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言】《扬灰》作者:挠狂
文案:
没文化寡妇
一个年轻女人把山村男人们一个一个克死的故事
——
雷:1.女主不怎么聪明的亚子
2.男女主皆非C
3.涉玛丽苏,女主与叔公发生关系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边缘恋歌 乡村爱情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霜 ┃ 配角:YY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挫骨
11
“你打哪儿来的?”
村西中药店的朱大姐从柜台后钻出身,一门心思的想从面前的女孩儿口里撬出点话来。
朱大姐盯着女孩儿看啊看,怎么瞅怎么不像是她们村儿本地的。
见女孩儿不吭不响,朱大姐动了心思,问起了送她来的那个男人。
“何处杰是你什么人?”
面前的女孩儿十八.九岁,抬起眼睛来暗溜溜的一汪水,细皮嫩肉。
朱大姐捋了捋自己的袖口,想这世上还没有我朱玉玲问不出的东西。
她继续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钟霜点了头。
朱大姐按着计算器可以一眼都不看,名堂都放在了心里头,这她知道。
“何处杰是你男人。”
朱大姐又说。
钟霜轻提了睫毛又很快垂了下去,嫩的掐得出水,白生生的还是个孩子。
朱大姐瞄瞄外头的热闹,仿佛与己无关,说:“知道男人的意思吗?”
不出所料,钟霜只摇头,头发软的搭在了脑壳上,细草似的毛绒绒的盖上了一圈。
朱大姐说:“男人的意思是睡过觉了叫男人,你们谁过觉了吗?”
村里的睡觉方音是普通话里的困觉,钟霜使劲听听不懂,顶的一头黄毛更黄了,眼睛还暗。
朱大姐笑笑了,说:“傻孩子,看你憨的,困觉了没?困觉了没?答个醒儿不就行了,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 ”
钟霜点点头,这才听懂了,“困了,困了。”
她只是给何大哥的儿子来抓药,好容易听懂了在说什么。
这村旮旯里的人都操着一口让钟霜稀里糊涂的乡音,钟霜听不懂。
村口村尾的人讲话像骂人,字一个一个的蹦出来。
前面的朱大姐也是一样,红嘴白牙开上了再合上,钟霜半个字都没听清。
总算朱大姐讲了个明白点的,见钟霜傻气,费心了讲两遍。
“困觉了没?”
“困了。”
昨晚上她哭到了凌晨一点起来,一大早的何大哥被男人叫出去了,何大哥的儿子开始哭,邻居说发烧要抓药请大夫看。
她从早到晚都睡不踏实。
朱大姐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钟霜跟刚死了老婆的何处杰搞上了。
朱大姐从柜子后一手捞鱼似的抓了两包药递给了钟霜,说:“拿去煎了,用中药罐知道吗?”
钟霜点点头,伸手拿过。
朱大姐低眼看见钟霜的手指长长细细,一点糙不沾,指甲圆润饱满,嘴唇鲜红。
“去吧。”朱大姐坐下凳子里继续清算账单。
门外钟霜踮着脚尖挨着门板子出去,细腰一扭,胯往外坐,掩上门轻轻的走开。
朱大姐继续看着账单,却浮躁起来,心不踏实的乱跳乱动。
她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有什么就往外边倒什么,藏不住心思。
窗外边儿子“砰砰砰”的砸锅烂停铁闹腾的不安生。朱大姐搁下账目,踩她的三寸金莲“扑扑扑”的走出门到村头跟小姐妹唠嗑,说到他们村子来做生意的何处杰搞上了一个十几岁妹妹,一起睡过觉了。
钟霜也不知道,她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何大哥的女人,这件事半天时间发酵开来就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她拿了药材进屋,一辈子也没煮过中药,拆开来看了才知道这不是一盒一盒的西药板。
何大哥的儿子一岁半,皮肤就黝黑发亮,“哇哇”的在床上哭。
钟霜坐在床边瞧着小孩儿,手摸一摸他的脑门。
小孩儿的泪水混着口水一股脑儿的流下来。钟霜躲了躲,很及时的避开了不沾。
窗户板子这时候被敲响。
“大妹子。”邻居婆婆好心的探进脸来,一看满地的狼藉,“哎哟”“哎哟”的叫道:“这怎么搞的狼狈成这样。”
地上的棉被,吃的药,锅碗瓢盆掀了一地,打过仗似的一片乱糟糟的满目疮痍。
她一眼扫见了钟霜,叹口气:“大妹子,你带过小孩没?”
钟霜摇摇头。
邻屋婆婆拿了门的就拖把,进来三两下就把脏东西扫了。
“我们阿辛乖,”邻屋婆婆拍着何大哥独苗儿的胸脯,说:“都吐出来才好呢,咱们阿辛是福人相。”
钟霜看着阿辛仔慢慢的止了哭,临屋婆婆把他的邪火都赶跑了,阿辛仔就不哭了。
“大妹子,药买回来了没?”邻屋婆婆娴熟的抱起来阿辛仔摇了摇。
钟霜点点头,弯腰拾起来两包厚得墙样的药材。
药材的小碎叶子片赶趟儿似的顺着他的动作从边缝隙缘里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钟霜把几片叫不出名的药叶子捡起来,邻屋婆婆见了说:“放那儿吧我来煮,你出去看看处杰回来没。”
钟霜“哦”了一声,出了院子门,外边一汪被浮萍填绿了的破池塘。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
何处杰昨天把她从幺瘪三的手下救出来,带回来一问,才知道钟霜被养父卖了。
养父从前打心眼里疼钟霜,不是亲生的,可吃穿住行都很讲究。
钟霜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累,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养父事业受挫,请了大仙来看,才知道她是灾相。大仙掐指一算,提了养父一个醒儿,要是想事业转顺就把家中正值双十芳龄的女儿郎卖了抵灾。
钟霜符合条件,养父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可为了事业着想,还是卖了。
村里的幺瘪三是大仙推荐的,养父知道留不住,卖之前晚上叫了钟霜推心置腹。
“我这么多年对你也不薄,是时候你来换我恩情了。”养父看着大仙送的招财金龟缸说,“我本来想把你养到二十岁,还有一年,可是你我缘分已尽,上天让你在我家的日子呆够了,就走吧。”
说是养女,养父看中了钟霜很大程度是因为当年儿子病重捡了孤儿院长的清秀漂亮的过来冲灾。后来儿子还是死了,养父就拿钟霜当亲生的看。
钟霜不读书,养父觉着读书没什么用,只会让这小养女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野心。
养父摇着头说:“女孩子太多野心,不好。”
钟霜是不明不白的进了养父钟家,过了几年快活自在的日子,年岁大了又不清不楚的被送出去。
她被卖给了幺瘪三。
幺瘪三六十岁了,比养父还要年长,一身鸡皮子麻的后山上的老树皮一般坑洼。
钟霜才十九,她一无所知。
何处杰是村里木材生意的合作人,面向对象是镇上的家具厂,何处杰在中间做调节,因为工作需要,常年在村里租房子住。
钟霜不愿意同六十岁的老翁成亲,做那种事更心寒。
何处杰救了她,帮了钟霜大忙,带钟霜出来。
钟霜不知道去哪,她被明白的告知前十几年的“家”已经拒绝让她进入,视若洪水猛兽。
她没文化没大学可读,无家可归。
何处杰是个好人,带她回了家,却不想幺瘪三记仇在心,埋下了祸根。
钟霜搬了把凳子坐在上边等,望穿秋水。
天边阴沉沉的,山野间没什么光亮,阴云连绵。
过了三秒她“蹭”的一下起身。
一行四人从池塘对口的沙土地上扛着担子走来,一人一个角,赤脚埋在沙砾石子里。
四个男人走过来远远的看见了钟霜,避开地上的鸭屎堆子。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四个人都停下了。
钟霜站起来,脚铅块似的重。
剩下的三个人见钟霜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拎起担子架又扛起来。
这回笔直的径自走到了钟霜所在的斜坡上。
最前边的男人脚掌粗厚宽实,皮糙肉厚,赤着上身脸庞精悍。
他的视线像热炉里的铲子一样在钟霜的身体上下遛了一下。
“死了。”男人转了转头向身后的三人说,“放到空地里去。”
那剩下的三个打着赤膊的男人便应了声,闷声不语的擦肩走过了钟霜到门前庭子稻地里。
正是稻谷丰收的季节,天高气爽,男人们一口气把死人担子从村口搬到了村西里面。
钟霜坐的椅子被划啦的一下放了倒,她往边儿一跳,比谁都快的扶起了木凳子。
来不及拿进去钟霜直接紧在后面追了进。
四个扛尸体的男人“一”“二“三”做马步似的稳稳实实的扎进了地里,把担子放下。
屋子里的邻屋婆婆哄着阿辛,听见声响出来一看。
她帮忙晾晒在何处杰稻地里的稻谷溅了开给何处杰的尸体让道,邻屋婆婆不敢抱着阿辛最近,心下有了数,可腿上直打鼓。
男人们抹一下汗,转头见了邻屋婆婆说:“赶紧收尸吧,刚死,还没发僵。
邻屋婆婆捂紧了阿辛的脑袋,不让阿辛看,心重的沉铅。
“是谁?”
“还能有谁,”男人说,“知会了家里人就来收吧,一定死了。”
邻屋婆婆听了俨然一尊大佛,僵住不动,她怎么也想不通,早上出门还完完整整的何处杰到了中午就竟少了一条命。
她一步三个颤,打从脑袋里直凉到后脚跟。这四个收尸的男人见了,互相摇了摇头,准备出来,正是就见到钟霜从四人身边走去尸体旁边。
12
钟霜蹲下来,何处杰的脸浆糊似的干干的,有些白,像刷墙匠涂过以后的墙皮子一样的嘴唇干裂着,何处杰死了,胸口的一把匕首仍插在衣服里,红色沾遍了匕首边缘,其他地方没有太多乌七八糟的痕迹。
这边三个男人的汗顶着暗沉沉的乌云,一滴滴的落下。
他们眯眼看着钟霜把手指头沾一沾,一颗一颗的润过,手指都含湿了,按在何处杰燥裂的嘴唇上。
分明没有太阳,空气却闷的慌,男人们的汗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
钟霜揉了揉何处杰的胸口,说:“何大哥,你怎么了?”
“死了。”后头的男人说,“他死了,刀子捅死了,没多久。”
何处杰的眼睛紧紧的闭住了,视线向下看得到他沾了灰尘的裤头带子完完整整的阖着,隐隐约约的划了一道疤,从肚脐里露出来。
何处杰的肚脐上的确有道疤,钟霜昨天无意中见到的,像一道线。
邻屋婆婆张着干瘦起鳞的五指埋住阿辛的眼不让他看。
阿辛吵起来,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滚烫,皮肉温度一节一节的上升。
邻屋婆婆哽咽了:“多苦的孩子,妈妈刚死,爸爸也死了。”
男人们扭头看了看这个会说不标准普通话的女人,四十五来岁,头发白的刷了浆一般饱经了风霜。
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婆婆,年龄小的叫大婆婆,年龄大的就叫她小婆婆,一声一声“婆婆”“婆婆”,生生的催老了这个四十三岁的女人。
邻屋婆婆抹一把脸,问这几个男人:“怎么死的?”
