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霜听了这话不敢进门,靠在门边脚尖打转着画圈圈。
她低头看着,花姐到了门外,一眼瞅着钟霜,回头一声一声的冲里头笑:“我正说着呢,阿霜妹妹就来了。”
钟霜的目光落在花姐的衣服下缘,缀了一圈漂亮的、淡紫色的花边,下边裤子长长匀匀托着细细瘦瘦的两只脚。
花姐伸手拉钟霜进门,钟霜仍是固执,脚落在外边好像勾佬似的勾在门槛外,不进来。
里头的男人说:“哪位?”
他们打牌打了几圈停了下来,本想玩麻将,麻将桌都摆好了,可惜打麻将要三缺一,就玩扑克牌,玩了好些圈不知何光新是不是在让她们,这个赌鬼竟是给了她们不少钱。桂花赚了满钵钵的通是钱。
“还能哪位?你大哥的那位。”桂花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茶,喊花姐:“叫她进来。”
桂花的语气里都透着赢钱之后的喜滋滋的味道。
何光新笑了笑,拾了一张牌细细的看,说:“原来是她。”
这声音唤起了门外钟霜在山下村子里的难堪记忆,她慢慢的不动了,身子也有些僵,旁边的花姐拉一拉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道:“害怕了?里面是阿光弟弟,前不久在镇子里读书呢,你俩应该差不多大。你多大了?”
花姐年龄也不怎么大,胜就胜在了亲切、自然、友好,钟霜把手揣在另一只掌心里。
她的脸庞雪亮雪亮,眼睛略显的黯淡,自己搓着手掌心说:“今年十九了。”
“那就差不多大。”花姐捉了钟霜的手臂扭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又笑,“三缺一这不是正好吗?”
钟霜忍不住在后边说:“我不会打牌也不会麻将。”
花姐转了转头,“可以学的。”
客厅的沙发原都是红色的,红木椅子,红木色的坐垫,今儿不太平,全翻旧的换了。
大丧日见不得红,就全是白,惨惨白的颜色平铺直叙地盖在了沙发椅上,叔婆穿着拖鞋,坐白色垫子上屁股陷软在里头。
叔婆桂花偏过脸瞧了一瞧钟霜,笑道:“瞧她,短短一会儿功夫晒成这样。我们做活了一上午,哪像她似的。”
坐在桂花侧手边的男人靠着沙发背垫子瞧钟霜,未置一词。钟霜站在门口,现下到了大厅里被这人瞅着上下打量,觉得捱不住,心里有锅热炉子咕噜咕噜震的耳鸣。
她脚边的蚂蚁顺着自己心头的热锅爬上来,焦的团团转。
男人半晌方笑了笑,说:“今天不用去山上给大哥送白?”
“女人来了那个,哪能呢。”桂花放下茶杯子说,“钟霜,来,过来。这是你阿光阿弟。”
W形开着的大门光亮泄了大厅进门来的扇角处,钟霜站在之中。
她不说话,嘴上了拉链似的闭得很紧。
花姐在一边围过来圈者钟霜的手,救场说:“阿霜妹妹比阿光还年纪轻一些,叫阿弟的确是辈分。但要我看,依着阿杰大哥的辈分叫阿弟,莫不如遂着阿辛的叫小叔。”
花姐巧言灵色,口若生花,钟霜一声都不出。
她也不去看何光新,好似一对上眼就怕脏了似的。这在牌桌室里同朱大姐打牌的这样一个男人,是何辛辛的小叔。
“对了,对了,是该叫小叔的。”桂花看向钟霜这方,“你看,你还是跟着阿辛一块儿叫小叔吧。称呼这东西可不能乱了套,都有辈分。”
花姐也在一边道:“是呀霜妹,叫一声,叫一声小叔。”
坐在单侧沙发上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的抬起眼来。
他谈不上好看,也说不了不好看,有何家典型的五官特色,两颊瘦削,眼睛比一般人更深一点,看着钟霜让钟霜喉咙有些哽住似的堵塞着出不了声。
钟霜拉了下袖子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同时才嗡鸣似的叫了一声:“小叔。”
何光新却从鼻子里笑道:“我原以为我看茬了,却不是,是我的脑子想岔了。”
何光新意有所指,钟霜一言不发。
她的脑筋随着何光新的话突突的跳个不停,这男人估着也想到也想不到,她没躲也没逃。
钟霜打小儿又闷又话少,人前威风不了,只在人后自我恶心几句。孤儿院也有女生群体,好喜欢站队与孤立,人前都不说,到了人后就猛攻炮火。钟霜见得多了,就不喜欢跟别人说,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恶心消化,为的是那种人与人之间说人恶话的嘴脸实在丑陋,比一个人还要丑上百倍以上。
“霜妹,你这背带怎么脏了这副模样?“花姐眼尖,捏着钟霜抱过小孩的胸前背带问。
大红背带上一窜一窜的冒出了好几道脏灰痕迹。
钟霜一时半会的想不出招,花姐又是顶蕙心兰质的一个女人。
她硬着头皮说:“路上跌了一脚,不小心挨着了,我这就去洗洗。”
花姐轻拍一拍她的手,笑了:“快去洗吧,洗完以后晾。”
花姐至少不如桂花叔婆,山村里年龄小些的人没有年龄大的老油条说话尖锐,句句带刺。
“我这就去。”钟霜“嗯”了一声,绞着那一条被自己路上歇累了一屁股坐上去垫着烫地休息的背带子求之不得地进了洗手间。
隔着门版,外边人还在说话,闲谈声隐隐约约的飘了进来。
钟霜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稀释了男人的声音。
“你那个村子里的女人今儿结婚了,不幸的是刚跟过去上海那边,老公就从担架上掉下来摔了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折了。”桂花的声音说,“下半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她们在聊英仙,钟霜用水冲着指肚子洗刷掉了臭味。
她耳朵竖起来听着客厅里的墙根,偷摸的似足了梁上君子。
“那挺好的。”这是何光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还笑了笑:“再找一个也会比我们这儿好。”
“你倒是看的开。”
水流缓缓的冲刷着布料,钟霜将水龙头拧上。慢慢的扭干了背带条,手脚却似被缚住了不走到外边,只听着外面的男人和叔婆与花姐又谈了两句。
钟霜望了望窗外。
洗手间临着铁锈了装栏的窗口,云彩漂浮在天边,像透了一条一条绵绵肥肥的大肉虫蠕动。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没什么盼头。
下午做丧回来人们果然最爱吃扣肉,喝酒,吃饭,眼睛都哭肿了还要打牌,半途就歇了。
钟霜披麻戴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跪在灵堂里看着何处杰的相片看整整的一宿。
她熬一熬,始终不让自己睡着,弄到脸青青。
晚头三点睡东屋的何老爷子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钟霜这边还在跪,他好似是忘了。
黑灯瞎火,何老爷子摸着墙壁一脚子块一脚子慢的下楼来。
何老爷子没瞧见钟霜,摸着黑继续走,一直走出了门外。
钟霜疑心自己该不该后脚跟上一块儿走,思来想去还是脱了白孝衣往外边撒腿跑。何老爷子往右走,钟霜朝左,顺着之前一只眼不好使的瞎婆婆家门前的路跑下去。
夜里山村静的像坟墓,偶有几家灯火通明。
她缓缓地摸索下去。出了住宅区,四周围一片秃光光。
钟霜穿的很少,夜里凉,风忙进忙出的在她的袖管里跑趟。本想拿些吃的,可都是留着给何大哥的,不好犯了死人的忌讳,她便没有捡,只拿了一两样橘子苹果的水果充饥饱肚。
七百米的海拔,钟霜冷不丁想着叔公的话,后头一声“汪”。
她打一个寒颤,以为何老爷子探着影子走来了,脸上的肿起都未曾消。
有条狗的影子追着来,钟霜走一步它跟一步,眼睛黄莹莹的要吃人。她猛的往旁纵身一扑,狗“蹬蹬蹬”的四腿跃进,钟霜掉了只鞋子狗大嘴一叼,吃了肉似的干净利落,好似如果那只鞋子是钟霜的小腿它也一样毫不留情。
一对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人呢?”
钟霜听出来这是何老爷子的声音,心跳得更快。
何老爷子接着咕哝:“那女的有些像我们家那丫头。”
另一个女的说:“谁啊?”
“能有谁?我们家早年死的玉丫头,快四十多年了。”何老爷子搂着刘阿奶风流,咬耳朵:“行了走吧,给我阿杰哭了一天腰都给酸了。”
何老爷子与刘阿奶讲的都是乡里乡言的私密话,钟霜听不大清,只闪闪烁烁的窥着何老爷子的布鞋子与一个女人的小脚偎在一起。
二人头颈交融,似鸳鸯一样偎存了起来。
后头“哐啷”的翻了什么东西,一个男人过来惊震了这对。
幸而走来的是熟悉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大哥,嫂嫂那儿不见了人。”
“哎哟,”刘阿奶抚着胸口,“原来是阿禅,真是吓死我了。”
何禅祖笑笑,说:“我刚给嫂嫂送了棉被过去,想着明晚就转凉了,恐有大暴雨来了。”
这何老爷子与山村头的刘阿奶寻快活,这事儿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今日毕竟儿子的丧日,传出去名声坏了,他老何家的影响不好。
22
“这疯婆娘,又搞什么鬼。”何老爷子咬紧了牙关,“阿禅,你不用管她,任她自生自灭就好了。”
何禅祖摇了摇头,说:“毕竟是嫂嫂,多少年的感情了。再说了她腿不方便,要是后山上湿滑,非滑下来不可。”
“是啊,也不差这天。”刘阿奶啜它一口,“再说你个死鬼,在家里待着不好偏要外边来。”
刘阿奶都发话了,何老爷子也不好再“霸王硬上弓”。
空旷旷的下山路上,何老爷子恋恋不舍的跟了刘阿奶分别。
“哥你先过去,我把那条狗牵回来。”何禅祖指了指前边,“那条狗要是不拴好得咬人。”
何老爷子一想,趁着何禅祖不在再多温存点,点头硬了。一手揽过来刘阿奶的肩膀,软绵绵,热乎乎,别提多舒服了,老爷子解了当下的痒痒,也就不去管后头弟弟的事儿了。
何老爷子起码说也得有六十多了,可能近七十,荤色这事上倒是有精力。
看他雄风不减的样子,竟是要与年轻人一争高下。
钟霜藏在灌木丛中,一动不敢动。
谁知那叼着自己一只鞋子的黄眼大狗衔着钟霜身上衣服的味道寻了过来。
她挪了一挪,挨着旁边想藏一藏。狗却意料不到的从空旷处拂草而来。
一个黑影跃过半空。
钟霜看着这狗蹦过来半途里却被另一个人影扑倒截断了动作。
“吓坏了吧。”那男人低低的笑了一声,叹口气说:“这大黄不认生,一个不留神没拴好就出来了。”
狗被人扑倒的一开始还“汪汪”的呜咽了好几声,男人索性拿手捂住了它,它认出何禅祖的气息来,嗅了嗅。
“叔……叔公。”钟霜舌头差点咬肿了,险些叫错。
大黄的感情貌似跟何禅祖极好,厚厚温暖的舌头从嘴巴里伸了出来舔一舔何禅祖的手心。
大黄的舌头似是有钟霜的胳膊一般粗,体型庞大,看着何禅祖的眼神倒是温和。
眼睛晶晶黄,同钟霜暗暗的眼有几分相似。
“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何禅祖笑意更深,看着有几分恐怖:“晚上没吃饱,出来偷偷吃?”
