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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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的刹那钟霜蓦不然想起楼上时分,花姐口中吐的“水逆”一词。

她想起了养父请的大仙给钟霜断命硬克人一说,最强硬丰厚的底气支撑是每每经过钟霜之手的电脑都会重修一遍硬盘受损。

简直是完美无缺随时随地泄漏机密资料的灾难。

养父在大仙来前只觉得是钟霜贪玩儿乱按,一次未料到过是同钟霜这女孩命里晦气挂钩。

她孤儿院时英文名又叫Disana,同disaster又几相近。

何光新自顾自着洗脸只瞄了钟霜一眼,说:“是你啊。”此时此刻早晨六点未到,天边一抹鱼肚白堪堪的初现,红光隐在层叠的灰云之后似是而非。

何光新起的早的日子不多,刚刷过牙,哑的不行。

听在耳朵里何光新的嗓音似是透着一抹懒散的晨昏,松散的阳光被盖住了,但绝非到没有。

“你待会儿要去见钱郎中吗?”钟霜垂着眼把水龙头扭开,冲刷手指头的白乳液,说:“我听花姐说的。”

昨晚头八点左右,钱郎中被何禅祖载了来亲自上阵给老爷子看诊,开了一堆药今儿早才能拿。

本定了何禅祖去拿,好巧不巧桂花一只脚底肿胀,桂花又死活不愿见医生。

被取笑跟何老头子一般犟似头驴桂花都不肯。商量之后折衷处理只得何禅祖留下,何光新开车拿。

何光新笑了下,说:“你跟你们花姐感情倒是不错。”

“她人好。”钟霜说,“我刚过来什么事情都不熟,花姐教我。”

直到现在钟霜见了花姐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方式,都很难联想她竟是同何老爷子,一个六十多快要七十的男人交合,甚至是怀孕。打心眼里她信了,何家是如此地狱无门。

何家男人在外边光鲜亮丽人模狗样,似是风景线,讨足了人们的目光。然而内里却是青黄不接的污糟。

身边的男人何光新也是,混迹脂粉堆温柔乡,夜夜流连而家不归,忘返于路边野花。

钟霜敛了眉毛可以一句话不吭,好歹她心里头搁得住事。

“直说吧,”何光新居高临下的侧一眼钟霜,说:“你找我来什么事。”

水龙头没转干净,隙漏里透出“答答”的滴声。

钟霜慢慢擦干净了手,仔细的把水龙头关上。

稍过片刻,钟霜才说:“我想买药,你捎我一程吧。”

何光新从高处斜了她一眼,低了头凑到她脸前,说:“什么药?你同我讲我可以发发善心载你段。”

他个头高大低头瞧着她,可以遮去了好似是大半的光头。

钟霜前几日被太阳晒的皮肤微微的红过,面珠粉粉白白,稍有些肿,倒是不再沉淀的黑了。

她略侧了头,近在咫尺,停数秒方说:“避孕药。”

何光新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娇生惯养,到了大山上却无能为力自保下山的女人。恨的另一面却也是爱。他觉得她长得好看也是真,男人们总对好看的女人格外宽容,脸胜一切,即便是她身材跟个搓衣板似的。

想到这点,何光新往后退一大步,后腰线挨着洗手台。

他从上到下的打量了钟霜,见她穿短裤,腿长雪白,臀翘腰细,似乎又没那么小学生了。

“避孕药?”何光新笑一笑,看着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钟霜把口袋里藏着的前几日钞票,一沓捏着一沓的抽出来。她本想找个时间还了,如此一看那个必要早已经打了消。

各色花花绿绿的钞票混在一块儿,何光新眉目也不动一下。

钟霜清数,十块、二十块、一百,不偏不倚算上桂花给她找叔公的有一百七十来元。

“买几包应该够了。”她清了清嗓子,细细低低的道。“带一下我,我真的需要。”

何光新本想说点什么,钟霜站在他跟头声音都快嗫嚅了。

他最终一点不响,接过了钱又推进她的掌心,像牵牛一样用绳子又拴牢了般的说:“你自己拿着,身上有点钱是有用的。”

何光新也没应了好,又或者是不好,零星的问了她两句。

“你爸妈哪里的?”

钟霜摇头,“不知道。”

何光新应了一声又说:“想回去找么?”

钟霜安静的晃一晃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么聊了两三声。

门外声音“砰”的响了,何光新去开。

桂花就站在了门外低声朝何光新说:“待会儿九点开始,师傅们都请好了,你还不快点?”

“知道。”何光新说,“我这不就出去了,爸精神好点了?”

“好多了,这日子挑的也不好,偏偏是今日。”桂花叹一口气,含了那忧蓄惆怅,“我刚看见阿霜往里投来了,她在么?”

桂花有一句没一句的扯到了钟霜的身上。

钟霜一听,往前挨了两步点头说:“叔婆,我在。”

桂花愣住:“你还真在啊……”看了两看面前一双人,方又道:“你们在这,谈什么悄悄话呢。”

何光新若无其事的接了话茬,应声说:“我好长时间没见着钱郎中了,他现在搬哪都不知道。碰巧钟霜在知道她刚去过,我就问了问能不能给我带带路。”

何家剩的几位人桂花、花姐、何禅祖,哪一个都非吃饱了可以没事干似钟霜这般始终格格不入的闲人。

钟霜埋着脑袋在一边装的似足了一只鸵鸟看地面的缺角。

何光新很敢说。她未料到何家何老爷子最小的儿子好大胆量。

当着桂花的面,何光新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腹稿都不用打。

“是这样啊。”桂花看了看后头的钟霜,“行啊,这么点事两人凑一块偷摸摸说干嘛。”

“这不就出来了。”何光新拉了门走出去,过一两分钟洗好脸的钟霜追在屁股后头也转了几下个跟出去。

何光新在门口瞧了一眼何显宗的样子,何禅祖出来带了门。

叔公轻声了说:“千万别让你爸知道是钱郎中给他开的药。”

“我看难。”何光新说,“山上就这么一家西药店,是鬼是人一眼掂量的分量就来了。”

“那也别说。”二人私语间钟霜站在不近不远的地儿听着,楼上阿辛又开始吵,桂花忍不住了唤花姐把小宝贝抱下来。

一大清早的何家便不安分,桂花这么咕咕着出门晾衣服。

衣服晒在稻地里,钟霜见一时半会的叔侄两人谈不好,就出去帮桂花一把手。

桂花还以为是花姐,一打头就说了:“何辛辛这小家伙再这么吵,你就威胁他,给他送他小婶家去。”

天边的日头光好似是流黄了的蛋壳,慢慢地敲了开,细细的流出来,最后缓缓地淌遍了一整个山头与大地。

晨光熹微,钟霜顺手牵了一件正正好是自己昨天换下来的内裤。

几乎能闻得到男性特有的味道。

她忍住呕意,细声细语地说:“叔婆,是我。”

桂花看了一眼钟霜,略作怔愣,将衣服都晒到了架子上“哐啦啦”的推到中央后。

她停下,不大自然的问了一句:“晚上睡得还好吧?”

钟霜在后边候着,说:“挺好的。”

大门两扇干了的豆荚瓣似的大敞着,里头的男人一边聊天一边又看着外边。

所幸一个钟霜站只消站在大门口,背对着。

来自门内何禅祖的视线如芒在背,却可以撇过,也不去看。

“你叔公昨天跟你说的,你有几分意思?”桂花垂了眼细细的摆弄手下的衣架子。

弹琴似的手在一只一只架子里拨,弹跳跃动。

钟霜的手压在肘子下了久,血液一股脑儿地攒了腕口,发麻。

她按一按手腕子才说:“我不知道……”

桂花见她态度也不似昨日的激烈了,以为她有所转变,“嗯”了一声接着说:“我俩就是缺个孩子,我生不了了,年轻时候生了颗瘤子宫都摘了。”

桂花的月经量很少很少,到了这个岁数基本上已经没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下银白色衣架子拨的“哐哐”的响。

桂花抿的嘴唇微微白,钟霜还是同寻常一般不置一词。

“留个种,你叔公心里头空落落的能填上。“桂花说,“他不说但我都知。男人怎会不想有个自己的根。”

何光新与何禅祖两个人在门口吧吧的吸了两根烟,踩碎了。

迎着日头,何光新看了看时间也该出发,就把话头掐断了,说:“我开车过去,能快点。”

“路都知道?”

何光新点了一下头,回首偏着脸瞧叔一眼,“钟霜去过她能领着我。”

何禅祖脸颊瘦削,皮肤微黑,一如既往的对着自己侄子的话点一点表示了首肯。

他站在门口看,仿佛是立定的一尊雕塑。

这么在何家的大门槛边站了已经很久很久。

何光新走开去,何禅祖又拿了扫帚来清门前零零细细的烟头。

他侧了身在何光新耳边轻声说:“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安全带都系紧了,开车的时候把门锁上,这样最好。”

何光新停一停,侧头去瞧了他叔欲言又止。

少见多怪,他印象里叔都似一根竹管削落凌厉。

32

少似此刻一股绳子一般扯了一块拧巴的很。

何禅祖又怕何光新听不懂内里言下之意似的,停了停,隔数秒说:“你看这点钟霜,别让她半途消失了。”

说话的当儿,一边猪圈里的小猪崽“哼哼唧唧”的嚎了个够。

何光新看一眼天色,笑着应了声,招呼了钟霜过来。钟霜走来腿一步也未颤过。她不去瞧何禅祖,也知道他和桂花眼神交流之后便将眼一瞬不瞬的一直放在自己脸上。

迎头盖脸的一顶照妖镜,钟霜到底不该是蛇妖,自然不会身现原形。

何光新的车停在弄堂靠门口的一大片空地上,不怎么好的车。

他给钟霜开副驾驶门,人高身长的靠着门脚边滚落一颗不知哪来的石子。

钟霜钻进门,何光新一脚踢了碎小石子俯下脸来。

“现在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何光新一手撑了车顶盖透着窗户口看着钟霜,笑了笑。

钟霜系着安全带,长长的老旧的带扣却怎么也拉不到合适凹槽。

钟霜不说话,何光新知道自己说中了笑意更深,这不过是老何家的传统罢了,所谓传统的,不管是善恶好坏人做的多了自然成了“光辉传统”。

何光新接着也上了车打了发动机,汽车屁股“噗”的耸一耸吐出一大口大白烟便驶起来了。他开车技术好野,一路上碎石在前轮胎下飞溅了很久,几乎没停下的时候,钱郎中所在的药店在钟霜的指点下总算是到了。

钱郎中是七十岁的老头儿,白发鹤皮,苍颜瘦骨,精神气却比很多年轻人都足了劲儿。他的两个儿子下山了全部读医科当医生,他自己本人早年也是赤脚医生,后来不晓得在哪里考出了一本证开始名声大噪。

汽车在钱郎中居住的竹林外停下,风吹过来四处尽是叶动竹摇的“哗哗”声。

沙沙的还有夏日炎炎下留残而下的蝉鸣。

何光新抽了一条烟从包兜肚里拿出来,一整盒一百块。

钱郎中行医嗜烟摸爬滚打江湖几十载,这份礼,何光新理当还是该做到面子上的。

“避孕药,哪种的?”

钟霜正在消化何光新一路开车过来的晕热。比她上回跟死人一块儿睡觉还吃不消。

她闻言摇了头:“都行。应该有吧?”