男人们说:“刀捅死的。”
何处杰胸口的一把刀明晃晃的硕人眼,邻屋婆婆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吗,她又不眼瞎。
“谁杀死的?”钟霜站起来,转头来问。这四个男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们只是收尸的,谁死了,就收谁。”
男人们不会讲普通话,又是一口浓重口音的村话,钟霜一如既往的像听天书。
男人们看看钟霜,“你去找他的家人,来送葬。”
钟霜没吭声,她想不到自己来的第二天何处杰何大哥就死了,亡于非命,养父家大仙讲她是个扫把星的话一桩一桩的浮上心头。
“买棺材去李大爷家,”男人们转身走了,说:“李大爷家卖棺材本生意,这笔生意好。”
他们出了门发现有个小不点支棱在门口听墙根。
一看见男人们出来,小不点雀似的“哗”一声就往后展翅飞走了,躲到母亲的怀里。
男人们前脚出了斜坡,后脚邻屋婆婆跟着跑出来老远地望了他们回村口的身影。
邻屋婆婆抱着怀里的孩儿,宛如叹息着。
她一声一声的抚摸阿辛的身子骨。
钟霜在院子里呆蹲着好久,可无论如何怎么叫,何处杰都不答应,何处杰的生命像线一样断了开。
邻屋婆婆怀揣着阿辛又回来了,在庭院里站着哽了一嗓子,说:“只能等他家里人来了。”
钟霜抬起头,呆呆的:“哪儿?”
邻屋婆婆端了门口的椅子,放回到平地里,拿了一个盆子,拧干了毛巾水,银面盆叮哩哐啷。
她拿了根布条把“哇哇”哭的阿辛背在了身后。
听见钟霜的话,邻屋婆婆才叹息一声仰起颈子说:“也不好,他老子跟他关系不好。”
邻屋婆婆洗了毛巾,背上的阿辛还在闹腾的哭,婆婆哄着摇了两下甩了甩屁股,阿辛渐渐的止住了哭声,邻屋婆婆用指肚擦擦阿辛的脸蛋。
“也不对,”婆婆摇了两下头,兀自的说:“幸好给他们何家留下了根,否则何老子能跟幺瘪三拼老命。”
钟霜说:“是幺瘪三?”
婆婆又进了厨房看中药烧好了还是没烧好,关小火熬,慢慢的熬出汁,她忙进忙出的处理后事。
钟霜来帮忙,邻屋婆婆把毛巾给她,让钟霜帮何处杰洗脸,这是这里的风俗习惯,见了邻屋婆婆把何处杰豆荚一样分开的嘴唇上下一捏,阖了上。
钟霜往何处杰脸上抹,抹过一遍衣服上擦,解开扣子洗身子,遛过一圈水,水就变红了。
邻屋婆婆背着阿辛蹲下,“幺瘪三记挂着你,处杰抢了他的女人,他心里恨着。”
“我不是,”钟霜说,“他的女人。”
“管你肯不肯,他幺瘪三说你是他的女人,他就说是,小儿子当个村支书就霸道成这样了。”
邻屋婆婆进厨房又加了两次水,熬中药成浓汁,滤干了倒出来,灰不溜秋的一大碗。
邻屋婆婆解了阿辛的布条子,喂着一岁大的孩子“咕噜咕噜”的喝下去。
阿辛苦的大叫,婆婆使劲抽阿辛的嘴。
阿辛被打的嘴红脸肿,就乖了。
“看,还是得老办法。”婆婆把孩子抱过来,“大妹子,你试试。”
钟霜不想抽小孩子的嘴连连摇头拒绝了,婆婆也不为难,背起了阿辛在后背上一屁股坐下。
“大妹子,何家的人来了,你什么都不要说。”邻屋婆婆说,“他们要认你当媳妇,你不要去。”
钟霜默不作声的洗了一遍毛巾,觉得翁不干净,再第二遍,听见邻屋婆婆的话回转头看了看尸骨未寒的何处杰的尸体。
她张张嘴,说:“何大哥……就这么了么。”
“人死都死了。”邻屋婆婆说,“看狗咬狗了。”
“哦……”
“大妹子,你是哪儿的?”婆婆说,“哪里的天下父母心能狠到把女儿给卖了,幺瘪三都六十了。”
钟霜怔怔的,半晌说:“我也不知道。”
她一出生就在孤儿院,十二岁养父收容了她,十二岁到十六岁养父家的独生子,卧病在床钟家长子对收留过来给他冲灾解难的钟霜却很好,还说以后病好了,娶她当妻子。可是后来他死了,没有履行承诺。
钟霜很想说,你要是活着来娶我,我一定答应,她暗暗的眼睛想到了这点垂下去。
邻屋婆婆见钟霜不说话,也就不追问,背着阿辛到田地里干活去了,钟霜留在空落落的院地里守着何处杰的尸体。
从白天一转眼到傍晚,没有人来。
幺瘪三不来,何家的人也没影。
钟霜不知道自己之后去哪里,何大哥本来说好今天出去做完冬前最后一笔生意就带她出去镇上找父母,她没地方可去,即便知道父母的消息遥遥无期,她存个念想也好,让心里踏实点好好过日子。
现在何处杰死了,钟霜最后一根神经也衰弱的崩掉了。
她想不到以后怎么办,去哪里,还是找个镇上的工作。钟家长子好疼她,都不让她干一点活,钟霜想起来就觉得恍若昨天,她在床下打地铺睡觉,他半夜从床上起来把她抱到被窝里,第二天养父进来前又偷偷的放回去。
钟霜也以为自己会变成钟太太,可是说来说去,他病死了。
天边的火烧云渐渐的燃烧起来,与天边的霞紫染成一片。
没有人到院子里来,却是很多人围在方圆屋门窗子里偷偷看着这边,视线逡巡的鬼一样阴森。
钟霜想等来邻屋婆婆搬尸体,她一个人弄不动,也不敢,原来一个和善的男人去世了会是这样僵直恐怖,她胆敢去碰。
钟霜等的快睡着了一队人马奏着丧鸣打老远传过来。
钟霜一开始还以为是乐队奏鸣,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送葬队,而是六个活生生的男人。
男人们哭着从沙子地的那一头游魂似的一路跪拜道这一头。
都穿着黑色,对襟的中山服,一边嚎哭了一路一遍又跪了一路。
钟霜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事他们山上的习俗,家里一个男丁去世了,是降恶附身,他们要拜过来表诚心,让恶灵不要降祸人间。
女丁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更多含义。
这六个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偷窥的人都慌慌急急的跑进房间了。
他们都害怕恶灵在被这群男人呼唤出来的时候附身到自己身上,老远瞧着就躲开。
“我的处杰啊,”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五体趴地长哭短泣到了坡地的最下方,说:“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离开我了,离开你的老爹,你如何忍心。”
另一个黄袍加身的男人撒着咒文,嘴里念念有词,一手竖掌,闭着眼在何老爹的身边做法似的抛黄符。
钟霜记得钟家长子死的时候只有殡仪馆的一夜守灵,安安静静,很多朋友都来慰灵,自己守了一夜,第二天就火化下葬了。
那个男人看也不看钟霜的笔笔直就擦过去了,说:“我的儿,是爹错了,你回家来,爹来接你回家了。”
除了齐肩的灵师,后头还有四个年轻男人,默默的低垂着头,游魂似的跟在了老爹的身后挪上来。
这些人都不瞧钟霜一眼,仿佛她成了幽魂。
只是其中有个年轻的男人跟在了队伍的第三个,进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钟霜一眼。
“光新,不要走神。”后头的男人立刻压低声嘱了一句。
这年轻男人一脚跨进了庭院门栏,就再没转过头来。
13
钟霜本站在坡上等,可过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哭声,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有一步就有第二步。
哭声变大了,她向后倒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在了坡下的沙子地里。
她转身打算去田地里找干活还未回来的邻屋婆婆,不慎踩到地上灵师抛撒的黄色符纸,险滑了一跤。
待钟霜回身定眼看清了是什么东西,顿时一骇。
邻屋婆婆背着阿辛从田里回来了,说:“大妹子站在那儿干嘛呢?”
做了大半天的活,邻屋婆婆脸皮晒的通红通红。
她背上的阿辛不知哪时候已经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钟霜往边儿站了站,让了一步:“何大哥的家人来了。”
她声音细如蚊鸣,头一回见着农村里活人拜死人的骇景她心里仍是后怕。
以前钟霜的养父也不是不迷信,否则就不找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给病怏怏的儿子抵灾。
只是她命好像很硬,依大仙的话说太硬了,反而是克死了养父的财路。
没有对比钟霜没有理由去疑心这世上有更信鬼神的人,连灵师念咒都请了来。
里头的男人们一门心思的想让何处杰超度。
邻居婆婆捡了根树枝划开了地上的枯枝败叶,说:“那阿辛就交给你了。”
“我?”钟霜愣住,“我带不了。”
邻屋婆婆叹口气,解开了布条子递给钟霜,“你这个大妹子,嘴巴不牢,跟你何大哥这点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她不想隐瞒钟霜,要是钟霜能再捂紧店儿还兴许能逃了一劫,可现在钟霜跟何处杰的那两斤包袱抖出来了,她就算想逃,何家也必定为了何辛辛生拽硬拉的把她套回去当何处杰的寡老婆。
钟霜愣愣的,说:“我和何大哥什么事?”
她见着邻居婆婆惋惜的表情,脑子里“咔嚓”的一声晃过早上买中药朱大姐问了她同何处杰事的神色。
钟霜拉拉邻居婆婆的手,“婆婆,困觉什么意思?”
“睡觉啊,我跟你困觉就是我和你睡觉。”邻居婆婆哄好了熟睡中的阿辛交到了钟霜的怀里。
钟霜往后一退:“不行,误会了。”
她双手不递出就没接过邻居婆婆手里的阿辛,邻居婆婆惊愕,看着钟霜青青白白的脸色。
“误会了,”钟霜转身撒腿就村西跑,脑子塞了一团的乱麻。
她听不懂村里人的乡话,而村里村口,村西村东的音调还截然不同。朱大姐的困觉她错听了“困眠”的意思,哪里能有她跟何大哥睡觉这种怪事。
钟霜十二岁就开始被养父教育,你以后是我儿子的太太,你要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温良恭俭让这一溜一个也不能少。
钟霜胆敢把自己交出去。
她哪能随随便便的就和男人睡觉?
朱大姐不是钟霜,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她推波助澜的让全村人都知道钟霜是何处杰的女人,却万万想不到何处杰中午就死了,一下子事情“轰”的一声随着何处杰的死哗然传开。
朱大姐跟村西的一群人打扑克,钟霜来找的时候她细想揭了一张小王:“那个妹子的确是漂亮。”
上家的男人说:“刚跟了男人,男人就死了,克夫。”
命案发生就是在村西口的幺瘪三家,一群人都是村西住户,村里死了一个人一如既往的打着牌喝着茶。
朱大姐略一思索打出一张牌,“幺瘪三六十岁了还想找十九岁的小姑娘,人家不答应正常。”
钟霜在他们聊天闲谈的当儿“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里边儿一群人围着牌桌打牌,白色的吊灯照的桌子表面一片雪□□光,一只飞虫嗡鸣,贴着白炽灯泡嗡嗡嗡的转悠个不停,瞎乱撞。
钟霜站在门口仿佛是凝固的一道佛影。
里头的一个人抬起头一看,“哟,说曹操曹操到。”
打牌的三个女人围剿一个男人,男人说这话,她们仨都不吭声。
钟霜脸色苍白,站在内置风扇的对风口被“呼啦”“呼啦”的吹着。
她一时半会儿的认不清里边的男男女女谁是谁,只觉着了男人们女人们都长的活似一个样。
钟霜深吸一口气:“朱大姐,我来澄清一件事。”
她快速搜罗了一遍不认识屋子里任何一个人除了朱大姐。
一群人的视线火辣辣安在自己的脸上,钟霜手捏住了衣角反复缴。
“小妹子大姐可没污蔑你,”朱大姐微一扬头,“大家问你睡没睡觉,你说睡了。”
钟霜摆摆手,“大姐,我听不懂你们的本地话。”
到现在她仍一同以往的听不懂朱大姐话里的各个字。
朱大姐“嘶”的一声说:“哪个会普通话,我可讲不出来,谁来翻译。”
旁边的人笑道:“那就光新了,他最标准,平舌翘舌都分得清。”
钟霜依然没听懂,站在门口杵的像根紧绷绷的铁棒子。
她一门心思的跑出来想澄清现实一不留神却忘了语言不通。
这会儿里边的人手一刻都不闲着一边利索打牌一边又应付钟霜。
钟霜不得不在哄笑声中正了色,“何大哥跟我真的清白。”
朱大姐看了看钟霜,转脸同上家说:“你大哥已经死无对证了,现在只有看你们家老头子怎么想。”
里头的男人略是侧头,在雾蒙蒙的白光线下叼着一根烟,送出一张牌又连了一串顺子,方说:“送上山。”
这男人用了很标准的普通话,给支着耳朵的钟霜听。
他特意地放慢了语速,俨然不紧不慢。
钟霜脸更白了,“不是,我真的很何大哥清白。”
何光新对面的女人说:“算了妹子,去山上当个活寡妇罢了,何家不算太穷你跟着跟着就去吧。”
活寡妇有如一颗惊雷炸在耳边。
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在牌桌上“哐啷哐啷”的捏着一把牌甩。
普通话不算标准但好过狗啃泥巴完全听不明白。
“三年没人守寡不像样。”女人接着转了转头瞄了钟霜一眼,“过了三年就好了。”
三年后,钟霜二十一岁。可是三年能把一个女人摧残成一头母畜钟霜何尝不知。
钟霜无法默不作声。
她脸微微抽搐,说了:“我跟何大哥一点儿事情都没有,我守什么寡?”
