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的除夕,由于皇帝身体微恙,取消了合宫夜宴。
如英一身大红的棉袄,风风火火闯进归来堂,“姨娘,如英来给你磕头啦!”
展念正帮胤禟理衣,闻声回头一笑,“好了,快起来。”
如英又给胤禟磕了一个头,“阿玛的病终于好了,我和如云天天都担心呢,今晚额娘说带我们去刘姨娘那里吃饭,哦对了,刘姨娘这几天吐得厉害,太医说肯定是个小男孩,阿玛和姨娘一起来吗?”
胤禟轻轻一拍她的脑袋,“你们吃罢。”
展念看见她腰间的小福袋,“你额娘带你上街了?”
“是呀,琇莹也跟我们同去的,我们还去九香居尝了新菜式,叫……金玉满堂,听说下午还要来一个什么琴师,弹琴用屏风挡着,一听就很厉害,都怪如云闹着要回来,哼……”
展念有一刹的恍惚,“琴师?屏风?”
胤禟淡淡问她:“你想去?”
展念点头。
胤禟一笑,“那便去罢。”
展念向他俯身一礼,又顺手捏了捏如英的小脸,转身而出时,连步履都不自觉轻快起来,扬声道:“也晴,咱们出门一趟。”
“福晋想去哪里?”
“九香居!”
“姨娘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兴?”如英有些好奇,扭头去看自己的阿玛,而阿玛只是静静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神情如骤然断裂的琴弦,所有光亮尽皆沉入永夜。
九香居琴声悠扬。
然而在展念听来,音色实在拙劣,心里早已失望了大半,却还是不死心地绕到屏风后,果然是一个普通琴师,学着莫寻的方式,沽名钓誉罢了。
展念慢慢往回走,“姑苏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么?”
也晴摇头,“没有。”
“九……展念?”
展念闻声止步,却见胤祀正独坐饮茶,不由也是意外,“八爷?”
胤祀微微一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时隔多年,可还愿与我一叙?”
展念向也晴示意,也晴自觉退到几步之外,展念便在他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会在此?”
“阿宁想尝尝九香居的新菜式。”
昔年风雅出尘的八皇子胤祀,竟也有朝一日,于除夕之夜上街打包美食。展念忍俊不禁,“不愧是‘素受制于妻’啊。”
“那日宫宴,我还未曾谢过你‘无心之语’。”
“我不过顺水推舟,若非阿玛早有此意,三言两语岂能说动。”
胤祀从容品茶,“九年过去,你倒真的将自己,活成董鄂的模样。”
“我与董鄂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说来话长。”胤祀略略思忖,“初见之时,我便疑心你来历,遣人去查,竟说你是董鄂家的千金,可我观你言行举止,没有半点世家之气,我幼时与她相识,你与她容貌虽似,性情却判若两人。”
“所以你接近我,亦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不错。”胤祀颔首,“我不知你是谁,但我知,你不是她。”
“我听说,九年前他私自出京,是你劝回的。”展念默了片刻,终于道:“我与他,任情任性了这些年,多承你照顾。”
“你若真心要谢,莫再与他置气,他不肯回府,便来寻我,也是苦恼。”胤祀的笑透出些许狡黠,“九弟始终像个孩子,想挽留,却不知怎样挽留,你不说,他便不信你的情意。”
“你又怎知我的情意?”
“若非有情,那日夜宴,你又何必拼命?”胤祀的眉眼仍是洞悉世故
的清明,“你耿耿于怀,无非是九年前,他想取下你的孩子。”
展念诧异地挑眉,“这件事,你也知道?”
“说来也有趣,自我与九弟相识以来,倒是头次见他那般崩溃的形容。”
时过经年,提起此事,展念心里仍是有不小的芥蒂,“无非是守孝期间破了戒,取掉一个孩子罢了,有何崩溃?”
“你可知那药伤身?”
“我知道。”展念随吴以忧出诊多年,早已见识到古代堕胎的可怕与惨烈,所谓的“药”,不过是极伤身的毒物,再健壮的农妇,一剂下去,后半生都免不了无穷病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无人会选择此路。
“你中毒不久,身子尚且不好,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如果将你藏起,养于外室,或可保一时平安,但若被阿玛知晓,你必死无疑。”胤祀淡淡望向她,“换你是他,如何选?”
“……”展念垂眸,“我选不出。”
“他召完颜苏勒入府密谈,我亦托人向宫中专擅此科的太医询问,拟了不下百张药方,终归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他不敢让你涉险,却也不能再拖,只怕,心里早已绝望了罢。”
手中的茶水已是冰凉,展念攥紧杯沿,“可他,不曾对我泄露分毫。”
“展念,”胤祀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可那也是他的孩子,不是么?”
“……”
“放弃自己的骨肉,是多残忍的一件事,你心里有苦,他心里又何尝不痛。”
“你别说了……”
胤祀仿佛在讲一个荒唐笑话,“他所做一切,只为护他的妻,可他的妻,这样恨他。”
“我恨他?”