他的视线移滑到了钟霜掉出来在地上的苹果与橘子上。
钟霜气有些喘,一下又一下的平复情绪,摇了摇头,说:“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来做活寡妇,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力解脱。
何禅祖了然,又说:“先起来吧,少了一只鞋子,我帮你拿。”
大黄的呼吸也是不平,何禅祖来拿它嘴里掉下来的鞋子。
大黄的气又重又急。
那上面有些经血的味道,钟霜一下子无措,忙伸了个胳膊来说:“我自己拿。”
何禅祖抓住了钟霜的手:“你想逃下去吗?”
钟霜抬了头,何禅祖凝睛不动的瞧着自己。
叔公的眼色在月光下更暗了,让人看不清,逼的钟霜不得不去对视,却瞧不出零星的意思。
这个叔公是何家最漂亮的男人,他已经不年轻了,可从端正的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帅气风采。钟霜却对叔公很不得其法,他好像对自己亲切,又似乎疏离,总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想跟她说什么,可转到了口边只是平平无奇的问候。
钟霜做好了被挨一顿的惩罚准备,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晚上吃了什么?”
钟霜顶着头皮跟过去,一个人,一条狗,她亦步亦趋的踩在狗的影子上说:“一碗青菜,一碗饭。”
何禅祖看着前面,“就这么点?”
桂花其实给了她肉,给她吃很多,一点不薄,只是钟霜自己吃不进,如实垂着脑袋答了:“吃不进。”
钟霜低头瞄着自己的一只赤足,一只穿鞋子的脚,白皙的脚细块细块的踏在地上。
她的脚趾很饱满,一颗挨着一颗。
其实她都吃不了太多苦,也不好说今天很累,却睡不着,仿佛是老虎追着自己的屁股后头鞭她跑。
叔婆桂花掌厨,花姐在一边帮衬做些小菜,几道羹。盐放很多很多,像天女散花一样的撒一钵进去。她吃的很淡。青菜咸、羹汤咸,最后自己只好就着白水吃米饭。
“厨房里有剩下的,”何禅祖扭了扭头看她,笑一笑,说:“你要是还吃不惯,就煮面吃,方便面有一箱。”
“嗯……”
她看到了,而且一直以为今天吃丧饭,然后才知道原来不是,要头七才吃。头七那天还不能动刀,不吃肉,今天不是。桂花叔婆做了三大桌子招呼人吃,好像做喜事,一包红袋子几颗糖与方便面,分给大家,分喜糖似的一袋子一袋子的给。摆着何处杰照片的灵位在一边看着她们。
山上好多传统习俗钟霜都不知,又繁琐又复杂,诸多不便让她回味有股后知后觉的可怕。
何禅祖又说:“我知道你会吃不惯,咱们都爱吃咸的,人年纪长了以后味觉淡了,吃什么都好像没味道。”
已经到了家门口,钟霜停下往何老爷子与刘阿奶走的那条路上望。
白白清清的路灯下空无一人。
黑夜以压迫感裹挟了两边的灯光。钟霜擦一擦手臂自己搓,觉得自己同光线似乎都要被挤压的变了形。
“也还好。”叔公的态度很礼貌,钟霜也说不出其他的。
“总之这儿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差,”叔公开了门轻轻的进去,却不走大堂,便着身子领了钟霜进的是一侧的厨房,又说:“不会太好,也绝不至于惨绝人寰。你要是想在村子里,那还不如在山上,山上空气也好,大家伙儿一家一家的分得开,不至于像村子里那样有什么事都一传传千里。”
钟霜一声不吭地走在何禅祖的身后。他比她要高,脚踩在地上轻轻的,没有“吧吧”拖鞋的声音。
他说的隐晦,钟霜也不至于听不出。
叔公是在怜惜自己吗?如果真的是,那应该将她送下山。
何禅祖在储存食物的柜子前停下,钟霜也戛下步子。
柜子的缘污污糟糟,何禅祖直接用钥匙打开门。钥匙放在柜边下的抽屉里。
“你看,”何禅祖点着说,“你要吃什么都自己这里拿。前些年邻居家的小孩子上山来,带了这么许多,分给了我们大家。你叔婆节约,都囤起来说,总不会藏坏。”
钟霜沉默了沉默,才张张嘴,开了口:“我不用。”
何禅祖笑道:“天都有今天晴,明天阴。人从十二岁长到二十二岁,都尚且诸多不测。你今天说不要,未必明天不要。今天不好为明天打包票,对不对?”
柜子里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一包装着一包,有些商标显眼,钟霜以前在钟家也见过。
“叔婆不吃?”
“她不吃。”何禅祖摇了摇头,“我们没孩子,孩子才爱吃。”
钟霜忍不住浅浅一笑,说:“叔公这是说我是孩子了。”
话横出了口钟霜方意识自己太明目张胆了,何禅祖却浑不在意。
他又说:“冰箱里的棒冰吃过了么?”
钟霜摇摇头,“还没。”
何禅祖就像那夜在农田里一样的笑了笑,这笑慢慢的化解了钟霜胸口久淤不去的堵塞。
屋子里点了一盏炽晃晃的吊白灯,钟霜觉得好刺眼光。
“这里有五块钞票,转出胡同口的第一家有小卖店。”何禅祖掏了掏袋子里的钱,递给钟霜。
钱当然是不多,买山上的冰棍儿一定是绰绰有余,钟霜也在钟家看养父几万块就为了一场球赛豪掷,却也没有这五块来的雀跃。
她脸庞发烫,在何禅祖极其平淡微带着笑意的视线之下接过了钱。
钟霜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在刚才被大黄踢了一下。
“钟霜——钟霜——”外头传来桂花的声音,原来是见堂前人不见了影,找人来叫了。
声音响响的,飘在门口门外钻进来又钻出去。
“你往这边后门出去。”何禅祖给钟霜支招,钟霜应了。
她刚从后门走,桂花就从前门进来了,见到屋子里光溜溜的一束光打在叔公的头上。
她不禁笑了:“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这儿做什么?当贼啊,偷吃。”
“哪能,我嫂嫂家里头不见了。”何禅祖说,“刚才光新电话打来我就顺便拿了一套被子过去,结果不见人。”
叔婆家前厨房与后厨房连在一块儿,中间离着门板子隔开,钟霜靠在门边听墙角。
叔婆听了说:“光新跟他老婆住一块儿,还是?”
“不在那。”
“果然。”
钟霜又听见了有关何光新的动静,不出所料,围绕着这男人的又是女人、女人,她避着叔婆从后厨房回了正厅,放回去了苹果与桃橘,重又跪下。
时间过得缓慢,钟霜手酸,不禁抬了手活动活动。
她转一下脖子,关节就“嘎蹦嘎嘣”的随着香烛的明灭响动。她起身把快灭的烛火重新添上,桂花回来了。
“你刚才哪儿去了,都不见人影。”桂花一脚迈进了大门说。
“上厕所。”钟霜稍稍敛了一口气,微微张嘴,问:“叔婆,明天早上……”
23
“明天早上八点,你给你公公敬一盏茶,这是规矩。”桂花着了丝质的大花睡衣,一边说一边上楼又连声哈欠:“你也可以打个盹儿什么的。”
钟霜“嗯”了一声,透过了一亮一暗的火烛光见着自己蹭了灰印的脸,她提了手臂擦一擦,想到叔公的脸,清癯、瘦削,身上有大山里人没有的,孤儿院里和养父家里人也不存在的气质。
可能这是一种跟死人躺过后才特有的意乱神迷。
她手背抹一抹下巴确信了,这一种鬼迷心窍。
次日早晨好早起来,日头五点初初始,大家伙儿就起来。
大山上专门种茶叶采茶叶,到季节了就抓起来到镇上卖,山林里植笋,田地种菜,自给自足。冬天还没来,踩踏的织布机“嘎叽嘎叽”的就响起来。
何处杰死了,可其他人还活着,日子要接着过。
钟霜不会烧饭炒菜,一碗蛋羹金金黄,噗着水渍。
桂花绑上围裙连声的叹息,说:“你看你这手笨的,连蛋都不会做。娘没有就是不行,你叔婆今后就是你娘,教你怎么烧。”
钟霜讷讷的退后了一步,“那以后叫叔婆,是娘,还是?”
蛋羹的表面浮着海绵缝隙里钻进去的水泡子一样的缺缺漏漏。
“叫叔婆。”花姐从弄堂里擦着手出来,说:“大公刚起来,霜妹你茶泡好了赶紧去吧。第一杯要端的稳稳的,给大公。第二杯给叔公,第三杯才是大婆,你可千万别弄混了。”
老何家的规矩一大早的钟霜就被这两个忙里忙外的婆姐灌了一番。
这里什么都不一样。煮饭用电饭煲,烧菜却用大锅炉,后边还有据说何老爷子搭起来的砖块烧火,长年累月的烧,砖表面都变得黑通通。里头捎着滚热了的木柴拱了火供锅炉子里炒菜。
没有油烟机,烧起来烟“噗噗噗”的吐出来。
喷的人连呛好几口,钟霜想躲也躲不了,被桂花一把摁在腰际身侧瞧着她怎么熟练灵活的转腕子翻炒。
桂花一边热烘烘的炒菜一边又说她:“饭都不会做哪像个女人样,多学着点。”
手腕子一抖,眼睁睁地瞧着桂花把一包拆开来了的食盐“梭梭梭”的倒落了大半。
隔着锅盖子钟霜都闻得到菜里的咸味,可又不好说什么,自己不做,桂花做,她只有看的份,没有说的资格。看了不一会花姐出来解救了她,钟霜的眼神立刻活了过来。
“花姐过来了,”钟霜急匆匆的,“我得回去了。”
“敬茶是吧?”桂花也明事理,头也不回地说:“赶紧去吧,记得要跪下来虔诚一点。”
花姐是何家的好女人,每个泥潭一方的地方都有这样一个好人待着。处久了人的心会慢慢迷惑的转不过脑弯来:是不是自己性格不够好,为什么花姐就能适应的如此自然。
花姐拉过了钟霜在弄堂的一角,小声嘱咐了又两句:“待会儿你要叫公公,叫叔公。”
弄堂里早上的风有点凉,一下一下的刮在手皮肤上,像田里被镰刀一窝收割了的农菜一般的疼。
她自己揉搓着小臂,张开嘴:“花姐,我有个问题……”
花姐一抿嘴,说:“你讲。”
钟霜起汗毛的手皮子上搭上了花姐长年累月干农活的手。
“婆婆呢?”钟霜费了好些功夫的劲儿把这个称呼挤出口外。
“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这边讲悄悄话。”从屋里走出来穿好了衣服的何禅祖。
他从后头直接打乱了两个人谈话最活络地方的关节脉序。
花姐也不敢多说了,只提点几句:“你对天敬大婆就是了。”又转过头冲何禅祖叫,“叔公,早。”
钟霜跟着说:“叔公。”
何禅祖穿的精神好看,褪去了肃穆沉重的中山服整个人又高又瘦,有大山里的味道又有城里人的气息,昨夜的五迷三道将钟霜的气血逼到了喉咙里。
她自己都知脸红的滴血成什么样。
“叔公,阿光今天不来么?”
何禅祖摇了摇头,却说:“他一大早的不知哪儿去了,不等他,我们直接开始吧。好吗?”