“你自己睡困觉困觉,困了呀,”朱大姐的身子猛的一扬,“别弄的我捏造是非似的,自己说了不承认。”
钟霜也承认自己当时贸贸然的答了句困了是不妥,可拎出来看,困了怎么看都觉得是“困眠”的意思,她一晚上没睡好,眼皮子直殴架是的确困的。
朱大姐被这么一搅打牌的心情都没了,眼一岔遛了张小王出去。
轮了一圈被下家那三十岁女人给吞了,用张小2顶死了退路,朱大姐眼见着到口的肥羊被自己蠢了走当即恼羞成怒。
“好了,”朱大姐站起身,椅子“哐啦”一下倒地。
“干嘛呀朱姐,”那女人拦了下,“刚打了几圈就走?”
朱大姐把一堆牌与钞票按在桌上说,“没心情。”
朱大姐本人心里原就是隐隐罪恶不舒服的,早上才八卦完了何处杰□□,中午人就死了,晚上打牌还遇着何处杰的弟弟和情人对象,搅的朱大姐耳边一直阴风阵阵暗鬼煞煞。
她一脑门的邪气直冲颅顶。
“回去我自己开贴药喝喝,”朱大姐推开钟霜,嘀咕了一句:“邪门。”
钟霜转身跟上去:“朱大姐,我真的真的没跟何大哥有任何一点关系,我发誓了,我保证给你看。”
朱大姐快步朝家里赶集似的走去。
她跟何处杰本人寻常时日里没怎么接触没乱七八糟的恩怨纷扰情仇纠葛。但她心里不觉得安实。
“别说了,”朱大姐绕过江边往自己家药铺快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只转好了你的话,其余你跟何老爷子说。”
钟霜眼里吹进了风涩涩的,不由得追上去:“朱姐你说点普通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赶紧走吧,这地儿不欢迎你。”朱大姐烦透了,一推了她转身把门“砰”的一声扣上。
钟霜追着把门敲了好两下,对方死水一潭。
她不甘心拿铁环子使劲扣。
“当当”的声音只混了刺骨的寒风,俨是一堵铁墙。
钟霜肩膀一塌,在第五十下的最后终于放弃,承认了事实朱大姐今晚是怎么也不会见自己了。她哪里敢跟何老爷子聊,只得慢慢的转了身,怔然与迷途浮上心头。
钟霜从没听说过一个男的死了还得有女的守活寡三年,钟家长子死了,她都没守三年,因为她还来不及是他的女人。
可是钟霜信了那群鬼哭狼嚎爬着去认了何处杰尸体的男人们胆能做得出。
钟霜沿着江边失魂落魄的往回了走,村口在东边,她忽然在江边停下步子。
风刺进了骨头里,钟霜感觉有点冷,不由得抱紧了手臂。
这会儿她捏紧了指关节气血涌上来,脑子一晕一热想就着含混不清的夜色一口气跑出村子。
何处杰带她稍来歇脚的时候她哪能想着今天。
不远处江水在空气流动的兴风作浪下卷起了波浪。
钟霜朝着村口方向走路过了那间牌室,门口开了,她本能地一缩躲了过去。
一对男女搂着跌出来。
女人低声细语地说:“他是你哥哥,再怎么不亲这守灵夜还溜出来了打牌是不对的。”
14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还搂在一起,在接吻,男人身材高大,钟霜侧在一边的柱子后面看不清他的脸色,只透过路灯朦胧的光,见了男人的后脑勺高高的,一挺一挺像是听见了好笑的笑话颤了起来。
女人又说:“别笑了,你收拾收拾赶紧去吧,待会儿你爷子问起来你说了去撒尿,就没事。”
“你去吧。”男的从女人身上走开,说:“我找个地睡。”
这两个人说话都用了普通话,至少钟霜听着还能听懂。
她靠在电线缆柱子边大气不敢出。
男的似乎是被那个三十岁女人的话弄的乏了,头也不回一下的走开,女人有些急,一拉一拽的到前边抓住男人,胸膛起伏,钟霜看见她的腰肢纤细,胸脯饱满,男人和女人都来到了广场暗黄色的灯光下现出了五官与面容。
“你劝了我你也当不上何家的媳妇,”之前在屋子里打牌的唯一一个男人在光下渐渐的面目清晰,说:“搞清了自己的地位你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婚。”
女人身子气的哆嗦,裹在衣服下的曲线筛糠一样一阵一阵的抖动。
她万万想不到何光新把话说的这么绝情,好歹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跟了他三年。
二十七岁到三十岁,她最成熟与风韵一气儿都给了他。
现在他这样绝,英仙的心直打哆嗦,心头的一块软肉被插进了细针。
她克制着情绪,委屈英仙一个夜夜盼着他来的女人。
英仙慢慢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你们山上不见的就比我们这边儿富,你的姿态摆了这么高何必?”
“的确,”何光新说,“明天起你不用等我了。”
“你站住。”英仙三两下上前把何光新的衣服抓住了。
钟霜一直惮着那边纠缠的二人发现自己。
她见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也不再费心听这个墙根。
钟霜大步的跑向村外口。
村西到村口看似近,走起来才知道老长的一段路口。
四周都有邻屋,里边住着村里的人,灯满是黑的。
活像一个巨大的幽灵从天而降一直在旁边笼罩着钟霜。
钟霜跑过一家人户时喘的上气顶着下气,下气冲着肺,脑门筋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忍不住停下按一按,扛不住把身子蹲下。
钟霜一点没吃过苦,受的累更少,前几年活的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她怀念那个钟家长子,他有一双薄薄英气的丹凤眼,眼尾开了刃,俨然一个扇角。
钟家长子三十岁了,钟霜看不出。他三十岁的时候她十二岁,钟家长子就躺在床上,冲她笑一笑,说一句话慢慢的花了很长时间,钟霜不敢说话,低垂着眼睛被人很慢很慢的问:“你本名叫什么?”
“不知道。”
前面在孤儿院大家都叫她双双。钟家长子就给她取钟shuang,他不喜“双”一词,说女孩子要冷傲一点才不受欺负,双太乖顺了。她就叫钟霜。从十二岁到十九岁,钟家长子三十岁到三十七岁,他死的时候,她还跟来时一样唤着他“哥哥”。
是她克死的吗?钟霜不敢去想,像踩了地雷线一般畏缩。
她想到钟家长子就想到养父,人前人后好恶的一个男人。
他卖了钟霜那天觉得不甘心,养一个女孩七年,儿子死了不说,自己的财路也被拦腰斩断。
养父嘴里叨念着“不行”“不行”,绕着卧室里他的一块乌龟王八石转过来晃过去。
他还是把钟霜叫过来,敲定主意。在卖之前要开□□,否则这七年的买卖亏大发了。
养父的房间挂着钟家长子的相片,白色的马球衫黑色的运动鞋。
放在一张懒人沙发对准的书桌上日复一日的睁着眼看。
钟霜被叫到卧室里来,养父在书桌前心烦意乱的看着书本,密密麻麻的字沉坠的养父心头活似个窖子。
他听见钟霜来了放下书,吩咐了钟霜门关上。
钟霜把门轻轻的对掩了。
刚一转身,养父长瘦的身子就从书桌边沉重无比的压过来。
钟霜骇了一大惊。
养父看见钟霜好漂亮,雪白的大腿圆润的胸部,浅色头发暗色眸,他的□□一下子涌上来。
养父也要六十出头了,脸红的像大虾子。
钟霜转身想跑,门却撬不开。
养父从后边一把子拽了她的纤细手腕,触感柔腻,有肌肤的香热。
他把钟霜拖到床上,钟霜逃下来,养父再将她拉到沙发上当着儿子的相片把钟霜的衣服撕下来。
钟霜抓了他的手腕狠咬一口,养父吃痛。
钟霜趁机借势搂着自己破烂的衣服面料子逃出外面。
第二天大仙来了,养父伪恶的一个人。
他装的若无其事,骗不过大仙的眼睛。大仙被幺瘪三再三再四地嘱托了必须要雏女、雏女。
大仙见了钟霜红肿结了黑色血痂的嘴唇就知道。
他不能坏事。
大仙学过阴阳五行的皮毛,内行人里打肿脸充胖子不行,可唬外行人是一套一套。
“钟老板,当年秦始皇出海求仙尚且要童男童女五百对,上天不会无缘无故的断人财路绝人念想,一切只存一念之间,看你是否具那个诚意。若是在事成的前一天开了血光之灾,那是功亏一篑,可万万使不得。”
养父一听,是这个理,就放了钟霜。
钟霜不会想告诉他们,不告知幺瘪三也不对养父说,她不曾跟男人睡过觉,可是她那一层瓣并不如他们想的神圣纯洁,她自己曾因为姨妈走后放了三根手指进去解痒,后来流了一屁股的水,可是没有一丝血。钟霜不敢告诉,怕挨打。
她也惧惮告诉他们,下面的毛色是浅色的。古人云,浅毛者有祸,喜色,贪欲。野史中说歹毒万恶的吕雉太后年少便是浅毛人。她什么也不说,钟家长子也不知道,到死都以为钟霜连洗澡的时候自己的下面都不敢看。
钟霜蹲久了脚脖子一层接着一层的泛上酸意。
她甩甩头发把这些前尘往事的东西都抛弃在了脑后。
大半夜可能快十二点了。零时的月亮在十五,又大又亮又圆。
钟霜休息足了起身算计继续往村口走出去。
这里农田连着一家又一家,门口的农狗憩服在土地上。
今晚可能闷热,狗都舔着大舌头陷在沙子里身子伏着地。
钟霜一起来背上就泛酸,眼里蒙尘,笼着一汪水,把眼睛的颜色罩的更暗更不明了。她路过一个林田棚子,走的已经慢慢的,张望着四处的路况一个字一个字的摸索过去出口。
她腿筋有点抽住了,便停下来稍微的敲揉,身边一道闪电似的影子袭过。
钟霜往后探,见了一个高高瘦瘦,寻常衣服的影子从路灯下过来。
有个人跟着自己,她下意识的往旁边一缩。
一只粗粝的大掌自后捂住了钟霜的嘴巴。
扑面而来的男性腥臭气遮天盖地的淹没了钟霜。
“哦,小美人,原来天底下还有这种送上门来的美餐。我幺三早前想肏你你端着不给,现在主动来了,我幺三再错过这个白白的美肉可就不厚道了。”
幺瘪三是他们家最小的老三,绰号本是幺三,因为这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同二十来岁下三滥似的小混混一般下流低级,看着女人露个白胳膊都能来事想到那方面,幺三就成了幺瘪三,意即是小瘪三。
他刚撒了一泡尿在这家大棚边的农田杂菜上,热乎着。
钟霜躲开,幺瘪三就伸出手来把着她的腕子,一边抽掉裤头袋子一边找什么东西来绑,钟霜想叫救命。幺瘪三就呼了一巴掌在钟霜的脸上,白皙的脸蛋霎时之间多了个红掌印,红肿起来,幺瘪三骂骂咧咧的生殖器官骂人词汇一个压着一个连珠炮似的蹦出来。
钟霜脸上顿时一片热辣辣的肿痛。
幺瘪三掐着她的脖子不让钟霜出声音,说:“老实点,臭□□,老子为了你杀了一个人。”
何处杰死了后,幺瘪三坐在院子里瞪了半天眼珠子。
他一时找不出气急之下捅这男人一刀子的理由。
白色的刀子进,怕血滋自己一脸,幺瘪三便没有□□让红刀子出了肉。
幺瘪三抓起钟霜的头发在地上砸,“搞半天你跟我说你已经破处了,那我要你干嘛?阿?你男人个死畜生叫我阳痿三,老子一刀子就把他干死,可惜了你男人的命根子老子没绝喽。”
钟霜被掐的快喘不过气来,耳边嗡嗡个没完没了。
她一个趔趄被幺瘪三弄在了地上,手边摸着了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大石头。
钟霜抓起来就往后边的幺瘪三脑门砸。她自己血从额角汩汩流淌而下。
幺瘪三瘦小的老鼠一样的身子朝边上一躲。
没砸中。
幺瘪三笑了笑,看着钟霜,说:“臭娘们儿性子还挺烈的,牌坊立给谁看呢。”
他脚下站稳了,可脑子被酒灌的晕乎乎的看不清路。
眼前一阵酒醉眩晕幺瘪三走了两三步身子一歪,失了重心。
他直直地朝边上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的尖上,立时破了,淌出一大摊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像是他撒的一泡热尿倒灌了幺瘪三一头。
15
幺瘪三霎的便昏死过去。
四周一片混乱过后异常可怖的寂静。
站在对面的钟霜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嘴巴自觉闭上。
她的鼻息声夹杂着胸膛间的起伏空隙,浓重而又粗急地吐出。
死了?