说完她觉得自己问的莫名其妙,何光新这男人兴许也不是头一回给女人买了。

“有。”何光新开车门说,“我下车吧,你一个女人家去买遭人说。”

果然,车甩上的声音都显得熟稔到如此手到擒来。

他一边抽烟一边往郎中家走,有条小蛇跟在何光新的脚边。

钟霜看着何光新走一步小蛇跟一步。

等何光新拐进了竹林中那一户木屋人家,钟霜试图去开了门。

意料之中门沉重的似乎是一道铜墙铁壁,使劲推也怎么都撑不开。只留了道窄窄的窗空隙。就在钟霜四顾之刻何光新位置上他的手机“铃铃”的响起来。

钟霜看了一眼来电,是“有凤”两个字,有凤其人谁也?是何光新的妻子,名义上钟霜的“弟妹”,何辛辛的小婶。

她目视前方心中却在倒计数数。

3、2、1……电话铃仍仿佛是催命鬼不停,钟霜立刻接了。

“你好。”

对方有一瞬间的停顿跟电话线断了似的,过两三秒她小小声说:“对不起……我找光新。”

钟霜的嗓子眼震痛的她换了个手接电话,也把声音放小。

对面人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要在开头说一句“对不起。”明明有凤本人是正房,难道每回有凤来电都是这么回事?

“小婶……”她听着年纪比自己大,就按了阿辛的叫法,“我不是别人,我叫钟霜。”

其实有凤都不知钟霜是谁,理所当然二人从未见识。

但仍是把有凤震了一震,说:“钟霜……哪位?”

“小婶,小叔在钱郎中这儿买药,”钟霜说,“待会儿他回来我转他给你回个电,好吗?”

有凤一把嗓子沙沙哑哑,年纪估摸着三十左右。

像透了没过滤的水拥有许多天然而生的杂质。

“不用,不用,”钟霜待她挂断不及,听有凤欲言又止的叫住了她,语气讷讷:“待会儿他又要生气了。”

何光新此时此刻在钱郎中柜子对口等,一无所知。

他脚边那条小白斑隙孔蛇终于放弃了跟随,而独自的钻进竹叶林里去了。

“你别玩太过火了,”钱郎中捋着一把胡子从屋子里出来,“啪”的清脆将某知名避孕国产药按在桌上。

何光新等的正漫不经心,闻言笑一笑,伸手去拿。

谁料钱郎中眼尖手更快。

“你们家有凤的药你要不要一起拿了?”钱郎中瞧着何光新说,“根治是难了,这天生的毛病。”

“拿了也不肯吃。”何光新说,这是事实,钱郎中细细的摸索何光新的脸色探不出个究竟,便放了。弯腰将何老爷子的几板西药片一块儿抽出来,“你家老头子吃几天要是不见效,腰还疼脚肿,赶紧去山下医院里治。”

钱郎中年轻时再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也不可能剖肚切肠。

再者何老爷子的病是个内科病,也不是癌症也不是其他的杂七杂八,传统治疗只有去医院。

何光新大学本科里读药学,对此也三三四四的了解一些,点了头接了药往车那边走。

想他拿了三条烟给钱郎中,钱郎中细细的抽了烟说:“人要活到九十岁,要说容易也容易,难也是难。”

说得跟屁话一样。

他上了车,钟霜坐的笔笔挺像似了一根铅笔。

她察觉了何光新,低声的看了看他说:“刚才小婶来电话。”

何光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钱郎中那买的避孕药,袋子一起给,闻言避了不答,只说:“一次吃一粒。

接着何光新的话电话又响起来,他自己也有点烦,接不是,不接更不是。对方是正宗十足的疯婆子,全村人公认,医院打证明是天生缺陷。偏偏生有凤是娘给何光新配的女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的门,说出去还是要他何光新老婆说话。

他心里有火加之身边女人不声不响,好似稳操胜券。

想起晚上钟霜偷偷溜出门想下山的举动,何光新踩足油门。途经家门口而不回,一路径直的往山下开,风驰电掣于盘山路上,码数一路飙升,一直到钟霜脸色苍白到不得不喊他停下,何光新才松开了油门。

“还有半条山就能下了。”何光新看了眼时间,“花了二十分钟,你觉得你走路能多少时间?”

钟霜猛灌了自己两口水,还不适,开了门推不开。

何光新靠着正驾驶座看着环山说:“明天我再带你来。”

钟霜当他说胡话,何光新后来自己也没提,权是一次稀里糊涂的小插曲。当晚钟霜将买来的避孕药片藏在柜子的衣服褶痕里。

她找不到钥匙,推了柜子抵在卧室门后边。

窗外灯火黯淡无光,钟霜不睡觉一直看月光,看到月亮渐渐偏西转过朱阁,低下绮户。

门外轻微的响了一声,钟霜本是打架的眼皮子又撑了开来。

看一眼时间,凌晨了。

何禅祖不知道门后放了什么东西,很是费了些功夫。

他怕惊扰了睡觉的何辛辛与何老爷子,就此作罢。第二日来钟霜房间内若有所思的环顾了一圈。

何禅祖站在屋内似乎不容置喙的大佛,手往这一点,柜子就没了,往那一眺,镜子也消失。除了一只毫无作用的床头柜房间里空落落的没什么能挡着他晚上进来。

白天里二人视若无睹,互相不说话。

到了晚上桂花先拉着钟霜睡觉,桂花躺在钟霜的被窝里。

桂花的身子肉乎乎软绵绵,体温烫的钟霜说不出话。

“我下不了崽,你还能。”桂花摸着钟霜的小手摇了摇,轻声细语地说:“你给你叔公生一个留我们种。”

一条床很窄,一个人半是极限,桂花比叔公胖一丢经常她要滚下地板。

她把钟霜侧按着,褪了钟霜的裤子,雪白的背臀鸡蛋剥壳似的露出来。

空气冷的钟霜寒毛常常惊颤颤的直竖起。

叔公这时候就从门口进来,反手扣了门锁坐到钟霜的床边,他与桂花对视一眼,桂花退出来让了位子给叔公。叔公何禅祖,叔公便侧卧进来。

床板吱吱叫,桂花守在门口看。

床很小只容一个人半,叔公紧紧贴进来合二为一,床就显得刚刚好。

钟霜咬着嘴唇,叔公握着她胸二人都不出声,到末了叔公才轻轻的喘一口气贴在钟霜耳边说:“我不会亏待你。”

钟霜想,她不是还在给何大哥“守活寡”吗。

桂花看着两个人,笑一笑,觉得这样子的工具□□比两个人谈恋爱要让她不吃醋的多了。

第二天桂花不来,何禅祖继续在夜里上来钟霜的床,避孕药的说明书讲一年不好吃很多颗。钟霜在那张摇啊摇的床上尝到了可怕的欢愉,一种被抛上云霄又仿佛赤走钢索的危险。

她不奇怪为什么男人们都热衷于这些风流事了。

当晚,钟霜扔了一条内裤,问何禅祖:“叔公,这间房子的钥匙有没有?”

何禅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别人偷偷的进来。”

何禅祖给了她一把钥匙,钟霜在晚上锁好,何禅祖隔了一天才来,门锁着他进不了。何禅祖有备用的钥匙可是没用。一连几天何禅祖都碰了一鼻子灰打道回府。打三天以后,何禅祖夜里就再没进来钟霜的房间了,钟霜每天晚上都锁好门。

33

一来二去叔公来床上久了本该是熟悉了惯,两腿一分生个孩子的事,无非自尊被人践踏到泥里去,被骑在脑袋上还要让叔婆看着叔公跟自己一块儿狗一样的交.媾的事。

钟霜只是想起孤儿院男老师同自己讲:“教不好孩子不如不要生”的话,索性她就咬一咬牙。

在床架上她同叔公摊牌了,眼睛也不看何禅祖的脸,只微微转了转眼,看着外边的窗月亮说:“其实我都在吃药,吃避孕药。”

何禅祖抚摸着她的纤细的腰身,一时没听清,耳边嗡嗡了个不停。

“什么药?”何禅祖靠近了低声问。

“避孕药。”钟霜接着又说,“这间房子有钥匙吗?”

房子内一盏橘色的灯火都没点,何禅祖看见钟霜雪白似乎牛奶流淌的背脊。

她弓着腰,像虾米似的捂着腹部,背部的痣火红色火红色。

因为皮肤白,还有一点淡色的小雀斑盖在背上。

何禅祖顿了顿,才说:“有。”

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的滚滚而来,两个人都不做声。

浑浑噩噩了一阵,何禅祖先翻身一个骨碌起了来,坐在床头。

钟霜拿尖尖的指尖戳了戳墙上灰色的小点点,“我要钥匙,叔公给我一把吧。”

叔公说,“晚上家里不允许锁门。”

钟霜知道,知道又怎样,行事后她还觉得两腿之间温温凉凉了无生气。

她瞧着被岁月染成了暗黄色的墙脚根,又道:“我怕……公公晚上进来,锁一把好。”

“就只是怕大哥吗?”

“唔。”不置可否。

何禅祖用后脑勺对着钟霜,黑漆漆的一片,他年龄虚岁半百其实不到。

脑袋黑溜溜的基因好的一塌糊涂,何家男人的基因。

“问叔公个问题。”

“你说。”

立刻就应了,何禅祖望着窗外敲锣打鼓似的天光。

天边飘着雷闪电鸣,似乎一不小心就能照头的给劈下来,俨然一个大黑炉子装了山里头所有人当第一批活祭。

钟霜靠着枕头说:“叔公是打头一眼见着我,就觉得是个很好的子宫妈妈可以帮你生一个种留后吗?因为,”她语速不快不慢的刺了自己,“我看上去就是很傻也不会反抗的样子,最佳不过了。”

她不笑的时候说实话是凶的多,但她不说话,谁耐烦去计较个中利弊。

钟霜说一句话花了她大半精力,说完了气仍不顺,费的很。

“……事实是,”听见何禅祖背靠着她答了答笑,“的确,我看你也没那么的讨厌我。”

轰隆隆的雷声大,雨点一会儿一个变,刚下还小的天气,一瞬就大了。

雨点遮掩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安静的不像话。

钟霜的声音更低了,臀后只着一缕被,说:“我那会儿觉得叔公比较特别,可能对我好一点,比别人好。”

雨更大了,何禅祖起身把窗扣上省的雨水溅进了屋里。

窗外顺着路肩有一辆黑车匍匐的蠕着前进。

他听见身后床上的女的继续慢了语速,娓娓而来:“我以为叔公对我都几好,但原来自作多情,叔公想我给你生个孩子,因为你没有后很遗憾。而我比较年轻可以生。”

打在窗上一滴滴的雨水滑落而下,一楼某处“蹭”的亮了火。

雨似血槽里几抹暗红色的血滴黏着雪球越滚大。

天气真冷,何禅祖觉得这靠西的屋子尤其的发寒。

“钥匙我有,在桂花那,明天去帮你拿。”何禅祖转了身说,“我先回屋了。”

两个人在里屋里谈,怎么也无法入睡的桂花隔三差五的贴到了廊壁外支着耳朵听墙根。

桂花听得不甚清楚心又难安,麻麻痒痒的好像钟霜的手指甲在她心头里刮,发躁。

何禅祖出门,桂花左思右想在思量要不要进门。

她约定好的时间是不超出一小时,可现在都快过一刻了。

何禅祖冷不防的跨了步子出来一眼瞥见在墙角蹲着偷听的桂花。

“有什么话不当面问要背后偷摸摸的听。”何禅祖叹了口气,“我们家几串房间钥匙都在你那儿?”

桂花绞着手指起身来,张张嘴,扬了眉毛低低的说:“她要来干嘛?”

