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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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棉踱步至季蕴的身旁,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供奉的牌位,便见案上香烟袅袅,气氛俨然是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意。

祠堂内陷入安静之中,而外头的雨声渐大。

“不知三姐姐跪在祠堂数日,面对着列祖列宗,是何感受?”季棉转头,漫不经心地问,“会不会感到羞愧呢?”

季蕴面色漠然,扯起嘴角道:“四妹妹为何这样问?”

“不过是瞧着三姐姐受苦,难免想起自己当日也是这般跪在这儿,独自面对着列祖列宗,想来依旧是心有余悸呢。”季棉弯起唇角,哂笑道。

“是啊。”季蕴抬起眼眸,她直视着季棉,感慨道,“原本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现在倒是能体会四妹妹当日的难处了。”

季棉皱眉,她看着季蕴一副坦然的模样,便沉默了下来。

“天色已晚,外头又下着雨,四妹妹独自一人过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季蕴抽回目光,沉吟道。

“当然不是。”季棉立即否认,她眼神略有缓和,神色不解地问,“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知我当日,却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四妹妹定然知晓伯父的脾气,你当初下定决心前,想必已经知晓会面临雷霆大怒,却又为何执意如此呢?”季蕴轻笑,反问道。

季棉一噎,她瞪着季蕴,没好气地道:“我是在问你,你总是要扯到别人的身上去,如今都沦落至此了,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季蕴闻言见季棉闹脾气,暗自叹了一声。

“那我同你说便是。”她顿了顿,解释道,“当日比试场上何等凶险,你不在场自不会明白,曹默当众陷害曹哥哥抄袭,百姓纷纷听信他的话,要对曹哥哥不利,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季棉眉头紧锁,继续问:“你就没有想到你义无反顾地挡在曹殊的面前,会有什么后果吗?”

“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有担心。”季蕴思忖片刻,不由得追问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我心中有他,四妹妹应当明白,可若是你喜欢的人遇到危险,你会如何抉择呢?”

季棉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她倏然想起李谨和,略微迟疑道,“我不知晓。”

“你方才问我是否羞愧,我承认,在我跪在祠堂的那一刻,心中的确有愧,但我不后悔。”季蕴神色坚定道。

“你不后悔,难道你要祠堂跪一辈子吗?”季棉不可置信道,“父亲至今没有消气,二姐姐多番去求都无用,你倔强着,不肯低头也不是办法。”

“四妹妹也要劝我吗?”季蕴脸色微变,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季棉,冷声说。

“我不是劝你,我只是,只是……”季棉一愣,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季蕴的神色冷下去,抿唇不言。

“我是怕你为了区区一个曹三郎,不值得。”季棉见季蕴竟然敢不搭理自己,她神色焦急,和盘托出道。

“为何你们人人都说不值得?”季蕴目光扫向季棉,自嘲一笑,“就因曹哥哥家道中落,就因他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曹家郎君?所以都认为我现下执意不肯认错就是不值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不明白?”季棉百口莫辩。

“四妹妹没有旁的事的话,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罢。”季蕴冷声说。

季棉瞪大双眼,她蒙受不白之冤,忙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都说了并非是你想得那样,你自己先入为主,怎么还怪我?”

“听闻伯父伯母已经在商量四妹妹的成婚之事了,你今夜不该来这里。”季蕴垂眸,她神色淡淡,带着几分疏离。

“这个家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季棉见季蕴冷漠的神情,她瞬间被激怒,勾唇道,“笑话!”

季蕴瞥了她一眼,无奈地叹道:“四妹妹,那你后悔吗?”

季棉微怔。

“如今四妹妹得偿所愿,自然不能体会我的处境,要是当日姑母不来提亲,那你会如何呢?”季蕴低声问。

“我,我……”季棉眼神闪了闪,她一时答不上来。

“先前我要你设身处地,你也说不知晓,那你对表哥到底是男女之间的情意,还是多年的不甘,你可有思量清楚?”季蕴面色沉静,继续问。

“我自然是喜欢他的。”季棉毫不犹豫道。

“四妹妹,你对表哥有情意,我对曹哥哥亦是如此,我觉得我如今的坚持的值得的,我心中有曹哥哥,他的心中也有我,那就足够了。”季蕴弯唇,她提起曹殊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道。

“你……”季棉怔愣地看着季蕴,她暗自挣扎片刻,有些泄气地说,“随你,你想如何就如何,日后可别说我没来劝你。”

“你放心,我绝不会后悔。”季蕴神色愈发郑重,轻笑道。

季棉瞧见季蕴面带笑意,她着实看不惯,忍不住泼冷水,嘲笑道:“可惜你的曹哥哥后日就要动身入京了,你现在被困在祠堂也出不去。”

此言一出,季蕴登时就愣住了。

云儿猛地抬起头,她大惊失色地看向季棉。

“你这么惊讶做甚?”季棉察觉她的神情不对劲,不解地问道。

季蕴眉眼冷了下去,她看向一旁的云儿,带着审视的意味。

云儿颇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副心虚的模样,想来她已经知晓曹殊进京之日,却故意瞒着季蕴。

“三姐姐,难道你还不知晓?”季棉打量着主仆二人的神色,她迅速反应过来,有些意外道。

“娘子,奴婢……”云儿瞥了一眼季棉,她眼见事情瞒不住,惶惶不安地跪了下来。

“你为何瞒着我?”季蕴深吸一口气,她脸色微沉,质问道,“云儿,我要听你说实话。”

“娘子,并非奴婢有意瞒着你,是二大娘子特意吩咐的,不许奴婢将此事告知于您。”云儿哭丧着脸,无奈地如实相告。

“母亲,母亲……”季蕴浑身无力,她纤细的手勉强地撑住蒲团,苦笑道,“原来是她。”