钟霜之前被幺瘪三拧着细颈子埋在农田地里一下一下的按。
她额角起了血流下来遮住了眼睛。钟霜看不清了,就着黏糊糊的一坨血用手背抹干净。
钟霜心里还在“砰砰”的剧烈打鼓。
她使劲擦净了眼边的血迹,蹲下来。
幺瘪三躺在地上直挺挺的没一点声响。
钟霜又开始一阵晕又一阵的转。
她捂着脑门挪近一点,借着不明显的光线把幺瘪三推一推。钟霜压根不知道指纹这种东西,农田里四处风声猎猎,她稳住心神见幺瘪三没动静,把他用力的一搡。
幺瘪三的尸体按下去却仿佛还有生息似的。
钟霜一下子弹起来往后跳。
她后头的农田里掩着一大丛的茂茂盛盛的树枝根叶,黑漆漆的罩着钟霜纤瘦的身影。
钟霜生怕了没死透的幺瘪三在下一秒就笔笔直地翘起来。
她退后了几步防着幺瘪三的“起死回生”。沙沙的丛树叶被风吹的摇来摇去,钟霜走了几步这些浓黑的大叶子丛把她托了住。
幺瘪三始终躺在地上成头的血,声音一次也没出过。
钟霜也不敢就此松气,不确定是否安全了,顾不着手心里腥热的人血味儿王往后边扶了扶定下来。她终于能稍微的找回点嗓子下一抹被恐惧压的久了的一丝丝声音。
钟霜细着嗓子,说:“幺瘪三?”
她还是不敢过去,心悬在了胸膛的半山腰等待着下来,试探了一回幺瘪三并没有回声。钟霜的底气就足足的回来了。
“幺瘪三你个畜生人渣。”钟霜又说,“你不得好死。”
农野之间没什么高树,好在钟霜也不是那么高,隐在了丛林深处的浓影里。仗着幺瘪三已经死绝了,她匍匐着蹲过去挪到了幺瘪三的身边。
幺瘪三的脸色苍苍白白,脸颊边淡淡的血痕丝。
钟霜起了身挡住月亮。她把月光拨走。让这个男人最后活不成了也不得好死,永堕黑暗。
“我是婊.子你就是王八。”钟霜踩在幺瘪三的腰子上,“你死就死了,别拖我下水。”
她其实不如外表看上去柔顺听话。可能是名字从“双”到“霜”的人如其名,赋予了她成长到十九岁的性格变化。只是钟霜依然柔弱,没有太多抵抗的能力,更没有自保的智慧与勇气。她是只娇憨的小兽,被卖了被关进笼子眷养都只能接受现实,舐舐伤口。
幺瘪三跟大仙串通买一个雏,她便像头母畜似的被男人们转手。
养父手里是这样,钟家长子一样,到了何处杰与幺瘪三这里,钟霜依然不能自救。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幺瘪三自己掉下去给石头尖子敲破了脑壳流一大摊子血后。
朝死掉的幺瘪三尸体上“噗”的一声啐去一口。
做到这里就是极限,钟霜的脑门也流了血。
她撕了身后几片叶子捂在脑门上一门心思想逃跑。
钟霜不想再管幺瘪三事后怎样。她只求先从这不太平的村子里跑出去,跑得远远。
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日后的事日后再议。
只是钟霜刚刚起身,不寻常的窸窸窣窣声就把她脚步震了住。
农田的下行处有一个男人过来了,之所以说可以看出是男的,因为他个子很高,身型消长。隔着老远的地方钟霜就闻到了一股男性专属的气味顺着空气一缕一缕的爬来。
他好像听到了这儿的动静声才来。
男人的手里还举着手电筒光,开的是抵档光。昏昏黄的照着里面大棚,透明色的棚缘洒了一污泡血迹。
男人看见了这血,一下子扣亮了光线过来。
钟霜已经趁着他照过来之前让开了。她蹑手蹑脚的避着男人的步子躲。
男人是很高大的男人,脸在雪亮雪亮的光线范围里露出来。
钟霜打着马虎眼子绕了丛间穿。
幸好风一直在吹,哑哑的好像是嗓子间发出的低沉声音在丛间进进出出。
一把子扑灭了钟霜躲进去的响动。
钟霜靠在丛里拨开了很小的缝叶隙,细眯了眼往外探,男人手里的光打晃了晃。
他一下背转身朝这儿瞧来。
钟霜慌慌急急的埋下了脑袋。
男人竟然是之前打牌的那个男人,钟霜低了眼时候暗念不好,不知道之前这个在江边跟女人拉拉扯扯的男的窥着自己没有。
钟霜也很怀疑方才自己身后跟来的男的就是他。身型、个头都很符配,如果不是发现了钟霜的踪迹,他又怎会循着便一路找过来。
钟霜闭紧了眼浑似个大难临头。
可等了一会儿,男人也没往钟霜这边走,他只是转回去蹲下用雪色的电筒光把死了的幺瘪三照了照。
男人很细心的不让自己一丁点儿毛发指纹落下。
他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钟霜个子不高,脚自然也不大,男人的脚印也有,钟霜也有,在泥土里很自然明显的划成了两片纷纷扰扰的脚痕。
他发现了钟霜,用电筒光照着地面的脚印痕迹径直的走来。
钟霜压根没想着这招儿。
她呼吸都快停了,也不再走,掩着自己的身子浑装了空气。
男人没有犹豫,撩开了树丛子就往内里走。要是钟霜这会儿动了,不消几下这男的长手长脚一捞就能一把子将她揪住。
钟霜不想被抓回村庄,她一挺不挺的更像已经死了。
被发现了就当了死人尸也不迟。
男的眼见着已经到了钟霜的很旁,他大掌容量大,手臂长,树枝能被他撩开很大的弧度。
忽然远处人家灯火“汪”的一声。
钟霜在离男的不远的地方。隔得很近很近,都闻到他身上抽烟的烟草气息和隐隐的扑克牌味了。
钟霜快扛不住,这男的停下来,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说:“掉了。”
钟霜心猛地一停,想:他在跟我说话?
男的低眼看着不怎么清晰的发扣子几秒功夫,钟霜只要一转头,两人立刻就能对上眼。
她心直跳地摸了把自己的头发,果然,自己的银白色蝴蝶扣没了。那是钟家长子送钟霜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在他死了的前一个月。
男的不动,钟霜更是僵着不敢动。
她知道他姓何。
等男的起身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男人捏了那一枚银白色的女人的蝴蝶结扣在掌心里把玩着起了身。没朝钟霜这走,他出了农田,也没有去报警或是告诉任何一个村里人这里死了幺瘪三。仿佛男的到这儿来唯一的收获就是拿到了那一颗夹在头上装饰用的蝴蝶结扣。
钟霜的心随着他把自己的扣子拾走了而空落落。
她是放了心,血液却逆着流上去。
现在只有赶紧走了。
然而钟霜敲定了主意往外边跑。
两个男人堵在唯一的出口那里正互相谈话,钟霜下意识再躲,可后头又一个人抓住了她胳膊,低低笑了一声:“杀了人还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其中一个男人转头看了看钟霜,说:“原来是她。”
何光新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是何显宗自己猜出来的,他往里头照一照,心里晃然的点灯燃烛比谁都清楚的明明白白。
何光新说:“不知道,我走了。”
何显宗忙于同钟霜打交道,一时便没有去理,反倒是在钟霜手腕子上的这中年男人说:“你别紧张,你杀了幺瘪三是给我们阿杰报仇了,我们很感谢你。”
钟霜拉一拉嘴:“他自己死的。”
何光新已经在爸爸和叔叔的眼皮子底下走出了外边,不去理后头三个人。
何显宗却说:“不管怎么死的,你都跟定了我们阿杰了。”
钟霜一下挣扎起来,说:“我跟何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在这两个男人跟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显得那么徒劳,柔弱而无力。钟霜跟农村的女人不一样,她纤瘦,白皙,穿着衣服像没发育好的少女。
“管你有没有,”何显宗上下嘴皮子翻了翻,就说:“你要是现在不跟我们走,待会儿我就把你送派出所。”
果然被邻屋婆婆说中了,何家的男人希望有个女人给自己守,守三年,女人不听话就绑起来,粗蛮的像未教化。
钟霜挣扎几下无果,蔫软下来。
何禅祖攥着她腕子道:“这样就对了,你守三年,阿杰的财产都是你的。”
“我不用。”钟霜红了眼眶。“我没杀人,也不是何大哥的女人。”
不管钟霜怎么说,何家的男人都霸道的不让她开口了。只要钟霜一想逃,何家的男人就用把你拷起来送警察的理由把她弄了。
外边何家的车停着,钟霜被塞进车后座里,耷拉着脑袋。何禅祖比哥哥何显宗和善一点,上了车坐在她身旁说:“幺瘪三的儿子是村支书,放不过你。你要是配合点,我们还能保你。”
他说了一堆恐吓的话,什么女人被关进了监狱,就等着被轮吧,女舍监都无用,进去了幺瘪三的儿子能变着法子花样的折腾。
钟霜怎么解释他们都坚信是她杀了人,道清了来龙去脉,何家的男人依然认定她是罪魁祸首。钟霜没有办法了,眼泪汪汪的再流都不值钱,成了废水。
她想,自己真是没用,又被转手到了别的男人手心里。
这回更有出息了,她要给一个关系都没发生过的守活寡三年。
何显宗见了自家儿子不上车,哼了一声,降下窗放了冷话:“你哥哥尸骨未寒,你就跟别的女人厮混打牌,你等着吧,看看明天你的女人怎么当别的男人的媳妇。”
何光新的脸一脸铁青,打了一支电话,对方不接,他顺手放了人家旁边的狗往屁股上踹。狗受了惊,上蹿下跳地冲进了农田里。
16
钟霜脑子昏沉沉的塞了棉花一样,不去听外边的,一样视而不见,不去看。她身边坐着一个何家男人,在做什么她不知道。正驾驶开车的还是一位何家男人,一路上掺着他们山村里乡音的土话说话。
他叽里呱啦的不嫌累。
一边说一边又把手下的二手车开的很快很猛,像赶着超生一样。
何显宗何老爷子倒完了苦水,见后头的弟弟和女人都不开口。
他晃了一下方向盘,说:“阿禅,警察那边的事儿你能解决吗?”