墙角有一颗小甲虫,何禅祖拿脚扫了扫。

甲虫一溜儿跑的飞快。何禅祖皱了眉,低下腰用大掌心捏死了说:“没什么,这天真够差的,光新那家在后山不知道还好不好。”

何光新家好死不死是建在山壁那儿,一打开门就能看见碧绿碧绿滑苔。

雨水一大何光新家后门就能漏斗一样开始进水。

“你大哥不是帮他们修过了,”桂花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膀:“不会有大事儿。反倒是你妈那里……”

何禅祖一边摇头又一边走进他们俩人屋子里睡觉,说:“她在寺庙里我倒是不担心。”

“实在不放心明早上给你侄子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桂花解了裤头躺进被窝,何禅祖一起靠了进去说:“我不担心光新,我担心有凤。”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有凤一直精神不怎么稳定。”

“放心,”桂花摇摇头拍他的肩膀,“睡吧,都这么大了再怎么不正常也活到今天的岁数。你这人就是心思重,少想点。”

大雨一来就下了一整个晚上与早晨,世界白濛濛。

“银装素裹”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天空,掉了线似的下落。

钟霜套上了雨衣跟着花姐去田里,上回已经做了不少保护。可这次的雨比她们想象来得还猛。

前脚跟着来了,后脚就见山村里一大批一大批的农民们如雨后春笋都冒出了头。

大伙儿叽叽喳喳的下田,半脚淹进了水里心凉掉半截先。

一片土拨鼠似的混淆声音里,花姐擦了下腿对钟霜说:“今年这雨水延迟到九月了太不正常,果然是水逆。”

花姐有肚子虽然还不显,地上始终湿滑。

“花姐你先回去吧这儿我行。”钟霜拉了拉花姐扶稳她。

花姐没怎么听清,雨衣下面眼睛都是眯缝起来的问:“你说什么?”

农田边又停了大量的车子,人一多,有些开车送农产品下山的司机就不耐烦的猛按喇叭。

鸣喇同雨水刺耳,钟霜靠近了大声说:“花姐。这儿交给我,你不如先回去,阿辛都还在家呢。”

花姐听明白过来抿嘴不由得拍拍钟霜的手背,想说点什么刚到了口边一转眼就看见熟悉的影儿,愣一愣,“那不是有凤么。”

一道纤瘦的影子从对面的石头林里一晃而过,黑的像道梅超风。

“谁?”

“有凤啊,光新的老婆。”花姐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一边摇头,一边又拨了电话说,“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这大雨天的他不让他老婆好好呆在家里放出来,不是要出事儿么。”

后山上死掉的人不算少了,一年意外山体滑坡,泥石流什么的,山村来一次人就少一拨。

花姐打了几个何光新没接,跺了跺脚:“不行,我得上去瞧瞧。”

钟霜赶紧拉住她,说:“花姐你留着吧,我去就行。”

雨点大的让路边的小草根都哆嗦着忍不住连连弯腰垂首,甘拜下风。

花姐的眼神直勾勾的似是要看破了钟霜的胸口。

“霜妹,姐不想瞒你。”花姐说,“你要是走了,大公会把我抽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

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就因为年岁到了有个城里来看茶叶的小伙儿喜欢上了花姐想带她下去,大公就气的大发雷霆。

钟霜嗓子眼一跳好像是自己最羞于见人的地方被揭开看。

那般耻度不亚于双腿打开来,叔公上自己时候叔婆还在旁边围观一样。

她想一想,只得顺了花姐的意思说:“花姐,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花姐却推开她:“你要是想走你就赶紧走吧,别管姐了。我也知道你是糊里糊涂的上来,到底姐不该拦着你。”

“不会的。”钟霜拍了拍花姐的手转身上了有凤一晃而过的地方。花姐不再拦她,只躲了人群到有凤家去瞧,钟霜跟了几步看见有凤的影子在树林之间慢慢的停下来,钟霜蹑手蹑脚的跟在后走,有凤一直未发现到。

歇了一分钟不到有凤精力充沛的弹了起来,钟霜这下跟不上了。

有凤健步如飞的接连跳了两颗大石头上了辟了一条小路上去。

石路陡滑坡峭,钟霜注视了几秒发现有一条路可以往山下走,联通着大路那头。她穿过了朱村长那条巷子就能绕开何家走去。

从这儿走下去顺着路径绕着走,不会太困难。

这是千载难遇的好时机,柳暗花明又一村,钟霜做这顺水人情。花姐是个好人,但也要建立在坏的对立面上,人都是如此,并无非黑即白。

“……这就下来了?”后头传来了一个男声,润泡在了雨水里很久很久了。

仿佛是嗓音都湿淋淋的泛着一层白色闪光。

钟霜见了竟是何光新,眼睛也不眨一下,扭了扭头就道:“刚才……有凤婶婶往这儿上去了。”

34

不知何光新哪时候来的,没穿雨衣,他对头对脑的都是雨水。

何光新说,“你也要上去?”

钟霜转头看了看层层拔高的石头林路,满地的落叶片。

积水将叶子都浸润的起了皮,皱巴巴毫无生气。她想了想点头,不叫何光新瞧出自己的心思来。何光新却笑一笑,直说了:“你别想着上去,去也找不到。你不花姐让我来找你的,恐怕她也惊你就此逃走她吃不了好果子吧?”

钟霜嘴角划开来,笑笑:“我没想逃。”

“你逃不了。”何光新伸过手。“你先下来。”

一场大雨,“哗哗”的下了半天一夜仍不歇。四周一大片树海,真的成了汪洋大海。

天都黑黢黢的了,原本决定回家先泡个澡歇一会儿,花姐赶到他家,汇报了有凤跟钟霜的信。

何光新就直接过来了。

一大早出了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下来了,没带什么伞,谁知后势越来越见着大了。

钟霜看着浑身在雨里的何光新,默默的摇一摇头,并未接过何光新的手,自己往边上一挨。滑坡的泥翻了出来,她脚横着多多少少的固定。

何光新瞧她的样子笑了笑,说:“你跟你叔公怎么样了。”

脚下湿滑钟霜一挪,屁股失去重心险些摔倒。

罪魁祸首在一边笑着一把子扶稳了她的手。

哪壶不提开哪壶,钟霜转了头看着有凤离开的地方,细声喃喃:“小婶就这么走了。”

“她准找我娘,”何光新往前边引路,却嫌钟霜走的太慢,说:“你快点,我没雨伞也没雨衣的。”

在悄无声息的树海里他成了一只最傲人瞩目的落汤鸡。

何光新母亲五年前吃斋念佛入住寺庙,这事村子里寥寥几人知道。早年何家母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是天天在庙里。

她匀个半年回家照料何老爷子属是常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推移,何母干脆搬进了庙子里住。一年里何母只过年过节加起来这么十来天回来瞧,神秘的很。

何光新家在这附近不远,走几步到了。屋子不怎么大,老式的黑砖瓦屋,下雨天漏水。

一脚进门先瞥见花姐坐在一架缝纫机前桌子上,细细看着一件平摊的毛衣。

“你们两个坐一会。”何光新走到洗手间门口,擦把脸说:“有凤今天恐怕不回来了,待会儿我到叔家吃饭,一起去。”

缝纫机表面光亮,即便是用了很多年了,仍未磨损,觉得新奇。

花姐抚着缝纫机的手为了这句话猛的一缩,扭了头:“什么时候到的?”

钟霜摇头,“没几分钟。”

何光新擦了脸又进门,说:“我冲个澡换套衣服,冰箱里有冷水你们拿着吃。”

说着开了客厅的灯。花姐刚在的时候客厅里昏昏暗暗。这么一点,光亮瞬时充盈了整个厅子济亮了一堂。

低头看了看脚上,泥巴都是,钟霜抽了一张餐巾纸在绿皮红坐垫的沙发坐下来擦鞋。

“光新这阿弟,”花姐笑了笑一样挨在了钟霜身后的沙发靠上,说:“多大的人了好似还是收不起玩性。”

钟霜擦一擦鞋顺口问:“多大了。”

“二十一了,”花姐叹口气,“不知道怎么想的,都快毕业忽然说不读了,休学了。”

钟霜意外:“为什么?”

“我哪知道。就阿杰死了之后他跟着上山来,就说这一学期不去了。”花姐想着了什么停一停,声音轻下来说:“他在阿杰租房村子那一个很喜欢的女人叫英仙,英仙结婚了,估计跟这有关。”

慢慢的“嗯”了声,钟霜擦好鞋扔掉餐巾纸倒是一词未发。那日她听两个人谈话,似乎是英仙更想嫁进来讨名分而何光新不肯。

屋子里环视一圈,干净谈不上,脏乱也堪堪的勉强过得去,如果略过墙角织的一朵一朵茂盛的蜘蛛网花的话。

坐了一会坐不住,花姐起身说:“阿辛不知道在家怎么样了。”

钟霜跟着起来:“花姐我们一块儿回去。”

洗手间里还有一个男人“哗哗”的水声不断在洗澡,外头两个女人样子似足了急脚跑离。

不止何辛辛,还有个腰子残了而至今蒙在鼓里的何老爷子。一老一小加起来一百岁不到,仍实在是不放心。

“霜妹你留着吧,万一有凤又折回来了。”花姐挤眉弄眼的对钟霜说,“他俩夫妻不对付。”

钟霜张嘴笑了,“我也不对付。”

末尾的字音随着洗手间门打开紧急了刹车,停了下来。

何光新开门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吞没了钟霜之后三个“不对付”字眼。

“花姐,这边三百块钱是你的。”何光新穿好了衣服擦了头发,湿漉漉的直接过来。

他从衣架的外套肚里掏了两三下,抓出三张红钞票。

花姐眨了眨眼睛几秒钟,说:“光弟,你这是做什么?这钱我不能收。”

何光新笑了笑,“有什么不能收,你上回照顾我娘足一个月,月薪三百我都嫌脸面臊。”

花姐愣道:“你钱哪来的?”

“玩点牌就来了,”何光新用毛巾擦着头发翻了墙上一页黄日历,看着说:“你拿着吧,我也不给桂花婶婶了。”

有些钱大家心知肚明会被吞,不如爽快一点交当事人。

花姐勉强一笑:“我的钱就是叔婆的钱。”

“反过来就不成立的不能加等号。”何光新擦好了头发把毛巾扔进洗手间,看一眼时间,侧脸转向钟霜,在她的脸上停顿一秒又转了开自顾自地说:“走吧,有凤她不可能回来,回来了冰箱里有虾,饿不死。”

说是这么说,有凤只是脑子疯了点但不代表傻,肚子饿了吃饭,穷了找娘。不过她这里将“娘”转成何光新这位“丈夫”就是了。

他们两人谈话的当口钟霜出了门,劈头盖脸的一通雨。

砸下来似的充满了雄浑的重力,气势十足。钟霜摸着雨衣重又套上,等了两个人出来,两女人穿雨衣,何光新打伞,三人一同往村子口何光新家走。

本钟霜以为何光新不会知道花姐肚子里的动静。

一路上何光新没怎么提甚至是还说到了花姐的婚嫁问题,花姐只是巧妙的转了转,说:“大公现下身体如此不好,我再出去岂不是雪上加霜。”

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想把孩子生下来般,三个月,到几个月无法再流产。钟霜也看不透花姐到底是怎么个心思想法。

桂花与何禅祖到了十二点后才急匆匆的冒着雨回来。

花姐在厨房里早“乒乒乓乓”的忙活了起来。

锅碗瓢盆,花姐巧妇熟米得心应手的在厨堂转来转去,钟霜帮了几把手被花姐不留情面的赶出来。

客厅里何光新按着电视机,听了声音看也不看她,却笑,仿若自言自语说:“电视台又放双扣擂台了。”钟霜拿了个苹果咬在嘴里,一语不发的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雨。

她不似这个男人连看电视都是赌徒要看牌赛。

放空了大脑钟霜有时候能想起来城市里的日子,人人都说孤儿院的孩子吃苦早立,她好像不是。命运又或许是公平无私,一个人前十九年娇生惯养,必定要来一场厄灾“渡劫”。

苹果咬下去清脆香甜,大山里这点是好,日光充足水果都格外汁水丰沛。她吃了两口犯恶心,凑巧桂花和何禅祖回来了。

她心头一呕,人还没到跟前,“哗啦”的翻了椅子到洗手间里吐。

客厅里何禅祖的声音飘过来,他说:“怎么了?”