“明明深爱,却故作陌路,难道不是恨么?”
……
展念随手抓住一样东西便摔,动作已是不留情面至极,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甚至微微偏着头,宛如不解世事的孩子,“胤禟,你手上沾的,是谁的血?”
是他的骨肉,还是他的至爱。
胤禟本想再说什么,闻言脸色骤然苍白,似被淬毒的刀子直直扎入心口,踉跄后退数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展念低头,方才她随手从枕边摔下的东西,原来是他送与她的发簪。
……
展念执杯的手抖得厉害,散尽余温的茶水洒落,似一片清冷泪痕。
小伙计捧上食盒,胤祀向她告辞,而她已浑噩不知。天色很快便暗下,人人皆忙着归家,九香居也终于渐渐沉寂,也晴轻声道:“福晋,九爷该等急了,今儿是除夕呢。”
车轿停下,展念惶然地走入府中,不知不觉间,竟到了往迹园内。荒芜已久的庭院只有寥寥灯火,展念却在园中的小湖之畔,看见了佟保,不必问便知谁在此处,展念慢慢走向湖上的木桥,黯淡疏星照亮小亭的匾额。
棠心亭。
谁解海棠心,相思入骨,花开无香。
一柄长剑抵上脖颈,混着满是酒气的杀意,“谁?”
展念勾起唇角,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剑缓缓放下,胤禟沉声道:“是你。”
“怎么知道是我?”
胤禟转身,举杯欲饮,展念按住他的手,“你病刚好,这么冷的天,跑到此处喝酒做什么?”
胤禟甩开她,冷冷道:“赵阿离,你若闲来无事,大可去关心你的好师父。”
“那个琴师不是莫寻。”
“不是?”胤禟勾起唇角,“真可惜。”
展念轻轻抱住他,低声唤:“胤禟。”
胤禟浑身都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展念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胤禟。”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闻耳边传来剧烈的呼吸声。展念的心紧紧揪起,其实,他一直都这样好哄,只要简单唤他的名字,便半分脾气也没有的人,为何,竟与她声嘶力竭、纠缠不休了这样久。
她想告诉他,对不起。
尚未来得及开口,远处灯火骤然一暗,十数个黑影越过墙头,短刀长剑,一时皆向小亭扑来,佟保迅速拔剑,厉声对也晴道:“去叫人!”
佟保虽挡在桥前,却拦不住十数人的剑锋,胤禟立即将展念护在身后,执剑迎上数道白刃。展念紧紧贴着亭柱,鲜血溅上她的衣裙,她不知那是谁的。
侍卫来得很快,然而棠心亭两边临水,易守难攻,想要救人更需时间。
为首的冷静下令:“先取九福晋。”
展念大惊失色,漫天的刀光剑影混着血腥气向她扑来,她从未见过杀戮,脑中早已空白一片,胤禟的剑比白日少了许多章法,只能勉力用身体护着她,忽然一声闷响,展念看见身前的人影一晃,长剑没入胸口,“胤禟!”
转瞬间,佟保已抢上前,黑衣人迅速回身格挡,然而另一柄长剑已刺来,胤禟来不及回神,忽有一人挡在他身前,锋刃钝入肉中,左肩刹那穿
透。
“展念!”声音更甚刮骨之痛,千般的怒,万般的惧。
一击不成,黑衣人只能抽剑,应付越来越多的侍卫。展念忍不住一声痛哼,嘴唇都哆嗦起来,她知胤禟看不清她伤在何处,勉力开口道:“没事,伤在肩上。”
胤禟终于略略放心,松开手中长剑,骤然倒地。
展念失了全部力气,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着将他抱在怀中,“你不许死,我,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胤禟淡笑,“你在,我不会死。”
他的手冰冷,摸索着抚过她的发边、耳畔、脸侧,缓缓落下。
孙挽之如临大敌,将所有人统统轰出门去,只留下同来的小太医,展念知道事态非同小可,可她只能惶惶地等待。知秋上前低声道:“福晋,月姨娘带着如英格格来了,说有事求见。”
“她来做什么!不见!”
“可是……”知秋面色为难,“她和如英格格,就跪在归来堂外,不肯起身。”
“跪着?”
“是。”
展念深吸口气,按下心中情绪,大步赶回归来堂,皱眉看向完颜月和如英,“长话短说,何事?”
完颜月面色有些苍白,“如英,给福晋磕个头。”
如英嘟囔道:“我今早磕过了……”
“磕头!”
如英吓得一抖,连忙老实给展念磕头,展念不明就里,只下意识将她扶起,“你闯祸了?”
如英扁着嘴,就差哭出来了,“我就跟额娘说,我想请阿玛一起吃年夜饭,额娘脸色就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完颜月吩咐身后的乳母,“带她回去。”
展念觉得情况似有蹊跷,便也屏退了众人,将完颜月领入内间,完颜月笔直跪在她面前,无论展念如何扶都不肯起身,展念不由皱眉,“你想说什么?”