这最后一句没头没脑的“好吗”问的却是在一边待着自感没什么嘴好插的钟霜。
钟霜瞄了一眼何禅祖,“嗯”的一声转头进了房子,昨夜上寻风流的何老爷子端着杯子在堂边的座位上坐着。
这本是何禅祖与桂花家。何老爷子自己的本家是他媳妇住的那窝,邻着小儿子何光新一家两口。不知道哪个原因何老爷子自个儿搬行李过来住下来了弟弟这边的东屋。
门打开来“叽嘎”的一声,惊动了晚上没睡好在打瞌的何老爷子。
何老爷子昏昏沉沉的嗒了一嘴巴,“哦”了一声:“你来了。”
钟霜看也不敢看何老爷子。若是在村里,城市中的经历让她骨子里还掺了那么一丁半点的小傲气。脸上被肿了两次后那不值一提的傲便也消失殆尽的无影无踪了。
一个人的经历好可怕,钟霜垂着眼到了何老爷子的身边,低一低头见了他的手。
鹤皮鸡骨,嶙峋的指头像怪石一般峥嵘。
何老爷子用他仿佛是没捆紧了的鸡皮肤的手扣开杯盖子,说:“你跟我说说,你同我们家阿杰是怎么识上的。”
何老爷子也不怎么会普通话,至少不如花姐同桂花那般清楚,钟霜听的很费劲,只隐隐约约的估摸着了“阿杰”两字猜着了何大哥。
他没让她跪,钟霜便也不跪,垂了脑袋答:“他来做生意,到屋子里来,就见着了。”
何老爷子冷哼了哼,“是那个幺三的屋子吧,你不说透,点你还有点廉耻心。”
钟霜默然无话。
外头跨进了一个声音,钟霜却回不过身。
却仍是听见了那人低沉中带着沉稳的笑色音,是何禅祖。
“大哥你前几日成日说腰痛,”何禅祖来到了何老爷子的身旁,坐了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白天好点,半夜中起来还是疼的厉害。”何老爷子按按腰身,“药得继续吃,就是钱老头子这人我不想见。”
何老爷子与山上最负盛名的钱郎中年轻起了点小摩擦。前两年眼见着这点小芥蒂消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两个倔脾气又顶上了。
“我昨天本想带着你在镇上医院看看,只是碰上了阿杰的事,不好说。”何禅祖说着,抬眼看向了钟霜,点一点头:“开始吧。”
钟霜站在茶桌边十足的没谱,两个男人的话题她插不进嘴也不想岔。就这么听着也不错,不动亦不言,像块潮湿的木头渐渐爬上了蛀虫。
她闻言对上了何禅祖的眼,又盖上睫毛,轻轻的:“是。”
在钟家钟霜说话虽然不高,也不免至于这么的低声下气。
她伏小作低的站过去,何老爷子这头先起。
一跪,二举,三倒茶,何家的老规矩不能坏,何家的老祖宗在一旁看,媳妇倒茶,心诚则灵。
茶水溜两回,虽不似日本那么讲究,可也有老何家的传统规矩风俗。
叔公在一边看着钟霜,一词未表。
钟霜乖巧柔顺的给公公倒了茶,再转一转身子侧到叔公边上。
叔公的眼没离开过她的脸。
“叔公,请用茶。”钟霜端了茶盏过去,叔公接过了。
叔公何禅祖品一口,滤过了茶叶,只有茶水慢慢的溺亡在唇齿之后。
这儿的茶叶都是后山上春季采摘保存下来的,不打农药不污染,村民们最放心喝自家的茶。
清香带着一点点的涩化在了舌尖上,何禅祖放下了杯子笑道:“第一遍泡茶吧?”
“嗯。”她想了想,又改:“是的。”
公公何老爷子啜着茶水给自己醒神儿,昨晚上最后还是去了刘阿奶床上,阿奶年过半百仍是活络,老爷子险些扛不住。
叫阿奶是因为她已经当奶奶了,当然,何老爷子也已经当了爷爷。蓦不然的想着这点,何辛辛细软的小模样击中了何老爷子的心。
何老爷子抬起了头:“阿辛晚上跟谁睡的?”
钟霜停了一停,才说:“花姐。”
也就一晚上,何老爷子听了眉心褶的都能夹死了一只苍蝇。
“小孩子晚上跟谁睡就是跟谁亲,你是他的阿妈,他要是饿了你还得给他喂奶。”
何老爷子放下杯子按住眉心骨没头没脑的摇一摇头。
小孩子晚上不肯睡,觉浅次数多,一大早的仍赖在床上不起来。这家里没有婴儿床,何老爷子让钟霜上楼把娃娃抱下来他看看,钟霜上去了一看才见了何辛辛被五花大绑在床头,口水流了满嘴。
等她以不怎么熟练的手法将何辛辛抱下楼的时候何老爷子却已经起身到地里去了。
大堂里剩一个叔公与叔婆桂花在谈,聊到了不知什么桂花脏了眼似的揉一揉眼角,紧着就一声不吭。
何禅祖转来转头看见钟霜,说:“你公公先去田里了,明天起天天敬茶就免了,每个月一趟就够。”
他也穿好了长筒皮靴,裤管子笼在靴子里收着,看起来也要到田里。
叔公前脚出了门,叔婆后脚就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24
眼圈红红的依稀像是哭过了,桂花这种样态实在少见,钟霜也不多说什么。阿辛在怀里哭,她伸手抚一抚,阿辛仍是闹。
桂花的背很直,只是肩骨处弓了点,看上去头重脚轻,仪态不怎么好,但烧起饭来照旧的红红火火,一点不影响。
“阿霜,把阿辛抱来。”桂花抬手擦干了眼泪,招呼过来:“一大早的就哭,我倒要看看咱们是怎么委屈了这么个小人儿。”
钟霜隐隐感觉着不对劲,一步扩了三步的走。
她走路本就走的不快,这一下可以放了慢,更是似脚底打结。
桂花的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地上,看也不看钟霜的说:“你也没吃饱饭吗?”
钟霜怀里的阿辛“哇哇哇”的张个嘴喊不停,口水、鼻涕一块儿的流。
钟霜不喜欢别人口水的味道,臭的媲美猪圈的猪崽堕屎,反射性的走快了两三步。
桂花接过了阿辛,抬头看了看钟霜,见她雪白的脸蛋,细细的绒毛,安静又似不想安静的眼。
这也还是个孩子。孩子照顾孩子,这世道向来如此。
她桂花九岁挑馊水喂猪养鸡,十二岁父母双亡,十三岁退学领着两个妹妹上下读书,十九岁跟了何禅祖。
她若是将自己的人生线脉里里外外捋一个清晰明白,哪一次她桂花亦何尝不是孩子去顾着孩子。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桂花扬了掌就往何辛辛的嘴上劈,“你几时是我们的人,要吃穿用住都在我家。你个仔投胎要是到我肚里,你哭的眼泪流干我都不管。要念就念你不会投,我家一个仔都无,你来充,充的是何处杰的儿,用我们有什么干系?”
挥掌扇了两三下何辛辛粉雕玉琢的小脸蛋霎时冒出了红巴掌印。
何辛辛愣愣的睁着大眼瞧叔婆,懵懂无知。
桂花叔婆仍不觉得爽快,光是打嘴刮子何辛辛只觉得疼,哭得更用力。桂花举了何辛辛站起来想把他吊在悬梁上,像人自杀那样的吊,死尸一条硬挺挺的挂着。
钟霜一动不动的看着。
桂花越瞧何辛辛那同何处杰如出一辙雕出来的眉眼,越气。
“不会投胎来吃白饭,你什么命?什么命?”桂花打起来手下没轻没重,结了很多的茧子,惯常做家事农事,手心粗糙。
何辛辛哭的撕心裂肺眼泪汪汪,桂花还不歇,抽了布条儿准备准备把他拴上横梁。
门“哗啦”的开了,听见动静的花姐冲了进来,见了景象震了一震。
“叔婆你这是做什么?”花姐三两步上前抢了桂花手里的娃娃,桂花反手来抢,够不着。
桂花只得拔高音量说:“你不要来掺和,我今天非得修理修理这个东西不可。”
桂花的满腹委屈怎么也找不着对象吐出来,可怜一个桂花,可怜一个何辛辛,都委身在了气盛的焰火之下眼泪巴巴。
“霜妹,你先抱着。”花姐递了过来阿辛,待钟霜接过,花姐就搭着桂花的肩膀半劝半哄的叫桂花坐下。
桂花抹着眼泪说:“这都什么世道,你大公大婆的孙子都要我们带。”
先前的桂花脸色发青,眼目苍白充血的像紧绷不展的大弓。
花姐叫钟霜抱着,自己坐在了桂花的位子边好声好言的宽慰劝了几句。
“叔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花姐说,“咱们都是自家人,一个屋檐下有什么过不去的。”
桂花的眉毛舒展了开,可音调还是紧梆梆的硬着:“你当然不明白了,你都没嫁过人。”
花姐瞧着桂花生气的模样,笑了,说:“咱们过着不就是图个人生的了解。霜妹,你过来。”
花姐冷不防的叫到了一边听着一语不发的钟霜。
她招一招手,钟霜跪到了桂花的跟前,像昨晚上跪了一个凌晨,一丝丝酸麻都体察了不到。
“叔婆你看,咱们三个女人在何家,霜妹又这么小。”花姐拉了拉钟霜的手,向着桂花说:“当女人很难,很不容易,可我们还是做了,除此之外也改变不了什么,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叔婆你想,你要肯当,你肯不肯再做女人?”
桂花一时不语,手绞着一下一下的顺手指头。
她心头肉张了张一个肉嘴本想反射性的说不要,可压下去了。
“因果轮回嘛。”花姐继续笑着看了看钟霜,“咱们这一世苦,下一世一定富,盼着下一生才能体味到这一生的好。”
花姐没生过孩子,眼神溺的却比何辛辛生母还要慈爱。
钟霜拿手拍着安慰阿辛,倒也起效,把阿辛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出戏不怎么长,在花姐的宽慰之下很快就结场了。桂花要去田里,嘱花姐与钟霜到后竹林里去看笋。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留阿辛一个人放心不下的花姐就背着阿辛深一脚浅一脚的上了后山竹林。
四周全是流动的风与簌簌的林,蝉声偶尔空落落的有几声。
深林里没什么其他人,季节还不到,来挖冬笋的人很少很少。花姐身子骨也瘦,背着阿辛没一会儿功夫零星的汗滴沁在了她脸庞上。
“花姐,我来吧。”钟霜见了就停下向她伸出手来。
花姐擦了擦汗,歇口气说:“叔公说很快暴雨就来了,怕损了咱们的笋,拿罩子先护着。对了霜妹,你刨过笋没有?”
阿辛幸好又睡着了,没怎么大的动声,钟霜接过了阿辛摇了摇头。
“没有。”钟霜稍显的内敛,说:“我很少见。”
“吃过吗?”
钟霜点点头,花姐笑道:“我打头一眼见着你就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
钟霜弓着背低头去摘了一根草,草长得茂盛。
就算是不一样现在也无济于事了。
山林中种了很多很多的笋,一家一家的划田似的分开。何家有自己的区域规划。谁要是逾了界,无一例外的视之为是偷笋贼。
塑料罩装纸拉出来条儿的时候“哗啦啦”的响个不停,花姐蹲在一根参天的高竹边包好。
“霜妹,姐有个事想问你。”花姐贴好了用手抚平,扬起颈子来。
钟霜含着草到舌头下吮了一下,太苦了。
舌尖的涩一路从感官处蔓延到了她的心头。
钟霜很快吐出来,说:“花姐,你问吧。”
花姐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钟霜,一点都不笑,“你想过逃下去吗?”
钟霜抚着阿辛背脊的手闻言一停,张了张嘴:“花姐,你这话的意思?”
