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叫到了,何禅祖也装不得了看一出戏的哑巴。
他从门边慢慢的走过来,听着两个人的的你一句我一句,坐下了说:“没人”
何禅祖坐下后,看了眼何光新手里捏着一叠儿牌,旁边摆着钟霜搁下的牌,两串错开的顺子。
桂花撇嘴:“大晚上的村子里就是有些人乱来,不好好呆在家里乱逛。”
钟霜听着,一句话虽然没说,还得随着桂花上楼的步子挨个儿脚步子的上楼去。心里却想,这说的不就是何光新。
何禅祖安静,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机,何光新邀请他一起玩牌,何禅祖也推却了。
到了楼上,桂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霜啊,你肚子里有没有点动静?”
钟霜一顿,没想着问的是这个,而桂花的话就像刀刃入肉,忽然将什么东西拉了出来。
她冷不丁的被冻了一下,站在原地站住了脚。
桂花也停了下,嗓子压的越低,轻声:“你叔公这几天晚上还进房间没有?”
“没有。”钟霜深吸一口气,肺腔有点疼,说:“叔婆,我不喜欢。”
桂花也站停了,一直没说话,钟霜也默不作声。
她却比桂花记忆中变得更坚决了一点。
桂花站住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不开口,片刻之后犹豫着开口:“怎么了今天这一趟,回来了说这话做什么。”
外室走廊安静,隔音不好,楼下看电视笨拙不堪的现场收音台词声总是传进耳朵。
“叔公就进来了几天,”钟霜面视前方,看着桂花:“就当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她忘了,他忘了,他们忘了,这件事可以烟消云散从没产生。
“你在说什么呀!”桂花忽然尖锐,说:“我们没有孩子你帮一个生生,生完了就送你下去。”
桂花激动了,气血都往上涌,把桂花脖子弄的疼疼,火烫的像是掉进火池子烧的砖头。
桂花的个性的确是如砖头一般又硬又倔,几头牛也拉不回。
“叔婆,你也不希望的。”等桂花平静,钟霜声音小下来,“我跟叔公上.床,你怎么会喜欢呢。”
桂花一下有些无措,使劲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桂花终于情绪平复了。
走廊里她们站的地方,黑漆漆,窗口不开阻挡了大半的光线。
“叔婆听过日久生情吗,身体一旦适应了,感情也分不开。”钟霜说。
桂花呼吸一次又一次的急促:“可是我们家没有孩子呀。”
钟霜:“叔婆想想吧。”
钟霜转身就要下去了,桂花一个着急,把她的胳膊拽了住。
“那你到底有没有啊?”桂花急着开口,“你上回不还是吐的厉害么?”
她们的隔壁房就是何老爷子睡的正屋子,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拔高了音调也依然跟轻声嗡嗡鸣的蚊子一样。
不高不响的就只在心头软肉边绕着弯转悠,偶尔一针下来。
蚊子血“啪”的天女散花般溅开来,钟霜眼睛也不眨一下,“叔婆再想想吧。”
也没说有还是没有。钟霜就下了楼,桂花失魂落魄,觉得事态严重了起来,渐渐脱离她的手心。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却开始有了盼头,何光新回去重修学业了,钟霜在等自己的经期。
心急吃不了肉豆腐不假,可她左等右等不见自己的月潮也很着急。
一个月过去了十天,钟霜天天摸自己肚子,想总不可能真的中了招,她在别人面前都不表现,可不代表自己心里不着急忙慌。
进入十月天气有点回暖,田垄上一片金黄,钟霜要喂猪拎着两桶馊饭从山上下来。
何老爷子一个人慢慢的路上走,见了钟霜,笑道:“去哪儿?”
“回家。”钟霜说,“大公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钟霜一个小心机别人都没听出来,在这耳濡目染多了,乡话村音她怎么样也学了点。
她念公公很快,常常将前一个“公”迅速略了吞掉,旁人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会以为是“公公”,但其实是她咬字吐音的是“大公”。
“你小叔在,”何老爷子摆摆手,背在身后,缓缓的说:“我在这走走,一直躺床上脚都短了。”
钟霜看了眼家那边,何光新的车果然在外等着,不知道哪时候在。
黄昏的余光把何光新车子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暗黑黑的一片,浓浓荫翳拉的老长。
钟霜擦擦手,说:“那我先回去了。”
何老爷子走了几步点着头又不是想到什么,转过头来看。
钟霜娴瘦,个头中等,来了快两月家里人都好喜欢她。
十几米隔着远的哑婆老公经常瞧着,吃饭的时候看,晚上乘凉又来看,告诉何老爷子:“跟你家阿玉丫头长得像。”
哑婆公色眯眯,好色的一个人,当年塞了老爷子两块钱,何老爷子太年轻了一个没忍住,就带他们见了阿玉。
陈阿伯、哑婆公都在,引狼入了室,阿玉失了身后来死了。大家伙儿说她被剁肉吃了,可不是么,何老爷子眼睁睁的看着大伯母的女儿阿玉丫头拉着自己的小婴儿从身体里,血淋淋的扯出来,用掉下来的胎盘煮了自己吃。
何老爷子很恨阿玉,她不跟他睡,他很想跟阿玉丫头快活一夜。
反正破鞋一只。
钟霜拎着桶到了屋子里,喂猪,猪圈里小猪长大了点没有,她天天瞧。
猪长大了,她就要下山,养一年大那会儿花姐肚子又会变小。
她想和花姐一起下山。
回了屋里却空旷旷的,钟霜去洗手间瞧自己的下面,她天天盼着经期快点来快点来。早上吃了凉水,下午小腹就开始隐隐的痛了,钟霜心里一喜,坐到了马桶上拉下裤头瞧了眼。
被自己垫着保险的姨妈巾上有血痂。
她换了一张,按马桶没反应,发现水没了,左右瞧瞧纸巾也用了个清光。
只好脱了裤子到蓬蓬头下去清洗,准备用洗干净了出去拿纸巾,她背对着窗没注意窗外。
窗有铁栏护着,中间的缝隙被人打开,里面要是不锁窗,外边轻而易举的也能开。
“爸,你是不是又躲浴室里了。”从屋外转了一没瞧见的何光新又回了房子,他打个盹的功夫何老爷子就溜了,一边开窗一边又说,“跟你说多少遍了,你钾高别乱走,随时会猝死。”
钟霜拿蓬蓬头正在洗自己的经血,后边窗一下子被划开。
窗子毫无征兆的被打了开,伴随着“咔叽”的常年无维修的卡索声,透着铁锈摩擦,何光新抬了眼。
“哗啦啦”的水声,调到了最小,甚至是一点水汽都没有。
洗手间内雾气蒙蒙都没有,略有些潮湿的地面滑落了从钟霜手心里滋出来的水。
钟霜微侧了头,看见何光新,对上视线一瞬张了嘴:“是你。”
接着她用手遮住了胸前,脸都涨了红,说:“出去、出去。”
何光新本来就在窗外没进来,隔着窗户他看见钟霜一屁股的白色。
他眼晕了晕,往旁边撇开,眼前有无数点小光影细碎的转圈圈,像是天上使者手中的权杖,在光与影的交错里织成钟霜的屁股形状。
“窗关上。”钟霜又说。
”对不起。”跟着何光新“啪”的一声将窗合了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站住,里面的水声倒是轻了许多。
地上一群蚂蚁急着搬家爬来爬去,爬成了一串肉虫。
何光新转了脚避开,低着头看,给这些小东西们让路。他等了几秒,听到洗手间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方随着长长的蚂蚁队列一块儿往屋里走。
钟霜出来了,穿好了裤子,刚才几次没系白色裤腰带被她终于系了紧。
来潮前腿间湿润,洗干净了就很温暖干燥了。她往门外一站差点想直接一臀子往后坐下。
何光新正好从门口跨步进来,眺了一眼洗手间门口看见钟霜,说:“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钟霜抬起头,“你找大公,他到外边走路去了,应该去看别人搓麻将。”
她撑着脚一口气的说完了老长一句话,气都不带喘一喘。
何光新敛声,听着钟霜把话说完站起来去拿新的一卷卫生纸,柜子在很高的地方,钟霜举长了手臂怎么够也够不着。
何光新走过去,听见脚步声钟霜又不可避免的忆起了刚刚的尴尬。
“这刚傍晚呢,就洗澡了?”耳边贴过来热热的呼吸声。
钟霜身子一僵,气都凝在了刚才那句话上一样,气孔黏着气孔,让她无处可逃。
何光新伸长了手臂帮她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两卷卫生纸,几乎是贴着她的背过来。
站在一起了钟霜才发现赤.裸裸的两人身高差距。
钟霜静一下思绪,说:“没纸巾了,我刚才那个来了。”
何光新扯开了手里的纸巾,微微抬着手臂,一块儿扶在她纤瘦细细的肩颈上,听了这话,他侧过头。
钟霜抬眼瞄了瞄何光新,他把她困在臂弯里故意不给走,她只好搬出了救兵。
“有凤小婶呢?”
何光新:“提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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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霜静静思索,他带她下山过一回,她不想把自己弄的浑身上下尖锐刺毛像是竖起钢盔的刺猬。
伤到别人,更伤到自己,刺伤自己的时候钟霜心才会更难过。
她双手护着胸,保护了自己的姿势,一句话说的很慢很慢,时间都在钟霜的凝视中静止了一般。
“爬灰的味道很刺鼻。”钟霜很轻声,说:“我已经有过一次了,第二次不想再试。”
山村头就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公跟自己孙媳妇搞在一块儿,爬灰公的名号传的远远近近很开,村里人全数都几乎知道。
何家男人不是摆设,她一番话再没头没脑冒出来,都听得懂。
何光新沉默了沉默,低声:“你以为有凤是谁?”
他声音放的很低,钟霜的耳膜外像是他带着热流的锤子在敲。
见钟霜一次不回何光新再问第二次,一炮不中又一炮不中。
钟霜为了不给耳膜震穿,稍稍别开了脸,额头有点发烫,说:“我知道,是阿辛的小婶婶。”
家里就两个人,安静的形同地窖冷落与寂静。
里面几乎没什么温度。
在何光新的体温下,两个人贴站着,钟霜却觉得热线直上。
“错了,”何光新说,“有凤从来不是你的小婶婶,也不会是阿辛的小婶。”
这番话竟是笃定的很,字字分明,可明明有凤是何光新明媒正娶的妻子。
钟霜笑了笑,“也是,在你心里可能英仙才是正宗自由恋爱。”
两天前英仙才打了来电话问何光新借了点“不值一提”的小钱。
她老公在上海也只是个工地里做小活的基层员,人摔断了公司不给在职赔偿,手术费凑不活。
“你怎么知道她的?”何光新皱了眉,越贴越近。
他人高身子又消长无比,两臂捉着钟霜的手打开来,好似是灵性修成的白鸟振翼。
何光新又穿着浅色上衣与深色长裤,正值时季。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花姐就要回来了。”钟霜说。
话音一落,字就被吞了。
在何光新身子的阴影罩笼之下,钟霜站住脚微微后侧,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来,不在乎钟霜姿势羞人的将她二人贴成“大”字形。
“你跟着阿辛叫我小叔了,你该叫有凤小姑。”何光新碰了碰钟霜的嘴唇,兴许是钟霜逃的略快,他有些不太高兴。
钟霜脑中卷过一阵暴风风暴,神经微痛。
门外声音响动,花姐的大嗓门一放出来,想不听到都难。
钟霜脑袋更疼了。
“我等你。”何光新想起她屁股的形状,火更烧。
要怪只能怪老天安排这一出戏,不要怪他何光新色念涌动,他一样只是历史的渺小者。
浪潮推着他何光新进,他就是被历史选中的男人,想躲也躲不了。
他说完了那句话就往她嘴唇上不重不轻的咬一口,沁出了破皮。
仿佛是冰淇淋化在了挡风玻璃板上,这一口,回味无穷。
“快点走开。”钟霜压低声音。
她的嘴唇被他咬破了皮,血丝微渗,说起话来都不利索。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生理上痉挛所一激。
何光新也有点荒唐了,看着她,微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捏一捏钟霜的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你该穿点胸罩了。”
钟霜之前乳笋一样大小,又瘦,衣服一套罩的松松垮垮什么也瞧不着。
她脸红的滴血,能不知道何光新的意思。
他的手肘亘在钟霜胸前,钟霜胸口不顺,一起伏他就好像被吸水海绵挤压着肘子。
赶了在花姐之前,何光新往后一跨退了开,花姐进门来就大吼了一句:“霜妹,大公人呢?”