“从我与九爷初识说起。”
完颜月素来守礼,听她第一次自称“我”而非“贱妾”,展念心下一窒,便在上首坐下,淡淡道:“好。”
“阿玛和额娘将我许给九爷时,我早有心上之人,年轻气盛,不肯就范,洞房那天,在袖中藏了剪子,想要以死明志,九爷第一次纳妾,被我吓了不轻,”完颜月嘴角扯出一个笑意,“那晚,九爷许诺,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
展念的手在桌上收紧,“所以,第二天,他便给了你管家之权。”
“九爷说,正因我于他毫无私情,方能处身公允,处事公正。”
展念冷笑,“那如英、如云呢?”
……
胤禟踏入落月轩之时,刘氏的脸色立即惨白,想挡住桌上的药碗。
“不必藏了。”
完颜月闭眸半晌,起身长跪,“贱妾不守妇道,请九爷赐死。但,此事与刘氏无关,还请九爷网开一面。”
“起来。”
完颜月岿然不动,面色坦然无惧。
胤禟皱眉,对刘氏道:“扶她起来。”
刘氏不敢不依,连拖带拽将完颜月扶起。
胤禟看着桌上的药碗,眸色有一刹的恍惚,竟似掠过痛意,“此药伤身,喝下去,你可知后果?”
完颜月惊愕抬头,“九爷此话何意?”
“你想要这个孩子么?”
完颜月嘴唇嚅嗫,半晌都说不出话。
“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你可解其意?”
“贱妾……不解。”
“你不必向我恪守妇道,因我从未把你,把你们,看做与我有关之人。”胤禟拿起药碗,随手洒于屋外阶下,“府邸形如客栈,故而你们可随意出入。”
刘氏战战兢兢地开口:“九爷,不降罪?”
“你们于我无心,却不得已在此蹉跎一生,我只觉有愧。”
完颜月再次跪下,似是用了十成的决心,“这个孩子,我想要。”
“但你可知,生下来,只能认我为父?”
“知道。”
刘氏拼命拽她,“你疯了!这事万一被别人知道,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淡淡道:“我以爱新觉罗之姓,在此立誓,凡你,你们所出,我必视若己出,至其身世,绝不向第三人提起。”
完颜月俯身叩首不起。
刘氏却将信将疑,“九爷……真的,全无私心?”
“私心?”胤禟自嘲一笑,“有。”
“什么?”
“我需要一个长子。”
……
展念僵硬地沉默许久,方艰难开口:“所以……如英,不是早产。”
“不是。”
“弘晸……”
“都不是。”
“刘氏奉茶时,手抖得厉害,便是这个缘故?”
“她不知福晋性情,自然害怕。”
“他为何,需要一个长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九爷若无所出,便保不住和福晋的婚约。”
静宁嫁给胤祀多年,因无所出而当庭遭斥,若非胤禟有子,皇帝又怎么可能因为儿子的一厢情愿,便不退婚另娶?胤禟固然有自己的私心,可她嫁给他后,刘氏再度有孕,他亦不曾苛责半分。
世人只知,九皇子重情重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怎样的义。
他待她为情,待完颜月为义。在他眼中,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被消磨或牺牲,所以他允诸妾自由,不至让她们苦守四方小院,困顿至老,无论她们选择怎样的路,他都尽己所能成全。
寻常人家,为求名节,纵然无情,也必严惩。
偏偏他,体谅她们为命所弄,体谅她们身不由己。
展念蓦地想起,京城初见时,钟仪对她说的话。
“九皇子其人,不在乎身后万载浮名,只在乎此生此世间。哪怕汗青之上寥寥带过一生,他但求无愧。”
他但求无愧。
“如英的名字,是他所取?”
“莫非,此名有何寓意?”
“他是希望,这个孩子健康、漂亮,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世,却卓尔不群。”
……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展念捂住耳朵,“住口!”
胤禟握住她的手腕,早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喃喃:“殊异乎公族……”
……
“因为完颜氏和刘氏?”
“是又如何?”
“无可辩解。”
……
他迫切想告诉她,却没能出口的,原来,竟是如此。
殊异乎公族。
他终归,还是那个温柔守礼的少年,一诺既出,万山无悔。
纵然高热之际神思混乱,也不曾触了心中底线,纵然她已误会他至此,也不曾因情薄义。
完颜月愣了许久,方逸出一个笑,“福晋猜猜,弘晸出生后,九爷同刘氏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展念摇头。
“他说,多谢。”
展念恍惚动荡的目光,终于渐渐落在完颜月的身上,“你告诉我这些,无异于将她们的性命都交予我,想来,犹豫了许久。”
“是。”
“你信我?”
“九爷是君子,他如此待我,我亦当报答。”
展念有些踉跄地起身,扶起完颜月,轻轻抱住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