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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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下的长亭,落叶纷纷杂杂地飘落下来,极目远望之下金绿相间,官道两旁杂草丛生,瞧着颇为凄凉。

曹殊心中微动,他猛地回头,便见所念之人竟就站在岸边的踏板上。

她衣衫单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明亮的水眸正注视着自己。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一刻,有无数种情绪在他的心头上交织着,逐渐演变成不可置信,随之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惊喜。

船已驶离岸边,曹殊站在船板上,与季蕴遥遥相望。

他心中一慌,急忙道:“小哥,麻烦你再划回去。”

“这……”船夫面露为难,略微疑道。

他踌躇了一会儿,只好咬牙同意,便调转船头,拿起船桨将船重新划了回去,所幸船并未驶远,再次划回去的话无需很久。

曹承在船舱中收拾行囊,他瞥向窗外时发觉不对劲,便掀起竹帘,神色疑惑道:“小哥,好端端的怎地划回去了?”

“是曹三郎君要求的,好像岸上有位娘子来了。”船夫仰起头,答道。

曹承从船舱中走出,他皱起眉头,顺着曹殊的目光看去,便见季蕴竟然站在岸边,讶然道:“季三娘子,她怎么来了,她不是……”

“许是来送溪川的。”曹承不紧不慢地走至曹承的身旁,轻声道。

曹承深有感触,他叹了一声,转身走进船舱。

曹殊一眨不瞬地盯着季蕴,他心急如焚,已经按捺不住了。

“小哥,麻烦您再快点。”曹殊迫切地想要上岸,他压下心底的起伏,嗓音温和道。

船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点头道:“好嘞,郎君莫急。”

季蕴站在岸边,她凝视着船板上的曹殊,双眼微微泛红,不禁潸然泪下。

萍儿扶着季蕴,转头却见她落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船夫划着船,正慢慢地靠近岸边。

待在岸边安稳地停靠之后,曹殊难掩焦急之色,匆匆走下船,疾步走至季蕴的面前。

季蕴泪眼婆娑地看着曹殊走进,她面对着他,悄然压下从心中蔓延至鼻端的一抹酸涩之意。

“曹哥哥……”她哽咽道。

曹殊深吸一口气,他眸光湿润地注视着她,一时无言相对,千言万语都噎在喉间说不出来。

世间万物好似停止,四目之下,再无旁人。

青天澹澹,孤鸟在空中盘旋,发出一声哀叫,透着一股凄凉之意。

“蕴娘,你怎么会来?”曹殊神情担忧,仓皇开口,“你的腿怎么样了?”

曹殊自然是不信季惟会那么好心放她出府,他依稀猜出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季蕴见他言语间全是担忧,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环住了他。

“曹哥哥,我很好。”她眼中蓄满了泪水,低声啜泣道,“方才见船已走,我还以为我今日见不到你了。”

曹殊闻言有些后怕,暗忖若是他今日走得早,或者她来迟了,许是就见不到了。

思及此处,他垂下眼帘,抬手将她揽在怀里,双臂默默地收紧,生怕她会远离自己而去。

“幸好,赶上了。”季蕴双眼噙泪,她弯起唇角,庆幸道。

曹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他略微弯下腰,将头靠在她的颈侧,温声道:“是啊,许是上天也可怜我们,叫我们不会再错过。”

季蕴敛眸,她心中的不舍愈发强烈起来。

想来曹殊今日这一去,路途遥远,动辄便要一月有余,她怕她忍受不了相思之苦,也担心他的安危。

“曹哥哥,我舍不得你走。”她嗫嚅道。

曹殊亦然舍不得她,但此时此刻容不得他后悔,他如今身负族人的期盼以及重振曹家的担子,若是曹家无法平反,他就没有资格迎娶她,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蕴娘,你别哭。”曹殊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他慢慢地松开她,抬手将她面上的泪水拭去,低声道,“听话,乖乖等我回来。”

他眸光温和,好似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令人沉醉其中。

“好。”季蕴别过眼,她强忍哭意,挤出一丝笑来,“我等你。”

“你在家中也要好好的,不要为了我再和家人吵架。”曹殊点头,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眼底渐渐泛出点点的泪光,涩声道。

言罢,二人同时沉默了下来,秋风萧瑟,吹起他们的衣衫,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曹殊低头,他修长的手握住季蕴的手,便见她满面泪痕,眼睫濡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季蕴垂眸,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远处的船上,曹承瞧着岸上两人依依惜别的模样,他忍不住叹了一声,便走进船舱中等候。

船夫等候许久,他打量着天色,船帆随风而动,出言催促道:“曹郎君,天色不早了,是时候该出发了。”

“三娘子,咱们也得回去了。”萍儿走过来,小声提醒道。

季蕴闻言眸光一黯,她缓缓挣脱曹殊的手,强颜欢笑道:“是啊,曹哥哥,你快上路罢。”

