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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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默挣扎一瞬,他猛地抬头,挑衅地笑道:“你休想,我说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

曹殊不言,他漆黑的眼眸泛着冷意,直直地盯着曹默。

“反正我横竖都死,我又为何要自讨苦吃告诉你?”曹默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笑道,“曹溪川,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是否想过你的父母?”曹殊对于曹默的挑衅,他垂眸,没有任何的恼意,轻声道,“他们已经年迈,你若是死了,谁来给他们养老送终呢?”

曹默恼羞成怒,笑道:“你管不着。”

“你是可以一死了之,但你觉得那人会轻易地放过他们吗?”曹殊掀起眼帘,他抿起一丝浅笑。

“你,你什么意思?”曹默脸色微变,咬牙道。

“我想你应该明白。”曹殊唇角的笑意加深,温声道。

曹默恶狠狠地瞪着曹殊,他冷声道:“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分明就是想知道当年的幕后黑手,在此处诓骗我。”

“信不信全在你,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曹殊面露怜悯,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曹默,轻叹道。

曹默发觉曹殊竟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怒气不断上涌,幼时他被曹杨送到曹家学习刻版时,曹宅的众人就是这般可怜自己,而曹殊时而冷漠,时而怜悯,着实令人痛恨。

他最恨的就是曹殊每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他低人一等一般,只能寄人篱下,受他人的冷眼。

“曹溪川,你就算赢得比试那又如何?”曹默眼中闪着恨意,嘲讽道,“你至今都不晓得陷害曹家的幕后黑手是谁,有什么资格同情我?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滋味不好受罢?当初家主竟要把曹家的家业交到你这个废人手里,真不知晓他是怎么想的,你这种性子根本挑不起曹家的重担!我想起来了,你是他的亲儿子,他才执意如此!”

曹殊面色漠然,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冷声道:“曹家家业本就与你无关,是你自己执迷不悟,竟妄图家主之位,父亲对你还不够好吗,当初家中落魄,叔父上门扬言分家,请族中耆老做证,带走了多少铺子你自己就没想过吗?”

“怎么与我无关了?”曹默攥紧铁栏杆,他神情激动地怒视着曹殊,声色俱厉道,“我也是曹家人,凭什么家主之位却是你的?这不公平!”

曹殊言不尽意,他只是冷笑一声。

曹默怒目圆睁,他眼神嫉恨地瞪着曹殊,不断地喘着粗气,语气充满愤怒道,“为什么老太爷如此偏心,眼里只有你?对了,想必你还不知道,老太爷本来是看好我和曹长川的,谁知你突然从庐山回来,老太爷这才决定将祖传的刻板传授给你,这不公平!我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他都不告诉我,他太偏心了!我难道就不是曹家的子孙吗?”

昏暗的烛光照在曹默扭曲的面容上,他双眼猩红,泪水好像决堤了一般,不停地往下淌。

曹殊微怔,他抬眸看向曹默,似有触动。

“我难道就不是曹家的子孙吗?”曹默面带痛苦之色,他满脸泪痕,喃喃道。

“曹平川,祖父是在乎你的,是你自己太过贪心,你自己要得太多了!”曹殊目光微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淡淡道。

曹默嗤笑:“凭什么我要家主之位就是贪心,凭什么你当继承人就是理所应当?”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曹殊沉下脸,他抬起修长的手,用力的攥住曹默的衣领,目光摄人道,“你志大才疏,贪心不足,毫无自知之明,竟还想曲沃代翼?可惜你曹平川,并不是曲沃武公。”

言罢,曹殊陡然松开曹默的衣领,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曹默面上的笑登时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山致其高而云雨起,一个家族的人只知晓争夺权位,同宗自相残杀,焉知三家分晋就是来日的下场,被列卿慢慢地蚕食,直至灭亡!”曹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曹默面露迷茫,他略微迟疑地看向曹殊。

“言尽于此,你不防好好想想,是干脆一死了之,还是将当年的幕后黑手告知我。”曹殊眸色愈浓,他压低嗓音,劝道,“曹平川,你现下回头还来得及。”

“我……”曹默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牢狱幽暗无比,烛光晃动,犹如可怖鬼魅的暗影,张牙舞爪,要将他吞噬殆尽。

又过一日,时值秋日,秋风萧瑟,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季宅。

看守祠堂的小厮正守在门前,他回头瞥了一眼祠堂,忍不住暗自抱怨道,怎么领了这么苦的差事,旁的杂役都是如此轻松,还能去赌钱吃酒,自己只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

一阵秋风风吹过,小厮拢紧衣领,他打了一个寒噤,脸上的怨气愈发强烈起来。

就在他在心中抱怨之际,祠堂外的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厮登时一凛,他抬头望去,便见是季棉和她的女使萍儿,正朝着祠堂的方向走了过来。

“四娘子,您怎地来了?”小厮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神情,笑着迎了上去。

“我来瞧三姐姐,她昨夜同我说想吃盛品斋的果子,我今日就特地给她带来了。”季棉扬起下巴,她睨了小厮一眼,神情不耐道。

“是,您快进去。”小厮弯着腰。

季棉刚踏进祠堂半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便折返回去,眼神示意身后的萍儿。

“四娘子还有何吩咐?”小厮不解,他殷勤地笑道。

“小哥,主母听闻你勤勤恳恳,在祠堂门口守着辛苦,为了奖赏你,遂赏了这些点心和酒。”萍儿手中拎着食盒,递到小厮的面前。

小厮瞪大双眼,他受宠若惊道:“主母赏的?”