她看向花姐,对方却很认真。
一时之间钟霜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她信任花姐,可不代表这种事都需要说出来,何况钟霜并没有什么对未来的规划。
花姐一瞧她这样就笑了,说:“姐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儿。”她低了脸继续摘草,又道:“咱们人啊活着,活大半辈子都不清不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活着。前几天我见了那要九十大寿的陈大伯。”
那陈大伯快九十岁了,脸焦皮一样的黑,胖不起来,很瘦很瘦,柴骨一般削落,精神却好。
花姐继续说,“我问大伯你活了这么久为了什么。大伯牙齿都掉了个够说,健康活着就是最大的福。”
花姐靠着的那条大竹子边挨了一株小小的笋,摘回家也一定不好吃,不如放了它一码,长熟了再摘。
花姐是个心善能干的年轻女人,虽瘦力气却大,一刀子下去劲道十足。
“花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钟霜怔怔的看着竹脚跟。
“咱们知足常乐。”花姐歇了一口气,凑巧钟霜背上的阿辛又哭又闹起来,钟霜哄不听,花姐伸了手要来:“我瞧瞧,这阿辛又怎么了。”
一岁多的孩子睡很浅又眠许多,空挡里吵闹个不停,花姐摸一摸阿辛的额头不见滚烫。她心下有了数,嘱钟霜:“霜妹,你把刀收起来。”
“嗯。”
钟霜应了,踩上去一脚却没个缓急,地上正正一颗冒出头来的小冬笋。
她往后一跳,拾起来地上的笋刀,扭头却见了花姐推高了衣服在喂奶。
阿辛一岁多,断奶的年纪却咂得很尽兴。钟霜头一次见睁着眼睛有些怔忡,花姐却浑不在意仿佛是炒菜对她而言一般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阿辛埋在花姐的乳间渐渐安分下来。
钟霜看了不到两分钟侧开了眼,慢慢地蹲下,地上有条入洞的小蛇儿,摇着身子缓缓的蠕动进穴。
“叔婆是好心的,就是嘴快心直了点。”花姐继续说,“咱们可能穷了点,但饭吃得饱,也能睡好,大抵是过得去的。霜妹你有些事不要放心上。”
“我知道。”钟霜垂着脑袋看那条小蛇,她在钟家也就那回事。
名头上钟霜是给了何处杰守丧,三年后她可能还在这儿,也有几率已经走了。这大山上的人们采茶、种笋、垦田,一家一家隔得很远并不在乎其他人家的闲事。
花姐恐怕是听了桂花的话来劝钟霜,钟霜心有点乱,想是叔公告诉叔婆的吗。她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总是在意叔公的想法。难道是因为她本以为叔公会冷漠的对待自己而对方并没有所产生的一种差感迷了心智与眼。
25
钟霜不知道。
回去半途中田里回来的叔婆桂花手里拿着一双鞋底大大的长筒黑靴,也刚日头落下,她要回家。
桂花裤子皱巴巴,叫住了两个年轻女人停下。
“你叔公忘了拿钱直接去赌,你带过去。”桂花低头从裤袋子里掏了一张一张,近一百元。
钟霜看了看花姐,以为是叫她。花姐也以为是叫自己,伸了手要拿过。
桂花一抬手嗔怪般的拍了拍花姐的手臂,说:“哪是给你,我叫阿霜去的。阿霜,你拿着去朱村长家把这些钱给你叔公。”
钟霜看着手头子塞进来的一堆纸钞,十元、二十元,零零索索,碎碎稀稀的捏在热乎乎的掌心里要化了。
钱化开了的铜臭味比人的口水与汗味实在是好闻多了。
“……我去?”
“怎么?傻了?”桂花拉过来钟霜的手捏了捏,“你细皮嫩肉,你叔公都叫我别总让你干活,他疼你,惜你大清白闺女被弄到了山上来心里头柔着。不叫你去,叫谁去?”
花姐就从钟霜的背上捞了阿辛抱在怀里说:“是啊霜妹,你就去吧,也顺好认认咱们山上的路。”
阿辛在背上久了麻痹了神经还不知道,他这一功夫下来,转瞬钟霜就觉着了人吊颈子后被救的喜悦。
紧接着,她背上发酸,捱不住伸手去按了按。
桂花微微提着嘴角看她,又拍了花姐的肩叫花姐先走。
花姐好聪明掉头就先走,大黄从乡路尽头的金黄秋田边过来,桂花想跟钟霜说私语,狗也不能听。
狗来,桂花一脚踢开了它。
“阿霜你可能不信,你叔公年轻时候还当村干部。”桂花抿抿嘴笑了,拉了钟霜的臂弯说,“他人长得好看,姑娘们都喜欢,又读书,写一两首小诗哄女人们开心。”
狗鸣声“汪汪”乱叫,搅的钟霜不知所措。
她喉头鼓胀的血管似乎因着桂花这一句似笑非笑的话而撼动着,跳的生疼。
钟霜咽下嗓子眼的心,勉强的带了一个笑出来,说:“叔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啊,我讲你叔公惹人眼,快半百的糟老头子一样叫小姑娘爱。”桂花故意的哼笑了,看着钟霜,“你说我什么意思,阿霜。”
钟霜不吭气,桂花也不逼她。
天渐渐地落下来合住了大地,桂花说:“你去你叔公那儿顺便催他一声,晚头吃饭了,别玩的太迟。”
“好的。”
大黄毕竟是养了好几年了,跟桂花亲,不一会儿几分钟又颠巴巴地凑到桂花的鞋边闻。
桂花蹲下来抚摸大黄的脑袋,说:“我跟了你叔公半辈子,没留下个种,你叔公怨我来了。”
钟霜越听越不对劲,不由地道:“叔婆……”桂花打断她:“你赶紧去吧,准不定你小叔也在那儿,一整天的跟麻将牌子玩,男人们都一个样。”
小叔何光新,钟霜总觉得这男人是个轻浮浅薄的。
当然,她自己也是个浅薄的女人,只是每每念及头一回撞见他跟英仙的好事,总有种偷窥的坏心情。
她迅速的自己搓了搓想起何光新就泛的寒毛,说:“朱村长家在哪?”
晚间的飞虫也许多,小小麻麻密密的在空气中绕啊绕的转悠。
“诺,那边直走。”桂花站起来拍了拍手臂的虫子,指了指一条路又道:“你路上问问就知道了。”
钟霜应了声攥着钱回头想直接走了,老远的路看起来。
桂花的话里有话让她心里的烦绪翻来覆去没个着落的飘。
她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尽管在钟家,钟霜的确是在那方面早熟了不少。
正好是青春期的过渡,钟家长子有时候早晨又有些尴尬,钟霜都知道。
她上过网也查,也帮钟思变洗过身子。
“……阿霜,”桂花从后边叫了叫,钟霜扭头去看,桂花叔婆的脸色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变了又变。
桂花矮脚边的大黄摇着尾巴“呼哧呼哧”的走了个不停。
桂花最终说:“没什么,你回去吧,有话你回来说。”
钟霜点点头就不多说了,转身往朱村长家走。朱村长一听名字好威风,住的房子也格外的高大,由两栋房,不住人的房子一楼装了漆大家伙儿的聚了一块闹哄哄的搓麻将。
朱村长家在胡同口八户人家的最里头,两栋房子邻着邻脸对脸,都是他的。
路口一家小卖铺卖冷摊小吃玩意,毛孩子们凑在一起看电视。
小电视机放英超的足球比赛,信号不太好,看一阵电视屏幕就晃了一阵的白色。
走过的时候一个爆炸蓬松头的女人吧吧吸着烟靠在柜台,钟霜从巷子口进来。
钟霜一出现吸烟老板娘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一整条通向朱村长尽头的路都是又圆又大的滑石头铺成。
钟霜像个异乡人那般一进来就夺住了老板娘所有的眼神,老板娘的嘴唇鲜红似辣椒。
隔着蚊帐仿佛是黑夜里撕了一道口子的窗栏。
男人们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哗啦啦”推着麻将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一阵接着一阵的混淆了另一栋房子的炒菜声音。
一个男人正要走出门来,一边扭了头向里头的人说:“晚上还回什么家呀,就在我家吃了,饭都给你们做好了。”
朱村长的老婆村长夫人在隔壁一栋楼里煮饭,热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
日头越来越沉了,这边几户人家都在黑夜里点起了灯光。
隔着火苗子朱村长见了钟霜,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不禁笑道:“这位,你来找谁?”
一口标标准准的普通话,笑起来两行牙齿又白又整齐,不愧是村长大人。
钟霜停了停,才说:“我是何家的……”
她自报了家门,别人也不知道你钟家是什么货色。贸贸然的说到了何禅祖,叫叔公,人家又多看她两眼想哪儿平白无故的冒出来一个外侄女。
这么一说清晰明了,朱村长点了点头,领她进门:“禅祖跟光新都在我们这儿呢,来叫人吃饭?”
“对。”
“你跟你们家桂花说了,今晚卖我个面子在我家吃。”朱村长亲切和蔼的拍了一拍钟霜的肩膀,说:“你是何家的哪位?”
提到这个,钟霜的嘴巴好似是堵着似的怎么也撬不开了。
她不想说自己是无缘无故帮何大哥守活寡的,就因为一句荒诞无稽的“困觉”。
朱村长为人世故,惯常看了人的眼力劲足,见钟霜不想说心下猜了个大半。
所幸已经到了屋子里,穿过一片辉煌与隔音不好的大堂,拉开一扇门推麻将的声音简直是面贴着面振聋发聩地传出来。
响的从管子里流下来的水都不如这阵欢声笑语流畅自如。
“不来了不来了,”坐在右边靠墙一桌的男人喝了口茶,直起身子说,“你们何家真是贼啊。”
屋子里有两张麻将桌,中间一道屏风隔开,都“趴啦啦”的推着麻将。
机器麻将桌插了电细微的嗡鸣声都被看热闹的男人们的指点淹没了。
最右边一桌子男人对面的何禅祖放下滑溜溜雀牌,说:“这哪能叫贼?”
“侄子宰完我不够叔叔来宰,老何家的人这还叫不贼啊。”男人脑袋甩了甩,叫另一个人跟上,自己转到一边说什么也不来了,“我馕包可谓是大出血,今晚别想上床睡了。”
“要愿赌服输!”旁边人哈哈笑的起哄,这男人灰头土脸的钻出来。
朱村长正带着钟霜在外边瞧,一下笑道:“怎么了这是?”
那男人摇摇头:“别提了,何禅祖跟何光新这叔侄子,吃了我大雕三摊飞龙不知多少回,我他妈的血本无归。”
“麻将就是这么回事嘛。开心点,下回再杀回来。”
朱村长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连连啧叹着头也不回转的荡出了门外。
目光转回屋内,烟雾缭绕的牌桌室仍是笑语一片。
接着那男人的位子的说:“禅祖别放心上去,他就是玩输了急了。”
何禅祖笑一笑:“我知道。”
何禅祖侧对着门口的坐,侧脸映在灯管下白烁烁。
钟霜这才发现他穿了白衬衫与长裤,很像年轻人,很像何光新。按辈分来讲,应该是何光新很像他的叔叔。
何光新应该坐在屏风里面一桌,钟霜遛着眼一圈逡巡不见何光新的影子。
他那个人喜欢打牌玩麻将,一定在里面,挺不住赌瘾。
钟霜的肩膀这会儿被朱村长轻拍了一下,她侧头,人靠着低声的吐了一句:“你是处杰的那个?”