何禅祖,也就是钟霜身边的男人笑了笑,回应他:“我一早跟他们打通了关系,死了就死了,案件不受理,看幺三的儿子怎么蹦哒。”
何显宗点点头,转了个弯把车停在路边,说:“一命偿一命,他们给我儿子阿杰来个不受理,我们就还回去,看看是谁的拳头更硬。”
钟霜以为是车子快没油了,一下子停了,村子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加油站。
她这时候靠在车门边被反锁着。
一路上的颠簸震的钟霜骨头快散架了,腰酸腿麻,头晕眼花。
一睁开眼睛钟霜就想闭上,闭着比睁着好太多了。
旁边的男人看见钟霜这副模样,停了停,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村里的人,哪儿来的?”
钟霜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清目前为止多少个人问了她这话。
她不说话,沉闷的像个葫芦。
说了打哪儿来的这群人也没那个善心把她送回去,更何况钟霜是被卖了,胆敢说养父那儿。
身旁的男人何禅祖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黑野外村景,又说:“看来是孤儿,挺好。”
钟霜动了下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她两瓣豆荚似的分开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仅凭着这一小片的空隙一口接着一口的小幅度渡气、喘息。
“幸好阿杰留了个种,老何家终于有个了男孙,”何禅祖顿了顿,看一眼钟霜说:“你这个身子太瘦了,喂母乳没营养。”
钟霜忍不住啜泣,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来。
她想也想不到自己无心的一句搭话竟然把自己逼上了梁山,哪儿还有退路。
何老爷子在外边,钟霜一个酸上眼眶,便泛了红,泪水四面八方的溢满了眼睛。
她几乎看不清了,隐隐乎乎的身边男人安慰了一句:“我们何家不是地狱,女人们也都活得很好。”
何禅祖的普通话比他哥哥再标准一点,听在耳朵里似足了城里人。
这些男人都不拿女人的眼泪是回事,只活该了了女人们,谁让她们有时也觉得女性同胞眼泪汪汪的烦。
她抹了抹脸,靠下去:“我没有过。”
何禅祖看着窗外的眼明显愣了一下,侧过头来:“阿辛不是你的?”
“我说了很多遍,你们都不信,都不听。”钟霜抽一抽鼻子,“何大哥跟我一次没有。”
“没上过床?”
“没有。”钟霜实在是心里头难受,顾不得对面的男人也是何家一气儿的,“这位大哥我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好不好?”
何禅祖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像不知道往哪儿走。
不多时,他将目光停留在钟霜雪白小巧的脸上,说:“阿辛的生母呢?”
钟霜摇了摇头:“我听邻屋婆婆说,阿辛出生就死了,见也没见过一面。”一滞,又说:“我跟何大哥就认识了两三天,你们叫我为他守寡,为什么?”
说着说着钟霜的眼泪凝固了似的浆在眼眶后,已经落不下来了。
何禅祖经常在城里做生意,和在山村里专门掌事的何显宗略微不同,更主要可能是他膝下无儿无女,对儿媳妇守寡这事儿也没什么发表意见。
此时此刻钟霜垂着小脑袋靠在门边,皮肤白里透红,掐着水嫩,好似是多欺负几下能掐出来一盅子的水。
他转了转余光,说:“就当你是阿杰的老婆了。”
钟霜闭上眼睛,眼皮子一下也不想再翻了,只要一睁开风刺辣辣的能把她的眼球啄生疼。
她原傻吧吧的以为旁边穿的整齐、和善点的男人听得进自己几句话。
太天真了,人家是外边何老爷子有血缘的亲生弟弟,若站在她这边才是反了天。
外头的何显宗等来了大卡车,进车子里时候钟霜闭着眼等死,已经很久了。
“阿壮,把她扛进去。”何显宗吩咐了一个黑粗壮的男人。
对方看了看车内,说:“何叔,这就是阿杰的女人?”
“怎么?”
“屁股也不够大,胸看起来也就一丁点。”阿壮叹息一声,“难道阿杰哥就是为了这么个女的丧了性命?”
钟霜在农村里没衣服穿,几个女人的衣服又宽松又大,她穿上了像洗衣板似的平宽。她一声不吭的紧闭着眼任着他们羞辱自己。
“老子也想不通,你阿杰哥真是不值。”何老爷子怎么看也不觉得钟霜比他们村里那个男人得了病的刘阿奶要好看,头发又黄又细病怏怏的,不黑也不亮丽,胸也不够大,一提起来自家那儿子是为了这么个女儿似的女人死,他就恨不得把幺瘪三剁个肉酱混着面□□给直接吃了。
何老爷子想起死了的何处杰,捋了一把袖管,跪在了卡车的后车厢前。
“幸好你留个了根儿给我们老何家。”何老爷子拜在被温度烘烤的地上,“阿杰啊,好生去了,你妈我会照顾的,你别留恋了。”
阿壮看了看车子里,没见着何光新,问那何禅祖,“叔公,光新歌哪儿去了?”
“你说能哪儿去?”何禅祖说,“明儿个英仙就嫁人了,他估摸着还在那村口里不出来。”
阿壮吃了一惊:“什么?那个英仙寡妇再嫁了?”
何禅祖眼神示意,说:“她想找我们何家的嫁了,给她介绍过去,在上海那边打工。她看了看说挺好,就答应了。”
阿壮犹豫:“叔公,有句话当说不当说。”
“你说。”
“我昨儿个还见着那英仙跟光新哥黏糊糊的。”阿壮聊着聊着眼神又放在了车子里的钟霜脸上。
他这么一瞧,又觉得这女人长得挺漂亮的了。
阿壮十七八岁,最慌看见女人的白皮肤,见了她裸在衣服外细细的颈子,着急把视线撇开。
“光新他风流惯了,跟哪个女的都一样。”何禅祖说着,一停:“你听了你叔的话,好好做事情。”
阿壮胆儿不肥,连着应了。
外头何老爷子叫阿壮把人扛进去,阿壮嘴上答的狠了,手下一时没分寸轻重。
掀开来门板子把钟霜抱上卡车,一叠儿就想将她里头塞。
钟霜激烈的挣扎起来:“去哪里?去哪里?”
“小点声。”何老爷子看了看四周,虽然没人,警惕这点没错,“明儿个警察来了好说事。”
卡车里装着的是棺材,里头躺了何处杰,阿壮一把子将棺材掀开来。
钟霜一眼对上棺材里僵青着脸,两颊消下的何处杰。
她晃了一下神,似乎是瞧见了死之前的钟思变,抗拒的更厉害。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进死人棺材。”
何老爷子抓了钟霜的头发,他是个爆性子,想上手直接呼一巴掌。
钟霜不是他的崽儿,他随便对待。
“女人就给我听点话。”何老爷子一挥掌,钟霜的脸上就清脆的“啪”了一声,她立时疼的叫不出声音。
不远的车门边何禅祖一下一下垂着眼玩着火柴盒。
钟霜的脸迅速浮起了鲜明的一大块红掌印。
她嘴唇破裂,血从一边流下,额头起块,这样艰难说一句话。
“再吵明天就让你给我儿子阿杰陪葬,一块儿埋了。”老爷子恶狠狠的瞪着,说:“阿壮,埋进去。”
钟霜的脸惨白惨白,红色鲜明。
她看着这何家老爷子在那辆二手车前进进出出,自己则被阿壮一头压进了棺材,棺材很大,不是量身定做的,她一被摁进去脸就贴到了何处杰冰凉的身体上。
钟霜都没给钟家长子思变睡过死后觉,当即浑身一僵。
阿壮留了道隙才关上卡车后门。
棺材又被盖上了,弄进卡车里开上车,男人们一辆卡车一辆二手车的,慢慢的往山上走。走了大半晚上,到了天晨破晓时分,停下来,被一辆警车拦下。
警察们接到报案,说是有人见着幺瘪三昨晚上跟一个女人在邻居家的田棚里,狗一直叫。何老爷子这会儿开的累了,跟弟弟换了个位子,坐在副驾位上吧哒吧哒的转着扳指,人说完了,他末了才说:“有,我阿杰那女人一直在我们车上,可以作证。”
农家没有监控,警察们跟何禅祖对了对眼。
何禅祖下车来,塞了几张钞票给他们说:“局长那边打过招呼了,后头要是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好。”两个男人互相望了望,踩着公路的碎叶子到卡车后头瞧,阿壮把车后门给撬了开时的力度打开来。
头一眼就瞧见了那浑体暗红,方方正正一人那半高一人半宽的大棺材。
何禅祖看着阿壮把棺材麻利打开,自己搓那棺材里惨白着脸的女人。
“喂,醒醒。”阿壮瞄着钟霜说,“警察来问话了。”
17
阿壮有些惴惴的担心处杰哥的死人尸被露在了光天化日下会不会不好。
他打开了一半的手“嘎叽”两下的戛然了而止,扭头寻望着了何家兄弟朝他微微点头的样子,阿壮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下了心里。想,毕竟是还没下葬,人到了山里才是心照不宣的要入棺了。
钟霜一晚上在这死人棺材里,冰凉、发冷,尸体的温度好似能传递进她的体温里,阿壮掀开了棺材第一眼见到是钟霜紫的像要发痂的嘴唇。
阿壮顾忌着后边的警察,放低了声音:“派出所的警察都打好了招呼,你别乱说话。”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任何希望。
钟霜紧紧抿着唇线,直了起来,头不小心磕到上边霎时的又红了,正是昨晚上伤到的淤痂。
她想找个警察把事说一说,可是钟霜忘了一点,能允许私相人体交易的地方又怎会在意她一个被强着当“活寡妇”的微不足道的女人。
钟霜到底存了一点小念想,血一滴一滴的从额角流下。她随手的拿手背擦了下,说:“两位……”
派出所的先皱眉打断了她:“昨晚上在哪?”