“正是呢。”萍儿直点头,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小厮,笑道。

“多谢主母,多谢四娘子。”小厮伸手接过,他的眼里闪着光,笑道。

“行了,母亲既赏你,你吃了便是,可别辜负她对你的一番看重啊。”季棉打量着小厮的神情,勾唇道。

“是。”小厮点头,满脸感激道。

季棉说完,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小厮,便携萍儿走进祠堂内。

小厮见季棉等人进入祠堂后,他蹲坐在台阶上,喜不自胜地打开食盒,便见里头色香俱全的点心和一壶酒。

他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他吃完眼睛忍不住放光,又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块。

许是点心吃多了有些噎,便仰头饮了一口酒。

不出片刻,小厮吃饱喝足,他脸上泛红,舒适地打一个酒嗝后,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便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然而一阵头晕目眩,睡了过去。

萍儿悄悄地打开祠堂的大门,她低头看去,便见小厮躺在台阶上,已酣然睡去。

“四娘子,三娘子,这小子睡了。”她回头道。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季棉拉着季蕴换了一件女使的衣裳,随即疾步走出祠堂。

“你可得快点,他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季棉瞥了一眼昏睡过去的小厮,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明白了,多谢你,四妹妹。”季蕴明亮的眼眸看着季棉,由衷地感谢道。

“行了,这个时候就别说假惺惺的话了,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和萍儿先去昨夜云儿告知的那个狗洞,车舆就在墙后,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人发觉了。”季棉皱眉,神情严肃道。

季蕴深深地看了季棉一眼,她点了点头。

“上了车舆后,车夫会带你们去城外的渡口,云儿就待在祠堂,她若是随意走动定会叫府中人怀疑。”季棉思忖道。

“好。”季蕴颔首。

说罢,季蕴同萍儿走出祠堂,路过游廊时,被正打算回漪澜院的季梧瞧见了,她的身旁还站着钱媪婆。

“那不是萍儿吗?”钱媪婆盯着萍儿的背影,狐疑道,“她旁边的丫头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季梧自然一眼便瞧出萍儿身旁的人是谁,她低头,不由得想起今日是曹殊启程的日子,顿时心下了然。

钱媪婆皱眉,想要追过去一探究竟。

“许是新拨过来的丫头,咱们先回去,母亲不是说有急事,想必她都等急了。”季梧拉住钱媪婆,弯起唇角。

钱媪婆犹豫片刻,只能无奈地陪季梧朝着漪澜院走去。

此时,城外渡口长亭处。

曹殊动身去往东京,曹承因要参加明年春闱,而曹望则是陪同他们二人,便决定今日乘船一同前去,知州陈密致以及底下各个官员也纷纷前来相送。

“拜见各位大人。”曹殊站在长亭中,作揖道。

陈密致上前几步,他抬起曹殊的双臂,笑道:“你到了东京就是代表咱们崇州,不必如此客气,咱们今日过来就是来送你,希望你此行顺利平安。”

曹殊微微一笑,他头戴儒巾,身着素色的襕衫,身姿宛若修篁,带着透着一股温柔沉稳的气质。

言罢,众人面色各异,他们举起酒杯,待一一饮下。

秋风送爽,时不时地吹起他们的衣袍,众人被天色影响,不免伤感起来。

“溪川,你一路过来也不容易,但愿你能如愿以偿。”郑铭眼含热泪,笑道。

“借大人吉言。”曹殊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赶快上路才是。”陈密致神情恍然,叹了一声。

曹家三兄弟拜别诸位官员,他们走出长亭,踱步至踏板上,雇好的船已在岸边等候。

在登船前,他们神情凝重,再次向长亭下的官员们拜别,以示尊敬。

曹望拿着包袱,他先行上去,接着便是曹承。

他们二人登船后,轮至曹殊时,他却倏然想起季蕴,不舍地回头望去。

官道上一片空旷,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曹殊眸光一黯,暗道季蕴现下正被拒在家中,怎会来送他?

思及此处,他苦笑一声,缓缓地登上船。

船夫打量着人已齐,他解开缰绳后,便拿起船桨,在水面上划了起来。

船在水面上行驶起来,慢慢地驶离岸边,长亭下的官员们则是静静地目送着船离去。

突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车夫一路驾驶着车舆,着急慌忙地在渡口前停下。

季蕴在祠堂跪了多日,她的腿脚有些不便,萍儿只能扶着她下车。

“三娘子,您慢点。”萍儿神情担忧道。

季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瘸一拐地走至岸边,却眼见船已经驶离,顿时慌乱无措起来。

来不及了。

“曹哥哥!”她鼻头微酸,对着远去的船,喊道。

曹殊站在甲板上,他闻见季蕴的声音后,有些不敢相信,便急忙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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