钟霜用手臂抹了下嘴唇,闻言抬头,如实说:“出去走路去了。”
“那多危险啊。”花姐皱了眉,掐掐手心,“咱们赶紧找回来。”
钟霜瞄瞄左手边,几秒钟功夫何光新又恢复了斯斯文文的模样。
他好本事这会儿听见了自己父亲危险的话眼皮也不抬一下。
何光新自己就学药学,知道钾高很容易就地猝死,可也只是一笔带过,实质性行动并不付诸。
还得是花姐看了看时间,黄昏将落了也不见老爷子回来,着急着说:“在叔公叔婆回之前咱们还是先找回来。”
说着花姐心头一阵一阵的晃,紧得她心脏肚皮一起收缩。
花姐人又瘦,不似一般男人一身腱子肉站的好稳定。肚皮里一个小孩,更危急了。
“花姐你待在家里,”钟霜走上前扶住了花姐,说:“我出去找。”
花姐张张嘴,纤纤细长的脖子口水上上下下的吞咽。
“不行,我也要去。”花姐说这话,何光新就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一直不说话。
钟霜拍了拍花姐的手臂,自己的嘴唇也干裂起皮的很,顾不得,“花姐你留着吧。”
花姐肚子又大快一个月,穿的衣服再宽一点,不叫别人认出来喊她大肚婆。
她的手还热烘烘的噗着暖,四肢很纤细。
一不小心戳到的手指甲却很冰凉。
钟霜:“待会儿大公先回来了,家里没人就不好了。”
“那你们快去快回。”花姐垂眼,说,“这快吃饭了。”
花姐刚走了很多很多的路,脚皮子都起的磨了茧子,走不动。
门口有把椅子钟霜拉过来,花姐坐下后,她一下一下的摸着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了的这位孕妈妈。
手劲轻轻的,仿佛是悬立气球上的一根细针。
花姐也是第一次有小孩,年龄又不大,二十三,大肚婆的肚子上纹路一条一条,她焦躁也属寻常。
“先走了,”何光新转到外面吸了一根烟,回来按了按钟霜的肩膀。
阿辛睡二楼,花姐静坐楼下,有花姐守着阿辛这独生崽闹不出大动静来。
钟霜跟着何光新往外走,他人高自然腿也长一点,钟霜大步走了几步感觉腿间姨妈巾热流涌动。
她第一天,多一点。
何光新侧了侧脸看她,放慢脚步,让钟霜跟上来后,才说:“你花姐肚子有了吧。”
钟霜一惊:“你也知道?”
何光新笑笑,说:“桂花婶婶不知道就算了,我还不知道,我不是没常识?”
细细一想,花姐至今只在钟霜面前给阿辛喂过两三次奶,桂花撞不撞见存疑,.目前只知道何禅祖知道。
这是何禅祖的家,他虽然一直默默的在旁边看,话语权东道主位子都让给何老爷子,实实在在何禅祖是房产所有人这一点却不变。他像有一只大手掌在整间屋子的上方,谁想逃,谁不能逃都在何禅祖的眼睛里。
何老爷子能不到山下去治疗么,可至今迟迟在山上等死,恐怕与何禅祖也逃不了干系。
钟霜想到了这点,低着眼,看着自己脚尖一点点的挪,步子慢下来。
“前几天我看到一件事。”
在前边走着的何光新都走到了门口边,冷不防听见,停住脚。
“什么事?”声音中带着微微诧异的不解。
“我半夜听到叔公在大公房间,花姐三个人在聊。”钟霜略一侧头想了想,说:“是说医院里一次治疗的费用,叔公的态度很不自然。”
那一晚上实际是钟霜被门口的动静给惊响的,叔公半夜时悄悄的进来了,钟霜侧对着装睡,想看看何禅祖要做什么。何禅祖第一次用备用钥匙,进来到处找了找什么东西,最终两手空空。
钟霜在何光新眼下自然而然的略过了这一层不谈。
想起来,记忆犹然而新。
何光新:“然后呢。”
“叔公的意思是劝大公吃中药调理,医院里有两盒一千块不纳医保的进口药,”钟霜踢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难怪了。”何光新说。
大黄本来憩服在门后边,小石头溅起的声音惊动了这只敏锐的大狗。
它摇着尾巴贴出来,吐出温厚湿软的舌头舔一舔钟霜的鞋子。
钟霜:“你知道?”
“不知道,我读书去了啊。”何光新脸色平淡,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把玩三两下,接着说:“叔打牌一直挺狠的,年轻时候就被叫毒蛇了,因为他杀过人。”
钟霜心口猛然一跳,嗓子眼被顶上了一股后怕的激流。
她掐了掐掌心肉用力的嵌了进去,声线都有点哑,说:“怎么回事?”
何光新看着钟霜,眼神微动,嗓子保持着平淡:“他大学没上就是因为涉嫌杀了自己的高中舍友,那会儿他是考高中专,毕业可以分配有房子。”
他们走到了外边,废掉的小沟被绿油油的浮萍填平了,上头一丝流动都没有,荒死了很久。
钟霜觉得自己就像匍匐在上面屈曲的一颗小虾米。
随波逐流,知难而退。
她从来不知道,一直在桂花那儿知道的是,叔公是自己放弃了大学不读。
那会儿高中专也好,大家也叫它,读大学。
“好了,”何光新也不大想谈太多何禅祖的事,叹口气,抬眼看了看天空,指尖捏着硬币。
正面人,反面花,略显的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硬币表面。
应该是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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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弹一下硬币盖在手里,侧了头看向钟霜,说:“正面走左,反面走右。”
钟霜点头,微微张了小嘴:“那我走吧。”
“先看。”说着,掀了硬币,反面朝上。
花朵繁复,银银涟涟。
钟霜深吸一口气,眼睑扬上,“我往右边走。”
何光新“嗯”了一声,“你小心点,天色一暗就直接回来。我五点四十和你汇合。”
“好的。”钟霜手一紧一握,看着眼,又阖了上手心眼把硬币遮住了。
她觉得这一切变得很荒唐,好可笑,打从一开始她被带上来山里正件事便偏离轨道。
钟霜不阻止,没人拦着,不可预料的事情像极了历史车轮下滚滚而来的雪球,源源不断地变了大。
自然凡身肉胎在历史进程里太微小,渺小的似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再低,也开不出花来。
钟霜略一思索,不再多想,想了也没用,一直往右边走着就是了。
黄昏下的乡道安静的连狗都不愿乱跑胡吠,吐着舌头,大狗睡觉。钟霜走过一不小心惊醒了主人家的大狗。
狗睁了黄晶晶的眼珠子,挣脱绳子一般乱撞乱吠,冲钟霜示威。钟霜走一步,黄狗高讴一声。她再走,狗不叫,她停下,狗用脑袋磕了磕地。
钟霜便索性停脚站住了,转过身,看着狗,一样黄通通暗莹莹的眼,对上了视线。狗不知怎么的被这目光驯服了一般,温顺的闭上嘴。
这边都是人,除了人,被拴着的狗、待宰的牲畜,狗养几年就吃,养大了沾盐巴吃狗肉。
也许狗以为钟霜是同类,都要被吃,就静了下来。
“哎呀,我看是谁。”在门口好巧不巧的撞上了散步回来的主人婆婆。
钟霜赶巧地问婆婆,叫了一声,说:“见到我家大公没有?”
主人婆婆轻皱起眉头,不太清楚的摇了摇头,眉心皱起很深的印记。
钟霜看这样,知道婆婆也束手无策,答谢后继续顺着山沟走。
她走后,狗还看着她的背影,舌头磕的地面尘土飞扬,跋扈的散在了空气中,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埃给这世间。婆婆站狗边儿上,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
“待会儿——”中气十足。
钟霜回过头,婆婆手朝着旁边一点,落日下的大片大片连着的自耕自足农田后,婆婆说:“好像跟盲婆公在一块儿看打牌,你往那边走瞅瞅。”
钟霜点点头,道了谢再回头顺着婆婆的路走,路过的一家露天牌场有人给她指了路,她看着这些打牌的男人不可避免的在路上想起了何光新。
第一次见何光新在山下村子里的棋牌室,回想着朱大姐、英仙的脸竟是清清楚楚的,在白蝇蝇吊着绳子乱转糟坠冷灯之下,小脸们青一块、白一块,在记忆里被映的历历清晰。
奇怪的是在英仙对面何光新的影子她却觉了模模糊糊。他头顶就罩着灯,对头对脑的倒灌一样包上一脸的白,眼黑漆漆,特别亮,也许是这个原因。
钟霜想到这些清楚的、灰蒙蒙的不明了,微微的,笑开了口。她走过了一条小路,脚上踩着一具尸体,她一开始没注意,等脚过去了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尸体的手。
钟霜侧了头,蹲下把那具在丛林里藏着的身体拖,一把子拽出来。
瞎婆公已经死了,嘴唇有点青些许黑,斑斑点点。钟霜倒也是镇定,站起来往瞎婆公的脸上踩了一脚。
瞎婆公干尸硬挺挺,一点反应没有。
“阿霜……”跟旁蓦不然的出了一个声音,钟霜撩进丛林看,一棵树下坐着何显宗。
何显宗见着钟霜又吃惊又喜出望外,连连招了手,小声唤她:“阿霜……阿霜。”
钟霜过去,隔着半远不远的距离说:“大公,那人死了。”
“我知道。”何显宗老爷子安静地笑了笑,“瞎婆老男人。”
“他怎么了。”
“死了呗。”何老爷子抹了抹干巴巴的枯手,两只脚肿的冬瓜一样,摸一摸自己的脸,说:“都死了,一个吃糖噎死了,一个走着走着被绊死了。阿霜,你说世上怎么有这样巧的事?”