“三姐姐,你怎么,我怕不知晓婶母瞒着你……”季棉瞧着季蕴难看的脸色,神情懊恼地说。

“二大娘子说您如今被禁足,怕外头的事扰乱您的心神,多次叮嘱奴婢不要说。”云儿的神色显出颓唐不安来,仓皇解释道。

季蕴盯着云儿的脸,她哂笑一声,慢慢地收回视线,喃喃道:“算了,不怪你。”

季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她打量着季蕴恍惚的神色,一时不忍道:“三姐姐,你莫要如此,婶母定是为了你好,你现下禁足祠堂,外头的事你最好别惦记了,以免惹得父亲生气。”

季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娘子……”云儿担忧地看着季蕴,唤了一声。

季蕴不言,她敛住眸子,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不知在想什么。

祠堂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烛光摇曳,屋外雨声霖霪,似在敲打她的心。

季蕴缓缓抬起头,她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季棉,低声道:“四妹妹,你得帮我。”

“什么意思?”季棉瞠目结舌,失声道。

“我的意思你应当明白。”季蕴勾起唇角,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季棉,柔着嗓音似有蛊惑之意。

“我……”季棉眼神闪烁,她愣在原地。

翌日,天已放晴,旭日东升。

曹望作为长子,携曹承和曹殊动身前往墓地。

“父亲,溪川已如愿在此次药斑布比试获得魁首,明日便要入京去,您在天有灵,保佑此行能顺利,曹家能成功平反。”曹望站在曹松的墓碑前,他满脸悲伤地跪了下来,沉声道。

身后的曹殊和曹承掀袍,他们脸色凝重,身姿板正地跪了下来。

曹望说完,三人同时俯身,颇为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磕头毕,他们纷纷站起身来。

一阵秋风拂过,吹起他们的衣袍,似有萧瑟之意。

曹承瞥了一眼曹殊,瞧着他眉眼间带着悲伤,忍不住叹了一声,接着便去祭祀已故的曹家先人。

待一一祭拜完,曹殊忽然停下,他蹙眉,若有所思道:“长川,青川,你们先回去。”

“怎地了?”曹承心下疑惑,遂询问。

“我要去府衙牢狱一趟。”曹殊敛眸,温声道。

“溪川,你莫非是要去瞧曹默?”曹望瞧着曹殊,猜测道。

曹殊颔首。

“你去瞧他做甚?”曹承想起曹默就来气,他冷哼一声。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虑,遂决定去见他一面。”曹殊抿起一丝浅笑,轻声道。

曹承和曹望二人面面相觑,自然是没有异议,遂在进入城门后分开,曹殊则是独自一人前往府衙。

所幸现下衙役已经认得曹殊,遂十分热情地带曹殊去见郑铭。

有了郑铭的首肯,曹殊颇为顺利地进去入牢狱。

牢狱一片幽暗,犯人被锁在牢笼里,透着一股阴森沉重的意味。

看守牢狱的衙役带领曹殊走至关押曹默的牢门前,谄媚地笑道:“曹郎君,这便是了。”

“多谢小哥。”曹殊颔首。

衙役垂头,自觉地退了出去。

曹殊见衙役离开,他敛住笑意,目光扫向关押在牢狱里的曹默。

数日不见,他形容潦草,正颓唐地靠在墙壁上。

曹默早就听见动静,他淡定地瞥了曹殊一眼,像是早就料到曹殊会来寻他。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还要再等几日呢。”曹默面无表情,冷声道。

“曹平川,不知在牢狱的滋味如何呢?”曹殊眼神一暗,冷声道。

曹默嗤笑一声,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至牢门前,笑道:“我有今日,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过来,不就是为了耀武扬威的吗?何必这么冠冕堂皇的?”

“你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曹殊扯起唇角,眼底一片冷然。

“随你怎么说,成王败寇而已。”曹默笑道。

“曹平川,我问你,你那日所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什么意思?”曹殊深吸一口气,他面色冷静地询问。

昏暗的烛光晃动,照在曹默扭曲的脸上,他冷笑一声,像是对曹殊的问题感到无比讽刺。

“说话。”曹殊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冷声质问。

曹默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隔着一道牢门,曹殊静静地看着曹默,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待曹默笑够了,他低下头,突然伸出双手攥住曹殊的衣领,眼神带着强烈的恨意,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肮脏的双手将曹殊原本干净的衣领弄脏了,二人隔着牢门,四目相对。

“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曹默面容狰狞,他双眼猩红,咧嘴阴笑道。

曹殊眉头蹙得更深了,他缓缓地抬起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掰开曹默的手,唇角噙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曹默咬牙。

“我在笑你蠢。”曹殊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带着惋惜,微微一笑道。

“你凭什么笑我?”曹默脸色发青,他双眼猩红地攥着牢门的铁栏杆,咬牙切齿道,“曹溪川,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初陷害曹家的人是谁,你也不过如此,凭什么笑我?”

“事到如今,你竟还没有明白,你不过是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不想你这颗棋子没有绊倒我,只能舍弃了。”曹殊眸光意味不明,他的神色缓和无比,笑道。

“你……”曹默被戳穿心事,他恶狠狠地瞪着曹殊,气得说不出话来。

“曹平川,只要你说出当年的幕后黑手,或许可以保住你这条命。”曹殊目露怜悯,不紧不慢地说。

曹默的神情瞬间僵住,他有些恍惚地低头。

“你可要思量清楚,是死,还是活?”曹殊的眼眸漆黑如墨,嗓音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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