清他红肿的侧脸,清晰的掌印已足以说明皇帝下了多重的手,胤禟亦看见她,身形猛地一顿,本就凶神恶煞的神情更加冰冷,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似想赶紧避开。

“阿玛!”

身后,如英已瞧见了他,拼命扯着完颜月想上前,“阿玛阿玛!”

意料之中,展念看见他眼底有一掠而过的慌乱,他僵立原地,既没有回头,也无法装作未闻地走开,骄傲如他,自然不肯被任何人瞧见这般狼狈模样。

如英已迈开小腿跑来了。

展念微微一笑,大步走向胤禟,胤禟眸中浮出些许诧异,不知她要做什么。事到如今,想要支走一个迫不及待想见阿玛的小女孩,已是不太可能,但,支走板正守礼的完颜月,她倒有办法。

展念先几步站在胤禟身前,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上他毫无防备的双唇。

胤禟宛如石化。

如英傻了,完颜月呆了。

然而不过片刻,完颜月便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挡住如英的眼睛,将她整个抱起,如同落荒而逃一般,瞬间便远离了这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地方。

展念余光确认她们已走远,便也退开一步,然而胤禟忽然扣住她的腰,用力吻了下来。

“九……”展念想避开,然而胤禟的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后脑,不容她有闪躲和开口的机会,他的吻近乎凶狠,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骤然决堤,几乎要将展念淹没。

温柔而冰冷,绝望又渴求。

九年前他从未这样吻她,那时的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缠绵,而非如此不顾一切地疯狂。

展念忽然有些想笑,九年前,是她主动凑上他的唇,九年后,依然是她,先吻住了他。

胤禟终于放开她,盯着怀中女子微红的双唇,笑意是不加掩饰的快乐,“展念,你还是在乎我的。”

展念喘息着移开目光,然而脸色已是可疑的嫣红,“我是免你难堪,不是让你变本加厉。”

胤禟牵起她便走,“吃什么?”

“你不是回停云堂吗!”

“福晋既帮了,便该帮到底才是。”

“九爷如今已这般无赖了么?”

“福晋倒比从前宽容大度许多。”

“……”

吃过饭,展念命也晴取了一块毛巾,包了几块碎冰,敷在胤禟脸侧,“明天就能淡去不少,或者你上朝前,我替你遮掉。”

“八哥被交与议政处了。”

“我知道。”

胤禟一笑,“天地间,可有这样的父子?”

“但是天地间,有这样的君臣。”

“连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展念抬眸看他,目色干净澄澈,“九爷孜孜以求,不过‘真心’二字,然而九爷生于帝王家,自然也明白,唯有‘真心’难求。”

胤禟对上她的眉眼,“难求,并非全无,不是么?”

展念与他相对坐在榻边,被如此凝望,心中不由一动,正想保持惯常的缄默,胤禟却已欺身吻住她,双手缓慢有力地覆上她的背,他不须言语,她却已知晓,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心安的所在,只要她这样陪在他身边,便是岁月如歌,朝暮温柔,人间的风雨再冷,他都欣然领受。

展念本想推开他的手,停在了他的心口。

掌中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如某种迫切的诉说,沿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她的心口,连带着她的跳动,也陡然鲜活起来。

他是如此认真、热烈地爱着她,又是如此沉默、无望地爱着她。

胤禟的呼吸愈发凌乱,他将展念压在床榻之上,动手去解她的衣带。

展念本已有些混乱的神智,却忽然找回了一丝清明。深埋于心的某根刺骤然作痛,戳穿她如坠云雾的虚妄,她不可抑制地想着,他从前,也是这样待完颜月,也是这样待刘氏……

她终究,不是合格的古代女子。她终究,做不出共侍一夫的荒唐事。

展念陡然惊恐,下意识推开他,迅速退到床榻的角落,一边平复自己的心绪,一边警惕地看向他。

胤禟怔愣一瞬,脸上浮起一个无力的笑意,他闭眸转头,轻声问:“因为完颜氏和刘氏?”

“是又如何?”

胤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极低,似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然而展念还是听清了他的回答。

“无可辩解。”

作者有话要说:  允禩,圣祖第八子。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封贝勒。四十七年九月,署内务府总管事。

太子允礽既废,允禩谋代立。会内务府总管凌普以附太子得罪,籍其家,允禩颇庇之,上以责允禩。谕曰:“凌普贪婪巨富,所籍未尽,允禩每妄博虚名,凡朕所施恩泽,俱归功於己,是又一太子矣!如有人誉允禩,必杀无赦。”

翌日,召诸皇子入,谕曰:“当废允礽时,朕即谕诸皇子有钻营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容。允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允礽。今其事皆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

皇九子允禟、语皇十四子允禵云、尔我此时不言何待。允禵奏云、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上震怒。出所佩刀欲诛允禵。皇五子允祺、跪抱劝止。诸皇子叩首恳求。上怒少解。命诸皇子挞允禵、将允禟、允禵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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