钟霜:“家里都急了,我们回去先。”
“不了,不了。”何老爷子挥挥手,“阿玉你过来,你过来我这边坐。”
钟霜没有很快回老爷子,左手边更深的树林,右手边灌木丛。天色越发的暗了,黑夜里捅了个窟窿流下了光映的老爷子脸一明一闪。
“我去叫小叔他们。”钟霜犹豫着开口,哑了声音扭头想走。
“阿玉,阿玉丫头……”老爷子用力的甩了手掌,肩膀都耸了起来,过电一样的抽搐着:“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钟霜没理,一口气的跑到了外边再转回头,顿住了步子。
老爷子太激动了,手一直按着心脏,歇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喘息的厉害,溺水要死的人挣扎似的,倒像是个心脏病患者而非肾衰。
老爷子掏出了手机,使劲按使劲按,也没有电,气的他用力扔在地上摔碎。
手机丢到了乱草堆里,凌凌乱乱,老爷子力道小的无足轻重让手机断一断成两截。
老爷子吃何禅祖摘来的车前草吃到脚肿脸肿,说那玩意能治好,他就不去买山下医院两盒一千多块的进口贵药,老爷子痉挛在地上打滚背上全是草屑浮灰。声音惊飞了树上扑翅腾飞的小鸟儿,鸟抖一抖翅膀,无所事事地飞走了,落下的叶子轻飘飘绿油油晃在了钟霜的脑袋上落着。
有了幺瘪三这个前车之鉴,怎么钟霜也不贸然前进,待在一边儿瞧着,落了叶子她摘下,也不急脚跑离。
“大公……”何老爷子静了下来后,钟霜小声地叫。
老爷子侧卧在地上,身子弓成了干瘪的虾状。
四周静悄悄好似是墓地,这一条路本就通向山上,过年过节放炮燃竹给祖先拜祭司空见惯。
钟霜扫扫地上一片叶,侧身过了圆墩墩石柱探眼进去,看着老爷子,张开嘴轻声对何老爷子说着:“何显宗,我去找你儿子来救你,你撑一下……”
还没说完,一阵鸟声鸣响而过,风动叶落,混杂着钟霜蒙蒙混混的低声低语:“你可千万撑一下,撑到我找人来前你就死透。”
她转身就走,也没什么好多说,心中雀跃之情随着人死而升起,全然没了第一次见何处杰那般捅死的惊慌失措模样。下了山路她拐到晚上快六点了回何家门口同何光新碰头。
“找到了吗?”何光新说。
“没有。”钟霜一阵轻轻的摇头,“问了几个人都只见过,可没找着,现在怎么办?”
何光新:“怎么办?凉拌。我去问了我妈寺庙的主持大师。”
黄昏有些许凉意,钟霜抱起了胳膊,闻言追紧着低声问:“怎么样?”
“一群混子吹空调,一下午半步没出门。”何光新说了一半电话响了,他看也没看的接起,对方是何禅祖,他一小时前三言两语的把事情交代了何禅祖报警。
“发现大哥的尸体了。”电话里何禅祖的声音听着挺累的,一句话呼吸悠长缓慢:“已经死了。”
钟霜在旁边都听到了,即便早就知道事实了,这一瞬间还是抬了眉毛看看何光新的神色。何光新不动地方,听了淡淡的应一声,握着电话,甚至衣服下的手臂都没使一点劲,仿佛对方死了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无关紧要陌生人。
“你桂花婶婶已经回家了。”电话那头的何禅祖继续说,隔着屏幕,听见他长叹口气,几乎想象的出何禅祖那张脸上十的疲倦神色。
何光新没说什么。
“你先在家吧,我跟警察这边交流一下。”何禅祖说。
让何禅祖更感到棘手头痛的是瞎婆公也死了。派出所派了两个出警到山上来,报案了,毕竟要解决是他们的本职事。
何光新到这会儿功夫才吭了一声:“知道了。”
赶在挂电话前,何禅祖又把他叫住,说:“我打了电话让大嫂下庙来,她要是不来,我就爬过去亲自接了。”
何光新:“我刚也给主持打了电话。”
“怎么说?”何禅祖那头“叮”的一声响,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没怎么。”
钟霜感觉何光新比平常时候更深,她一直瞧着,看着那边,到何禅祖提到钟霜的时候何光新转脸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眼里。
感觉姨妈巾里的血流似乎更暖了,对视了几秒,何光新先错开。
“在我旁边,家里……家里都在,在楼上。”何光新抬了头看眼天空,黄色染成了血,流淌肆意,他后来又捂着电话低声说了两三句钟霜没怎么听清。
见何光新有心避了自己跟何禅祖谈什么,钟霜也识趣,抬脚往凉风窜的调皮的弄堂里走。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天红地红红,山村好似被血覆盖了,眼前都是红,到处火烧了一片。
弄堂里就不怎么样了,风一吹,种植隔壁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哗”的都吹过来,满地都是焦焦黄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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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霜拿了把扫帚在堂里扫,一道扫过一道,干干净净仔仔细细,跟飓风来过似的,通地狼藉。
扫帚和簸箕都是堂子里本来就摆着的,她扫一程,面前挡住一双鞋子。钟霜的目光从何光新的腿笔直往上看见了何光新的脸。
何光新伸了手,不重不轻拉过钟霜的手肘子,钟霜带点犹豫的说:“做什么?”
何光新:“有件事谈谈。”
钟霜迟疑了一下,“大公的事,还是?”
何光新竟然笑了笑,笑中隐隐的长叹一口气让钟霜踏实了不少。
她直晃晃看着前面眼神里成身的何老爷子的血。
总算死了,这个男的。
“有凤的事,”何光新故意卖了关子似的顿了一下,抬着眼,眼光遛了钟霜脸上下打量打量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有凤小婶?”
何光新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光秃秃的一棵大树下,钟霜两三步跟上,树边一条废沟,虽然填了,她心仍是安分不下往边上缩一缩。
站住了脚的何光新用脚踢了踢鞋子边小石头,一反常态。
她安静的陪着何光新等他从情绪中走出来,知道何光新挺住了。但都是人一下子噎了一颗槟榔糖也得消化消化不良吸收。
过了一会何光新开了口,看着钟霜,说:“你刚叫了有凤什么?”
钟霜有些奇怪:“小婶啊。”
何光新哼笑了一下,隐隐的像是有,又像是没,“跟你说了叫小姑。”
何光新这么一说钟霜的确是想起来了,他在里头强亲自己说过,可惜钟霜一个人,那会儿咬着嘴皮子躲都躲不及,哪还一摞子心思顾着“小姑”“小婶”三三四四乱七八糟辈分称呼。
“小姑?”钟霜下意识摸一摸突突痒痒疼疼的下嘴唇。
罪魁祸首何光新见了俯过身子来,指头冰冰的,一不小心冰了钟霜一下。
“傻不傻,叫小姑的意思都不懂?”何光新使劲擦了擦她嘴唇旁自己留下的痕迹,“小姑,大姑都随便你叫了,她是我姐姐不是我老婆。”
钟霜抬头看住何光新,定定,说:“你们结婚了啊?”
何光新的手指骨节长长的硌着钟霜的下巴。
“对,结婚了。”何光新面无表情,“知道为谁给我配的吗?”
你妈妈。
钟霜没有应。
“有凤天生疯傻,她是我妈我大哥生的。”何光新笑意更深,说:“就因为我小时候不小心撞见过,这两人下定了决心要把一个包袱阿姐甩给我,他们成功了。”
钟霜声音更轻了:“何大哥?”
何光新继续接了话:“和我妈。”
钟霜深吸一口气,脑袋有点晕,嗡嗡鸣叫着嚣着何家真是个专产怪胎家。
何老爷子当然也不是好货,何光新很小的时候被恶意的丢掉,后来找回来又更词了美其名曰是“不小心落下”,何光新耿耿于怀对何家些人都没太大的感情。如今何老爷子死了,可能深居简出于寺庙内的母亲也要从山庙里下来了,他的心仍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毫无起伏。钟霜看到何光新的脸也如顽石一样固固执执,噙着似是而非的冰冷。
一阵铃声刺破了何光新薄薄棉软裤口袋。几乎是同一时间钟霜与何光新目光都一起齐刷刷射向了何光新裤袋。
钟霜以为何光新会转到旁边去接了,谁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收了手机。
任着催命惊魂铃响三下,不眠不休。
到第四下手机那边的来电人没趣似的自己断了,同一时间何光新侧脸俯下了上身贴在她耳边。
“我想带你走。”
钟霜镇定:“我们先进屋……”
何光新打断了她,说:“我不想你在这里。”
他呼吸浓重,透过口气里薄薄一层圈圈的淡烟雾散开。
说话气流洒水车似的从钟霜耳根子蔓延着喷到了她嘴边。一下一下的有重锤子敲在她的心尖上,荷叶滴水一般的微微颤抖,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她往后靠了靠,有些艰难:“小叔……”
“叫我光新。”何光新拉了她进自己手臂弯里。
钟霜就像不载水珠重量的叶子一样不住的往下弯。
“小叔,今天是大公……”她推了推何光新的肩膀,比她想的硬多了,忽然她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何光新轻笑了笑,看着钟霜,说:“还是你喜欢你叔公?”