“我进去看看。”桂花紧着声音越逼越近,钟霜躲不了。

她两手撑在洗手台双侧,脑袋涨的直有根秤砣将她下坠。

眼前一阵青色一阵虚晃的白。

桂花门开的那一刻,钟霜把吃的苹果汁混着黄水都吐出来。

桂花看的顿了顿,拿了毛巾给钟霜擦,擦干净了这才洗了说:“有恶心是好事。”

这话不出意外的让钟霜更恶心了,她又呕两回什么都吐不出了。

想,明明已经吞了避孕药,难道时间有重叠都无效?

“呕是好事,好事。”桂花拍着钟霜的肩说,“小宝宝在肚子里刺激肯定会犯恶的。”

漱了好几次口洗干净口腔里的臭味残渣才出了门,人都聚在一块儿,济济在光线下一堂。

何禅祖抱着何辛辛,给他一个一个的指认。

“这是你爷爷。”指着了何老爷子,何老爷子躺在轮椅上一脸欣慰的笑着。老爷子脚太肿了实在是走不了路,轮椅伺候。

花姐、小叔、叔婆的点过来,何禅祖握着阿辛胖乎乎的手指,终于到了钟霜这一方。

叔公何禅祖轻轻的教他:“这是你阿妈,你叫。”

“哇。”

“阿妈。”

何辛辛睁着圆溜溜的眼,玻璃珠子一般的透明澄澈,张了嘴上瘾似的“哇”一声叫。

花姐抹净了围裙的手赶紧抱过来,止住了何辛辛的哭声,一圈一圈的摇着脑袋哄。

桂花揽着钟霜的肩膀,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还是不亲啊。”

35

后头的何老爷子听了,总不是滋味,扯了一句:“还不是她总把这阿辛推给她花姐弄的。”

花姐一手抱着何辛辛,一手又要拍大公的肩,自己搓着阿辛粉嫩嫩面珠亲昵笑了笑:“都是自家人讲这些做啥,饭都做好了,大公得答应我今天不喝酒。”

桂花见状趁势拉钟霜进了厨房间。空荡荡房间,人都走光,聚在客厅里好谈闲事。

“真有了?”桂花蹲到地上听钟霜的肚子,又摸了摸,说:“才几天这就真有了?”

钟霜退了退,拿起一只饭柄勺,“叔婆……”

怎么瞧钟霜肚子都平平整整,不似孕时大肚婆。桂花以前怀孕,很久很久的事了,孕期有奶给人当奶娘,至今仍记着人家孕肚少奶奶疼的“哇哇”叫,她自个也被孕初折磨的头晕眼花。

她那时也呕,胆汁都给吐出来,一地就臭。

桂花急起来,拉着钟霜的腰贴紧了耳朵,嘴上说:“要是有了可不能再同房了。”

钟霜一开始还挣扎挣扎,后头见桂花没完没了,她便索性不动。任着桂花急切的拇指在自己肚脐上打转。

钟霜的小腹很平,无一赘肉,她身材应该似那从未见过的母亲。腰细细,吃多点肉都安分地长在胸臀上。

山村伙食说不上不好也谈不了山珍海味,餐餐大鱼大肉吃的起。唯独了偏生一件名牌大衣千把元,老人家不舍,桂花也不舍。

“阿霜,你生一个,”桂花颤了声,又道:“你叔公真的想要一个,我不争气,叔婆我肚子不争气。”

桂花心不坏,说来说去她也难受把丈夫推给年轻女孩,可总好过眼睁睁瞧他俩堕入爱河。

那是时间问题,桂花宁愿打一开始自己亲手的掐断爱情萌发的幼苗。自家那个吸引小姑娘桂花从来不是不知,她曾亦无数次偷偷的暗骂,糟死鬼,恶小姐。

她越让钟霜生,桂花就越懂得钟霜和自己家的男人渐行渐远。

“知道了,叔婆。”钟霜叹了口气,拉拉桂花,“你先起来。”

桂花侧着耳朵贴她的肚皮,说:“怀上了一定得生下来,我们好生好吃的供着,拿小祖宗。”

好容易桂花压住了声,待人没进厨房门来前先起了身,裤头上缘有些掉。

桂花使劲拉了拉,又“丁零当啷”的塞了一把子山楂糖从裤腰带掏出来,填进了钟霜的手心里,“吃酸的好,吃点酸。”

钟霜已经不想吐了,脸却被桂花叔婆弄的这出戏,青一块白一块。

桂花瞪着她,要钟霜收下,迫不得已钟霜当着面拿了。

桂花又说:“吃一口。”

钟霜平生最厌吃酸,吃辣也不会,她胃口刁,被养父与钟家长子带的三不吃,大盐味精与重油。

养生之道也不吃大酸大辣忌上火,显然山村里没这规矩。

被桂花看着,钟霜只得照头做了吃一块。

“好孩子。”桂花看的欣慰着摸一摸钟霜的手,厨房外的男人开了一侧门线从缝隙里瞧。

桂花与钟霜在里面,他在外头,看啊看桂花出来了。

何光新也转到一侧十成的像是个梁上贼。

桂花一脚出来了,后头也不遑多让的何光新紧着若无其事带进门。

钟霜盛饭,米饭喷喷香,一碗接着又一碗,一大家子几口人,她一个、叔公叔婆两个、花姐一个、何老爷子一个、何光新一个,数一数六口人。

“还有何辛辛的。”少了一只碗,何光新帮她多拿一只,“一共七口人。”

钟霜侧了侧头瞧他,说:“你哪时候来的?”

何光新笑道:“我哪时候来?我想我被东风西风一起吹来,一不小心沾在了外头成了门外汉。”

“你都听到了。”钟霜说着皱一皱眉,指甲都卡进掌心肉里,“我明明吃了,为什么还呕呢?”

她后来想自己糊涂了,竟是跟何辛辛的小叔子探讨这,何光新再怎么说也都姓何。

花姐翻火滚菜一手好厨艺,台面上摆着一大碗一大碗金黄浇汁的出炉菜。

闻听钟霜的话,巡着菜色的何光新眉梢都不动一下。

“你去看看你避孕药上说尽书,就知道了。”何光新说,“呕吐是副作用一行。”

何光新平日休学打牌混吃度日的格调虽没谱,钟霜自己也好不哪去,一个天平上一碗水里罢了。

他这一句话倒是一剂强心针打进钟霜的皮肉里。

钟霜镇了镇,点点头:“那就好。”

说来何光新自己也觉得好笑,溜了一圈眼光,一大桌子的菜环着桌台摆。

有野生捕捞的鲫鱼,白花花浇了红汁的五花肉,面粉裹的狮子头。

他看来看去竟仍是最中意了钟霜身边那一盘毫不起眼的西兰花菜。

“你给我大哥怎么认识的?”他背转头拾了一盘鱼菜出门。

钟霜拿着米饭出门说,“幺瘪三你知道吗?他跟一个大仙串好,花了一万元从我养父那儿买过来。”

何光新看了她一眼,一万块,一颗肾都不止这钱。何况活生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个人。

出门正是热闹,一群人围着还在逗小孩玩,桂花心里端不住事。

她抬眼乌哑哑的看着何光新与钟霜二人出门,惊觉两人正值年纪,郎才女貌。

当下搁不住屁股抬了抬,桂花看了看旁边同样看着门口两人的何禅祖,凑近了说:“我方才塞了山楂糖给阿霜,她爱吃,吃酸好过吃辣,酸儿辣女。”

何禅祖零星的应了声,不再去瞧,他低了头将筷子擦擦干净。

“这事你别跟你大哥说。”桂花又低了声,“看你大哥的样子也不久了,他后头进医院,我们让阿霜把娃娃生下就送她下山。”

他们对座闹哄哄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何老爷子精气不足,声音虚虚轻轻。

他按着花姐在身边坐,两个人还兴致勃勃教阿辛认人。阿辛说不了话,就给他指认,胖乎乎的手指头被握着点住一个人,逢住便说:“阿辛,你阿妈是哪个?”

阿辛睫毛长长,皮肤玉色的白,睁着懵里懵懂的大眼。

花姐抱阿辛起来给他认到钟霜跟头,说:“这是你阿妈,记清楚。”

不待阿辛回,后头的何老爷子很卖场面子的“啪啪”声鼓起掌来。

“我家光新两岁会说话,看看这个小人儿几岁说。”

何光新听了笑,说:“这能说明什么?我还听说大哥一岁半就能。”

花姐赶着趟的在何老爷子之前“嘘”的一声,噤住何光新的声。

“这是你小叔,小叔。”花姐摇着阿辛的胖手晃了晃。

阿辛瞧着何光新,眼睛铜铃一般大,安安静静。

小小孩儿对什么阿爸、阿妈,爷爷奶奶,或是阿公阿婆都不甚了了。

花姐带着阿辛认过一圈,反倒是饿着了阿辛,到饭点还没吃饭,阿辛“哇哇”的哭。

何老爷子摔了筷子,拉着花姐让钟霜来抱,说:“叫这个阿妈抱,你掺和个什么劲啊?”

花姐笑了下,不太自然道:“霜妹年纪还小吧?”

“小什么小,十九岁了。你桂花叔婆十九岁不也早早跟了你叔公么?”何老爷子一通抱按到钟霜的手上。

钟霜把婴的姿势倒算是标准,只是阿辛好不乖,一上来一脚就踢了钟霜一下。

钟霜看了看阿辛,大家都在看她俩。

“你带他认一圈。”何老爷子生病后脾气更大了,一屁股坐下吃一口菜,说:“小孩子不跟阿妈亲,那跟谁亲都没用,没教养。”

何老爷子不吃煽情的一套,他老古董,何家权威就是他。

赚钱的何禅祖只在一边默默的关注,看见钟霜抱了阿辛,阿辛的脑门顶开来比钟霜的更大。

“这抱着,不会动了胎吧。”桂花在一边叨了叨。

她咬一口青菜真的怕钟霜滑了胎,又开始惦念着何禅祖。

手距离直线最近便是了何光新,钟霜却要抱着阿辛往其他人叫起,爷爷、花姑姑的叫,叫了一圈她才转到了何禅祖、何光新身上。

她不叫何禅祖,转到了何光新身上,顿一顿,领着阿辛轻声说:“叫小叔呀,这是小叔。”

阿辛又一脚想踹在钟霜的肚子上,这回没得逞。

何光新接过何辛辛的四肢,跟吊青蛙似的头重脚轻给何辛辛倒挂了起来,吓的何辛辛大哭。

何老爷子笑骂儿子,摇了摇头说:“你这小叔,净给人胡吓。”

何光新看着他们一笑,一掌拍在何辛辛不听话的屁股上给钟霜报了仇。

阿辛声嘶力竭的控诉小叔的恶行,小叔何光新便把他又颠在了自己的颈子摇摇晃晃。

“光弟这人性子,果然还跟小孩似的。”坐下来,花姐给钟霜舀了碗羹汤压低声音。

何光新是经典的给人一巴掌又一颗糖的范例。

钟霜笑一笑说:“谢谢花姐。”

“和我谈什么谢呀。”花姐又斜了何光新那边一处,想到了什么,“有凤比他大十二岁,老实说,那会儿大婆非得把有凤婶婶嫁给光弟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何家的称呼极有意思,辈分是遵着叫的,岁数也得参照,拿花姐来说,她比何光新大就按自己的叫光弟,比有凤小就叫婶婶。

36

吃到一半门被“咚咚咚”的敲了响,桂花抹抹围裙出门瞧,见了快九十岁的陈阿伯站在门外。

他精神劲比何老爷子可是好了太多。一张口,竟是黄牙不少,掉了几颗无关紧要不伤大雅。

桂花愣一愣,说:“大伯,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上我们家来了?”