钟霜隔了两三秒,垂头。
应了一声,朱村长了然:“我去帮你把他俩叫出来。”
牌桌室内大多数堆扎的都是男人,乌压压的望去全是黑色皮肤。
山上迎着日头,皮肤白的更少,钟霜晒了两天也有点黑。
这还是在秋季。要是七八月的大夏天顶着热日还得汗流浃背地干活,酷热难捱。
钟霜站在门边看着朱村长走到送了一张牌出去正在思索的何禅祖跟旁,稍弯腰。
不知说了什么,何禅祖一句话没听完,就转过头来望向了门口站着的钟霜。
26
门口的光比日管灯暗多了,她的眼却同寻日一样的颜色,不需要打光。
濛濛的发亮,隔一会儿似乎是又暗下去。
朱村长轻笑一声,说:“你桂花倒是好,自己不来,叫侄女来。”
他俩一般年龄大,又都是山上长大,就连彼此的妻子都只差了几天娶进了门里。
何禅祖卷开了抽屉里的钞票,一张一张的分给牌友,说:“刚才一些欠的,现下还了。”
他这钱都是欠了又赢来的。
上家说:“你这老何,刚才换了座位还不放人家碰碰到底,现在人一换就玩好了,说,是不是存心跟人作怨对?”
“哪里,是我家的叫我来吃饭。这不,天色都不早了。”何禅祖说着起身,推开了椅子让朱村长坐。
屏风的颜色被白灯镀的濛濛亮,刚和屏风里的男人说了几句的朱村长坐回来。
何禅祖让朱村长给他解围,谁想朱村长也是个爱闹腾的发小,笑着闷了他一句:“这会儿想去你家的来了,刚桂花电话打过来你倒是不知道多说两句。”
“我这人话少,你不是不知道。”何禅祖拿了钱,将上两轮攒下来的钱差一钞票一钞票的分过去。
棋牌桌室的墙壁漆了白色,焦焦黄色漫上了墙角卷的一块一块。
钟霜看着地面,何禅祖的布鞋子踩在地上看起来很软。
她想起叔婆桂花之前的话,犹如一朵烟花炸在了耳边,惊的一身汗。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发酵的她打心眼子的冷。
满室男人们都是山村里,年龄小的有,二十来岁。大多数还是五十到六十的年龄段,有儿子有孙女含饴绕膝头。
离钟霜最近的一个男人搬了椅子拿着茶杯盖在那边瞧,他扭了扭头,没见过钟霜于是问:“这是老何家的哪个小姑娘?”
男人面善,看着也不像是刻意的发难要老何家没面子下。
即便是如此钟霜仍感觉其他人都很感兴趣的望向这里,她保持着表情,反射性的沉默。
心里吊着一担水的绳子却端不平了。
“老何你别装哑巴,”离何禅祖最近接了他钞票的干瘦老人笑着说,“是不是你偷偷养的女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起哄闹笑声就显得更足了。
“我和谁养?”何禅祖不当一回事的笑一笑,坐他位置的朱村长倒是好心的解了围。
“一个一个的凑热闹成这样,看你们吃雀时候有没有这心思。”朱村长用了普通话,显得特别官腔,周围人倒是你笑接我笑的继续乡话聊着。
何禅祖走过朱村长的身旁拍了拍,说:“我就先走了,玉琴那边跟我说一声我饭不吃。”
玉琴是朱村长的夫人,同桂花不上不下的正正是同龄。两个人以前都是山下的,被娶过来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块儿的上了山。
朱村长略微抬了头说:“知道,你这人钱都能忘要人给你送。回去的路会不会忘?”
何禅祖来不及答,屏风后头的人椅子一拉探出了半张脸。
正中的那盏白吊灯映着何光新的脸,光影笼罩。
眼睛一抬何光新看人的阴翳就投到了眼睑上。
他笑道:“朱大哥你就不用发愁了,我们家钟霜年纪小脑瓜聪明,一遍路走过了第二遍哪能忘?”何光新说这话他里头那桌的绿机器牌桌仍在哐哐的推送麻将牌。
一轮绿麻雀下场推上了蓝鸠。
“你这么拐弯抹角的说你叔记性不好,这不好吧?”朱村长“哈哈”大笑的毫不顾忌。
看上去何光新跟这朱村长混的也是很熟了。
钟霜又想,当然了,酒肉牌桌友的感情是“最铁”至诚的。否则养父也不会大手笔借了三十万给一个卷款而逃再没回来的牌友。
雀牌在群山村男人的手中送送推推,一场接着一场的“哗啦”。
何禅祖倒是不在意,眉目舒展,侧了侧头对侄子何光新说:“你晚饭怎么解决?”
何光新歪头送了一张牌,头也不转:“朱村母烧的菜很好吃,当然是在这里。”
“你婶婶也很希望你回家吃饭。”
“不用,多一个人多一勺米。”何光新想起来桂花常叨在口边的话,挑了挑眉微一笑。
朱村长之所以能得民调当上大山村的村长,同他吃大锅村里饭好过吃二人夫妻饭很大干系。
说不好听点叫“乐善好施”。客请多了,朋友留的不少,关系自然而然就如流水滚滚而来。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要被吃穷了一样。”朱村长抽了一包烟分给一桌子的人,一根递了何禅祖,何禅祖顺手推给了何光新。
何光新已经有了,慢悠悠地吸了一根又偏过脸来,他靠着屏风笑了笑注视门口的钟霜说:“我们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主人家最喜欢。要是请了不爱吃太咸又不爱味精的城里姑娘,那可就遭了殃。”
东道主请客烧一大桌子菜,客人却小鸟啄食,多少会觉得这人又装又样丑不给面。
钟霜知道这男人在讽刺自己昨天吃饭只吃青菜水就饭。
她只回看了何光新一眼,这男的也不避开。
他慢慢的掀开眼皮子,眼珠子上下仿佛有一根棒子支柱眼神又冷又没表情。
钟霜的情感就比他还更少了,看了几秒滑过对上了何光新对面的何禅祖。
她不说话的样子似足了一只刚从生产流水线上拿下来没上发条的娃娃。
“有凤那边你也得多去去,毕竟是自己家。”何禅祖压低了声音,说:“昨晚上又去哪儿了,现在肯不肯告诉?”
何光新笑了一声,淡淡的撇过头前摔了一句:“旁人不管家务事。”
随着这个侄子转过身子的动作,屏风被他拉了一下罩在身后。
“哐啦”的一声。
里头有男人取笑何光新:“你家有凤就是疯了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
钟霜大致模糊的有了一个了解,神秘的有凤应该就是何光新明媒正娶“花轿抬过”的妻子了。
隔着赤褐色屏风,何光新的声音从里头飘了出来:“可以啊,送给你了。”
前先男人忙道:“别,你们家的只有你能治。”
叫有凤的既是何光新的妻子,按了何辛辛的辈分就是叫小婶。
钟霜来两天了一次也没见着过这个小婶,与之对应的,何老爷子的媳妇“婆婆”也是。
何家的男人在何家起了领导地位作用。而女人们又如此神秘。
聊了几句,何禅祖起了身。
他手中的几张钞票还剩下了三张,其中一部分是赌输送出去的,一部分他担了烟酒钱。
瓜子皮磕了一地,门口坐着的老头子打钟霜在了以后就没停过,刚问话时候扭了扭头看见了老头子两颗门牙下磕出来的瓜子印。
“老爹,你早点休息。”何禅祖经过门后问候似的低了低脸。
老爹挥手在脸前示意了他两下,可以走。
钟霜站在门背后见何禅祖过来了,脚尖踩后腿了两三步,轻灵的似一下子活了。
待何禅祖过来,钟霜从袋子里掏出桂花给的一叠软钞推了推,说:“叔公,这些钱。”
她要他收下,不是自己的拿着也不好意思。
何禅祖却拦钟霜的手,“我们到外边说。”
不是到这边亲自一看还真不知道,何家两叔侄关系这么好,俨然亲兄弟。
两个人年龄差的大了些,却很谈得来似的,刚才互相取闹的几句都无关痛痒的笑话。
钟霜点了头外边走,一个女人正好端着热菜盘子出来,见了赶紧说:“阿禅你这就走了?”
女人还系着围裙,腰身勾的细细的掐得很紧。
“我家桂花叫我回去呢。”
女人叫玉琴,笑盈盈地“哦”了一声,转眼看见了钟霜,说:“这位?”
“我家小侄女。”何禅祖说,“你也别做太多菜了,家常点就行。”
“多做点我和老朱也能吃,都好。”女人不在意的抹了抹围裙,伸了一只手同钟霜握,“改天到我家来吃饭,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女人的手软软热热的,握进去柔若无骨。
钟霜自己手太细了,被一包就包了住,隔了几秒说:“好的。”
玉琴舒了口气,道了几句别将盘子递进了门内,屋内一室的灯火瞬间淹没了她纤细的背影。
钟霜不禁多看了两眼,听何禅祖靠在身边低低说,“这是朱村长的媳妇玉琴。”
一打始钟霜还不怎么在意,直点头应了两句,等侧过眼来一瞧发现何禅祖跟自己的距离骤是拉近。
室内亮着的灯火似乎都燃起了两人之间的温度。
“挺……般配的。”钟霜往后退了两步,踩到凸起的圆石头。
何禅祖拉了她一把,扶稳了说:“你看,这山上也没你想的可怕,人也都是人,没区别。”
何禅祖的声音分明不怎么高,这一说出来,却俨然风透过皮肤丝丝的吹着凉意。
钟霜顿了顿,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钱来:“叔公,这是叔婆让我来给你拿的钱。”
她都不怎么抬视线去望,生怕对了眼。
钟霜总觉着叔公与叔婆的眼就好像两道锐利的刺刀能把她的心思挖个空的查勘。
27
她又觉着或许正是叔公何禅祖的这种视线,才让她着迷。
叔公在外人面前叫她侄女却不说侄孙女。
理当侄孙女依着辈分,亦或许侄女这词拉近了距离,她不知道,不知道叔公何禅祖怎么想,叔婆桂花又如何待。
“你样东西忘了,是不是?”何禅祖往前再走了一步。
钟霜静了几秒,垂头说:“什么?”
她心里的谱子端的不高不低的没个总计数。
何禅祖靠近她便有心往后退。看不清路,一步子特别慢。
何禅祖忽然抓着了钟霜细细的胳膊,钟霜一惊,抬了头。
清晖得好似刷浆一般的月色明目张胆的将何禅祖的脸印的灰白。
“光新给我的,说你落在了家里。”何禅祖略低了头,却在离钟霜几段距离处停了侧过脸。
他手掌心摊着一枚银白色小发夹扣,蝴蝶口。
钟霜噎了噎,说:“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何禅祖笑笑:“你拿了吧,挺配你的,是你之前在城里买的?”
钟霜松落了警惕略一俯了脑袋将发扣接过。
“不是,”她摇了摇脑袋,说:“之前的养父家里……给我的。”
“你被收养过?”
“我十二岁才从孤儿院出来。”钟霜抬眼看了看对此不甚了解的叔公。
她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很少同人说,没什么好说,钟霜就不讲。
眼前的何禅祖不知道,家里的何老爷子一样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她原来在哪个家庭,又是怎样角色立足。
又听了跟头的男人说:“家里的菜太咸,吃不惯?”
何禅祖名义上是叔父,也的的确确是,但不管怎么看都不似威风凛凛一个何老爷子端足了老子的样。他对钟霜好的出奇。
这出奇不可避免的有时会叫了钟霜茫茫然欣欣然。
“也还好,”钟霜晃一下头,“总会习惯的。”
“那好,你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和叔公讲。”何禅祖说,“叔公帮你摆平。”
顺着何禅祖的话,他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被衣服勾勒的腰线修长而流畅。
钟霜有时觉得,父亲理应是如此的。
何禅祖离的远了点,钟霜被逼到快叫救命的血槽值也又涨了上来。
只是飙升的略快她不由得按紧了掌心肉。
何禅祖领路往前边走说:“回去尝尝桂花的手艺,你叔婆的菜要是少放点盐,还是挺合口味的吧?”