钟霜被说的一顿,抬了眉毛,轻轻的:“没有。”
何禅祖多坏的一个人,利用她的少女纯真要帮他生小孩,钟霜不给。他原来杀人,对自己的兄长是弟弟脸坏人心肠,钟霜不会喜欢这种人,及时止损。
何光新黑漆漆的眼光无声而沉默的对着钟霜思考探量。
两人都不说话出声,钟霜亦是如此,不惧不畏的抬眼对着何光新的眼像在探测沉默的深度。
“霜妹……”
海一样深的寂静上划开了一圈石子似的坠落的涟漪。
钟霜看着就算花姐杀到了跟头还没打算抽身没个谱子的何光新,踩了一下他的脚。
何光新圈着钟霜肩膀的手下一松,这才退了。
“你们在这干嘛呢。”花姐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话都不利索,说:“哑婆婆,哑婆婆她……”
先前那道目光来自哑婆婆,两个人随着花姐转头,看见哑婆低着头,头上正中央插了一把剪刀。
恐怖的红色比黄昏的颜色深了几千倍的流了哑婆张脸,哑婆静谧的睡着,仿佛是沐浴在血水里洗了个头一般。
哑婆公前脚死,哑婆后脚就也跟着去了。
这一天,好冷。
一个月前何显宗给自己的大儿子跪地拜了整整一晚,叫魂叫神佛,佑他何家香火旺盛不断,佑处杰在天之灵护他老何家万事周全。
如今两个月不到老何家又办了葬事。人算不如天算,算的再万万事事面面俱到,让山村里头最精通小便宜算盘的人来测,也一样估不到如今竟然是当初领着黄神仙的何显宗收进了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里。
棺材里老早就不兴放死人,尸体腐化太臭了,附近的人都受不了。何禅祖与大嫂折衷商量商量,也跟何处杰的处理办法一样的在山上一把野火烧了,盛进骨灰盒里。
“大哥你走的好,”桂花抹着千难万阻挤出来的眼泪,垂头默默的同丈夫何禅祖一块儿跪着跟头。
她每叫一声“大哥”,手里的白纸就被撒一圈。
何禅祖在旁边安静的烧冥钱给自己的亲大哥。
庭院里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从未露出一脸的大婆。
钟霜跟何光新也膝盖并阖跪在一边,花姐也跪,所有人里只有大婆坐着,有凤不在。
大婆下巴一颗痣形同毛爷爷,年轻时候算命的神仙摸骨把命说她奇女子也,百年一遇,乐的大婆的爸爸给算命神仙好几个仙。
大婆一家本来在香港,很小时候跟着老父亲到久负盛名的上海来见大世面,谁知老父亲死了,赌钱被人拖到大街上活生生的打死,后来大婆就出不去,内战时又逃到乡下。
大婆比何显宗大,她那会儿是何显宗的养阿姐,何显宗吃大婆奶长大的。何显宗年纪到十八,就把大婆睡了,两个人在一起。
“好了桂花,哭够就停了吧。”大婆终于睁开了自己久久紧闭的双眼,看着弟妹弟弟,说:“黄神仙到哪里了,是时候把他迎进来了。”
何处杰死那天,大婆一面都不露,到何处杰葬礼她也不去。
亲生儿子做娘的都不送一程,那会儿何显宗一直嘴里骂这死婆娘。可如今何显宗老爷子自个儿死了,还不是得死婆娘主持大局。
“我去请。”何禅祖先站了起来,膝头都跪了一层灰,转头说:“桂花,你也起来吧。”
桂花上回脚底长泡糟了一次难,如今冬天快来了,小腿又长肉刺起不来,动一动就疼得厉害。
何禅祖馋着桂花起来身子,一手圈着桂花,看了眼大婆,对跟头三个年轻人说:“你们也都起来吧,跪得够久了。”
花姐哭的脸都肿了,钟霜也哭,半天挤不出一滴泪,何光新就偷偷的拉着她到洗手间抹了几滴水装,又用眼药水滴眼球刺激。
脸上的眼药水已经被风吹干了,跪是最好的驯服手段,老何家喜欢让人跪着,跪的久了起身都不利索。
“大公啊,你走好。”旁边两个人起来的时候,花姐忽然把额头磕在地上用力的叩了两下。
钟霜一下子小腿酸酸软软,幸好身边何光新及时地瞧见把她扶稳。
大婆此前并没见过钟霜一面,听说她是何显宗从村子里强拉上来给何处杰当活寡妇守孝的,就拿眼一直瞧着。
“有凤到哪里了。”大婆久经风霜极其平淡的目光毫无感情的落在何光新和钟霜贴在一起的部位上。
何禅祖正要往外面弄堂走去,布鞋上都是纸钱,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停了停,放慢脚步。
他的小侄儿何光新不动神色。
“你问错人了。”
“你们是夫妻。”大婆声音有点冷,说:“你跟你嫂嫂要分开远点,不好黏得这么近。”
45
大婆年轻时也是泼辣的个性,你说一句她可顶十句。那时候她一个小姑娘死了爹,无家可归。十几岁没成年怀孕又流胎在老何家当了养阿姐给刚出生的何显宗喂奶。
何显宗一哭一闹的不听,大婆就一巴掌“啪”的呼何显宗嘴上。
运气好点大婆的婆婆不发现,大婆逃一劫,有时候踩了狗屎被大婆的婆婆看着了心疼自己的儿子,大婆的婆婆就扭住大婆的屁股扒下来“啪啪啪”的打。
大婆哭的撕心裂肺,她呼何显宗阿弟一耳光大婆的婆婆就还她屁股上十三个巴掌。大婆眼泪鼻涕一块儿眼里鼻子里流,混着难闻,阿弟在一边看的拍手叫好大快人心的笑。晚头大婆扭着受伤火辣的屁股上药,涂点老贵了的西药膏,阿弟何显宗凑过来要吃奶,大婆报复似的摁着何显宗的头进自己的胸间,一边喂又一边骂:“你两岁了你还吃,你要不要脸。”
何显宗被闷的快喘不过气来,要窒息了,大婆才松了在何显宗颈子上的手。何显宗阿弟的眼,那会儿真是明亮啊,黑溜溜的像一汪水,看见了大婆脸孔湿漉漉,阿弟凑上来伸出舌头,舔一舔大婆的脸,哼哼的,咿咿呀呀说:“姐……姐……”
姐姐不要哭。
大婆又闭上了眼。
风冷冷的吹在大婆的脸上。可惜人生永远无法如初见。
她再睁开眼来,瞧着小儿子何光新。他其实都几像大婆年轻那会儿不服输犟似牛的个性。
何光新看着母亲不置一词,眼神黑的有车轮胎轱辘轱辘的碾压而来一般极具着浓郁迫使的压制感。
“算了,”大婆摇一摇头,看向了钟霜,说:“你叫什么名字?”
钟霜抬着眼:“钟霜。”
大婆还没发话,就轮到了一边的桂花纳闷了,可大婆威严高的能从天而降压的人一头死。老何家又极讲究辈分。桂花懂规矩,只敢了蹑手轻脚的待在自家丈夫跟边轻声问一句:“大嫂抽了什么风?”
怎么瞅大嫂的意思还有钟霜跟他们何辛辛小叔何光新一腿的言外之音在呢。
桂花这一句话来不及吐出来,幺了折,给何禅祖一个眼神警告示意,说:“少说点话没错的。”
桂花悻悻,往何禅祖手臂上隔着越来越厚的面料扭一把,啐了他:“死鬼,就知道跟我凶。”
话是这么说,桂花扭着屁股,小脚走了几步,她转了头奇奇怪怪的将目光投向了大嫂口里似乎“有染”的钟霜与何光新两个人。
“晚上你把有凤接过来,到这儿守夜来住几天。”大婆的声音带着些微被她刻意矫揉掩饰了疲倦的平淡。
桂花侧了耳朵听见何光新说:“有凤跟您比较亲。”
“那是你女人。”
何光新:“我们没上过床,一次也没有。”
桂花平身也是个惯爱同别人拉拉家长里短谈闲天儿的人。这家公公跟孙媳妇搞一块了,那家儿子强上了哪个寡妇弄大肚子逼的人一哭二闹上吊自杀的事儿都展衣服晾摊开来似的清清楚楚。
“快听。”桂花一听见何光新从堂里那方飘过来的声音,险些掉了下巴。
她以为自己见了大风大浪没什么再好泰山压顶崩于前了,谁知一腔满满自信仍是分离崩析在了何光新淡淡的一句话下。
“听见了,你小点声。”何禅祖短叹了口,气跑出来,到了一半给何禅祖又轻而易举的收了回去。
桂花:“这怎么回事?一天天的,怎么净出事呢。”
“少说点,今天大哥刚死,别惊动了他老人家。”
何禅祖吩咐桂花整理整理死人衣服,都被搬到了楼下收拢成了一箱子,内衣、内裤、衣服、下身裤全混在了一块。桂花的责任就是折到一块儿整整齐齐的收出来崭新的一套放进何显宗的棺材里,下棺入土时候让何显宗能穿着新衣服干干净净、安安分分的去了。
何禅祖则到了外边恭恭敬敬的迎了专门处理死人超度这事的黄神仙来。
他领着黄神仙前特地顿了脚步,挡在神仙的跟头,不想叫神仙听着了自己家的闲事长短。
里头大婆听了何光新的话果然眼震了震,再也坐不住,说:“你们成亲一年了。”
何光新:“妈,咱们声音轻点。”
钟霜在一边小声的火上浇油,说:“大婆,我要不要先走到一边去。”
不得不说在山上的快近两个月磨练不是全然无用,至少她眼珠子里再也沁不下了泪水。
“走?走哪去。”大婆掐着指甲,看了这两个人,眼神直直,“你公公就在后边,你想去哪。”
钟霜的头发焦焦的黄,眼也是同颜色,抬起脸来下巴颌小小,侧脸锁颈线精致的不像是他们山村的人,就是城里人里,也少见。
大城市里有,大婆几十来年的人生中,年轻时候在上海经常见,那时候租界好热闹啊,白人、黄人,混在一起,搂搂抱抱。
她后来因为老爸当过国民党通信员的因逃到这边乡下来避难。
在乡下,大婆只见了一个女人长得这般似鬼佬靓目漂亮。她叫阿玉,二十岁就死了,阿玉丫头的亲爹是个白种人粗棍,那会儿大婆亲眼看着阿玉丫头的亲娘被那个一身大毛的男人压在了身下,哭哭啼啼。
如今大婆就看着这么相似阿玉丫头又似乎不似的年轻女孩,在阿玉丫头当年死的年纪卷土重来了一般,顶着自己最爱的大儿子“遗孀”的名号同她最讨厌的小儿子搞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有凤疯,我不疯。”何光新看着堂上大婆步步紧逼。
大婆四十多岁生何光新,好痛好痛,快死了。何显宗一度想掐死有凤这个孽种,天天把大婆弄在身下,四十岁还让大婆生,四十岁大婆不生他就让她五十岁生,残忍残忍,脸都充血。可是当初先搞上风流寡妇的却是他这一个人,何处杰心疼自己,好心疼自己呀,只有阿杰一个人抱着大婆的头轻声的说:“妈妈,不要哭,不要哭。”
何光新十三岁,去大哥的房间找弹弓玩,一不留神听见里头的男女厮混声,他犹豫一瞬,靠在窗框边看见敬爱的大哥叼着母亲的胸脯说:“妈妈。”
当夜,他吐了好几回。
何光新想同父亲说,却被何显宗一个大掌结结实实的甩脸上,找了个机会何显宗本想把小光新扔到人家猪圈里自生自灭。谁知他这样坚强,自己硬是找了回家的路。
何光新不声不响,大哥与母亲就开始谋划绑住他一辈子让他有口无言的计划。
如今何光新当哑口只知道男女厮混风流好几年,终于是找回一点清明理智,抽了身就见要从嘴边逼出这多少年来老何家的秘密。
秘密,桂花都不知,桂花一直瞒在鼓里。
一边花姐白了脸。
她肚子好疼。
大婆意识形势不妙,强逼着自己忍下,缓了又缓,看着两人,扶住自己一支颤巍巍的胳膊往后坐下。
“你是阿杰的妻子。”大婆对着钟霜,一字一句:“你不可以不守妇道,乱搞关系。”
钟霜其实没有,侧着颈子,一句话不说,嘴角有隐隐的血痂,人一看就看得出。
大婆又看向了何光新,恨铁不成钢,说:“那是你大哥,你怎么能?”
何光新的头发在一起一站里凌乱了一些,发湿湿,都是汗,发丝黏着皮肉,搭在棱角分明坚硬成熟的额头。
他的脸好似最食古不化的烟仔暗暗明明,意相不明。
“大哥死了。”听的一句声音低低沉沉。
大婆震这眼神,话里悲叹不已:“你何必追着过去不放?你的妻子已经是有凤了。”
何光新:“我不会和我的亲阿姐……”
黄神仙一步子跨了进来,耳朵从千里之外老远的嗅着了八卦的气味,一下子便高竖着听。
何禅祖身子有意无意拦在了之前,说:“神仙,我们要不要先瞧瞧我大哥。”
何禅祖这一步动作给了屋子里四个人醒儿。
“钟霜,你晚上穿白戴麻,当阿杰的老婆给你公公守。”这是大婆最后甩下的一句强硬冷话。
谁知道黄神仙往后跳了一大截,离了何禅祖远远,张着嘴大叫:“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何禅祖顺着黄神仙低头一看,自己一只脚跨在了门槛内,另一只脚则在外。老何家的门槛高高,直没到了何禅祖的小腿肚。
“怎么了?”何禅祖声音不由得迟疑的顿了顿。
他下意识抬了脚,里头的钟霜跟何光新都侧了脸看来。
黄神仙摆摆手,惊慌失措:“万万的不可动。”
何禅祖无处安放的脚又停住了。
“何先生。你这一步跨的太贸然,”黄神仙当着大家的面就蹲到了老何家高高的门槛子下,手也不敢碰,悬悬的颤着脸皮子,还挺煞有介事的说:“这地方刚好是血光之灾,不可,不可。”何禅祖:“神仙,这怎么是血光之灾,你解释解释。”
何禅祖这样的好性子都弄的有些变了声调,轻皱起眉毛看着神仙。
46
黄神仙两指头并在一块点,仔仔细细说:“且看此刻日头方向,棺材三点,一线之间岂不就是这块不祥区域。”
何禅祖听得笑了笑,以为是怎么回事,“大仙多虑了。”说着,他抬在了半空的脚往槛子外边走,轻轻一落,布鞋重又踩在了大仙的面前。
他站在外面,肩膀宽似一堵厚重大墙。何禅祖不到里面,落脚站黄神仙跟头。
黄神仙轻叹一声,摇摇头随他去了,四下里左右瞄瞄何家,眉头一皱,不祥的字眼又滚温热的腹中黄水一般吐出了口中。
“这地儿我看黑云压屋,浓雾弥漫。”黄神仙声音低沉,说:“似有不祥之兆”
钟霜不是头一次见黄神仙了,那日何处杰死,这穿戴整齐似足了茅山术师的男人撒着黄符纸尾随何老爷子进了何处杰那在乡村的家。一路这个男人哭嚎,一路黄神仙撒符纸。
二楼何辛辛睡醒了不见人,心口一慌,张开满沾了黏黏口水的嘴非闹着要人,要花姐,要桂花叔婆,要阿霜。
花姐扶着墙勉强的站起来,双腿之间有热流滚下,她用手沾一下,见了血,霎时白脸。
花姐看着几人注意力分散,抽了空避开人躲进了洗手间。
“怎么了,怎么了。”桂花听见小孩子哭闹,忙走过来擦擦手,心里头叨念着要上楼止住阿辛的哭声。
黄神仙往桂花跟头手一拦,没头没脑的竟是冒出一句,说:“这家里有小孩?”