“好,蕴娘,我走了。”曹殊点头,温润的面容满是苦涩,轻声道。

言罢,曹殊同季蕴话别之后,他转身上船。

“曹哥哥。”季蕴突然唤道。

曹殊停下,转身看向她。

“一路平安,我等你。”季蕴弯起唇角,红着眼道。

曹殊虽心有不舍,他闻言点了点头,唇角抿起一丝微笑,眸底泛出柔色。

船夫见曹殊上船之后,他便拿起船桨在水面上划了起来,缓缓地驶离岸边。

船帆发出簌簌的声响,一群人再次启程。

季蕴站在岸边,她望着逐渐远去的船,心中满是对曹殊的不舍,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曹殊上船后,他注视着季蕴,不禁红了双眼。

船行驶得愈来愈远,直至他再也瞧不见她的身影,才抽回目光。

季蕴远远地望着船已然远去,她脸色微白,秋风穿过她的衣襟,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三娘子,咱们回去罢。”萍儿轻声道。

季蕴留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同萍儿转身离开此处。

经过长亭下时,她瞥见陈密致等官员,便向他们行了礼,随即登上车舆回季宅。

陈密致早就发觉季蕴,他瞥了一眼她,笑道:“想不到这季家的三娘子对曹殊倒是一往情深啊。”

另一位官员道:“听闻曹季两家从前就有婚约,这也不奇怪。”

陈密致闻言没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须。

车舆紧赶慢赶地进了城,一路行驶到季宅。

季蕴和萍儿迅速地下车后,看守侧门的小厮眸光闪了闪,他欲言又止,放她们进去了。

“萍儿,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奇怪?”季蕴回头看了小厮一眼,狐疑道。

萍儿迷茫地摇了摇头,解释道:“三娘子放心,他收了四娘子的贿赂,绝不会说出去的,四娘子也只吩咐回来后走侧门就行。”

季蕴颔首。

二人绕过假山石,小心翼翼地走进游廊中,一路走至祠堂,立即就发觉不对劲了。

看守祠堂的小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钱媪婆,她闻见动静朝季蕴的方向看了过来,像是等候许久。

“三娘子,您可回来了。”钱媪婆皮笑肉不笑道。

萍儿见是钱媪婆,她的脸色一变,吓得不敢说话。

“钱媪,你怎么在这儿,莫非是伯母过来了?”季蕴强装镇定,语气淡淡地问。

“主母并未来,而是吩咐老奴特意等三娘子您回来,并告知您一句,主君和主母在前厅等您。”钱媪眼里泛起冷光,笑吟吟道。

“我知晓了。”季蕴扯起唇角。

“三娘子,您请罢。”钱媪假笑几声。

话音刚落,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妇上前来,气势汹汹地将季蕴团团围住。

“钱媪,你这是什么意思?”季蕴一惊,她面带愠色,质问道。

“老奴这是怕三娘子一个想不开,所以特地带了人手,您就乖乖去罢。”钱媪笑道。

仆妇们得了命令,立即就要蛮横地架起季蕴的双肩。

萍儿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了。

钱媪婆见季蕴颇为狼狈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得逞的笑。

季蕴用力挣扎,她抬头目光冷冷地看向钱媪婆。

她知晓钱媪婆向来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幼时不知暗中吃了多少亏,当时她不受父母疼爱,就连当家人都是冷眼旁观,由此可知底下的人有多慢待她。

可惜,她不再是从前的季蕴,没有人可以再肆意欺辱她。

“你们放开我!”季蕴甩开仆妇的手,她眸光泛着冷意,笑道,“我好歹是家中的三娘子,你们这些个人如此见风使舵,就不怕责罚吗?”

“责罚?”钱媪婆嗤笑一声,她板着脸道,“三娘子,老奴可是听从主母的安排,何来的责罚?倒是您,害得季家人丢了脸,还拒不从命,主母说了您要是不答应,就不必留情。”

“你不用拿伯母来压我。”季蕴冷笑道,“伯母既说请我过去,并非说要这些个刁仆强拖着我去,且不说我身带功名,师从青一先生,你们有什么资格如此糟践我?”

“三娘子,你……”钱媪婆一愣,发觉季蕴并不好对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知道您一直看我不顺眼,别以为你在伯母身边伺候,我就怕了你了,想必并不是伯母安排,是你这个老刁奴蓄意针对我。”季蕴勾唇,笑道。

钱媪婆见被拆穿,她的老脸一时挂不住,咬牙切齿道:“三娘子,当真是伶牙俐齿,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上前将她制住!”

仆妇闻言面面相觑,她们被季蕴唬住,自然是不敢上前。

“不可啊,钱媪您三思啊。”萍儿小心翼翼道。

“你这个死丫头,我还未追究你呢,你自己倒过来了?”钱媪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正巧萍儿过来为季蕴说话,她抬手狠狠地打了萍儿一个耳光,啐道,“吃里扒外,你哪个院子的?你既然这么偏帮着她说话,何不滚到清晖院去?”

萍儿捂着脸,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钱媪婆瞪大双眼,大声道。

“用不着你们,我自己会走。”季蕴没有丝毫的胆怯,她直视着钱媪婆,面色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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