陈阿伯一米五九短身材,粗壮结实,年轻时可能更高一些。

人老了就止不住的缩。像海绵一样不断的挤水压水越变越小。

“我能做什么来?”陈阿伯倒是喜气洋洋,口齿清晰:“我给你们送送我的九十大寿喜糖。”

陈阿伯家好奇的一个家。他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生,今年做九十寿。而陈阿伯孙子的孙子今年载了一趟车上小学一年级。

“哪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啊。”桂花搓了搓手,何处杰刚死头七才过,一口茶的功夫她居然是不知如何是好。

接过,不接过这份礼都不成礼数,想着桂花回头看。

何老爷子使了眼色:“傻愣着干什么,赶快请阿伯进来。”

桂花一拍脑门,迎了阿伯进门口。何家门槛高高,老何家信奉门槛越高人家地位更高一级。

“阿伯,咱们家槛子高一点,”桂花扶这陈阿伯进门,不住的提醒:“您可以小心点走了。”

陈阿伯笑了笑,微弓的背脊止不住的耸动,就差没根拐杖顺手划,说:“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行。”

倔脾气老人都是一模一样,桂花见他不这么说了,索性痛痛快快的收了手。

针尖对麦芒到底使不得这小性子,桂花一撒了手,何禅祖紧接着站起来扶住了陈阿伯。

陈阿伯是精神劲儿利索,可要一个不小心在他老何家遭什么意外了,那可是八张嘴都说不清。

“门槛子高好,高点人家提亲上门来才不容易踩烂了。”阿伯点了点头,看见何禅祖说,“你们这俩小夫妻,可是恩爱。”

何禅祖笑着拖了把椅子给阿伯坐,“我和桂花已经老夫妻,哪里还是小夫妻恩爱。”

陈阿伯连连摇头,颠着脑袋说:“我这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我都知道,像村口那刘阿奶,跟她男人就不恩爱。”

刘阿奶,好一记惊雷炸在何家的餐桌上。

钟霜安静的将羹汤兑着饭一块儿吃,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何老爷子面不改色,花姐一样笑色盈盈,她没什么好响的。

来何家这快半个月,钟霜饭量都多起来,吃一顿她可以一整碗米饭下肚。盐巴吃的多了,有十天的功夫她水土不服天天脸肿,现下身体慢慢习惯了倒是比味觉先适应着调节了。

在不知不觉中,钟霜吨位渐渐上去,脸还是小的,别人这才瞧不出她衣服合身下的白花花胸围的可观增长。

她脸白生生的晃了人眼,想不让陈阿伯注意都难。

“那个小姑娘是……”陈阿伯一口乡话比其他人都重,浓的像唱戏曲似的只得其调,不解其意。

桂花给陈阿伯也盛了半碗饭加菜肉鱼,闻言弯了腰道:“是我们家阿杰的……”

陈阿伯一下子噤了声,人老了越发浑浊淡色的眼现出了一种严肃之色,死人为忌,遗孀是讳。

“长得倒是清秀。”“也能干。”桂花夸了钟霜,说:“阿伯,你这边看电视机,等我们吃完了饭跟你聊。”

“行,行去吧。”陈阿伯招一招手,“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

陈阿伯快九十,可比虚虚弱弱走路都没力气要轮椅推的何老爷子可是能干的多了。

何老爷子见了陈阿伯那边使劲按遥控板的力气,摇了摇头感叹:“我跟他比那真是烂笨了。”

“能活到八十就大笑。”何光新说,“爸,你难道想着活九十?”

“你爸我现在六十都不如九十,烂笨烂笨啊。”何老爷子拿筷子指了指钟霜,“也是时候给孩子断奶,喂他吃点饭了。总喝母乳不像话。”

“吃稀饭吧。”花姐插嘴道,“我去煮。”

花姐这样热心又让何老爷子不高兴了,连连摇头:“别你总是做,让她动,她是阿妈不是闲人。”

花姐看样子还想替钟霜说些什么,钟霜按住花姐的手,轻轻的刮了刮,花姐就不吭了。钟霜一边抱着何辛辛一边又进厨房,奇怪她明明比桂花高,可四肢软软绵绵总似个孩子抱孩子,理当十九岁,也不算小。

她只是少吃苦而已。

最近几天还算是越来越适应了,煮完了稀饭外边人一餐满满当当的吃完,看着电视开始打牌。何老爷子打了几轮撑不住,唤花姐接续。

客厅里吵哄哄的把温度都热上去了,钟霜跟何辛辛坐在厨房间里吃稀饭。

她哪里知道什么断奶的禁忌,凭着感觉,一小口一小口的喂。

阿辛吃的热起来脸红当当的似个苹果,钟霜不笑,阿辛也不笑。钟霜笑了,阿辛也看着她一块儿笑。

钟霜喂了阿辛一口稀饭把他抱在怀里,说:“我不是你阿妈。”

“哇。”

钟霜又说,“别叫我阿妈。”

阿辛举着手:“哇!”

喂了小小几口,给阿辛填填饥先,钟霜搁下了勺子先放在一边。

“你还记得邻屋婆婆说的吗?”钟霜拉一拉阿辛的断尾指,垂着眼说:“命苦的人才命硬。”

邻屋婆婆四十岁,却被一口一声的“婆婆”生生的催了老。

邻屋婆婆说大妹子,你说错话了,婆婆这回也帮不了你。

她叹口气哭不出泪,所有的泪水都在前半个月一点一点的逼了干,在竭泽中渐渐干涸。

“霜妹,”花姐从门外探头进来,说:“你出去吧,这儿我来。大公上床休息去了。”

花姐本就多疼钟霜一点,何老爷子一上了楼睡午觉,她就赶着来了。

进门便见霜妹抱着何辛辛独坐。

“没事吗?”钟霜闻言转了转头去看,张开嘴:“叔婆那儿……”

“叔婆跟着几个人一块看牌呢,正说眼花手也酸,”花姐说,“你出去陪着玩牌吧,叔婆可能撑不住。”

花姐比钟霜熟练多了,关门的时候声音轻轻。她再挪步子过来把何辛辛抱了,轻声皱了眉说:“今天怎么还没尿撒呢。”

小孩子一天多尿不好,一天一泡尿都没有也不好。

钟霜也不会打牌,本想和花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照看着了,谁知外头的桂花叫起来:“有谁——有谁倒杯水过来。”

花姐铁定了心在这儿照着何辛辛,推了推钟霜,说:“霜妹,你跟小孩子不对付,我来这就行,你也去外面歇息歇息。”

钟霜也刚好被何辛辛的口水弄的手臂臭臭,闻言不再退却走了一趟。

她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先拧开洗了一遍手,擦净了倒四杯水去。

三杯茶叶,一杯桂花的水送到了外边。电视机的斜对面放了一张桌,桌四周围了一圈人。

“是我们阿霜啊,来得正好。”桂花招了钟霜,“你来帮叔婆看看,下张牌要怎么出。”

钟霜略略低看了一眼,桂花左手捏着一叠儿花似的卷开的牌。

钟霜也不怎么会,白净的手指点了桂花一串顺子。

桂花倒抽一口气,瞄瞄上家,低声要钟霜凑过颈子来,贴在她的耳边说:“你光新小叔刚才一直吓唬我说有炸呢,我这出了以后就一张6了。”

桂花对什么都略知一点,却都不精通,抱着的一对顺子反而成了捆锁。

紧紧的掐着桂花成了一记死穴。

桂花的上家何光新顺手拿起了钟霜送来的那一杯绿茶,笑看着啜一口,褶了牌说:“打牌讲的是一个手感和直觉,套公式可不行。”

桂花的对家是那陈阿伯,皮包骨头似的脸闻言笑了笑。

一笑起来,阿伯漏了的左牙缝便敞出来。

“你们光新说的对,你就打吧。”阿伯说,“别管怎么吓唬的。”

桂花瞅瞅自己丈夫,“总觉着这有诈,还搞言语恐吓的。”

何禅祖不语,何光新倒是笑,看着钟霜说:“我不喝茶叶。”

瞄一眼何光新手里杯子,却是喝了好几口,钟霜只得说:“你可以滤过茶叶,只喝茶水。”

钟霜这话过于傻气又太较真,把一桌三个人都逗笑了,一直没怎么表情动静的何禅祖支着牌垂眼也是笑。

“谁喝茶是喝茶叶。”陈阿伯说。“光新的意思是他不喝茶。”

可惜陈阿伯一口浓重的大山窝里的乡音,字音都糊在一块儿分不清界限。

钟霜听不懂,只好瞧着何光新。

何光新捏了四张牌状似无意,说:“帮我再倒一杯冷水。”

他一副惯常见了大风大浪闲散靠着椅背的模样。

难得一见何光新可以这样斯斯文文,说出的话却仍是不留余地。

“去吧,阿霜。冰箱里有可乐,也给你小叔拿一点来。”桂花拍了拍钟霜的手背。

桂花都这么发话钟霜就也不再多说,进厨房间拿了一瓶冰可乐,“哐当”的抽出来。

白气从瓶身往下面流淌。

“一定是你小叔子要吃。”花姐捏一捏何辛辛的脸喂他继续吃,看了“扑哧”的笑道,“霜妹,你这气冲冲的是怎么了。”

37

钟霜摇摇头,调整了情绪让脸上的五官重归原位。

到了外边的时候桂花伸了个懒腰,拉开盏椅子起身说:“不来了,坐的我腰酸背痛。”

何光新不同桂花讲,反而别过脸对那要九十寿大的陈阿伯谈闲话。

“桂花婶婶每回都这样,”何光新看她,“玩几局到赢就溜。”

他在瞧着钟霜,眼睛一瞬不瞬的待在钟霜的脸上。

何光新发现,不知哪时候钟霜好看起来了,明明他一开始在山下没觉得有多醒眼。

这种好看不是日久生情的顺眼,绝不是,单纯的是见一眼就觉得眼前生亮的美。

桂花嗔怪,“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同你说们几个赌徒似的不玩到命休不罢休。我及时止损,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规训条哪能不懂。”

陈阿伯听了,“哈哈”笑的他右边牙缝的一颗银白色牙齿亮相。

“是这个理吧!阿伯,你说。”

“是,是。”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好像做戏文,旁人插不进嘴。

何光新抽了一张钞票递给对桌的何禅祖,笑了笑,看着桂花的丈夫自己的叔叔,说:“夫妻本是一同心,我这钱给叔叔也就是给婶婶了。”

“这可不行。”桂花手一伸,探囊取物般的轻巧夺过,“不能让你给拿了,这是我的。”

钟霜看到何禅祖跟着他俩一块儿笑,笑起来眼睛不动,显得眼深。

看了不知有几秒功夫就立刻转了,一侧,才知道何光新也在看自己。

这个小叔子的眼睛没有他叔叔生的好,眼角横阔,棱型狭长。

“我们三缺一,那看来得是你来了。”何光新想了想,叫她:“阿霜?”