桂花愣了愣,“是啊。”
没人发现花姐偷偷摸摸的扶着墙躲进了洗手间,地上横七竖八的划了几道血,发锈一样。
钟霜见了,用鞋跟将那些斑驳陆离的血迹擦了掉,左三下,右三下的抹干净。
不知今日能不能见红,上山那天,女人来潮都不能送葬,好像不似这个家的人。
她有预感黄神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种神仙跟养父家中请来的大仙实质没区分,都是人前说人话、人后讲鬼话,看菜下饭,分人说话的伪人。
果然下一秒,黄神仙肃着一张脸,轻轻巧巧中指大拇指一摸一点,闭眼片刻争了开。
“恕我直言。”神仙略弯了腰,说:“今年贵肆频出灾祸,就是跟这么个婴儿有关,这是个魔婴。”
何禅祖再也听不下去了,抬了小臂拦断神仙的话,“神仙,这里请。”
他请神仙来是走流程做法的,不是弄这些有的没的旁门左道贩卖焦虑。
黄神仙悻悻,滴溜溜的环视老何家去年刚拔地新建民宅独楼四周一圈。
“请。”声音中都隐隐透着了一股子不为人道的不耐烦。
为何禅祖不快的倒非这特殊日子里的魔胎之说,而是这秃头口里的一句“血光之灾”,何禅祖进门有意无意踩着门槛子。
前脚何禅祖走,后脚桂花拉着钟霜胳膊自己便不住搓,说:“这说的怎么这么邪门。”
钟霜没有说话。
养父家里的大仙算她命硬克死人这事何家没一个知道的。
何光新侧了头倒是避开了大婆扯了一句:“阿霜,你待会儿过来一下。”
桂花看看钟霜,在她之前接了话,又瞧一眼何光新,说:“光新,你怎么这么叫你嫂嫂。”
“她叫我小叔我叫她嫂嫂,嗯?”何光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站着,见面前的大婆荒唐的听着他的话坐下重又阖了眼。
桂花直直的盯了两个人,钟霜被看的有些躁,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自己轻轻的走了开到洗手间里。
她敲两下,门里虚弱的才传出一声:“有人。”
“花姐,是我。”钟霜手劲轻轻的,推了门开一小隙进去,遛了一眼坐马桶上的
花姐,说:“还好吗?”
花姐提了提嘴角,“你知道了?”
钟霜握着门把手侧靠在门后,“嗯”了一声看着花姐,花姐摆摆手,“还好,血流的不多。”
花姐怀孕,怀一天精神气就少一天,难怪她好瘦,好瘦,吃的营养都肚里小孩吞过去了,花姐胖不起来。
洗手间马桶白漆漆的晃人厌,又冷又硌的生疼,花姐像坐在一尸白骨堆上边似的屁股硬邦邦。
“花姐……是谁的。”钟霜瞄着花姐的脸色。
她声音都几轻,不惊动花姐虚弱的神经。
花姐提着气似的短促笑了笑,晃着手臂,说:“野种而已。”
“那为什么不打掉呢。”
钟霜孤儿院后来当小学老师的男老师和钟霜讲,照顾不好孩子就不要生小孩。历经许多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她至今奉若圭臬。
钟霜一说,花姐又陷入了无尽漫长等待的沉默。
左等等,右等等都待不来花姐的回答,每一分每一秒都过的有世纪那般似的漫长。
钟霜轻提了一口气。
廉价沐浴露与洗发水香混着散在空气里,她抹过,花姐也用,桂花都用,在何家住着的女人没一个不用过。
“我帮你拿件新的底裤。”她说。
花姐感激地笑笑:“谢谢你。”
钟霜:“花姐亲姐姐一样,这没什么的。”
何家接连办着葬事,中了蛊一样天天白色,女人们出家走户都低着头声音蚊鸣似的响不了。
村口这边的人尤其将他们视作洪水猛兽,躲什么似的避着走,生怕多讲一句话就沾上了晦气。
晚头钟霜被吩咐去购置用品,走过一家,人就藏,前一秒那家店门光都明晃晃的亮着,她一走下一秒就断了电似的黑了。
“老何家被下降头了。”她走过的时候隔着积染暗灰尘埃的门帘纱窗,听见里头刚还喝茶打牌的男人女人们小小声低语嘀咕。
她听到这些话,不是一次两次了,仅仅两小时里走过三家就听了无数次。
“陈阿伯啊,就快九十岁大寿了,发喜糖发喜糖走进好几年没进过的老何家,打了一下午牌,出来就死。”一个声音悄息息,说书一样:“瞎婆公,跟着老爷子一块儿看牌,吃茶走在路上就被绊死了。瞎婆,本来还会说话,打他们家把那阿杰弄上来嗓子都给坏了。刘阿奶,刘阿奶刚流产,啧啧啧,被她男人发现偷情腿都给打折了。这一出一出都是什么事儿。”
一开始钟霜还会停一停认真听上两三句,听多了耳朵都磨得快起了茧子,就不听了。
何处杰、何显宗,陈阿伯、瞎婆公、瞎婆、刘阿奶,一个一个名字如数家珍地报出来竟都是耳熟能详。
所有跟何家沾亲带故扯关系的,都死了,两个月间接连不断的丧命。
人都想活命,好死不如赖活,他们不跟何光新打牌她们也不再与桂花唠嗑,悄悄孤立这不祥之家。
这一家不收钱卖东西给钟霜,钟霜就到下一家,山村的小店来来回回就那么多。她攥着被汗水浸透了的钞票,走过一家又一家。
夜里的山村静悄悄的毫无声息,黑夜浪水一般扑打着小乡村。
她踩着浪的尾声摸黑进了最后一家,圆圆卵形的石头一颗一颗的铺满了整条巷子路。
巷尾是朱村长家,钟霜曾到这里来找何禅祖,何禅祖和何光新那会儿在这里都搓牌。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你家的离婚。”她走过小巷,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传出来一声。
钟霜步子一停,觉得这有些沙哑的嗓子十分特别,有心的听了听,女人声音后面的是一个男声,说:“你别急嘛,阿琴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功劳都有苦劳。”
男人嗓子更熟悉,隐隐烁烁月光下两个身影交缠,黏着牛皮糖似的藕断丝连分不开。
他们要出来了,钟霜转到一边,脚下将石子滚一滚,踢到了她们两个人的鞋边。
几乎是一瞬间,男人就被吓破了胆又躲回了里面。
女人镇定的多了,妈妈护崽崽似的把手一扬,支在墙前,说:“你找哪位?”
“买蜡烛三支,三包牛皮糖。”钟霜说。
“跟我来。”女人捋了捋自己蓬松爆炸的头发,领了钟霜进店门。
女人后头那男人当贼似的大气不敢出一下,也不敢出来。
小店里一尘不染,女人很爱干净,晚间小孩子来看足球赛弄脏了的凳子她都擦拭的一干二净。
钟霜付了钱,女人却按住她的手,直白白的眼看着她,说:“不收一元纸币。”
“之前不还收吗?”胡扯的,她一直在别家店买东西。
女的点了一根烟,拉了烟灰缸接着灰,吸一口,老烟枪似的润着肺腔一把子嗓声嘶嘶哑哑,“妹妹,我这里从来不收一元面钞,不如你叫你叔公来把这十二块付了。”
钟霜手掏在口袋里使劲地找都只有好几十百元的钞票,何光新给的。
她抬头:“几点关门?”
女的看了眼时间,八点差一刻,“再十五分钟。”
她的脸在烟雾缭绕里看不清,悄然无息的眼神落在钟霜脸上,嘴唇鲜红,头发蓬乱,像极了那天她隔着窗户看钟霜跟何禅祖一后一前的从朱村长屋子里出来。
“你打电话好了,让他过来。”女的笑一笑,推了一支带着电话线的座机过来,途中窗外掠过高大的男人身影,她抬眼瞄了一下。
47
店女主人说一就是一,绝对不接二,推了电话让钟霜打,她想看钟霜笑话,看钟霜这个撞破自己跟情人好事的女人跟自己那个猫腻的又敢不敢叫。
钟霜安静,看着像跟女人犟了几秒,不跟她继续顶下去,手拿起座式电话。
女人转回去靠着桌子摁了悬挂小电视机开始看新闻。
“哪位。”电话那头的男声听起来漫不经心的,隐隐有麻将声。
钟霜:“你又在打了?”
何光新窝在背靠棋牌桌的椅子里淡淡的垂着眼,笑了笑,说:“你也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牌桌的一个谢顶了的老男人转了头叫他:“光新代我一下,我上个厕所。”
“好啊,你烟抽我一支。”何光新站了起来。
对方按一按何光新的肩,说:“谁打来的。”
何光新笑意不减,头微一扬起坐在被人大屁股垫了以后温温热热的座位上回:“催我回去的。”
秃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空气散着细碎的暧昧。他喝了很多酒尿憋的急,脑子也不好使,迷迷糊糊一张嘴就吐不出妥话。
“婆娘就是烦,腻歪!”秃头还倾身子问了问周围的人表意见,说:“对不对?对不对?”
三圈人尴尬的附了几声,最近一个看着的年轻姑娘俯身靠着秃头说:“爹,你糊涂了。”
秃头不满:“我怎么了?”
姑娘张大眼睛瞪着秃头,说:“今天何老爷刚去世了啊,你让光新哥来搓牌干什么。”
秃头一边莫名其妙的想着是何光新自个儿来的,和他什么干系,一边又一脚跨进了茅厕,一个不小心踩进了池子里,“噗”的一声。
三周圈子的牌友正愁着呢,都不想跟何家的人扯关系,捏着牌左顾右望的找着借口就走了。
小姑娘大喊一声:“爹!”
三个牌友“蹭”一下站的比火箭发射速度还快,纷纷站出了位置,说:“哎呀,掉进去了。”
小姑娘急的快哭了,“叔叔,帮帮忙。”
“放心。”牌友们巴不得赶紧从牌桌上走开呢,前脚一个人走后脚接踵而至,推搡着给钱,三个人都围到了茅厕边。
这家的洗手间坏了,一滴水都漏不出,比细嘴漏斗还夸张。
留下何光新一个人,坐在了余温都来不及跑散的位子上捏略有磁性的麻将牌把着玩。
“你那儿怎么了?”电话里钟霜听见不正常声响,静了一分钟才探了个安全的时机问了问。
何光新鼻子里轻轻地一声,说:“有人掉茅厕去了。”
这个老秃头说真心话人不错,大家都孤立何家,他至少醉着酒还能顶着压力接何光新一回,只可惜也是在醉的上个茅厕都能踩空掉下去的程度。
钟霜咯咯的笑,“扫把星了。”
何光新听她笑,自己也笑了,放下牌把外套拉拢,趁着没人看见他,先走一步。
顶着星星点点闪烁的月光与星子,何光新走过湿湿滑滑灯下,听钟霜说十块零钱找不出,他给过去一趟,捎着钱把零钱垫一垫。
钟霜说挺好的,我在小店这边等你,挂了电话后女店主不看电视了,眼一直在钟霜的脸上。
“不是你那个叔公?”眉毛都挑了挑弧度,从盖着的头发缝隙里露出来。
“别猜了。”
“看来不是。”
“……”钟霜没说话。
女店主暧昧的支着下巴,看着她,脚搓了搓地上的灰尘,说:“还是换了?”