钟霜一下顿了。
派出所的翻着手里不知哪儿来的小册子一张接着一张“哗啦啦”的翻过去,眼皮子也不抬几秒:“说徐幺三已经死了,时间在凌晨一时到二时半,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钟霜再一次发现尸人棺材里的温度太不正常的凉,听了这话尤甚,垂下眼睛半晌了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个人也根本一丁点都不在意钟霜的回答,厚厚敦实嘴唇剥豆子样的翻开来说:“嗯,没事了。有什么话下次我们再问,你们该怎么怎么吧。”
何处杰尸骨未寒的死体搁棺材里放着,冰冰凉一片,可怜两个派出所的瞄都敢不得多瞄了一眼。
他们抢了头,心下窜起了一股子释放感的轻松。
“令郎的事儿就不耽误了,”两个派出所装模作样的拜了拜,说:“接下去才要入棺了吧。”
入棺,敲桩,钉棺材,人活着做了错事人说他自掘坟墓;山里头的人死了才知道埋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我们阿杰的事儿,劳烦大人们多留点心。”何老爷子又哽咽了。
两个派出所的笑了笑,说:“人都死了,这事再议吧。”
派出所的车子停靠在他们前边的坡路,卡车占的比例又大,下来很是费了一些功夫。
看着派出所一骑绝尘的车屁股尾气,何老爷子不觉叹了口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何禅祖看的通透多了,“哥,我们走吧。阿杰的入棺时间出了就不好了。”
何老爷子一听是,点点头又走入车子前座里。可怜虫钟霜一个,身子屈曲的好像虾米弓弯在棺材里,待了一整晚。
何禅祖没急着上车,反而对阿壮说了声:“你把她扶下来吧。”
阿壮扭头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她脸色白的如一张纸,薄的能戳破。
阿壮点了个头过去就扶了已经很久很久这样的钟霜。
钟霜刹时间缩了缩,像条灵活的鱼儿,阿壮险些没逮住。
阿壮怜香惜玉的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冷声说:“走了,能跟阿杰哥睡一晚也算你的福气了。”
钟霜再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在这棺材里带着,可也不让阿壮碰着自己一点,身子挪了挪,内里热烘烘皮肤冰冰凉,成似个冰火两重天。
一个打滑,钟霜跌到卡车后的地上,疼痛泛麻一窜儿涌上脑袋。
“你这人,”阿壮看的笑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笨手笨脚的。”
钟霜扶着腿根子想起来,阿壮惮着她溜了,又怕何老爷子不耐,手腕子一翻就将钟霜一把子扛上了前车座位。
“真搞不懂你这女人怎么想的。给阿杰哥守孝还不好,你不知道咱们村的女人都这么做的么。”阿壮上了车打了方向盘就说。
他嘴上说的狠,弯过腰来给钟霜绑安全带的动作倒是轻轻的,大手上结满了粗糙的茧子。
阿壮年纪可能比钟霜还小点,却看着很负成熟了,身子又高又大,力道还猛,手劲儿能一手心将钟霜腕子捏断似的。
钟霜没忍住,轻声的吟了吟,痒的好像是心头肉被挠一下。
阿壮停了会儿,不过几秒说:“很疼?”
钟霜摇摇头,却也不说话,一语不发的望向了红阳初升的窗外。
外头见证着太阳高起的山头似足了一个闷热无比的大火炉。
她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被送上这火炉里,越看眼神越暗,越到上头她一双眼睛便越显得深陷。
车子一路颠颠簸簸,碾着石子路好像送新娘,一摇一摇的,上山了。
山头村是一个在高山上的村子,公路都是村民做的,很多很多年,满一条路只通一辆车。
阿壮途中瞄了旁边女人好几下,开始钟霜还反胃他的眼神,后头便惯了,不再注意。
阿壮见到钟霜眼睛下青青黑黑的一圈乌色,一条一条的,两道弯似托着她的眼。
她的眼异于常人,阿壮眼不禁突突,从没见过能色彩这么暗的女人。然而一想又不对,山头的陈阿伯八十九了,快大寿,陈阿伯的眼也是暗暗的,黄黄的。钟霜的眼则是暗暗的,白白的,像让人想跳进去冲凉的沁凉湖水。
阿壮仍是觉着这女人是漂亮,可太瘦,农村人喜欢丰乳肥臀,她这样子平板的,不觉得好。
车子在阿壮的胡思乱想里到了山头的停车位,他猛的想起来自己是在惦念处杰哥的亡妻,罪恶涌上心头,方向盘打了一个滑险着没捞者空位。
他稳了稳龙头,对旁边人说:“到了,你下车吧。”
之前阿壮都是锁着车门的,现下都到山上了,谅这女人也跑不到哪去,便松了锁,看着钟霜摸着车门下了脚下打了晃。
她一下蹲在车边反胃的干呕起来。
这山路九曲十八弯,沿途风景说来说去就是一回事,又绕的很,钟霜好几口都喘不过气来,像高原反应似的呕的厉害,却一点没有污渍吐出。
这漫漫山路将钟霜的耐力熬成了渣片,一下车就没忍住心底里升起的对一晚上与死人共眠同枕的惊惧。
“真是娇生惯养。”何老爷子一步子从车里迈出来,甩上大门说:“赶紧给她拿了麻布子罩上,咱们阿杰没有人送尸可不好。”
何禅祖在后头顿了顿,才说:“大哥,要是再死了一个我们一时半会的就找不到人了。”
他吩咐阿壮先走,一身大热天的中山服,还是那日来拜何处杰尸体时候的一样肃穆沉重。何禅祖一靠近,一股更浓的呕意涨满了要溢出来似的充斥着钟霜。
钟霜垂着脑袋大口大口的喘气,膝盖有些磨损,面料后的膝头起了皮,红的滴血。
“阿杰的入棺在正午,”何禅祖站在了她不远处,说:“我让桂花来教你怎么规范。”
钟霜一点也不想说话,脑袋沉重的好像坠了铁。
她隐隐约约的听见后头何老爷子嗓门大的骂了一声:“他妈的小娘们儿克死了阿杰还磨叽。”
钟霜昏沉沉地想,这就是养父所希冀的,她毫无反手之力,寸铁未有,就想烤在担架上的绵羊任人宰割了。
她眼皮子直打架,一闭上就互相厮缠,绕的她睁不开。
后来发生的事她大多数也不太清醒了,只是中午醒来时,钟霜直挺挺的躺在一张大床上。
外头一个女人应了声:“水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
桂花走进了屋里,说:“一大早的叫我做这活儿,搞得我有多愿意似的,我哪是愿,是不愿却说不出,谁喜欢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洗下面。”
那前头的女人就笑,“叔婆,你就劳心劳心,阿杰哥如今不在了,咱们做亲戚的自然要多担待点。”
“还不是你叔公非得一大家子住一块儿。”桂花叨着坐一块儿,掀了钟霜的被子,“这女的皮肤倒是白,嫩的能掐出水似的,但是没用,你啊活着是我们阿杰的人,死了也是。”
钟霜感觉下面黏糊糊,这会儿醒过来,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脑筋突突的跳。
床身很高,约莫在三楼,钟霜一句话说的老累了,舔舔嘴皮子,好歹是挤出了一句。
“这是哪儿?”
桂花忙活着给钟霜擦小腿,沾了湿的毛巾来回的摩擦,听了这话,说:“醒了啊。”
钟霜看着这皮肤黝黑,个头瘦小的女人,“这会儿是哪儿?”
桂花的手法不怎么细腻柔软,钟霜细细的胳膊和腿在她的掌下白生生的搓起了好几道红痕。
桂花舒了口气。
桂花抬起头笑了:“你说我谁?我是你叔婆。你说这儿是哪儿?这儿是你叔婆家。”
“我不是……”钟霜张张嘴,起来了说:“这位,我跟何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说了不知道多少遍,逐渐废了价值,谁都不信。
桂花眼皮子也不抬:“我们哪管你是不是,反正现在不是也得是,我十九岁跟了我家那个的,也不是我乐意,你还能怎么样?日子还不是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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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捋上了袖管,伸手来褪钟霜的裤子,意图换一条。钟霜急着后退,桂花的手劲大得却不可思议,三下五除二的牢牢桎梏了钟霜,裤腰子一解,往下拉,桂花这才见了钟霜来红了。
她一下有点惊,说:“来了月事,这怎么办。”
钟霜的腿根子雪白雪白一片的露出来,胯有些丰满,不如裤子勒着时候的瘦削。
桂花一摇头,想出葬来红的女人可不能上山,否则就是血光之灾,她担不起这责,自己也来了红也不能出。
“叔婆,叔公在楼下问你好了没有。”先头的那女人探了探从房门口钻进了头。
桂花摇摇头,把布子扔进水盆里说:“让你叔公上来。”
按辈分讲钟霜该唤桂花婶婶,叫何禅祖小叔,只是钟霜跟这两人年龄差的实在是多了点。就按了阿辛的喊法,跟着叫何禅祖叔公,唤桂花叔婆,这样不失辈分瞧上去也像模像状的有样子的多了。以此类推钟霜仍是叫何显宗公公,却不叫何光新阿弟,要同何辛辛一块儿喊小叔。何辛辛一岁多还不会说话,何辛辛不说,钟霜得教会他喊,就叫人小叔,小叔,叔公,叔婆。
叔公何禅祖慢慢的上来了楼梯,好多年的梯子了,每踩上去一脚底座似是不稳不牢的晃一晃,“嘎吱嘎吱”的扭着响出来声音。
叔婆桂花一手已经搓好了毛巾,盆子里红艳艳的晕开了一汪的经水。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钟霜不怎么适应,更不适桂花另一手来拉她的两腿。钟霜着急的往后缩,桂花轻轻的抬了手在她大腿上拍了拍。
“躲什么?”
钟霜干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说:“有人来了。”
“你叔公,你怕什么。”桂花将她的大腿抬起来,正巧何禅祖到了门口,见了屋子里,何禅祖停下。
钟霜闭着眼睛头发都是凌乱的,腿就这样打开着,桂花用点压迫性质的不让钟霜动弹,一手指点了点钟霜的两腿间,说:“你看阿杰的女人这样,还要不要进山里。”
何禅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看了几秒,侧了头背对着她们,“我问过了大师,大师只说不能见红。”
桂花揪了揪钟霜腿间那点小面料,闻言笑了下:“那怎么着?”