钟霜“嗯”的应了一声。
何禅祖并不忌于在钟霜面前谈桂花怎样的好。夜里黑黢黢,巷子口的卖冷摊英超转播已经消了。
他们一前一后,叔公打头的走,钟霜在后。
路过巷口的冷摊,面珠似玉一般淡妆素抹的老板娘仍在。
她靠着窗口一声不响的看着两个人经过,似足了来时老板娘盯望钟霜走进的眼神。
一直到钟霜走远了老板娘的眼仍缠缠绵绵不分离似的挂在她削瘦的背肩上。
回了家里桂花与花姐早备好了晚饭,何老爷子不在,问起来才知道这老爷子荡了通村去别人家蹭饭吃了。人家看在他刚死了儿子的份上竟也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嘘寒问暖,倍份招待。
花姐吃完了满嘴的甜话上了楼哄那一个小人儿何辛辛。
留了一大桌子的菜面对面的何禅祖、桂花、钟霜三人眼看着眼。
桂花先捡了一大块带着毛毛的肥肉,落进何禅祖的碗里,说:“阿光也在了,是吧?”
何禅祖的筷子放在碗边,他还不动,听了这句话默默的点点头。
米饭大家都吃得起,一个人吃两三碗大山村也不被吃穷。
“你们何家男的真行,女人都那样了还能气定神闲的打牌玩乐。”桂花又挑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叔公的碗里,说:“下次不来吃你给我打个电话。”
何家堂前的墙上挂了三张黑白照,好巧不巧悬悬落钟霜的脑袋顶。
一张何家太爷爷,一张太奶奶,钟霜也不懂还叫他们什么,还有一张是新放上去的何处杰。三个人都似大佛尊在颅顶瞧着钟霜。
钟霜都跟死人待过了一夜,这点小撞邪的事都惊不到她。
“阿霜,你傻愣着做什么,一块吃。”桂花叫了钟霜一声,说:“还是叔婆做的你不爱吃?”
钟霜连连摇头,却也不动筷子,大眼逡过了叔婆又遛了一下对面的叔公。
“长辈不动筷,小辈也不动。”
桂花一听,乐的笑了笑,戏谑:“你脑袋瓜原是聪明,一点不笨,还知道举一反三这东西。”
钟霜安静的摇头,换做往前两日她一定又呆傻的不知所措了。
如今钟霜适应过来,可以静的同一道佛影不声也不响。
何禅祖见状拾起了筷,说:“看来还是得我先动。”
桂花笑的眯了眯眼:“你给你侄孙女也挑一筷子肉。”
一大桌子热烘烘的饭菜,前两日没吃完的扣肉、市场里新买的鱼,白生生的鱼肉红艳艳的猪身。
虽不至于一锅盆那么大,一瓷盘子里装了满的也是钟家少有的。钟霜难免想着养父家,吃一块鱼肉都是要精挑细选剔最完美的,最后厨师端上了桌往往中间就剩了一勺子那么大。
她到山上来才发现,缘来人都各有吃法。
“这块肉是鱼头里最好的。”桂花捅了一肘子叔公,撺掇:“你看你侄孙女这么瘦,还不多给她拣点。”
“你太热情了。”
“热情点不好,瞧你侄孙女拘束的。”桂花在明晃晃的灯线下一托下巴,看向了钟霜:“阿霜,我听你说咱们菜太咸了,做完了特地又滤过一遍。你现在尝尝还合不合口味。”
灯上的小光影顺势在桂花面料绸子肩上跳过来跳过去。
隙隙的漏着桂花仿佛黑云滚滚而来的笑色。
“好的。”钟霜拿了碗起身要捡一筷子,左看看右看看。
通桌大半都是荤食,到了头七这日须不吃了。
“你傻干着,不帮你侄孙女一把?”桂花一筷敲在叔公的手臂上。
叔公何禅祖哪里不知桂花存了老大半天的心思。
桂花傍晚的泪早就干了,叔公看了又看,将筷子放下来。稍刻他不作停留,挑拣了一筷给钟霜。
“这是你叔婆自己养的猪,不打催生素不加剂,你吃吃看。”
桂花叫叔公拣鱼肉,挑来挑去何禅祖还是弄了一筷子的猪扣肉。
这一块扣肉质感上佳,肉皮润泽,钟霜端了碗接过。
“真不会选,瘦肉哪能长肉,吃点肥肉啊。”桂花在一边抿抿嘴笑看着两个人,见了钟霜低头就要咬,又拦了说:“你这么吃没味儿,蘸点酱油来。”
钟霜咬到一半的肉进退两难的叼在口边。
她略是抬眉,额头压出了浅浅的电灯泡的光辉。
“瞧这孩子,肉都不会吃。难怪手臂这么细,”桂花起了身给她舀一碗鱼汤,捏了捏手才道:“没点肉生孩子哪行,要多吃点才好生养。”
“桂花,你让她自己来。”何禅祖极其平淡的打断了桂花的叨念。
桂花停了停,一拍脑袋,在钟霜的注视下笑了笑看着她说:“是,阿霜守丧三年,哪个男人敢近,我先两刀子剁了他的春袋。”
有一瞬间桂花身上散发的凛然气质似乎真狠的要杀人。
过不了半分钟,她又淡淡的撇下眼来,转到了何光新身上:“你那侄子书就这么辍了?”
何禅祖头也不抬的喝着汤说:“是。”
“都读到本科了还不学,接下来吃我们家的?”
何禅祖才看了一眼桂花:“他有自己的打算。咱们插不了话。”
桂花隐隐的“哼”了一声,说:“你们俩叔侄倒是相像。”
桂花嘴上说的狠劲了十足,临着何光新来电,提起他欠的几款赌牌费,桂花又态度软了。
何光新这男人,长的不如他叔叔好看,倒是嘴能比叔叔会讲说道讨女人欢心。
收拾了碗筷钟霜在厨房洗,这里没有净水器,也没有洗碗工具人,按了花姐教的挤了两把洗洁精进水盆里。也没有洗碗手套,就着冷水的这么混淆着擦碗拭污渍。
秋天还好,到了冬至前后再碰冷钟霜会生冻疮。
她的确是娇贵,进了这里才知道这点。
有一两次钟霜听见桂花在厨房里同拿茶叶的何禅祖谈事儿,说起这。隔着门版何禅祖的声音飘出来:“你就让她少做点。”
又几次桂花看着她笨手笨脚洗衣服,欲言又止了几回,终究是夺了她手里的自己把衣服都洗了。
后来几天桂花同她也都相安无事。
那一日钟霜拿着何禅祖给的钱给何老爷子买感冒药,山村里唯一一家开西药的中西药结合店,她花了老大不小的工夫才寻了着开了。回来何老爷子吸了两鼻子听说是钱郎中的,当即摔了瓶子扬长而去。
钟霜拿来扫帚拖了拖,桂花从屋子里踱出来,晚头渐渐地落了。
她叫了钟霜一声:“猪喂了吗?”
“喂了。”
小猪崽吃很多很多的饲料,一定长得白白胖胖,钟霜挺想同人这么说说,可花姐不在。
桂花平时最腻歪听钟霜说这些司空见惯了的事。
28
桂花听钟霜说完,只点了点头,说:“阿辛要洗澡了,你跟我来一趟,你是他阿妈总要学着点怎么帮他搓身子。你把扫帚给我。”
钟霜怔了怔赶紧递了过。
桂花将扫帚麻利快索的插进了胳膊肘,转身就扔进了储物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桂花是说一不二的人,当即扭着屁股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抱阿辛下来。
钟霜奇怪今天日头都快落了要吃饭的时候,搓澡?
平常这活儿花姐怕钟霜难堪,都自己揽了,顺便也会喂奶给何辛辛让他安静下来。谁叫今日花姐不在,桂花可能是瞅准了机会顺手牵了钟霜接过。
“阿霜你把水放了,别用蓬蓬头,”零落的脚步声跨到了二楼想到了什么,桂花急转头低了颈子吩咐。
钟霜抬了头说:“叔婆,搓澡还是蓬蓬头比较好吧?”
桂花摇摇头笑道:“你听我的。”
说完桂花并不很快的上楼,接连着看了钟霜好几眼,情绪平铺直叙,看不出几分特别,却也令钟霜惑然。
桂花看了眼一楼的时钟,催促:“你叔公快回来了,你赶紧去吧。”
一口气说了闷住钟霜的话头,毫无质疑性质的走了两三步,桂花一蹲腰。
彻底消失在钟霜的视野之中的桂花,猫着腰往楼上走。
钟霜看着一反常态的桂花几秒,隔了片刻,她才像认了命似的转进了洗手间里。
叔婆家的洗手间有一只小小的浴缸,只是很久不用了,洁白的瓷缸都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一只虫子从网边飞来一下子蹦到了钟霜的眼皮子上。
她伸手拍了掉这叮人的害人虫,拿手去拧水龙头洗眼,水流“哗哗”声里她一时之间没听着身后洗手间进门的声音。
还是得来人窸窸窣窣的解了衣服的声音扰了水声。从空隙里钟霜捕捉了那声音,经不住揉着眼皮说:“这浴缸可能排水系统不好了,叔婆,我看要不还是……”
“嘘。”
后边男人却一手伸过来捂住了钟霜的嘴巴,消长的身子似是紧绷的长弓贴着她靠上来。
头顶的蓬蓬头又同时刻“哗”下水浇了钟霜满头。
一只瘦长的手骨节结实有力地从身后抓着了钟霜的手腕。
钟霜很快意识到了是谁:“叔公……”
“不要说话。”何禅祖低低地贴在她耳边:“很快就好。”
一朵垂直而落的水花溅开在钟霜的脚边,声音响亮。
钟霜僵着感受着何禅祖直线上身的体温紧贴着自己淋湿了的衣服。
“叔婆……”她很用力的挣扎起来,说:“不能……”
“她知道。”何禅祖扭过了钟霜的脸,掐紧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桂花知道,都知道。”
“你们……”
“很快就好,听话点。”何禅祖喘了一口气又用手捂住了钟霜的嘴。
钟霜在他掌心肉里狠狠地咬了一下,何禅祖闷哼都不出,他用膝盖顶她一脚,钟霜屈膝的一刻穿着衣服都不脱的何禅祖直将钟霜推入了蓬蓬头里面。
瓷砖墙是碧蓝色的一汪绿的好像是池塘水。
钟霜感觉到劈头盖脸的淋浴水与臀后解开的金属扣。
她咬的何禅祖手心里都出了血,混着水溶入了一了绿色的墙。
说是很快却漫长的让钟霜觉得这一场迟来的遐想难以忍受的痛苦。
钟霜一直以来都憧憬有那么一天,可不是这样,让她好像一只被抠了嗓子不能说话的哑鸟在血水交混里失身。
她未料到何禅祖会这么做。
钟霜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唯一喜欢的一个男人原来是这样。
行到一半洗手间门开了,钟霜才觉得这蓬蓬头声多好好的可以咽下她所有的哭腔。
桂花站在了门口定定的看着门内两个□□的男女一会儿,一声不吭了三秒,说了句:“饭快好了,你们赶紧点。”
何禅祖喘着粗气侧头说:“多长时间了?”
他一撤出钟霜便软在了地上。
桂花冷冷笑一笑,说:“挺长的,你宝刀未老。抓紧点,花花就回来了。”
桂花没怎么看钟霜,俨然一尊大佛的又笨重的出了门。
何禅祖跨出了浴室把裤子拉上,留下钟霜在对头对脑的淋浴头下发呆。
水从头到脚的淋了钟霜一个透心凉。直到何禅祖伸手过来将水拧熄了。
她仍然觉得发凉,头发都不乖顺的粘在了脸颊两侧。
何禅祖的手流了很多血,自然浴室里没有一丝是钟霜的血,他抽了条毛巾裹了住,蹲下来说:“我知道你对我挺有好感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何禅祖顶头是洗手间一条横梁,压的钟霜心直往下坠。
似乎是置身于黑色的地下窖子里无人能救。
她抬一抬头,看着叔公,说:“什么好办法?”