她的手指甲涂着蔻红,和嘴唇都一样,红红的夺人眼目,红的下一秒蹦出了一张猩盆大口吃人都不吐牙不嗑骨头。
钟霜还是不应声。
在这山村里的有谁能永远干干净净,无人知道。
又或许只有何家这样,只有朱家这样。
小店里灯光如昼,看久了白色晃成了红,火猛火猛的照头烧下。
“太亮了?”柜台后的老板娘瞄了眼钟霜,手拉一拉吊绳,一下变暗。她一下子扯了两次,灯直接灭了。
老板娘再拉连按两回,调回灯暗模式。
“够了。”钟霜见这大姐姐又要再拉一下,就叫住了她。
店娘不涂胭脂水粉的眼大大,睫毛长长,不太弯,看着钟霜眨一眨,“扑哧”的一声笑了。
“闷葫芦啊你。”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为啥你家叔公会喜欢你?”
钟霜:“他不喜欢我。”
我也已经不喜欢他了……
曾经喜欢,一个过去式。
女人歪歪头,声音有点纳闷,却说:“没搞错吧?”
不想回声。
女人走出来有一股廉价驱蚊水刺鼻异味,熏的蚊子都逃了不敢接近,物美价廉。
“吵架了?”
桂花跟玉琴是好友,店娘估计觉着不甘寂寞也想拉个小姐妹一块儿组个阵营,抗敌杀友。
钟霜不觉得自己最后能全身而退。
店娘仗着人高腿长步步紧逼,每走一步空气里灰尘都重了一分,沉甸甸的坠着,地面干燥。
钟霜不动地方。
灯影落她狭长眼角,一页阴影明明灭灭。
门在这会儿开了,屋子里两个女人齐刷刷的看向门口走进来的男人。
大婆让何光新穿白色,他不听也不穿,一视同仁的跟大哥何处杰死那天一样我行我素穿黑外套与深色长裤。大婆说了几回何光新都不理,好说歹说桂花劝住了大婆,何光新没穿大喜的红色,事情这才下来了。
“我来了。”何光新在门口站着,看了看钟霜,说:“多少钱?”
“十二块。”
何光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十元两块硬币,其中一块巧合的还是他今天傍晚弹过的那一枚。
钟霜如释重负,小步快行了过去,接过来时何光新低头看着她昏黄灯光下更暗的头顶起了个坏心眼,耍她似的一会儿重,一会儿轻,若即若离的玩游戏一般怎么也不给她捞着,到最后人店娘看的不耐烦了,小声嘀咕两声,何光新这才放了她。
交了钱,三支蜡烛,红油还凝在了烛膏里头不流下来。一手捧着蜡烛,另一只单手拎了满满袋子的牛皮糖。
脱秋快入了冬,老人家讲农历,深秋里好干燥的天。
她路上小心的走着,不被路边那条大狗给吓着了。
黑漆漆的影子何光新走在前头,投在地上,又长又细。
“好点了?”何光新侧了头看向走在后边慢吞吞跟着的钟霜,看着她。
钟霜抬了眼,摸摸自己的嘴唇,说:“好了不少。”
何光新跟着天气套上一件外套衫松松垮垮,拉的人很长。
他掏了根烟跟着脚也站住。
旁边是一个地阔面长落落旷旷的无人篮球场,空空如也。
他看着钟霜,说:“晚上别回去睡了。”
钟霜有点不明白,声音都带着困惑:“哪儿睡?”
何光新:“你回去也得跪着,不累的吗?”
“累啊。”钟霜说,“没办法。”
何光新背转身,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迎着掀起他外套□□恤衫的风吸一口烟,闷进胸口。
野风它肆意的吹啊吹。
钟霜有点探出何光新的意思,想到有凤,是他的亲生阿姐,又有点浅淡模糊的情愫胸口间蔓延开来。
何光新抽掉了一支紧接着又掏一根出来吸,烟雾在他瘦削的脸边晃来晃去。
钟霜站的久了,脚都开始酸,全身上下都麻麻的,胳膊挂着蜡烛手腕吊一袋子牛皮糖尤其酸麻。
她晃一下手指,活动了活动,木偶吊长线似的动一动,十指连心,全身的神经都跟着酥了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先回去了……叔公找我。”钟霜先出声,她出来时被吩咐住了这一句。
何光新挑一根眉毛,侧过身不说话。
钟霜看他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就不问,也不知道他回去要几点。
何光新一如既往的是那个大哥的祭日都在棋牌桌跟女人乱混的男人,还是没变,就没变过。
只不过现在凤仙的位子上坐成了钟霜。
钟霜走两三步回头再看看,何光新背对着他劈头盖脑的在篮球场路边灯光下胎脚踢柱子,有一下没一下。
肩到腰腹曲线线条流畅,披着衣裳衫都瞧的出性感。
钟霜回转头快步到了老何家,刚走进去就被叫住了:“钟霜。”
这个家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叔公,”钟霜站住了脚回头,说:“你找我?”
“过来帮我端只碗。”
何禅祖坐在了前厨房的座位上,脚边趴着大黄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钟霜“哦”了一声到厨房间的柜子里拿了一只出来。
出来了她看见何禅祖手边桌子上摆着一小包的狗粮饲料,最廉价的小孩零食那种。
“大黄晚上还没吃啊?”
钟霜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乖巧的伏着任她手里抚着头。
何禅祖声音有些轻:“一晚上没胃口,给他弄了点小零食。”
钟霜:“怎么了呀,大黄。”她贴贴脸,雪白的侧脸家被大黄舔了一口。
大黄舌头厚厚粗糙,带着温热的口水气息,老实说不比小孩子的口水臭到哪去。她都喜欢阿辛了,大黄也早就习以为常的打成了一片。
48
头顶上何禅祖撕开饲包的声音“咔嚓”“咔嚓”混着空气散来。
平常大黄吃盆食,跟人家养的宠物狗不一样,吃的跟猪似的一起食。
偶尔剁点肉末子大黄开心的蹦上天,乱转来乱转去。
何禅祖弯腰递给了钟霜饲料,“你喂给它。”
钟霜抬颈子跟何禅祖对了对眼,风有点凉。
“什么东西啊?”钟霜接了这一包,拆了低头一看。
饲料包里有一坨肉末。
钟霜把肉末倒进小不锈钢碗里,大黄闻着了一下子把碗给掀了倒,啃着皮肉就吃了进去。
肉食动物,一开始是野狗养来的,惯吃野外生肉,这几年慢慢驯服。
“还是还吃生肉。”何禅祖似乎笑了笑,声音在蹲着的钟霜头顶上响着散了开来。前厨房里黑漆漆几乎看不清光,钟霜摸黑把顶倒的盘子竖了竖。
“叔公没其他事了的话,我先进屋子里去。”
何禅祖是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像个皇帝一样,钟霜总掂不清他眼中几分分量在谁身上。
她越没底脸上越没有了表情,要站起来。
何禅祖按住了钟霜的手,说:“再坐坐。”
钟霜抿一抿嘴。“大婆让我到堂里跪着。”
脑颅顶何禅祖的视线秤砣似的沉甸甸的坠,想不闷都难。
空气里的尘埃更厚重了,混着何禅祖略加重的呼吸声。
“你又傻了。”何禅祖说,“那一次田里也是一样,要不是光新放了一条狗进田地里,这次一样……”
钟霜也没想过这事何禅祖会不知道,知道了那又怎样,她一开始就不想上来的。一直只是一个知难而退,而又逆水逆流,顺水顺流的人。
何禅祖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的俨然成了一盅铁,食古不化。
何禅祖轻轻地一声叹息:“怪我了,我不该。”
钟霜忽然笑了笑,对何禅祖看着,化在了黑漆漆里似的说:“不用,叔公。我先回去了。”
她往外走,一不留神脚踩了空,被外边靠着墙听墙角的男人扶稳。
男人身上气息熟悉,手臂精瘦有力,像来偷衣服似的手钻进了钟霜的袖管里头。
钟霜一顿,对着来人:“小叔?”
钟霜刚在何禅祖脚跟头边喂大黄吃肉末,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能两头抓地想着门外有一个支着耳朵偷听的男人。
声音低压的跟做贼似的。
“是我。”
钟霜:“听多久了?你什么风吹这儿来……”
何光新眉毛轻轻一扬直接笑了,说:“本想跟我叔说句话。”
话是这么说他掐在钟霜袖子里攥着腕子的手却不肯收。
屋子里坐着的何禅祖脚边大黄吃的尽兴,满心满意的轻哼哼。
发出的狗叫声与何禅祖布鞋与地上灰埃摩擦的响动混杂在一块儿的传出来,寒毛森森
钟霜张开嘴,跟他说:“你松了我。”
何光新一语不发的扔抓着她的手,抓到成只腕子通红。
“你得跟叔公聊,抓着我有什么用呀。”钟霜声音低低的尖起来,说着就想推开何光新往里面走。
何光新弄着她沉沉的气味乌云一样,压了她一头。
不凑巧何禅祖还要从屋子里走出来,钟霜更有些使劲了,握着何光新的另一只手企图捏,分散他注意力,不成功。她又抬了脚想踩一踩,可到了半空还是没忍住,又念及了他的好,转而脚后跟落下又重新陷入地面。
何禅祖的声音顺着大黄心满意足的狗叫声飘的越来越近。
“下一世不要做人,阿黄。”何禅祖不知道黑魆魆的里跟谁说,话梢了一句“阿黄”轻轻的。
何禅祖很少很少这么亲昵的叫阿黄。
钟霜被何光新困在了厨房外的墙壁里,一次不成功又一次不成功,失败了,她索性点放弃。
何禅祖前脚刚出来,何光新就摁着钟霜的肩膀吻下来。
黑漆漆的视线里什么都化成了雾蒙蒙的黑光团。
月光被屋子楼角遮的一点不剩,他们像极了委身在最细小尘埃里安营扎寨的男女。
“都给我打电话了还要这么抗拒我?”何光新掐了掐钟霜的下巴低了眼将他瞧住。
他气息紊乱的一塌糊涂,让钟霜好似可以是砧板上一块肉,手无缚鸡力。
他为所欲为,让钟霜退无可退。
一道一道呼吸浓重而深沉的渡在了唇齿之间。
钟霜的血痂又被擦破了,下巴颏被抓着,她的手成了废柴物料浑僵着一定不能动。
“过来了。”钟霜破掉的血从嘴角口子里流下,她抬了膝盖踢一脚。
膝窝刚到半空被何光新紧着劲道给抓了住。
他像象棋里得寸进尺的车一样吊死鬼似的吃了一颗又一颗她的炮。
紧追不舍。
钟霜:“真的过来了!”见何光新仍顽石似的无动于衷,钟霜咬破嘴皮子,血流更多,一层凝着一层,说:“你爹在天上看着。”
何光新抬了手擦她的血,擦不干,“为什么跟我不行?”