“能怎么着,”何禅祖说,“你们两个都别去,阿辛让刘阿奶抱着。”桂花是个女人,劲道却足足的浑似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
钟霜又羞又耻,被打开了两腿在这一对夫妻面前,只是浑身抽光了力气。
她俨然一眼奄奄一息的干井,快干涸枯竭了,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桂花拉了下她那沾着经血的料子,说:“刘阿奶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桂花的手比她缠着小足的“三寸金莲”得大多了,个子不怎么高,浑身上下却是力气。她把手放在钟霜的手上不让她动,另一只却不含糊,扒拉下来钟霜的经血料子。
钟霜用力的蹬了腿,“不要……”
桂花的脸被踢了一下,稍稍歇息,狰狞的将钟霜的内裤都扒下来丢进面桶里,拿了毛巾给她使劲搓擦。
“脏死了,脏死了,”桂花说,“给你洗你还不知好歹,我这一辈子都没人给我这么伺候过呢。”
钟霜拉了一边的被子盖上,桂花见了,也没说什么,一声不吭的用凉凉的手捏着那一条毛巾给钟霜擦拭。
桂花的皮肤好似是山野丛林中猛一惊蹿出的五头蛇一般,冰了钟霜一下。
“你还不走么?”桂花稍稍侧过脸,斜了门口站着不言不语的何禅祖一眼。
“这是阿杰的媳妇,从城市里来的,”何禅祖看着楼梯口说,“你别太粗鲁了。”
桂花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一点,一直等何禅祖下了楼,桂花的手才缓一缓,撤出了几寸,看着钟霜打着颤的小腿肚。
“他就是这样。”桂花滞了小一会儿,才说:“对年轻女人怜香惜玉的很,我这老太婆,跟了他三十年,他看不上眼了。”
桂花的语气里含着一丝两丝不知所谓的不是滋味,费了好大些劲儿,把情绪压下。
这是个穿搭头衫与宽长裤的典型农村女人,胸前很饱满,屁股也肥肥大大的。桂花起身的时候甚急了急,长裤一下子被带起来,露出了一截有斑点的小腿。
她下了床又蹲下来把毛巾丢进那条料子一块儿沾着血的水盆里,拎到了门口,小脚一停,似乎是想着了什么又回来走了一趟。
桂花“丁零当啷”的翻箱倒柜找着穿的衣裤,钟霜只靠在床边紧紧挨着看。
桂花是个女人,却某种意义上比男人更让钟霜畏惧。这种畏意是打心底里,从朱大姐那边漫过来的。
“先穿了,”桂花丢了一件大红色的内裤过来,“不合身也总比不穿好,下边卫生间里有卫生巾。”
大红内裤缀着紫色的花朵,飞过来颠着起伏地落入钟霜的手里。
钟霜低头接了过,说:“大姐……”
“叫我叔婆。”
“叔婆。”钟霜顿了顿,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叔婆扭着身子与屁股又到门口,在她之前端起了水盆子说,“淋浴头这几天坏了,用水盆先凑合着用。我们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穷,也不太富裕,凑合着还是能过的。”
钟霜低下睫毛反复的绞着那条宽松很大的内裤。
不自觉的指甲泛了青白一色,又听见叔婆笑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们哪个不是被逼过来嫁的。”
叔婆的个头很小很小,身子却十成的似一个小肉弹似的圆鼓鼓。
“过来了就过来了,”叔婆桂花又说,“守着就是了,你也没能耐去改变什么。”
叔婆说的是大实话,钟霜垂下眼睛。她没能耐去反抗什么,也没魄力改变,叔婆瞧也不瞧她的端着盆子一脚接着一脚的就下了楼。
叔婆下楼时还是成身的臭,她跟自己说,再臭也没有食动物饲料的粪臭。血是腥,何况是女人的血。
她一到了底层楼就见了何禅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吸烟。
“这大九月的天这么热,”叔婆桂花“砰”的一声放下了盆子,说:“要死了这天,你还杵这儿干嘛呢。”
何禅祖一根烟含在嘴里一直看着外面,不搭腔。
“死鬼样子。”桂花拿矮矮短短的脚踢了他一腿,何禅祖也不躲。桂花蹲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阿杰死了你以后城里的生意怎么做?”
稻地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四圈儿的都是墙,何禅祖吧哒吧哒的抽烟一句话不说。
桂花拿手锤了锤酸痛的脚跟子,说:“阿杰留了这么个一岁多的种,我们家帮着养?你大哥你大姐总是不养的。”
大九月天的台风季还没来,太阳却热的像火球,挂在天边,把山头烤的通地是油。
何禅祖不说话,桂花也不怎么放心上,她都习惯了,只是反复的敲着腿碎碎念:“一大家子都你来养,你大哥却摆的架子十足,我看不惯罢了。现在上头还来了个这么小的女孩子,看上去就不像能干粗活的样子。”
“你少说两句。”
“我哪能少说,瘦的跟干柴一下怎么干活,你还叫我给她擦身子,我是你嬷嬷么?”
何禅祖一句话不说,抽完了一支接着第二支,一次又一次的烟雾罩在两个人之间。桂花不抽烟却惯了这些山里老爷们的烟味儿,说:“我知道你对这些年轻女人们总是比对我好的。”
何禅祖笑了一声,才说了:“又开始胡说八道。”
“我跟了你三十年,你早就嫌我腻了,我又不会下蛋,给你一个种都留不下。”桂花声音哽了哽,竟是愈发的尖锐了起来。
桂花嘴上念的锐,刺的自己狠,却想着何禅祖能说几句否定的安慰自己。
他们三十年的夫妻了,桂花十九岁就跟了他,有些话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煽情,深一句浅一句的就这么试探。
后头的楼里传了一阵脚步声,桂花扭头,果不其然的见了钟霜那裸了粉白色大腿的身影在楼道里出现。
她有点吃力疲倦的扶着墙壁下楼,一会儿功夫没瞧着门口的两个人。
“阿杰入棺时间是什么时候?”桂花回过头来,不看。
何禅祖靠着椅子说:“正午过一刻,大师说的。”
桂花“哦”了一声,看了看何禅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的侧脸,说:“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何禅祖一支烟缓缓的吸完了,烟草润进肺里。他耸起肩膀深深的深呼吸了一口,起身扭了扭头。
钟霜腿很白,白的好像大雪地里小鸟的红嘴巴,红色的印记一些明显的顺着屁股滑下来。
她穿上了内裤却始终不敢剧烈动作,仿佛护着赤足行走荆棘,步步难安。
何禅祖忽然叫她:“你叫什么名字?”
钟霜停了下,到了洗手间门口了才发现何禅祖,门口晃晃亮的背光边,叔婆桂花也侧过头来。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个被挖空了的火炉,外头热热的,内里却一片空,被人直白地打量着也不害臊。
“钟霜,”停了少许,钟霜说:“我先进去了。”
19
她转过身,衣服还罩着大腿与后背,只是没穿裤子,趿着凉拖。“咔哒咔哒”的从楼上下来了。
桂花一抿嘴,哼笑一笑:“刚才我摸了摸,挺窄的。”
何禅祖转过头,扔了烟换好鞋子说:“你别乱来了,下午带她了解了解习俗,怎么喂奶,怎么敬茶。”
外头天好热,辣辣的像要把人从头到顶劈开,哭丧的声音从山头那边隐隐的都传遍了山村,一直到了这头。
桂花拿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坐在地上继续数,这一家阿奶哭丧,给多少钱,那一家阿伯哭,给几多。谁做的最像样,额外有几张能给。
稻地外邻着小田,田里的圈笼里养着三只小猪,猪崽子还不大,吃起饲料来“哼哼”声倒是响。
桂花数一张纸钞瞄一眼洗手间,想那姑娘怎么还不出来,这一张那一张的摆好,平铺直贴,桂花掸了掸屁股裤腰上的灰就过去了敲门。
“啪啪啪”几声响,桂花在外头叫:“侄女,怎么还不好?”
桂花嗓门大,中气又十足,浑亮浑亮的一听好健康。
钟霜对着镜子里自己肿起的额角看了又看,才敢略开了门,探出半张脸,说:“叔婆,我中午不去了,是吗?”
“你下头要是那个没来,哪也能去。我们女人家的哪能冒这个险。”桂花拿了一条裤子给她穿,说:“你落了拿这个。”
山里头的人也讲村话,只是跟山下的不大近似,钟霜听的糊里糊涂,模模糊糊,桂花见状教了她几句。钟霜慢慢的也就会了一点,但论起来扎进心窝子里的,肯定是那声困觉,这辈子谁要再问她,她铁定了都不会再答错一次。
桂花手里的裤子宽宽短短的,应该是她自己的,钟霜套上去,腰身缩了还差半截,裤管子却是撩起来露出了雪白雪白的小腿。
钟霜使劲的系一下腰带,还差了一点,桂花拍了拍她的肩:“跟我来。”
桂花丛客厅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拿了针筒线管给她绕,眼睛也不抬一抬,说:“爹娘不在了吧?”
桂花的手真巧,穿针引线样样行,钟霜通身都不敢动一动。
好像生怕动了一遭,戳进肉了是小事,惹了桂花的脾气倒是大事。
钟霜闻言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半个死了半个还活着的意思?”桂花跟着何禅祖耳濡目染,说几句村话说一两声普通话,普通话跟挤似的,一点一点的从牙膏深处里压出来。
大山上的人倒是比村子里的人会讲普通话,奇怪的一件事。
“不知道。”钟霜垂着睫毛看那根灵活的针引在线里飞檐走壁,说:“我在孤儿院长大的。”
桂花给钟霜绕好了线裤子多出来的部分,扎点紧,钟霜就不显得宽宽松松要随时垮下来似的。
桂花“哦”了一声:“原来是弃女。”
桂花拿开了手指想歇一口喝喝水,手背上“啪嗒”的落了一颗泪水。
她抬起头来,钟霜倒是抬着睫毛没有泪,除了鼻头红红的,俨然木呆呆的娃娃样子。
桂花觉得这女孩未免看上去太小了些,她十九岁时能干活上林子下地赶猪摘茶叶,这女的却活似足了不经人事的孩子似的。
她伸手扒了钟霜的胸口一下,说:“喂过奶了吗?”
钟霜摇头。
桂花想看看多大了,一对眼盯着钟霜的脸,在探她的神色。手下一点不含糊也不留情,钟霜拿手掩在胸前也知是徒劳。不小一会儿桂花就把她的两只小乳笋掏了出来。
桂花一看,叹口气:“你这怎么生孩子?”