何禅祖普通话很标准,钟霜想听茬了都难。
他一只手掌被钟霜咬破了一个口子,敛着眉目不声不响的受了,用另一只手摸一摸钟霜的脸。
钟霜躲了开。
何禅祖手僵一下,然后说:“我在客厅里等你。”
钟霜不答,等听见何禅祖扭开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之后。
一层一层的冷意从后背上袭开来,钟霜拿了一条毛巾卷住自己。
她一感受到温温凉凉的身子便止不住了的打颤。
过不了几分钟跟叔公交谈过的叔婆敲了门探身进来。
瞧钟霜这副模样,本是有些气愤于她对自己丈夫的感情的桂花也有些不忍了,说:“衣服在外边,咱们出来谈吧。”
桂花的心软下来了,可嗓子线一点也不缓和的僵着。
抛下来的最后一句话又冷又硬,像块石头吊着线把钟霜的心直往地狱拉。
她被不断不断往下扯,四周围不想移位的神经都肿胀了起来,叫嚣痛意
门一关上,她埋在毛巾里开始哭,哭完了接受一个事实,叔公强了自己。
那么何禅祖跟养父、跟幺瘪三又有什么区别?
这种情况下钟霜理当冲出去指责一顿,或者揪着叔公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侄孙女”。
她还在守寡。
这么一想,钟霜忽然有了底气一股一股的冲击震鼓着耳膜。
她站起身擦好了下面夺门出去外,何禅祖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了动静颇不自然的抬头瞧她一眼。身边坐着何老爷子,一脸不知情的笑呵呵的脱着防水防泥塑鞋子,看样子刚回来,说:“我跟你们说我身体硬朗,没事。咱们老何家基因好,所有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除了阿杰一个……”
老爷子叹了口气,抬头一瞧钟霜,说:“来得正好,给我倒杯茶来。”
钟霜看了眼何禅祖,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竟是毫无羞愧直直定定。
何老爷子见她不动,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头发都湿的,赶紧吹了等下湿气传给了阿辛不好。”
何老爷子哪里知道刚才浴室里唱的一出,浑然在了情况之外。
倒是桂花及时地从厨房里出来,拉了钟霜过来说:“行,我这就给她吹。”
“奇了,这桂花。”何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靠着一指,对着弟弟裂开了一口黄牙笑道,“阿花呢?”
何禅祖说,“去买盐了。”
何老爷子连声的点头,靠着椅背子轻阖了眼皮子假寐:“她回来了叫我一声。”
何禅祖哪里搭腔,他沉默的坐了一会儿没坐住,自顾不暇。
洗手间里桂花拉了进去,他等足了半个钟头。
人还不见出来,何禅祖挨不住了起身就想进门,不想何老爷子那边的椅子一个不稳。
人毫无征兆的笔笔挺就倾了下来。
何禅祖忙撑了住何老爷子的身子骨,说:“哥你怎么了?”
何老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身子竟是渐渐的发凉、泛冷。何禅祖伸手按了何老爷子的呼吸,哪有体象?
他打晃一下高声叫:“桂花——桂花?”
桂花按住了钟霜,将吹风机头塞进她手里,捏了门把手探头出门:“怎么了这是?”
何禅祖搭了何显宗一条手臂在肩颈,就要撑起他,说:“帮我把手送进房里。”
一楼有个棋牌桌房,一盏白色蒙了灰呈米黄色的大风扇,一条硬板床。
桂花见了暗叫不好,慌慌急急地蹿了过来搭把手。
她还怕钟霜逃了不忘将门给用钥匙锁了上,将老爷子和何禅祖两个人连拉带拽的扯进了房里的床板上。
三个人进门的声音“哐哐”的响,钟霜不出门,自己反锁在洗手间慢慢的把头发吹好了。
一缕一缕黄色头发被她吹干拂到脑后。
她到底忘不了,手下一用力将吹风机捏了紧,手骨泛了白。
桂花见她很久不出门,拍了几下以为人要自杀了,把钥匙拿了来锁开,却见了钟霜完好无损的在刷牙。
白色的牙膏泡沫子沾了钟霜的一个下巴。
“现在还有闲工夫刷牙呢。”桂花恼也不是,叹亦不会是了,伸手拉了钟霜出门,“你叔公去请钱郎中来看,你在这照顾着。”
床上躺着的何老爷子有点睁开了眼,正在不正常不协调的抽搐。
钟霜轻声问:“他怎么了?”
29
“不知道,最近几天总喊腰疼,别是腰子出事了。”桂花喊了一声,“禅祖,我要不要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下看着。”何禅祖远远的在门口穿好了鞋。
门口大黄从巷子里跳进来,屋子主人们哪还管它威风不威风。
好在花姐及时的回来了将柜子里一叠药抖出来塞进了何老爷子的嘴巴里,就着水吞下。
何老爷子面部搐动,喉管滚动很吃力的咬进了药。
花姐费了很是些功夫才给他灌下。
桂花在一边惴惴的看着,不安说:“这什么药,哪开的?”
花姐抿着嘴面容严肃不见寻常之笑,她惯常笑得多亲切,如今不笑方知花姐也是一个“面煞”之人。
听了桂花的话,花姐摇了摇头,“就是前几天那钱郎中偷偷给我开的一剂药。”
何老爷子不知怎么的呛了好几口,手抠进嗓子眼。
花姐瞧了赶紧抓住老爷子的手,说:“大公,命要紧,你还跟人钱郎中较个什么劲?”
老爷子歪着嘴似足个面瘫,脸部神经都不好使了,却仍不忘了挣扎个死去活来。
桂花看的都呆了,说:“这该不是中风要瘫了吧?”
何老爷子哪里还有前几天的掴人的精力劲儿。
他嘴歪了半边口水都箍不住了,失去了力气。
嘴巴一动,晶亮的唾沫星子就从嘴角一串串的落下。钟霜看着想这就是几天前拿手掌刮自己耳巴子的老人。
“花姐,你过来一下。”桂花拉了拉花姐转到门外。
花姐手上还拿着那一板西药片,上面沾着何老爷子的口水。
花姐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例常照头安慰性质的摸了摸钟霜。
“这怎么回事?”桂花指着花姐手上的药片子说,“你大公什么病?”
花姐咬了咬下唇,左右念着也瞒不住了。
她干脆直说道:“钱郎中上回来就跟我说了,大公腰子有点问题最好断了中药吃西药。”
桂花哪里是问她吃了什么药又得了什么病,这些邪桂花一点也不想沾。
“我是问,”桂花不轻不重的拽一下花姐,说:“钱郎中为什么单给你说这事?”
桂花一针见血,眼睛淬的似是浸了毒水,直扎的花姐避而不答。
桂花见了花姐的样子就知不太平,长叹一声。紧着她似乎是觉了身边的钟霜,拉了钟霜的手。
桂花敛去了自己突突绽个不停的脑神筋。
“你们两姐妹先上楼去吧,阿辛在上边,这儿我来照顾。”桂花按了一下钟霜的肩膀,“阿霜有什么话跟你花姐也能说。”
钟霜想起之前在洗手间里的,除了身体还有隐隐的痛楚,气倒是顺和了许多。
“好的,我先上楼了。”钟霜看了一眼就上了楼。
花姐对视了一眼桂花,桂花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霜妹闹性子呢,给她一点休息的空间。”
花姐点点头。
桂花一迭声的气儿钻进花姐的耳朵里,痒痒的撩后勾耳朵里的绒毛。
花姐想起钟霜头一次来的光景,桂花那会儿也是这么的将劝钟霜的光荣使命交给了花姐,放在当下倒也是应了此情此景。
钟霜走了几步回头瞄花姐,楼梯转角空隙映着花姐与桂花的谈话样,钟霜见花姐没上来,便自己进了屋子。
她在二楼有自己的很小平方的一间小屋子,西面屋邻着二楼洗手间。
但二楼的洗手间仿佛是兑了灰尘,常年无人使用,水管老化。
钟霜回到床上把棉被拉住盖了自己的脸,大家睡觉不允许锁门。
她睡了一会儿下床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去找锁门的钥匙。钥匙最后没找着,倒是惹来了花姐的疑心。
花姐敲了敲门,在外边说:“霜妹,姐要不要进来?”
钟霜的手里掉了一本沾满灰尘的连环书,对头对脑从衣柜顶掉下来,“碰”的一声。
她拉长了袖管擦了擦,向外边说:“不用,我要睡了。”
花姐很疑惑,但仍是过了一会儿才道:“晚饭不吃了?”
“吃不进。”钟霜看着手里那本人体交合的连环色书,只一眼就甩开了,说:“花姐你不用管我。”
这话说的时候钟霜又钻到了床底板,爬灰一样开始呕。
她沾了满脸的灰尘,对着床板下干呕吃进了一肚子一肚子的尘灰。
待钟霜回床上躺着,花姐已经不在了,蹑手轻脚的进了主屋子。只有主屋子房间有一只空调,小孩子和老爷子都睡那间。
钟霜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出现“哗哗”不停流着的水声。
她掩了掩眼睛不知道睡多久,门又敲了敲,这回是桂花。
桂花在门外轻声地说:“阿霜,吃饭了?”
到山上来的这几天无一次似足了今日,人人都好像哄小孩对钟霜。
钟霜不是小孩,她不应腔。
桂花从门外放下了手,嘀咕了两声,像吐嘴皮子。
隔着门板,何禅祖轻轻的叹口气,说:“走吧。”
桂花冷了何禅祖一眼,“你会不会遗憾,其实她都没这么开心。”
何禅祖头也不转的下了楼,去看他大哥,声音更是平淡:“我遗憾什么?本来就不是你想的关系。”
桂花阴阳怪气的笑一笑,叹息:“是我想多了。”
他们下了楼脚印子一翻一阖,钟霜几乎都想得到灰印子抬起来又盖下去的样子。
她埋进了棉被把耳朵掩住不去听。
一楼发生了什么钟霜也不特意地听,这地方隔音不好,哪地方响了什么其他地儿分分明明整个家都能知道。
她睡了一觉,待再醒来时是给门开了的声音吵的。
来人站在了门口看她好一片时,方开口:“睡了吗?”