“你该叫嫂嫂,不过你要叫阿霜就也叫。”桂花抬手,轻拍一拍何禅祖的手背,“我去看看你们花姐,注意着别发出太大的动静了。”

桂花在这个家里忙上忙下的活络,小脚踩的一双鞋一年四季的磨破了,不得闲。

几个男人心安理得,饭饱酒足电视牌桌吃喝玩乐。

她路过了钟霜的时候侧一侧头,轻声道:“叔婆这儿有点小钱存着拿盒子里,你别担心尽管的霍霍。就当是叔婆给你肚里的小娃娃一点见面礼了。”

桂花不说还好,钟霜险些忘了这茬子事,一说她的呕意又混着中午的羹汤涌上嗓眼。

使劲地吞下了,她才开口:“嗯。”

后头桌子上的三个男人,由何禅祖提议玩三人抓好了,陈阿伯年纪大了,找着一家子陪他唠嗑打牌已是大悦,哪里挑剔。

三个人中最似牙线剔牙缝般角角落落上下不满意的,还是何光新。一会儿说可乐太冰了,还是喝水,喝了水又觉得不够入味。

钟霜只得道:“那我再给你泡茶。”

“不用,你还是坐下来陪我们打三圈。”何光新看着钟霜只愿意笑了似的,“我看叔叔也同意。”

何禅祖一直未吭声,在一边慢慢的看着电视,仿佛与他无关。

他看似置身事外,实际上耳朵一直支棱着听这儿的情况。

闻言何禅祖稍一停顿,才颔了头说:“的确。”

对面陈阿伯一直用眼遛着钟霜打量她的五官,仿佛一台扫描机器,老人家眼神别有深意。

在钟霜坐下来的时候,陈阿伯轻轻慨气,说:“长的真是有几分相像。”

何禅祖喝了一口钟霜泡的茶,茶叶是山上他们自己的,清香扑鼻,他就势了问:“阿公,什么相像?”

问的这话撑着何禅祖思绪的清明,他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一直在注意着钟霜的肚子。

吃饭了半途桂花偷摸摸的就跟何禅祖说,钟霜可能有了。

怎么会?这才几天?即便是他每天都弄在了她里面,可是钟霜也坦白有吃避孕药。难道钟霜是在吓唬试探?何禅祖一时拿不定了主意,手里的牌也被他来来回回的摩挲不停。

“你阿玉姑姑,难道忘了不成。”陈阿伯含含混混的笑了笑,“年纪轻轻饿死了,小丫头片子,咪咪小,那时候十六岁,只有我这么点大。”

说着,阿伯抬了腕,一手伸出手来拇指与食指比划,一手放了一叠牌进牌堆里。

何光新年纪更小,一点印象也没有。倒是何禅祖有些想起来了。

是他们大伯伯家的阿玉阿姐,那会儿何禅祖八九岁,饥荒,阿玉长得好看给人宰了吃了。

他们也只是听说,到底吃没吃不知道,总之跑不掉,最后阿玉消失了。

阿玉长得也是有些黄头发,黄色的眼,因为其实她不是大伯伯亲生的,而是大伯母被外国佬强.奸所生。

后来外国佬也出不去死了,大伯母的孩子阿玉长到十四岁,大家都传开来,说大伯母给她男人养了朵红杏,春光出墙,偷汉子。

“像吗?”陈阿伯抿着薄薄嘴唇瞧钟霜,“你阿玉姐姐长得真的好看。”

好看到十七岁等不及成年,猴急的几个年轻男人们都把她骗到山洞里头去。轮番上阵了一天一夜,把她给糟蹋了。

陈阿伯也在这二流子里面,那时候他很年轻,身强力壮。

何禅祖翻了几张牌翻到大王小王,嗓子眼忽然的一咯噔,抬起眼看了看钟霜,被这么一说,他有些愣神:眉眼处真有些相似。

两个年纪长一点的男人忆着上世纪的旧事,隔着千禧年,想起来老长了一段过去。

这头何光新伸过手来教钟霜,问她:“想跟我一个队么?”

钟霜垂眼,“我不想打牌。”

何光新一张牌一张牌给她翻,小二,小A,JQK,闻言笑了笑,轻轻的声音说:“不会打牌的都是蠢子。”

钟霜从未打过牌,什么串顺规则知道,也仅限于这此。何况她同陈阿伯对桌,上下桌又是何家叔侄这两尊精明的大佛。

打了前三局她与陈阿伯被叔侄两人绞杀的血本无归。

本来钟霜也不是越挫越勇的人,尝不到甜头,索性心生了退意。

上家何光新按住了她,已经开始新的一轮,说:“至少这盘玩好,我出4,你总有了。”

这4是很小很小的牌点数,钟霜随便一个连不成串的牌都能压,她诧异的投了何光新一眼。

犹豫掺杂跟着出一张5。

厨房门内这会儿“砰”一声开了,花姐搡着桂花出来,脸上带了几分无奈:“不用,叔婆。我带着阿辛搓一搓就行了,你真的不用来。”

桂花愣道:“我帮帮你这还不好啊?”

花姐是有口难言,她一句桂花叔婆一句的,吵得如同菜市场。

“桂花,你过来替我一下。”何禅祖叫了桂花一声,眼也未抬,看着牌面说:“轮我一圈。”

他们两人多少年的夫妻了,默契的一个眼神足以会意。

桂花只好放了花姐的手,嘀咕:“好心好意帮你一回,你反倒不领情。”

花姐搂搂这个养自己当童养媳的女人肩,说一声:“阿辛太闹腾了,叔婆你脚不好,往浴室里走容易滑倒,摔一跤可不是罪过了?”

桂花回来替了三圈,何禅祖上洗手间□□,何光新见叔叔不在,给钟霜放的水越发的明目张胆起来,三圈之后,钟霜手头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五张钞票。

四人一场牌戏足打了一下午,日头落西。

何禅祖放水,何光新放水,自然而然钟霜一家独坐,又不是玩的双扣,她赚了个满钵。

站起来歇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九十岁还“吧吧”的吸烟不止的陈阿伯眯细了眼,在吞云吐雾里说:“运气好,真好啊。”他一个老太翁头晕眼花,一点没瞧出来,反而是继续着:“对了,光新娃娃……”

何光新一张钞票接着一张钞票,按进钟霜的掌心里。

他站在门口低声了朝钟霜说:“你觉得难不难?”

钟霜知道他放水了,也有点悻悻然,白拿白不拿,就这么接过了却不响。

闻听陈阿伯的声音两个人一齐了回头。

何禅祖扶着陈阿伯跨出了恨天高一般的门槛子。

桂花喂猪去了,小猪仔在猪圈里“嗷嗷”的撒着粪,稀泡烂,一看就是吃坏了,偷吃别家的坏饲料。

给桂花拿着鞭子狠厉厉的殴着逮住抽了几顿。

“你们两个要注意点。”陈阿伯瘦的剩一张皱巴巴的皮的手,人手一只,握着何光新看看他,又握何禅祖看向说:“当年咱们这地儿给小日本逮住过,山上的水都不干净,好几个人了都六十几岁得了挨死,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你们两个叔侄娃娃也要注意着身体。”

陈阿伯少年时期还在抗战,一念起帮日本人,狗日的小鬼子一叠儿的恶狠狠骂。

那时候一个大黄花姑娘,两个馒头就能换。他陈阿伯穷,当了兵逃出来,没有分配老婆,后来讨一个丑鬼婆,早死了,给他生孩子生死的。他活得很好,不仅顶呱呱叫好,还有了孙子的孙子,含饴绕膝。

“行。”何禅祖牵了陈阿伯到门口,望着背肩说。“您走慢点,到家里好好的走,前边一条沟可小心了。”

陈阿伯腿劲儿真的利索,五十多年了没走进过老何家,这一回来,一待是一个下午。

38

陈阿伯做人活一辈子,到九十岁,他活也不甚清楚——人活着为了什么。

不过好在,很快他就不用再思考这个哲学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生难题。

晚上陈阿伯跨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沟,走过了静蝇蝇的河岸回到家里,手里喜糖还剩了一颗,剥开来吃掉。

吃完了陈阿伯就死。

噎死了。

陈阿伯从五十多年“数”过不入的老何家里一出来就死,他坐了一下午,打完了牌回家陈阿伯便被糖噎了死。

他甚至来不及办他的九十大喜寿,一家一家发的喜糖阴差阳错地成了丧糖。没有人再吃。

知道陈阿伯死讯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了,天气阴沉沉,大雨过后气温骤低。

今晨一场大雨,大地一片黑魆魆的湿淋淋。

钟霜晚上一如既往的锁了门,何禅祖在门外轻轻走的步子声隔着隔音性差的墙壁,她不是说听不到,而是常常性地无视掉了。

早晨下楼花姐抱着何辛辛在门口凳子上穿袜子,阿辛吃饭多,个头大。花姐抱阿辛像抱三岁个头的小孩子。

“花姐,我来吧。”钟霜在身后说了句。

花姐回头,笑了笑,看着钟霜说:“不用,你去吃早饭吧,厨房间做了稀饭。”

说这话的时候,何辛辛的小短腿“噗”的蹬了一下,一脚踹飞花姐刚给他穿好的小白袜子。

阿辛在小孩子里个头是大的,性子也是被宠坏了,花姐给他穿两条袜子费了很是些功夫。

桂花跟着何禅祖到山下去了,治桂花脚上长出来的疹子,也载了何老爷子一块儿去山下医院里治病。

治不治的好是另一回事,何老爷子死活不去,最后却耐不过被两个人拖上了汽车,硬生生的下了山。

田里的活儿就剩给了家中花姐跟钟霜两个人,怕钟霜溜了,花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心思缜密的何禅祖又把他的侄子何光新叫了过来。

在两个人“吭哧吭哧”的挥洒汗水的同时,何光新坐在田边的椅子上,拿着一只手机看。

山村人熟地熟的,经常有女人们经过了唤他:“阿光,在这干嘛呢?怎么不去打牌?”

何光新笑笑,抬了头说:“打什么牌啊,在这当稻草人。”

女人们停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钟霜的腿陷在泥地里几乎快拔不出来,雨水把地浇地似乎更深了几分。

她抬了头,看了看见到花姐在不远的地方追阿辛。阿辛还不怎么会走路,路上石头又多,花姐生怕他就一个栽了磕破脑袋。

拔了一下腿,没抽出来,钟霜像交合中的乌龟拔不出脑袋,小草都比她着急。

她歇一歇,长深呼吸口气。

脚刚要抬起来,身边落了一道影子,就听见了何光新站在她跟头,低头看着说:“怎么了。”

前一刻何光新还在跟他的“红颜”们聊得甚欢,手机都不看了,下一秒他就站到了钟霜的面头。一顿,有些疑惑,但钟霜还是老老实实的坦白了。

“好像踩到一个洞里去了,”钟霜说,“都是水。”听完这句话,何光新未料到是这回事,愣了愣,随即就笑了:“这都能掉?”

钟霜垂睫毛,“你帮我把。”

“你手给我。”

钟霜穿了短袖和长裤,露出来手臂光溜溜的,雪白的好像是浇出来的牛奶凝体一般白皙。

她晒不黑,皮肤没几天又白回来了,只会晒红,阳光再猛点就要晒伤。

“娇气。”何光新拉着她,他自己人高腿长,手上使点劲轻而易举的将钟霜从泥洞里拔了起来。手上鼓起了力道绷紧了瘦筋筋的长脉,约莫吸口烟的功夫,何光新就松开了手。

钟霜闷哼一声,顺势将腿抽了出来,支在地上弯了腰看。裤管下缘沾了一片浓浓重重的泥,还潮湿着,粘附性特别强,她褶起了裤腿子手背上也染上了黏黏的泥埃。

“你怎么回去。”何光新问了问,钟霜奇怪他问自己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做什么,回:“走。”

“脚没有麻?”