钟霜别开眼,咬一咬唇角看着窗外稻地说:“我没生过。”
桂花给她掖好了衣服,毕竟不是男人,也没那个看了女人白嫩嫩的胸脯就起邪火的念头。
“那阿辛是谁的?”桂花愣了一回。
提起这个,钟霜才发现自己的泪都干了,风化在时间里,再想起来只有干巴巴的劲道,没了哭的力气。
“何大哥的老婆的,她死了,何大哥后来也死了。”钟霜说,“何大哥本来说带我去镇上找点寻人启事,可是何大哥死了,我却被带上这来。”
这一段话费了钟霜很是些功夫,她胸口起伏,显然是气不顺。断断续续的一口接着一口气,总算是把它说完了。
像倒垃圾似的一股脑儿从脑子里倾出。
钟霜在孤儿院长到十二岁,小学学历,相当于没文化。孤儿院有嬷嬷教她们自立,织衣服,钟霜的男老师告诉她可以不用学,给她每个月买新衣服。钟霜没有朋友,她自己也不争气,看着同宿舍的朋友们缝缝补补,把衣服拿给她们一起穿,被丢掉踩在地上,她就再也不给她们了。
桂花好像孤儿院的嬷嬷,一声不吭的听她抱怨,来来回回的给她整理衣服,末了说:“这都是命,要顺其自然。”
钟霜看着桂花的手。
她的手跟她的身子不大一样,瘦瘦的,皮很干,人像个肉弹手却似鸡骨又细又干巴。皮上黑色的沉淀,斑点一块又一块的连着。
“待会儿他们下来了,你背着阿辛从家口跪到山脚那边,你叔公会接你。”桂花扭头叫来了之前的女人,叫花姐,比钟霜大三岁,花姐是养来的本来想养着当童养媳,结果桂花生不出娃娃,就让她改叫,叫叔公和叔婆。
花姐人长长瘦瘦,一笑起来眼睛里晕的开斑斓的色彩,她的两只胸口却很挺。钟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目光聚焦在花姐的胸上。
这边的男人女人们似乎都认为女人有个□□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花姐笑眯眯的把阿辛搂着抱下来,递到钟霜的膝头,说:“粉雕玉琢可可爱爱,跟阿杰大哥长得真像。”
阿辛睡着了,眼皮子全垂着,睫毛密密的盖在下眼睑上。
阿辛的小手指断了一截,没有指头,听邻屋婆婆说是接生婆砍掉的,因为接生婆自己都刚生完,情绪差,阿辛出来时滋她一脸血,又吵又哭不听,接生婆吓唬着吓唬着就砍掉了阿辛的手指。阿辛的母亲后来把接生婆杀了,自己也自刎去了,留阿辛的半截小指头,断断的。
邻屋婆婆一回又一回的叹气:“命硬,命硬的人才命苦。”
桂花拿了她年轻时候给山村里有钱人家做奶妈时候的大红色背带,黑色的扩缘。绕在外边一圈。花姐拉开了钟霜的手臂把背带绑在她的前胸,孩子像漏斗装大米似的放进去。
钟霜的胸前感觉立刻沉甸甸的容进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阿辛的头发已经长出来好茂盛了,毛绒绒的盖着脑皮,后脑勺全是,钟霜低一低眼就能看着。
“阿辛,叫阿妈。”桂花掐紧了背带上的收缩条子。
阿辛闭着眼安安稳稳的睡着,一声儿也不出。
旁边的花姐看着笑了笑:“才一岁多呢哪能说话。”
桂花却道:“要从小教阿辛叫阿妈,阿妈,两个的感情才会真的像阿妈与仔子一样亲。”
一岁的阿辛快二十斤,钟霜总统也没有一百斤,占了五分之一多,可怜她走一步休息一气儿,觉得这样比空手抱着还要累。
钟霜在孤儿院抱过门口刚出生就被抛下的小孩儿,当时她看着那对夫妻,妈妈都来不及把手上的血擦了就把孩子放在孤儿院门前。带她买衣服的男老师笑一笑,说:“双双要记得,以后不想抚养就不要生,生下来却扔掉太不负责了。”
钟霜记不起来男老师的脸,应该不怎么年轻了。后来他结婚辞去了孤儿院的义务工作,好像当一个老师,钟霜去那所小学看他,他都不出来,钟霜就不去了。
钟霜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才十九岁,却都莫名其妙的。
她那时候偷偷猜过男老师会不会是自己的爸爸,只是不敢说所以当了义务工作者进入孤儿院工作。不过后来她长到十多岁大家都叫她怪眼,钟霜有暗暗的眸子特别雪白的肌肤,头发焦焦的黄,有个广东来的小朋友笑话她营养不良,又叫她鬼妹。她就知道,男老师不会是自己爸爸。
可之后钟霜也知道小朋友在私底下偷偷哭,骂他妈妈为什么接客不接鬼佬,这样他都靓点,可以受人喜欢,不会黑皮肤塌鼻子人都不想收养他。
其实那会儿大家都笑他,应该爸爸是在广东工作的越南或泰国人,不然为什么皮肤黑的好像炭。再后来小朋友从孤儿院逃出去,没回来过,走之前他说要把笑话他的这群人都杀了。
正午过好几时了,沿途撒着很多很多的黄碎片,钟霜抱着阿辛在路上走,回头看一看空落落的。
桂花叔婆与花姐都还在家里看电视,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她们不出来。
出来的都是没收到钱不来哭丧的闲人,夫妻男的女的都有,吃着饭端着碗站在门口看。
从桂花家的胡同口到山脚,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山村在六七百米的海拔上,村子在空地上建起来,暴在阳光下充分着接触,钟霜还粘着卫生巾黏糊糊的。
110
走过广场上坡路,再过田地。下午好几个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吭哧吭哧”的扛着锄头。
正是丰收季,红色的、绿色、黄的叶子糅合杂混着一块儿飘下来。
一个十几公斤的孩子重的像铁,沉坠坠的压下来,拉扯着钟霜的衣服。
钟霜继续往前走,一刻不停。
桂花叔婆叫钟霜一路走一路跪,钟霜不干,那太累了。她两腿重的灌铅块,已经很难了。
她一步拖着一步的走,把叔婆嘱咐的跑到九霄云外。
叔婆说行到山脚头叔公在那里等,不知道在等她什么,有什么好等。钟霜的脑子里塞了很多很多起了线的毛毛团。路过有个阿婆拦住她,说:“妹子,妹子你等等。”
钟霜抱着阿辛停下步子,汗水漫了一整张脸,晒得她浑身都是汗液。
“你是哪儿来的?”阿婆说,“这山上有人在做丧,你别随便去。”
钟霜的脸晒得通红,阿辛也是,热的阿辛忍不住一直哭一直哭,这会儿阿婆说了一句,吵到阿辛,阿辛擤了很大的鼻涕,酝酿了颇久。
阿婆还不注意,阿辛一张嘴“哇”的一口咳嗽着吐出了口水。
阿婆来不及躲,被照头喷了一脸。
她立刻变了脸色:“这是哪来的小孩,这么没教养。”
“不是,阿婆。”钟霜解释道,“这是何大哥的儿子,他才一岁多。”
阿婆拿了袖子使劲地抹着脸上的污渍,短袖T恤衫肥肥宽宽,头发短短的好像五六十年代。
阿婆一听是何处杰的儿子,这就不吭声了,紧着小脚一挪,臀子扭了扭让了钟霜过去。后头的老爷子看着问过来,“这是哪位?”
阿婆当着钟霜的面说:“谁知道。”
老爷子,老婆子,山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是凑热闹,觉得钟霜太小不起眼,讨论的心都没有,只当是哪个来向何家讨说法的女人而观望观望着瞧戏看。
钟霜两只手一条胳膊抱着左边,一条胳膊右边,夹在一起怀里托着阿辛。她觉得腋下味道飘出了味道,很浓很香。
山林往上又是一个坡头,尽处隐隐忽忽的站着一个男人。
远远的钟霜就见着了何禅祖的黑色中山装,深黑撑着门面,他人又高又长。
钟霜眼神打晃一下,手摸着阿辛退了烧的额头,说:“马上能见到爸爸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何辛辛的皮肤热烘烘,哪里听得懂钟霜在说什么。
钟霜一摸,何辛辛又哭,一张嘴又是一大口口水混着鼻涕。
钟霜忙用手去掩了,也顾不得阿辛的脸多脏。口水有点发臭,她闻得出,那是中药很臭臭,为什么村里的人发烧吃西药片吃中药,她也想不通。钟霜把孩子抱上路尽头,来人险些没认出钟霜来,看了看钟霜,才说:“你叔婆呢?”
钟霜吸两口气,不甚闻着了手臂上的味道,昨夜死尸棺材里的记忆晃上心头,没忍住弯了腰就想作呕。
何禅祖一伸手把她拉了住,说:“小心点。”
钟霜用手背擦一下嘴角,摇摇头:“阿辛没事,没事。”
何禅祖顿了顿,才说:“我是说你小点心。”
钟霜听了也当没听见,觉得这话只是敷衍性质,很多人都会当着一个人的面说人话,背地里又说鬼话。如果叔公真的好,发发善心应该将她送下山,这话她侧一侧头不会说出口。
风吹一吹,穿过山林之间的隙缝进来很舒服,凉快的扑在了钟霜的脸上。
钟霜终于可喘口气,扭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说:“叔公,我要继续上去么?”
“不用。”何禅祖细眯着眼,从她手上接过来何辛辛,“你赶紧先回去吧,这么热,家里空调开了没有?”
这个山村,说不穷不穷,不富也不富,至少人人家中有一个洗手间有电视机有空调房,还是足的。只是做工的人均薪水一千块多一点,一个家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千。养得活自己,吃得起饭与肉,也仅到此,过不起好日子买不上名牌,更没有资本去攀比。
钟霜也不知道开不开,摇一摇头,眉梢沁着汗。
何禅祖伸出长指头来抹了抹,一滴滴的汗液掉进他指头里。
皮肤有一瞬间的接触。钟霜顶着热烘烘的脸偏了偏躲开了。
“我先回去了。”钟霜扭了扭头打算就下坡路。
何禅祖拉了下她,在后边说:“你别想着下山。”
钟霜回头看何禅祖。叔公不想瞎耽误功夫,直截了当地话:“这边海拔七百米,下山大路只做了一条,山里很多蛇,这会儿都还没入巢,你要是不想被蛇咬就要走大路,大陆走一天才能下山,车子一开下来你就被抓住了。”
钟霜的确是一门心思的想寻了个好机会就溜下山。
这一下子被戳中,她脸上更热,幸而是天气本就温高,看不大出。
“我没有。”钟霜转开眼去,低低的也不说话了。
何禅祖还记得她在田里上蹿下跳四处乱逃的样子,觉得钟霜现在这样,很反常,却很平常比起来又似足了寻常。
他撒了手,说:“你回去叫你叔婆多做两碗扣肉,待会儿邻里街坊的来吃丧饭,这菜少不了。”
何禅祖的眼睛很深,很深,何家人的眼都这样。那个何光新也是,这个何禅祖也逃不开基因的手心。
钟霜没什么出息被这么瞧着没几秒,就躲开了眼神。
叔公的外貌比年龄还要年轻很多岁,这是当然,山上的女人们比男人们做的事情还多。茶叶也摘、家务一样做、饭烧衣洗样样不落,男人们抽烟打牌聊天凑一块,女人们到河边洗衣服也在一起叨叨男人们叨叨孙子孙女们。
何禅祖看出来了钟霜的避让,留不住她,就笑一笑不多拦,只说:“我给你叔婆打个电话也行。”
钟霜听出来他的试探,隔了一会儿,开口:“我会告诉叔婆的。”
她穿着桂花的衣服真的不太像样,肥肥宽宽的撑不住,像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了顶的样子。
农村里最不缺这样的小孩子,农村男人们都不喜欢小孩子女人,除非幺瘪三这种性无能的喜欢雏,大多数男人还是乐意看大胸脯大屁股的女人。
偶尔长相精致穿扮好看的上山,不止是男人,女人也会多看两眼。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钟霜淹没在一众的农村女人里,实在不瞩目。
何禅祖不似他们。他在城里住了很多年,年少时候又因家里穷在寄人篱下读完了高中,高中读完去中专,他不去,没有钱就辍学做工。
“家里冰箱里还有几支盐水棒冰,你可以吃。”何禅祖说着,怀里的何辛辛又闹起来,他用大掌把何辛辛的头搂了住转身要上坡。
钟霜的眼在地上,悬悬的浮着似水中萍绿,吸了水要掉下来。
她不抬头,也不知道何禅祖抱着阿辛在怀里看他好几秒。但她见了何禅祖的布鞋子在不远的地方停顿了很长的时间,心里有一股淡淡的的滋味涌上,混到了喉管里。
何禅祖一走,钟霜扭头就呕,为阿辛的口水臭味,也为棺材里的死人味。
吐完了钟霜摘了路边掉的叶子拾在手心里,擦嘴擦手臂。
袖管被钟霜捋起来褶了好几道,胳膊显得更细了。
其实在钟家她都有很多东西可以吃,零食、小吃、烧烤,想吃天天都能吃。钟家的后院子里可以BBQ,烟味一烤起来浓的熏进了卧室房里,那就不好。养父是个精致者,吃肉一定吃很少,吃什么都一定少,他喜欢吃海鲜,而且说:“只有穷人才吃得多,胖子都在穷人里。”
钟霜也被养成了这个习惯,牛排很小一块,蛋糕只吃几口,这样子就吃不胖。脸小小的,养父很爱看,他喜欢少女状态。
钟霜往下坡路走,四周围的邻居都散了,观望的没有了人,她走到叔婆家有辆黑车停着,自己踌躇的左右望了望。
往前走就可以下山,有一个一只眼不好使的婆婆坐在门口看着钟霜这边。
钟霜发现山村里的人们眼神都很深,比城市里的陷得多,对视着有被审视的味道,仿佛一对上眼人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谱作什么怪。
她一停,脚步想往山下走的力气虚虚的了。
钟霜绕了道走进叔婆桂花家的院子里。院子后小猪仔晃来晃去,拦在猪圈里“嗷嗷”的叫。
小猪长得肥了就可以自己吃,一头猪全身到脚浑是宝,猪耳朵、猪舌头、猪肉猪胸脯全都是美味佳肴。
房子里三个人打牌,桂花一口气连出了顺对子,剩了一只牌,笑的乐不拢嘴:“阿光看你怎么出,要不要炸,炸不炸?”
钟霜跨进了门听见里头一个熟悉的年轻男人声音在轻轻笑:“算你,算你。多少钱?”
她一听就停了脚,腿都有点软。
里边窸窸窣窣的摊了一堆牌,花姐直起腰杆子,说:“奇了怪了,阿霜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放心。”桂花眼皮子也不抬,“她逃不了,这山里哪个角落我们不是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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