钟霜醒了,汗黏的头发都沾在了耳边,世界好安静。
何禅祖不见钟霜回,自顾了轻手关门,不待钟霜应声就走了进来。
她的被子睡过之后从脸上掉了下来,不知不觉的搭在了臀腰上。
所幸钟霜是正对着墙壁,窗外的灯光亮的吓人,她看不见何禅祖的表情。
所幸看不见。
何禅祖站在了床前低望着钟霜,近在咫尺。
他稍不过几分钟蹲下来。
“我知道你醒着。”何禅祖说,“我和桂花很多年都没有孩子,想要一个。你,年纪还小能生,她已经生不了了。”
钟霜猜到了这点,可亲耳从叔公嘴里说出来,眼睛恍惚地眨一下。
咸咸的泪水咕咚一下便垂直掉进嘴皮子里。
“你要是肯,”叔公接着说,“怀上生下以后就送你回去。”
钟霜终于翻一个身,对着何禅祖说:“叔公,送我回哪里。我和你说,我是孤儿,你愿意送我回孤儿院吗。”
她没换衣服和衣就上了床,甚至还是洗手间那事时候干干潮潮的衣服。说话的时候看着何禅祖胸膛一起一伏,气仍难平。
眼珠子暗暗,蒙了一层荧色的光。
何禅祖顿一顿,才吐了一句:“未尝不可。”
钟霜看着他,“我不要。”
何禅祖摇摇头,起身竟是放了一句狠话,语气温和:“你以为你花姐为什么有奶可以哺,她肚子里怀着我大哥的种,三个多月了。”
钟霜以为没什么比这男人要自己给他留一个根更冲击的事了,未料到男人知道更多世间的罪恶。
她一句话不发盯着何禅祖让他等足一分钟。
六十秒后,何禅祖说:“我可以保护你。”
钟霜掩了棉被把自己脑袋盖住不去听,这类花言巧语。
男人也不强迫她,似了黑白默片里的主人公只有一双无声的眼会说话。
身后何禅祖的气息绕过身子弹了墙壁,扑面而来。钟霜须得憋住了气不闻到他的味道。
否则又要干呕。
“我明晚上来找你。”何禅祖帮她被子掩了掩。
他铁定了心的一件事,从撕破了脸皮那天开始注定了不再改变。
钟霜不理,他也知道再做厌烦也无济于事。
屋外有人,何禅祖也不好在钟霜的屋子里呆太久,每一会儿功夫很快的又退了出去。
钟霜埋着脸想,何禅祖好恶一个男人。他并不是关心她,也不是爱护呵护她而关注。只是因为顺其自然的可以利用了这一点少女情怀来达成目的。
钟霜想下山。
她不要待在这里,这何家真是一座监牢。
半夜晚头三点,这念头无一次这般强烈的一个一个的冒出来。
下去、一定要走掉。
她撑着墙脱掉二楼鞋子,光着袜子一脚浅一脚轻地慢慢下了楼。
明日是头七,何处杰的照片下摆了晃晃亮的大香烛。钟霜探了脚尖下地,后厨房锁着门,她只好转到了前厨房里拿了两只苹果揣进袋子里。
刚一转身想走出门,洗手间“哐啦”的一声响,一个人转开了厨房间门摸着黑来找吃的。
一个没预料抓到了钟霜的肩膀。
这人停一停,说:“谁?”
钟霜没反应,男人也不高声,手伸了场去探灯,趁这机会钟霜溜出了外边。结果碰到门口,“咔叽”的却转不开门,又被桂花用锁锁住了。
她前脚刚出,男人后脚也跟出了门开客厅的灯,一瞬不瞬的恍若白昼。
一秒钟时间足够看清了钟霜的脸,男人挑一挑眉将灯又“噗呲”的关了。
210
“我道是哪个偷瓜贼跑人家里来了,”男人不疾不徐的喝了口水,说:“这么没眼力劲,这么一瞧竟是我们的城里姑娘啊。”
钟霜听出男人的声音,却未料到是何光新。
他亲身在此是做什么钟霜不知,便不吭声。
钟霜想默不作声的寻了个机会再到楼上。今日不可明日行。
“且慢。”何光新在她走上楼的当儿拦了拦,“这么大半夜的到门外总不会是找不着洗手间?”
何光新人高身长,往前一拦足以挡去了钟霜的大半路程。
他对这女孩的印象还在于她一整日的哭哭啼啼个不停。
现下好脾气的待了一会儿没等来钟霜的泣声,何光新倒是好笑了笑,说:“五天能把人改变这么大,却不能让一个人记住洗手间位置?”
钟霜又让他等足了半分钟,才开口说:“是,麻烦让一让。”
中秋快到天边月亮圆的又暗又丰满,黄黄的像是透出一抹血色来。
下一秒,何光新往边上站了站给足她面子,“下一次不是我,你就没这么幸运。”
钟霜两只手交在一起放前胸,走了两三步转头。
灯线暗的她看不清何光新的脸,只隐约见他似乎扯了扯嘴角。
无声的笑似是夜色下的暗滩毫无声息,暗夜行路。
“你父亲,”钟霜声音轻了轻,看着毫无表情的何光新的侧脸,说:“没什么大事吧?”
何老爷子仍睡在一楼,一二楼搬上搬下过于繁冗复杂下的决定。
她有意提醒,理当何光新不想回答上陷,正打算黑里来黑里摸着回沙发去睡。
半途他却停了停,想到了什么,一转头扬起了眼说:“当然,明日是我大哥头七,不是我爹葬日。”
在何光新说这句话的时候四下里寂静一片,好似应和。
孤坟头般静衬的门外狗声犬吠格外响亮。
钟霜颔了颔首,在何光新意料之外也在情理开外的说了句:“晚安。”
接着她便扭了臀一眼也不转回去地两三步轻声细脚的上了楼。
回房间一路坦途平安无事,托人人都关房睡觉。
走廊正中间是何光新夫妻的房,最里靠东南是住屋,打空调,这日头要将着落雨了天气凉快,不需开。
钟霜也不看第二眼就转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直到第二日早晨她的房间都无人进入,大幸所至。
凌晨五点鸡开始了破晓,划破了天际第一声就叫醒了桂花。
桂花一件穿着衣服一边利索的下床来说:“你大哥昨晚上一晚上喊疼,我都没睡好。”
何禅祖跟着下了床,“能叫是好事,等哪天痛都喊不出来了才是坏了。”
桂花的脚刚踩上了外走廊地板就滑下,“嘶”的痛了一声。
何禅祖跟在后头见她滚了下,圆滚滚的似一颗树籽。
“怎么了?”他忙走到跟前低头一看,桂花小心翼翼的剥下了袜子把脚露出来。
小巧玲珑的脚底心一片黑压压的出了疹子现了麻。
“老毛病了,每到秋天一定来一趟。”桂花说,“你把我楼下柜子里的药膏拿来,我涂一涂就好了。”
何禅祖皱了皱眉:“那药涂了三年都不见好。”
脚皮厚了才能踩地好走,薄了起皮理当交叫痛,何况桂花这种担了何家大半家务忙进忙出,更缺不得一双好脚。
牙膏是村子上赤脚医生给开的。这两年“赤脚”佬被骂的落荒而逃下了山。
“管那么多做什么,”桂花用力拍了何禅祖一下,催促:“赶紧拿过来先,止一止痛。”
眼下也没别的好法子,何禅祖只得将疑绪咽进肚里。
他才要起身斜侧面对着的屋子里探出钟霜的脑袋来。
“叔婆,我帮你去拿吧。”钟霜说,“叔公,你把叔婆背下去,到时候也方便点,不必要走上走下的劳碌。”
钟霜已穿好了衣服扎了头发,一个苞形垮在脑后。
很少见她这般梳扮,不止是何禅祖,桂花见了都有些怔忡。
桂花还惮着昨日的事情,试探了试探细着嗓子的性质,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钟霜点点头,“挺好的。叔婆,我去帮你拿。药膏在哪儿?”
仔仔细细溜过一圈钟霜的脸探了神色,桂花瞧不出端倪。
她甚至是嗓子线也不晃一下,听叔婆桂花说了“你公公那间。”就晃了脑袋,径自在两人跟头下了楼。
穿的也很清凉,短裤下的大腿白生生的纤直浑圆。
桂花在背后悄声的同何禅祖说:“你昨晚说服她了?”
钟霜听见何禅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她三两步趿着拖鞋就下了楼,一楼沙发的男人盖着被子还在睡。
何光新睡觉跟钟霜一样用被子掩着脑袋,别人看不见。钟霜瞄了一眼转了身进何显宗躺的棋牌桌室。
一大早的何老爷子已经给腰疼给痛了醒。
他还以为是花姐这么早,不由得颤了一句:“花花,来给我按按,我这腰不对劲。”
回应他的却是钟霜,“啪”的一声按亮了白灯光。
乍一流泄的光刺着何老爷子的眼拿手不由自主的遮住。
“开这么大做什么。”何老爷子摇了摇头很糊赞赏。
“是我,钟霜。”钟霜蹲到了柜子前翻了桂花叔婆讲的止痛皮疹药膏,才回了何老爷子一句。
何老爷子一边按着自己的腰一边又暗嘀咕是不是人年纪大了,邪火重。
腰是精肾之气,何老爷子一次又一次的暗叨自己也没怎么玩过火,怎么无缘无故的就伤了。
“啊啊是你啊,”何老爷子趴着眼皮子也不想翻一番,只说:“你把你花姐叫下来我有点事说。”
何老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旋了个身子压在了床板上。
床硬他说的是舒服不假,可也捱不住一晚上的一动不动。
钟霜拿了药膏在细细的瞧生产日期,闻言抬眼看了何老爷子黑压压的那一方几秒。
相起昨夜里进她房间何禅祖说的话,钟霜低头很快又拂去了念头。
门口的动静响起来,想必是何禅祖背着桂花一脚接着一脚的探下来。
连何老爷子都有些感觉了到,嘴边转了转丢出一句:“又是光新那臭小子在乱玩吧。”
“不是。”钟霜转了头出门,“我去帮叫花姐来。”
到了门外何禅祖拧了块毛巾刚好从洗手间出来撞着。
他靠近时低声了一句:“还疼吗?”
钟霜回他:“叔公费心了,我不是头一次,也没有太疼。”
何禅祖笑了笑,朝桂花那儿走说:“我不在意这些,我又不是幺瘪三。”
钟霜的确是不疼了,倒是何禅祖那手皮子上被咬出的伤口浑似了锯木头后的一排又细又密。
她转了头上楼叫醒花姐,花姐搂着阿辛睡觉,眼青青,一晚上醒来的次数比睡的还多,乌乌的两片。闻言花姐跳起了身,说:“大公腰还好吗?”
“不好。”钟霜一连的摇了头,“一只叫疼。”
花姐当着钟霜的面背转了身脱下睡衣套了宽松衣服。
她深深抽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叹息:“老何家今年怕是遇了水逆,诸事不顺。”
转身一闪而过了胸口的肿胀,颜色略有点暗。
钟霜阅历不多,甚至是说单纯却不是毫无常识的借口。她对于孕期妈妈的一些鲜明特征,有一二的了解。
回想着昨日桂花表情与何禅祖的差异,钟霜转了头。
一条肥肥白白的虫从门口爬进,被钟霜见着蹲了徒手捏。
她缓缓地加重力道肥虫的有些发臭的汁水就扑溅了开来。
花姐又说,“叔婆叔公都起来了吗?”
“起了。”钟霜瞄了床上阿辛一眼,睡的好熟。
“昨日大公忽然发病,这是吓死了全家。幸好是光新来了主动提出好帮我们看,不然一晚上照顾阿辛又照顾大公,一定累到了死。”
花姐离开被子与枕头,整个人畜足了电力又活了。
两床棉被她都折了好,右边是大公一床,左边一床何辛辛。
何辛辛的手腕子上吊着银白色镯子,花姐给何辛辛脚脖子绑银铃铛,大闹大哭铃铛就“当当当”响。
“好困。”花姐打了个哈欠下了楼,钟霜跟在后头,楼梯一阶九转一个横档口又接九转阶。
楼上洗手间没水,钟霜一手指的黏糊须得楼下洗一洗。
大厅里闹哄哄,不一时又随着桂花一瘸一拐的涌进了棋牌桌室。
钟霜转了门进洗手间,里头的男人正闭着眼睛打电话。
他对准马桶盖将手机举的老高,脸色充分表明谁耐烦听一早歇斯底里。
末了,何光新抖一抖拉上了拉链,冲了水说:“好了,我在叔家照顾爸爸,你要出门玩就出门玩,我没拦你。”
水开关一档大一挡小,月牙似的合一个阴阳圆。
钟霜转了身轻掩住门,却仍一清二楚的听得到里头有凤给何光新打来的电话:“……就这样了。”何光新说,“我挂了,刷牙。”
他自始至终未发现钟霜,挂断电话眉褶一褶的直起川子。
挤了牙膏刷得更是用力的,似是浸过臭水出来。
钟霜等他洗脸,进门说:“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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