“稍微。”钟霜闻言动了动酸麻的脚脖子,有股子盐味发酵的触感从腿部酥酥麻麻的升上来,几乎要不属于她,瘫痪了似的。

何光新伸手来,“你手给我。”

钟霜警觉的看了他一眼:“干嘛?”

她不似这个何家“小少爷”,可以读书都不读光在山村里打麻将玩牌,还讨很多人喜欢,何家家产就那么点,却也足够他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败一身。

何光新笑一笑,看着她:“我请你回家。”

“这儿还没弄好。”

“明天再来。”

“明儿个说有雨。”

何光新一停,“那你就穿着雨衣来,反正横竖都不是第一回了,也总要你过来解决。”

两个人交谈着交谈着听见漫天飞鸟振翅啁鸣声,翅膀一打,飞到了天际线弧括圆处“簌簌簌簌”地落了一大片的雪白羽毛。

“霜妹。”花姐在远远的地方抱起了阿辛,冲着这方招一招手,“走了,咱该回家了。”

“你看。”何光新蹲下腰,抬手,把钟霜的裤腿子又褶了两道,彻底的遮起了泥巴。

做着,他又说,“你听不听你花姐的话。”

钟霜脚缩了下扶着他的脑袋,一路往一路后退,手也从何光新的脑袋顶松了开。

感觉他好像不正常,她不是他这些在山村里可以亲昵玩笑的“红颜知己”。

田地里小虫子蹦来蹦去,嗡嗡的耳边又是鸣叫又是乱飞,瞎转悠,钟霜抬了臂膀去拦。

脚下没注意到被何光新伸腿拌了一跤,瞬间泥土开花,她往后重心消弭,摔了个屁股朝地腿趴开。

“你……”钟霜真的乍了舌,“你拌我?”

何光新说,“是啊,是我。”

何辛辛一直吵,耳边闹个聒噪不休,非得回家吃稀饭。一次量少,一天次数就“蹭”的增上来了。

花姐皱着眉看向钟霜与何光新这儿,说:“霜妹!”

“马上。”钟霜转了头,听花姐又说“你们快点。”她连忙拍了屁股准备准备就起来了,结果何光新动作更快,一道风似的飘过,暗灰色的衣角在钟霜的眼底一晃而过。

下一秒,钟霜已经被反扛在了何光新的肩上,他都不嫌脏,竟然就这么的朝花姐那块反方向的走。

周围有人看,钟霜压低声音,“小叔,你放我下来。”

何光新略一扬眉,又摇头,轻声:“你还在吃药?”

“药?”钟霜停了停,有点头重脚轻,气血逆流倒灌进了脑袋里,她根底浅,需得闭上眼休息一阵才缓过来。

开了眼,睁着,又听见扛她在背上的男人戏弄一般的笑了笑,说:“别人的确在看我们。”

“你还说。”钟霜紧着眉毛,“别人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何光新说,“什么关系你说。”

“我看没吃药的是你。”何光新这么做,让钟霜又好似是尝到了那头晚上后躲在床底下,一边呛着灰一边又爬灰。

何光新三两步上了田垄,金灿灿的秋田在阳光下亮着光,漫山漫山的卷着秋天的气息。花姐在另一边,可何光新偏生地朝了反方向过去,钟霜干巴巴的蹬了两下很显得苍白无力的腿,见没效果,也就不费那个气力继续消耗体力做这个无用功了。

“生气吧?”何光新微喘着气,这姿势比背人累活的多了,何况他步子又急的如疾驰之箭。

钟霜倒着头,缓一缓气笑道:“你们何家的都讨人厌。”

她说完话显然的感受到了何光新气息一顿,路过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追着大黄狗跑,求抱抱。

何光新眼不斜一下,“没人稀罕当何家的。”

“行,随你。”钟霜学了些乖,见了四周一片陌生生的绿翠,秋的气息感受不到,净像了开春,便说:“你带我去哪。”

“回家,绕个圈罢了。”何光新隔了几秒,一字一啜:“生气我跟别的女人聊天吗。”

“莫名其妙。”钟霜真心话,“我为什么生气。”

裤子挽起来后,纤细的小腿就露在了空气里,随便风的刺激刺激就激起了她的寒毛,直直的竖起来,雪白瘦皙,不难不吸睛。

何光新“啪啪啪啪”地踏上一条石子道,手放在了她的屁股上,隔着一层布的柔软,他觉得她吃圆了一些,更符合一般人对后翘的期待。

何光新侧头,看了看钟霜微泛着潮的头发,“你要是生气,我以后就不跟她们聊了。”

联想昨天何光新给自己放水的态度,今天实在是反常,钟霜来不及问上一两句,眼前光光的忽然不动了光景。在数秒的天翻地覆里,何光新缓缓的停下,跟着把钟霜也放了。

他看向来人,抬着眼说:“有凤,你在这干嘛呢。”

石子板路的潮湿的草窝里有一只小小的土地佛庙,前面有片小地方,燃着蜡烛,再旁边蹲坐着一个头发乱蓬蓬女人。

女人侧了脸,缓缓吸一口气,垂了眼小兽似的低低说:“念咒,我爸爸昨天到夜里来了,说投不了胎,让我帮他念念咒超度。”

39

原来这就是有凤,头发乱蓬蓬,发质看着硬硬糙糙一大团。

风一吹,有凤拿手按一按自己托着丛生杂草鸟巢似的头发窝。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的一对男女,说:“光新……”

何光新叹了口气:“你又犯病了,回去吧。”

“没有。”有凤忽然尖锐的高声嘀咕,一边往后往后退,一边又划了手,说:“我要给我爸超度。”

钟霜以前也看过这样的人,不过不是在市区闹区里,在医院。所有人都关起来,照顾的医护往往耐力精人,好几次钟思变笑着同钟霜说,他们都是妖精,千年修炼成了精。

有凤往后跌了一步,坐下来,“扑通”一声摔得她屁股疼。

钟霜见了,主动上前扶了一把,“有凤婶婶,我是上回跟你通话的钟霜,你还记得吗。”

何光新皱了眉,拦在她跟头,轻斥:“离得远点。”

钟霜不去管,一如既往的伸了手弯腰穿过了何光新。她这般一意孤行,何光新也没办法。

有凤哪里记得,痴痴傻傻的吮着指头,疯疯的癫了两下头:“光新,光新又生我气了。”

钟霜的好意有凤一点也不心领,没那个必要。

她有凤滴溜溜转了两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昨晚明明刚吃过药。”何光新褶了褶眉头,展不开,说:“犯病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在何光新说话这句话后,有凤古怪诡异的高笑了一声,不是鸡鸣破晓的雄浑,与之对应的而是鸡在被人摁着颈子一刀割破了喉管浑身僵硬。

有凤一叠儿的尖笑着高喊:“爸爸,妈妈,我来了——”

脚步子踩石头上猛一蹦,就像那天钟霜目击到的一样一窜一窜地消失在了竹叶林中。

钟霜看了眼何光新,说:“有凤婶婶这么多久了?”

“打一嫁过来开始算,满一年。”何光新踩了脚地上浸泡的发烂的枯枝败叶,看着地面,一手插进兜,“从她出生算的话就三十多年。”

钟霜握紧了手,垂着头,脸上表情淡淡的,几秒功夫她就又松开了。

“原来如此。”钟霜点了点,说:“那有凤婶婶现在去哪儿了?”

讲大白话她亦觉得人与人最好健康依伴健康人。身心上无论是哪一方有些障碍,对方都会痛不欲生。

她哪会说出来,心诚心灵都不说,牙关闭得紧紧。

何光新抬眼说:“约莫又见我妈去了。”

这地儿台阶上铺满了青苔,黑蝇蝇的光寂清。

静一会,何光新说:“你在想什么。”

钟霜:“我想下山。”

话深思熟虑而出,无人好似她这般直白光脱。

一出口,何光新就配合极了的侧了目,心随着风一样跳的很快。

“你叔公还在强迫你吗?”

钟霜看他,不管是不是,都说:“我想下山……”

何老爷子回来后,家中事情更衰,衰到越显得繁忙。

吃完饭钟霜喂小猪吃剩料,猪圈子里“嗷嗷嗷”“吭哧吭哧”的一片响。

圈子里又臭又湿,散发着乌七八糟呕吐的味道。

钟霜来前敢都不敢想有一天能看着小猪仔们这么熟练的倒满了食料,人吃人食,猪吃人食,最后人吃猪。

“吃吧,快快长大。”钟霜隔着圈子低声,“做猪好过做人,你们一世不长,下一世可快点投胎。别投胎当人,当花、当草。”

母猪公猪她分不清,也不似接生婆非掰开人腿验公母。

她想下山,却不知道下了山何处可去,心里穿一个窟窿。

风一吹满心“哗哗然”凉意。

若是二十年前,做个女工还挺好,现在大家都读书,钟霜趴着看日落,想:我也好想读书。

养父说有出息的人不读书,赚大钱,让读书人都在自己手底下打工。好威风好志满踌躇,这般凛凛她不去想。

“你大哥是什么?是肾衰。”外边隐隐的传出了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是别人家农田,钟霜听出来了。

门缝漏一条隙,黄昏的光水一样的在门条缝后流淌横溢。

叔婆桂花和叔公何禅祖四脚一个屋檐下,站一块儿,肩挨着肩聊天。

“咱们这山上哪有医院?透析两种方案你大哥都不要。他想做什么?”

钟霜侧耳听,桂花的声音透着无处可宣的气闷,又哑又锐。

黄昏静静的绽放,光彩夺目,任它顾影自怜的来了又去。

“你也说了山上没医院。”这是何禅祖压低了调的声音,“大哥不想麻烦我们就不治了。”

“这哪是不麻烦,是纯属添乱。”桂花嗓门一提,“我这么多年一直想说了,你大哥何德何能,吃你的穿你的用我们的让我伺候,还拿自己当老大。”

何禅祖听的皱了眉:“说话别这么刻薄。”

桂花饭都要吐,说:“你是觉着你大哥的风流人生很潇洒,你也想当吧,甩手掌柜是容易,怎么不给我考虑考虑。”

来了山上后没听过两夫妻闹这么大架,地都要裂开了。

钟霜看着地面,猪圈外干草边,地纹铺着一道又一道。

“你声音轻点。”

“你最城里人了。我们农村户口啊,配不上。”桂花说。“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何禅祖:“跟你说了,以前我读书都是我大哥……”

猪崽子食到不知谁拉的大便,欢快的啃起来,没过一会儿四处乱撞。

门外边桂花一顿,声音渐微:“是谁在偷听?”

随着何禅祖开了门进来:“我来看看。”

钟霜抱起桶赶紧就往一边儿闪,快的让人看不清衣角。

这些猪崽子未必就比人过的差,一

一大桶饲料,伴着人食一块儿搅拌淹进。

吃的比人多,活的命又短,又不似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吃过就死,岂不是一等美差。

钟霜抱着桶溜了走,小鱼儿都没她这样身手矫健灵活敏捷。

到了外边空空弄堂,没人了,她才停下歇一口气。

前厨房里拉了水管“滋”一下往桶上对头对脑的浇。

何禅祖远远的从猪圈那边走来,说:“钟霜,你看见你花姐了吗?”

家里所有人都叫她阿霜,连一个何老爷子都跟着叫阿霜、阿霜,唯独何禅祖没有,一如从前叫钟霜。

“没。”钟霜摇摇头,又轻声:“叔公,大公那要送饭吗?”