钟霜下身姨妈巾好黏黏腥腥的沾着大腿根。
何禅祖来拴狗,到门口的路灯下给它从脖子狗链吊到铁门里头。
她紧张的神经突突的疼。
“你想太简单了。”钟霜沉了沉气,低声说:“先松手。”
她黏着血的嘴皮子上下一开一阖,字眼从嘴巴里往外吐嘴皮就下下上上的沾一块儿。
大黄年纪不大,一连失去了两个主人,却显得特别颓废的匍匐在铁栏子边,难掩风霜。
它鼻子灵,一闻就嗅的出血味,登时“汪”的大叫了一声。
何禅祖摸一摸大黄脑袋,单膝跪下来:“下一世不要来人间。”
他们却不知道,在弄堂前厨房外的阴影里三下滥。
小叔何光新的吻技娴熟运巧到钟霜腿直打软,大黄叫一声,何光新就把她牙齿里的血细细的舔干净。
她的身子丰软娇盈,该瘦的地方都瘦,长肉都恰到好处。
何光新扣着钟霜膝窝那只手滑上,索性一个用力,将她的大腿提起来扣着自己。
钟霜喘着气,低低地说:“我来了,我那个来了。”
何光新一意孤行在她嘴唇里攫夺滋味,单枪匹马肆意长入。
“我叔叔有这样吻过你吗?”何光新撑着钟霜身后的墙壁低下脸来,“吻到你主动的贴过来?”
他的手顺势而为,从她细腰肢搂到前胸,隔着面料掌心温热。
钟霜嘴角的血被何光新一点点的舐了个干净,一丝不剩。
何禅祖本来已经在两人偷情似的接吻的当儿走了,可走到半途,想到了什么又转身折返回来。
布鞋踩在地上,如一抹鬼女亡魂悄悄的尾随而后般悄无声息。
钟霜抬了臂紧紧捂住何光新的嘴,“嘘。”
何光新拽开了她的手臂,握得更深:“躲什么。”
他还要说钟霜抓着何光新的后脑勺就把他的嘴唇按过来一口闷了,堵住。
一根烟的时间,何禅祖到厨房门口来把门锁了上,反身才又背着手走开。
听着何禅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的一尘不染了,钟霜才拉开了何光新的脖子。
钟霜细着嗓子缓一缓,才说:“你后天晚上到我屋子里来。”
何光新之前刚掏烟抽了一根,嘴巴烟味浓重,接吻的时候都将烟草气息强生生渡给了钟霜。
何光新握一握手下饱满的身体,“几点?”
钟霜迅速的恢复回来,算了自己经期走的那一天,吹出一口气轨迹缓慢。
她捋一捋黏湿的额发,搭着脸,轻声细语:“迟一点,等大家都睡了你再来。”
说了后天就后天,甚至还在何老爷子的头七日子里,她钟霜都不管。何光新更不在意,一男一女,一拍即合。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钟霜又来潮,上不了山,这一次桂花去了,屋子里留着花姐和她两个人。
花姐织何辛辛过冬的衣服,再抓紧点过年时候就织了好。
钟霜涂好了药膏在自己唇角,左匀右抹,白白的牙膏沾盐似的神奇功效,本来还有点疼,擦几分钟后冰冰凉凉很快舒缓。
何光新咬她很劲,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一样,又似乎没区别。
她收了药膏一出门,花姐靠着门板竟是正等着自己。
“霜妹。”花姐给何辛辛吃人奶,胸脯更圆润丰盈。
钟霜:“花姐,毛衣打好了吗,要不要我帮把手。”
花姐按住了钟霜的手,晃一晃,说:“你跟姐说老实话。你,和光弟有没有。”
一夜之间街坊邻居风闻,恐是那个多嘴的黄神仙瞧出点不对劲,瞬间传了开了。
钟霜往外走,安安静静地扭了头,笑笑口,回:“花姐早饭吃了没,我帮你做吧。”
花姐固执的扭着她的手:“你有没有,有没有?”
不待钟霜回,变了性子一般的花姐又垂下手:“有就好。”
钟霜一时间诧然,低了头,声音都放轻:“花姐,你怎么了。”
花姐不同寻常,一上午一句话不说,脱开了钟霜的手往外边走。
一个早上花姐一口不吃,光顾着喂何辛辛的饭。
钟霜下午搬了把椅子在稻地里,坐着,什么都不看发呆。
花姐来了她都不知。
49
花姐没有将小凳子搬过来,细细条条身子委在了地上,“霜妹。”
她伸一只手来,冰凉凉,钟霜将花姐的细手依偎着揣进手心。
花姐:“我有个秘密想跟霜妹说。”
钟霜侧头。
花姐张了口,笑的眼角疲惫的褶子细纹一条紧着一条,怀孩子好辛苦啊,她也是头一次。
我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她依旧穿了成身松垮的大衣,像孕妇装,五个月不到,小小,不显肚。
钟霜笑了笑,“哪个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花姐手绞着衣角,下意识一顿,倒吸口气,才抬了头说:“钱郎中家的儿子。”
那儿子读医科,穿起白大褂虎虎生威,好漂亮。花姐二十岁满,钱小儿子回来山上一见钟情,说:“花花,你等等我,我娶你。”
花姐没读过书,单纯傻气的信了人的鬼话。人让她脱光衣服,她就脱,持持续续两三年,花姐怀上了,钱小儿子快五十岁了膝下无子,很高兴,搂着花姐的手说:“花花,你替我怀着,我读完了书有儿子抱。”
“他的孩子我要生,要生下来。”花姐伸伸手,“霜妹,你得帮我。”
钟霜:“怎么帮呢?”花姐的手掌心热热的能融化掉世上最冰冷的东西。
冰消瓦解的水汩汩的从花姐的手心重心垂落下。
“大公在世,我还能装一装,他人挺好的,比叔公好。”花姐又怕钟霜误解了,接着说:“叔公也是好的。”
欲盖弥彰。
花姐:“我不敢说……不敢跟他们说。”
生下来的小婴儿也一头雾水的不知要怎么样。
花姐打小是叔婆桂花叔公何禅祖领来,想给他们以后男娃娃当媳妇的,人算不如天算,两个人竟是生不出孩子来,对着花姐虽亲,可更多不是当个宝贝的亲,而是家里一个下手、一个帮佣,一个免费的奶妈。
她怀孕,胸口涨涨。
钟霜握紧花姐的手:“我该如何做?”
花姐失魂落魄,揉着脸自己搓到浮肿,说:“我想见他。”
他是钱郎中的小儿子,一个前途光明的外科手术医生。
钟霜捏着花姐的手摇了摇,细声:“去钱郎中那。”
花姐晃了一下脑袋,说:“我想下去亲眼看看他。”
打花姐怀上胎,从开始茫然无措到后头坦然接受,再到现在激素分泌失调情绪低落。花姐肚子上出现了红紫色条纹,更让她失落。
她跟桂花亲也没亲到能说到这田地的份上。
大是大非跟头,桂花总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她丈夫旁边。
“霜妹……”花姐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肩膀再深深的耸了高把一口气长长吐出,“光弟下去了,你帮我捎个信,给我寄过去。”
钟霜看着两个人的脚尖,说:“可是小叔也不知道钱郎中儿子在哪。”
“他叫钱贵鸣。”花姐小声,“挺有名气的呢,一次私人看诊能拿一万多块。”
一万块是山上大家伙儿一家人好几月的生活费。
钟霜拿鞋尖画一个小圈圈,落叶静静地飘,寻着归根的土壤,落在她脚边。
花姐做人很勤快,却不通透,处境和钟霜当时一模一样,少了一个孤儿院男老师那样人说的话,就如沙砾囿于礁岩之间,夹缝里浪打生存。
这世上没那么多好人,坏人坏事,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是人就无法就事论事。
做畜生都好过做一世人。
钟霜出门买衣服,花何家的钱,一张绿油油钞,一张红艳艳钞。
乡村偶尔有二手衣服转卖,在那里买衣服常见,举办人是电商平台卖衣服的一对年轻夫妻,一年赚好多钱,积仓卖不出或被退货的衣服他们就在老家挂出来。他们心思多,价格比进价贵好多,却美其名曰“清仓大甩卖,买了不吃亏”,坑老乡,老乡好骗。
在很多车子成排成列停着的广场,喧喧闹闹活灵活现。
第二个菜市场。
最近一个银白色架子很没人气,孤零零几件衣服悬挂,跟头人影寥落。
只有一个胖女人在挑挑拣拣。
“五十块?这也太贵了,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呀。”
地上将衣服从塑封袋里拆扭出来的小妻子抬了头,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说:“哎呀,这在镇上要一百块,你看这标签,这质地,这品牌。”
小夫妻有个七岁的的小儿子,特别不安分,窜上窜下跟小女朋友们鬼混。
小孩子声、讨价还价、衣架子“碰碰彭彭”的响。
一片吵杂。
钟霜往后站了一步,听见那女人尖锐的嘀咕:“好货那咋要清仓甩卖呢。”
钟霜转一圈,没看见心仪的衣裳,捏着一百块,买成套内衣。
没人来管她是谁,各自忙活着,反倒是回去的途中,一辆卡车轰鸣着发动机在右边停下了。
一个脑袋探出来,说:“钟霜?”
钟霜清算着剩钱,抬了头,“你是……”
通身蓝油漆的卡车里男人跳了下来,大笑,说:“我阿壮啊。”
钟霜:“是你呀。”
阿壮比两个月前更黑,更壮,皮肤浸过油一样,在金光下闪着芒色。
阿壮死人棺工作的,开着一辆破卡车上上下下。
“我正得去何家,一块儿走?”阿壮单手撑了卡车驾驶司机涂的蓝光倒射的前门。
钟霜笑了笑,“我还是走吧,你这车太张扬了。”
说着抬了脚就往前边走,阿壮回座位上对副驾驶座的男人说:“她丰满了点,好看多了。”
何光新一声不出的斜了阿壮一眼,目光重返。
聚焦在了钟霜好像夹了馒头似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屁股。
“何老爷死的太可惜了。”阿壮重新打方向盘,跟在了钟霜臀后边慢悠悠的嗡鸣开着说,“直接就猝死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说猝死毫不为过,老爷子本就肾衰,又不食西药,山上抓了几天车前草吃的精神是好了,体力却越来越差。
何光新自己就是读药学的,最不信最不信中医。
何光新没说话,阿壮同他打小认识,惯知道了何光新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性子。
一阵乌云一阵清风袭来,飓风都比他听话。
“对了光新哥。”阿壮看着前面的路说,“山上弄好了没。”
何光新靠在椅背上,“下午一点开始。”
阿壮“嗯”了一声:“太可惜了。”
凭良心话,何老爷子对阿壮还是亲如自家出,阿壮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给何老爷子收尸。
当初何老爷子跟他弟弟把钟霜硬塞入棺材一事做的确实是不妥了,有悖人性。
然而除此之外倒也都好。
一路行一路讲,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门口阿壮就把卡车放下了否则开不进去。
花姐从里边出来了迎接,本想笑,转念一想,这是个大丧日,就还是不笑了。阿壮下车直呼:“花姐,你得辛苦几天了。”
“辛苦就辛苦了,”花姐一如既往的在外人跟头摇摇头,脆弱敏感全都被藏了起来,说:“人能活过来才最好。”
“那得多祈福烧香,保佑何老爷下辈子投胎转世到个好人家。”
何光新从副驾驶卡车上下来,花姐心一“咯噔”,见着他往屋里去,追了说:“霜妹在洗手间呢。”
何光新侧头看了看花姐,这一个光弟,行事作风乖张喜怒无常,能在大哥死的晚上玩牌就敢在亲爹死的早上乱来。
花姐又张张口,“霜妹有点话想跟你说。”
“我去看看。”何光新点了头,白麻孝衣被他揉成了一团捏在手里,比废墟还不如。
他两三步稳稳妥妥到门口,里头安安静静。
何光新走到门前却停下。
多年之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也是如此,骚热,寂静里掺着蝉鸣的聒噪。
身上的血管似乎都要蜘蛛网似的在漫长的呼吸里结络成了线网。
“门”咔嚓的却响起来,比他敲门还快了一分钟。
钟霜抢先了一步出了门,一看见外头笔笔直杵着个男人,轻皱了眉笑开,“干嘛呢怵这吓人。”
“花姐说你有事找我谈。”何光新说。
钟霜笑了一下,缓缓,虚虚的带上了身后的门,“待会儿说,我去做点中饭。”
钟霜想走出来,何光新却把手一伸拦住了她。
他呼吸有点沉,声音都听着比往常更黯了。
“来干净了吗?。”
钟霜:“才一天呢,哪能干净,至少得明儿晚头。”
何光新点点头,钟霜以为他就此放了自己,松松气,迈着步子就要绕着走出来,她的嘴边还红红黑黑的痂着血。
手上不引人注目的吊了两件红色的内衣,火一般地艳艳红。
何光新坐回沙发上窝着,不过几分钟功夫,花姐沏了茶从外边将阿壮再迎进来坐。阿壮正好也累了,何老爷子的行李衣装他搬来搬去的灰尘满身覆面,歇口气。
“霜妹,冰箱里甜糕拿出来。”花姐拔高了嗓子朝厨房间里头喊。
钟霜应了声,半支烟的功夫端了盘子走出。
她为了方便把衣服下摆拧了个结打在小腹上。
身材曲线一下子露了无遗。
“这是芝麻馅,这是豆沙的。”钟霜指着说。“红豆馅的没有,今天最好不要吃红色的。”
410
阿壮忙说:“知道,知道,霜妹辛苦了。”
跟着花姐一块儿喊了喊,钟霜歪嘴一斜,笑了笑,往边儿上走。一走,阿壮就侧过头接着一口冰冰凉凉芝麻糕狼吞虎咽,转过脸对何光新说:“对了,光哥,你以后怎么打算。”
何光新闻言笑了笑,没怎么应,抬头却看着钟霜,“太甜了。”
他的眼神像机器扫描仪一样在钟霜胸部与细腰处搜罗。
不可避免的一想起在洗手间外边铁窗处隔着玻璃看见她的屁股。
圆润,饱满,白花花。
何光新的心踏实不下来。
“那就放着吧,掰点小细碎的给阿辛吃,他很喜欢尝甜甜的小点心。”钟霜又走进了厨房。
打何老爷子死了后钟霜的翅膀越发硬起来。
即便遇着那曾让自己给他留后下蛋的叔公何禅祖她都淡然处之。
“这霜妹变化这么大了,”身边的阿壮看着钟霜走远的纤细背影嘀嘀咕咕,说:“换了个人似的。”
何光新架着腿一句话不说,沉默的俨然一柱庙间大佛。
阿壮又说:“光新哥,你那会儿不在,是不知道,刚上来的时候这霜妹的眼泪汪汪就没停过。”
阿壮长年累月在外边工作阳光暴晒,浑身腱子肉,一张口刺鼻汗味扑鼻。
所幸何光新跟人打牌多了形形色色是人是狗全见过,世面广,不那么在意这汗臭。他比阿壮大了没几岁,五岁撑死了,处处表现的却似个看破了生死的老头子,听着阿壮话里有些不是滋味的语气,何光新侧了头。
他调整姿势打量了阿壮几眼。
“光新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阿壮被瞧的浑不是滋味。
何光新:“你多大了?”
阿壮回:“今年年过了就满十八了。”
说的时候一不留神打翻了桌子上的玻璃盘,急的阿壮赶紧扶起来,手脚麻利,所幸没破,他双手合十忙朝何处杰那张黑白照一方地连声道了几句歉。
何光新站起来按了按阿壮的肩膀,似笑非笑,说:“你叫霜姐合适点,人家比你大了两岁。”
一想还真是,他跟着花姐一块儿叫钟霜霜妹,可年岁上这有点出入,听起来他像占了人便宜。
阿壮不是些二流子,何光新提了个醒也没多说,见他抬脚要走。
阿壮慌的也站:“光新哥,去哪儿?”
“抽根烟。”
何光新背朝着阿壮招了招手示意,颀长,高挑身材。
阿壮坐下来,摇头晃脑,“我还是叫霜妹好了。”
不想钟霜厨房间听见动静,探出了头说:“阿壮,叫我?”
“不是,”阿壮摆摆手。
钟霜声音里笑了笑,清脆悦耳,眼遛了一下客厅里,没见着何光新一顿,问他:“我小叔呢?”
阿壮挤眉弄眼,两手空空抓着自己关节粗大膝头,说:“抽烟,出去了。”
钟霜撇撇嘴,“又开始抽。”
阿壮:“霜妹,我来帮你把手吧,中午一个人做一大桌子菜不容易。”
花姐搓衣服,不被油溅着算轻松的活了,钟霜瞧阿壮一个五大三粗几年开车的小伙子也来揽活。
“好啊,”钟霜不禁笑一笑,说:“你帮我弄猪食吧。”
阿壮怎么说也是山村长大的,家家养猪无人好似他们这般跟猪崽子亲切。
猪食是吃剩了的饭混着菜汩汩汩的浇半盆水。
钟霜手劲不够,阿壮刚刚好,磨砺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划开猪盆的上缘,两根绳子被他绷绷的给撑了紧。
“来这边。”钟霜在前边带了路走到猪圈边。
老何家养的猪不多,两头在田前边的小房子里,砖头一搭,凝固。地上铺了干草,给猪拉屎了弄的超市了就带换一批干的。
阿壮“吭哧”“吭哧”的拎着两桶猪盆食。
盆大而浅,水一灌进去特别重。
阿壮跨过了老何家高门槛子的时候见到何光新就站在猪圈那边一边抽烟一边想开门出去农田那。
吞云吐雾。
整个猪圈给这男人乌烟瘴气,飘飘欲仙。
阿壮想光新哥要挨批了,转了眼又见到钟霜细腰与翘臀。
他不禁诧异地回想起之前见到她时候那副瘦不禁风的身子骨,与现在的丰盈对比,真真是甘拜下风。
“两头小猪每人一只盆。”钟霜指了指,又道谢:“阿壮你辛苦了。”
阿壮“哐当”的一声放了食盆,一日喂三餐一餐都不落,听了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
猪吃食吃的“呱唧呱唧”,水声四溅。
隔着砖头栏,钟霜看着小猪猪吃的时候猪鼻子两边都翘起来拱住。
旁边开门的声音甚是煞猪风景。
“这门的钥匙怎么打不开?”何光新低了头看过好几遍砖头缝里的钥匙。
猪圈后农田并不是老何家的,而是别人包下的。老何家农田在山那边,很多人一起一长条农垦里。
“你反了。”钟霜支着头歪了脸看一遍,说。
何光新叼着烟左开右开都不开,索性手肘去捅。
闻言他眉头褶了一褶,侧脸看向钟霜,“哪儿反了。”
钟霜笑了笑,“只得从外边进来,你怎么这个都不懂。”
何光新好歹还是老何家长大的,一把钥匙配一个孔,这扇门有两个孔,当然得两把钥匙了。
趁着阿壮跟猪猪们玩得开心,钟霜脚轻轻一转,腰肢细扭,跳到了砖头猪圈屋的那一格。
她掏了另一把钥匙,“叮叮当当”的一串里单一把,插进孔。
“开了。”钟霜手腕子一转,闻得木板门上铁锁晃了两下。
“咔哒”的一声就给打开了。
何光新十岁不到就要被丢,十二岁上中学开始住校不回家,仔细算算日子记懂事起也没多少年在老何家。
他看着钟霜插锁,转孔,解锁一气呵成流畅连贯自如。
“烟别落到了人家田里。”钟霜说。
何光新并不应,声音嘶哑低沉,“你跟我出来一下。”
钟霜:“干什么?”
何光新:“来就是了。”
恰好屋子里的花姐叫钟霜来两人合力搬一箱子,钟霜就遣了阿壮去,跟着何光新到外边她脚下打晃,重心一个没稳住。何光新抓住了她的手,见她白皙脸颊,手臂小小细细绒毛,抬了眼:“这儿有人。”
的确,农田里这会儿还是不少农民下地。
何光新不说话。
细碎的上午十点正阳光洒在了农田里,树枝间,细细碎碎的似极了玻璃框子后的一束高强度手电筒光。
风吹过来,把何光新的脸勾勒的模模糊糊。
“抽过烟吗?”他咬着烟将她收在了手臂里。
钟霜吃吃的笑,说:“抽过了,抽过了,别把你的烟给我抽。”
看见钟霜笑,何光新摘下了口里含着很久的烟折在了滤嘴处,略一俯了头,自己也笑着低下了眼:“明天晚上,我等不及了。”
他说着低头便来品尝钟霜嘴间的甜美,咬下去似乎葡萄汁水流下,香甜可口。
何光新不开玩笑,手一直抱着钟霜,她身子软,裸的一截脖子缠缠绵绵的勾紧住自己,在这田里,在砖头屋后的墙后,瓜田李下的环境中他的神经突突突跳动。
钟霜被抱成了一个大蒜形,上身细细的。
她下半两条腿给何光新抱着臀的自发勾在了他的腰上,肩膀连着胸。
“你愿意让全村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好事吗?”钟霜抬了手轻轻的抚摸他□□的眉眼。
稍显的凌厉狭长的眼廓,尾处像叶子开了刃,同钟霜很大不同。
钟霜的眼皮子深深的,有时候甚至不像是双眼皮了。
何光新看着她,说:“我们已经上过了?”
钟霜柔柔笑了笑,压低声音,“没呢。”
“那算什么好事。”
他的脸被叶子细碎支离破碎光影割解的斑斑驳驳,光怪陆离。
钟霜头顶的砖墙爬了葫芦藤的叶子,风飘过来飘过去。
“光新……?”
身后一个老公公的声音散在空气里飘来,钟霜一眼瞥见戴着草帽八十几岁老大爷。
他皮肤都暴晒成古铜色,衣襟敞开怀露出瘦瘦的胸膛,排骨似的瘦到肋骨根根清晰可见。
不待何光新回,老爷爷又说:“我刚还看见你家有凤在这边蹦哒,哎呀,可不行啊,把我家庄稼都给踩坏了。”
老爷爷一气儿说完,摘下帽子扇着风。
他细细的眼眯来巡了一下树袋熊似的挂何光新肩头的钟霜。
“这女娃娃,有点眼熟啊。”
何光新耐心:“爷爷,你这么大太阳的赶紧回家吧。”
徐爷爷摆摆手,“我这人犯贱啊,手脚一停下来浑身它就不自在。”
山村里的人都知道何光新个性,老爷爷回家跟家里人说了一通,也只当不回事,间或的叨两句何光新:“光新也是,爸刚死了怎么能这么样啊,太不孝顺了。”
下午两点,何老爷子上山出殡,锣鼓喧天,响了足一个多小时。
这回出殡队伍里又少了个姓何的成年男人,何家只剩下了叔公何禅祖,和何辛辛的小叔子何光新两人。
何辛辛被桂花抱在怀里,拎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相,天热得他大哭,桂花也哭,和何禅祖一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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