何禅祖看了眼日头,“再等等吧,他睡醒了吃。”

钟霜扭了头,岔开何禅祖的眼神,误打误撞的何光新的破烂车刚好就在外边。

不一会儿功夫何光新下车来,看见两个人都在弄堂,顿一顿,看向钟霜说:“钱郎中家怎么走,我又忘了。”

一小段路程被何光新走的像徒步赤脚走锁道,格外漫长。

钟霜记不起来哪一天开始何光新就忽然经常来这里了。

她看了眼何禅祖,说:“叔公,那我带小叔过去。”

何禅祖表情略显的不太自然,比起侄子何光新的来,他脸上的每一块肉都有些颤巍巍似的不在正确位置。

“把阿辛也带去吧。”在何禅祖犹豫不决的当口,桂花从后头抱了小孩子下来。

她嘴里前一秒还在叨唠花姐这人消哪儿去了,后一秒下来了见此情此景,当即不假思索将阿辛抱下来。

何禅祖松了口气,点点头,应着声说:“对,阿辛最近经常高烧,让钱郎中看看。”

“阿辛,去,到阿妈的怀里。”桂花顺势将孩子递给了钟霜。

钟霜现在已经熟练自如的掌握了抱小孩的心领意得,一路抱一路摇,逗得阿辛咧嘴大笑,手指吮在嘴边直流口水。

上了车,何光新嫌口水味臭,抽了好几张餐巾纸塞给了钟霜,说:“给他擦擦,别落我车里。”

钟霜按捺一下心情,擦着阿辛的嘴角,平复了一波又一波,拉一拉阿辛的小胖手点着何光新,“这是谁呀,阿辛,还认得吗?”

阿辛睁着大大的眼看何光新,一阵对视。

何光新默然无声地笑了笑,“他不认识我。”

钟霜拉起阿辛的手,教他:“叫小叔呀,小叔。”

阿辛吮手指头吃的津津有味。

何光新打发动机,钟霜系前安全带,阿辛本来好端端坐着她腿上却忽然的往旁边倾。

亏的何光新动作快,没给这小东西抢去了方向盘。

“叔叔的疑心病很重。”何光新转了眼看见后挡风玻璃外一直站着的何禅祖。

钟霜当没听见,哑巴似的闭着嘴一声不吭。

她拉回来阿辛的胖乎乎手,被人四肢并用的缠到身体上。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亲了?”何光新看了一眼。

“花姐这两天忙了点,就由我来带了。”钟霜垂眼看着前面,“小孩子最容易哄。”

单纯到谁对他好一点就开开心心到拿亲妈待。

何光新“嗯”了一声,打着方向盘往一个山口转,他右向行驶,绕过了农田与山路。

这不是往钱郎中药铺的路,地上灰尘四起。

何光新也没问钟霜要怎么走,他稍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回去复学了。”

钟霜眼睛也不抬:“挺好的。”

坐垫下的皮革还是夏天产,第一次坐钟霜屁股没肉,硌得生疼。

310

这一路她好多了,丰满、圆润,连衣服都撑得起来。

何光新打开了音乐,调了最低,有多低到多低。

“你呢?”

钟霜:“我也不知道。”

他俩年龄差不多大,男的二十一,女的十九,再过一年二十二,二十。

何光新看着她:“不想回去吗?”

“回哪里?”

“你养父家。”

钟霜又摇头,轻声:“不让我回的,何况……”指甲抠进了肉里,说:“幺瘪三也死了。”

那晚上清明,想起来恍若昨天,又恍若隔世。那一晚何光新也在,在田里拿了她掉在地上的发坠。

一条道走来乡间黄昏的山村好多好多人,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织女耕男上老下小。

风吹进来有点凉快,钟霜看着外面。

何光新招回了她的神,说:“如果你能下山,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钟霜回了脸。“可能打一份工。”

“报警吗。”

座下猛然一阵摇,钟霜视线打晃,不经然的握住了勒自己胸部紧紧的副座安全带。

她张嘴:“报警?”

何光新:“你报警的话,我就不能带你下山了。”

说的真是好直白……脸上的风都似乎更凉了,兜着钟霜的脸“哗哗”扇。

“你再想想。”何光新看她,说:“待在山上快一个月了,你如果想下去,我可以帮你。”

上一次何光新就开着车带钟霜驰到大路的山腰半。

好在人不是一直不变。这一次何光新开的速度缓了许多,屁股后头“噗噗”熏开了地面灰尘的白烟似乎都消的少了许多。

“往这就能直接到镇里了?”钟霜轻声,“还是去村里。”

何光新看着她:“我把你带下来肯定不是把你送回去。”

幺瘪三的那个乡村有太多噩梦一般的回忆,每每在山上回想惊醒仍胆颤颤的好像死过一回。

她此时此刻想着,后背也应激似的湿了大半截。

从山上到山下开了约莫四十分钟,阿辛抱在钟霜怀里早睡着了,幸好钟霜拿了点小点心,阿辛醒来闹着吃,她还能喂一点充饥。

开到山下的大路视野就一下子开阔了起来,何光新便说:“我带你去我大学旁租的屋子看看。”

钟霜讶然,“这儿还有大学?”

“不然呢。”何光新说,“三流中的三流,我就在那儿读。”

何光新也是从山上下去读的,能进一个大学全何家都心满意足,何禅祖当年大学也没读照样镇里做的生意好好。何光新不想读,何家几个也没太逼他。

钟霜好久没下山看见城镇里的光景,掰着指头算了算。

从养父家被赶出来也近一个月半了,时间如梭。

随着一阵汽车刹车声,何光新跳下车,汽车尾气浓重。

钟霜左看看右看看,抱着阿辛的模样活似个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刚出来见世面的山窝姑娘。

何光新带她到自己的租屋,在一片住宅群里,这附近却没怎么见到大学,钟霜没看到。

“你要是以后没地方去了,也可以来找我。”何光新转头看了看,见到钟霜帮阿辛在门口拖鞋。

阿辛迷迷糊糊,嘴角都是口水,看着就黏腥腥的臊。

“好的。”钟霜抬起头来,拍一拍阿辛的屁股,拉他的手举起来去抱何光新,在耳边说:“小叔,小叔。”

“哇哇,哇哇。”

阿辛小短腿两条,又胖又白,比他的身子还壮,却是个灵活的小胖子。

“趴趴趴”的从门口玄关跑过去,短腿两条跟装了马达一样。

何光新脱了鞋开灯,一时没注意,待阿辛小兔子一样的蹦到跟头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挺挺的扑进了何光新的后边两条腿。

钟霜安静,站在原地看着,到山下来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值得憧憬。一切如恍梦生,眨眼之间,隔世已过。

“阿霜。”何光新招一招手,“你把他拉开,我拿双新拖鞋出来。”

钟霜往前走,一个箭步到,蹲下来将阿辛搂抱起来。

“记住没有?”钟霜笑笑,看着阿辛,说:“叫小叔,小叔。”

“哇哇,哇哇。”

“小叔。”

“哇。”

小叔何光新本是不准备再读书了,在上山的前一晚他开车从乡村赶回来,一股脑儿的将书都扔进了箱子。

他准备扔,后来因为时间仓促而搁浅了,现下这些书大学本科的书一本叠着一本的盖一起。

看一会,何光新将拖鞋拿出去,冰箱里有啤酒他开车,喝不了。

保质期撑一撑到是可以。

家里四面都不透风,不开窗,屋子内部活是了个人间的大蒸炉,又闷又难闻。

门铃声“哔哔哔”的响起来,何光新忙着开窗,奇怪这会儿是谁来。

“阿霜,帮我开门看一下谁。”何光新的声音从阳台飘了出来。

钟霜应了声,放下阿辛到门口看一看猫眼,针孔似的洞将人脸无限放大的贴在了门外面。

“哪位?”钟霜隔着门,问。

对方是一个女人,钟霜不贸贸然的就开了。

女人似乎被热坏了,拿小摊乱七八糟的传单扇着脸风。

这租户一个月没来了,她妈是房东,最近腿摔瘸了下不了楼,就让自己的女儿来。

女人一直记得是个年轻男人住在这儿,听见屋子里的女声,奇怪的一顿,隔了几秒说:“房东。”

这边的住宿楼都老旧了,不装消音板,隔音差的好似八十岁瘪嘴老太老公公的牙齿,漏风。

里面的钟霜听见声音,才放心的开了门,“咔叽咔叽”的一点点露出缝隙。

“你好。”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脸很白净。

两颊的婴儿肥让房东女儿一时琢磨不清她的年纪,她的眼中似一潭沉静的水。

既不是死气沉沉,也并非了无希望,水中映着光,暗黄色的明亮。

她一顿,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何先生的朋友吗?”

“我是。你找他吗……他在里面,”钟霜转头叫了两声,人站出来的时候不慎露出了里面的何辛辛脑袋。

何辛辛感到闷热,小手按在身子两侧扒下来,不住不住的扇热。

何光新怕他着凉了,两手掏着不安分的何辛辛,一手一只脚,垂吊起来吓唬了吓唬。

女人转了转头,就想走。

“他快出来了,”钟霜叫住她,说:“你。”

“我也没什么事。”女人搔了搔耳朵根子,张开嘴:“是这样啊,我妈是这间屋子的房东,钱一直在交可人不见感觉奇怪,我就过来问了问。”

女人问完就走了,地上一摊一摊报纸卷成了团,她尽量绕开了报纸走。

没人住的几天,订的报纸都堆在了一起。

钟霜没想到何光新这么一个人还订老旧的报纸,踩着自己的鞋子换了出门把报纸团起来扔进楼角的垃圾桶。

房子里的水电费没缴没得用,何光新带钟霜出去吃,小吃、烧烤、香草冰淇淋、烤鱿鱼、肉串。阿辛牙没长完成,吃不了太硬。

小吃街上走过很多斯斯文文衣装整齐的城里人们,钟霜跟何光新,像两个学生崽抱着偷生的小孩,何辛辛一哭,大家伙儿就似笑非笑又懂不懂的投来目光。

回去的路上,何光新塞给钟霜三张红元大钞,说:“你拿着。”

钞票捏在手心里起了汗,她的手好小好小,何光新一只手能包过来。

阿辛已经睡熟了,也不会说话,回去了没有人知道何光新带钟霜山下去逛了一圈。何光新车里有药片板充数,回了老何家干脆说半途车甩锚,叔婆将信将疑,叔公一言不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花姐带着阿辛去洗身子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本是匍匐门边的大黄一嗅到陌生的味道就“汪汪汪”的叫了个不停。

“我出去看。”何禅祖先起了身,到外边一瞧却是空荡荡两片街。

左边白灯悬悬凄清像是哭哭啼啼,光线摇晃,何禅祖往右边瞧,也是一样,通街鬼一样的静。

他蹲下来,有一张纸掉在了何光新的车边。

何禅祖捡起来瞧了眼,发现不是其他的,刚好是一张小吃的收据单,烤金针菇、牛肉丸,一行一行对印着价格标标准准排列。

他握着的力道加重了一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将它塞进了自己一只兜里。

回去时一句话没说,只见了何光新靠在钟霜身边教她。

“你可以拆成两条顺,”何光新捏了两张牌出来,“这两张打掉就行了。

桂花在对面笑:“教完了没有,教完了没有?”拿了颗苹果咬着吃,说:“再不来我可走了。”

何光新略侧了头瞧婶婶,扬眉,笑着看意有所指的摇了摇头,“难道婶婶不是赢一盘就溜的俊杰,几点开始这没关系吧?”

桂花站起来,扔了餐巾纸:“我哪像你们这么空闲,照顾你爸已经够我吃一盅了,啊,对阿霜。”

“嗯?”钟霜转头,看向了桂花,不经意发现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何禅祖。

“你跟我上来一趟。”桂花顺着钟霜转头,也见了何禅祖,随口:“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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