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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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殊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他心中正因季蕴而难过,待闻见曹望的话,慢慢地掀起眼帘,瞧见季梧正静静地站在前方游廊的拐角处。

园中秋色宜人,清风拂过,她的衣衫轻轻飘动。

季梧顿住,她伸出纤柔的手扶住柱子,她眼闪秋波,神情有些恍惚地注视着曹殊。

她知晓离开祠堂必定要途经此处,遂等候多时,只为见曹殊一面。

自三年前退亲后,她就没再见过他,现下所念之人就在她的面前,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曹殊微怔,他未料到会在此处与季梧碰上,感到有些意外,遂守礼地避开视线。

一股奇怪的气氛弥漫在周遭,似是陷入了静默之中。

“见过二娘子。”曹望低咳几声,他率先开口,化解此时的尴尬。

季梧闻言登时回过神,她敛眸,面上带着妥帖的笑,点了点头。

曹殊垂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随着曹望一起向季梧颔首。

季梧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弯唇道:“你们二人瞧过蕴娘,可是要家去了?”

曹殊抿唇不言,曹望瞥了他一眼,回道:“是,待向季伯父告辞后,便就回去。”

“曹,曹三郎君,不知可否移步至凉亭,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讲。”季梧心中不安,她睫毛颤了颤,鼓起勇气道。

她怕现下若不同他讲,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曹殊沉默片刻,他抬头,温声道:“还请二娘子带路。”

“曹三郎君,你请。”季梧松了一口气,笑道。

二人缓缓踱步至园中的凉亭处,曹望则是留在游廊中等候。

季梧迈上一层一层的石阶,她步履盈盈地走进凉亭中,回头看向身后的曹殊。

二人站在凉亭中,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凉亭前植着一棵枫树,如今枫叶已经略微泛红,远远望去红绿相间,层次分明,宛如一副秋色的画卷,令人沉醉其中。

季梧瞥向曹殊,便见他面容温润,身姿板正地立在亭中,衬得亭外的秋色都黯然失色,浑身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之意。

她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曹殊暗叹一声,他漆黑的目光扫向季梧,嗓音温和:“不知二娘子叫在下过来,有何话要说,不妨请讲。”

“曹三郎君,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季梧神色关切,她苦笑着问。

“劳二娘子关心,尚好。”曹殊语气毫无波澜,低声道。

“那就好。”季梧瞧着他冷淡的模样,她的笑容略微僵硬,喃喃道,“这些年我心中一直觉得对你不住,也寻不找机会同你讲。”

“二娘子,一切都过去了,那就不必再探究。”曹殊抬头,他目光温和道。

季梧闻言苦笑几声,双眼微微泛红。

是啊,都过去了,可是她却还仍然停留在过去。

“你在药斑布比试赢得魁首,我还未恭喜你。”季梧脸色惨白,轻声说。

“多谢二娘子。”曹殊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地说。

季梧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她慌乱地移开目光,挤出一丝笑道,愧疚道:“其实我今日来见你,更想同你道一声对不起。”

“二娘子,当年之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曹殊知晓当年退婚之事季梧也做不了主,轻叹道。

对于季惟当日登门侮辱,曹殊是恨的,但如今他却释然了,若是没有季惟提出退婚,就没有他和季蕴现今的重逢。

命运无常,兜兜转转,或许在当日就已经种下因果。

秋风吹进凉亭中,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从前的诸多恩怨,早就说不清了,与其扰乱心神,不如让其随风而去。”曹殊静静地凝视着和亭外的枫叶,若有所思道。

此言是劝季梧放下,也是劝曾经被恨意蒙蔽双眼的自己。

“你不怪我就好。”季梧目光微动,她心中感慨良多,轻声说,“曹三郎君,现下你和蕴娘两情相悦,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性子怯懦自卑,如今却为了你不肯低头,看着她受苦我实在不忍。”

“在下明白,今生绝不会辜负她。”曹殊深吸一口气,他眼中满是担忧,作揖道,“只是不日便要启程入京,还请二娘子照顾她,在下先在此谢过了。”

“我会去向父亲求情放她出来,曹三郎君放心便是。”季梧垂眸,笑道。

“天色不早,在下该走了。”曹殊瞥了一眼季梧,温声道。

“好。”季梧抬眸,她深深地注视着他,扯起嘴角道,“曹三郎君,珍重。”

“珍重。”他低声道。

言罢,曹殊转身离开,季梧则是留在原地。

话尽于此,当年曹季两家分道扬镳,想来在今日彻底翻篇,曹殊已经寻见一起并肩之人,而季梧独自留在过去,她执迷不悟,停止不前太久,现在也该放下,继续往向前走了。

季梧直直地望着曹殊逐渐远去的身影,她眸光一黯,无声地落泪。

曹哥哥,希望你此生平安顺遂。

她暗道。

曹望站在游廊里,他见曹殊走了过来,低声道:“溪川,谈完了?”

曹殊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曹望叹了一声,他回头望了一眼凉亭中,便见季梧黯然神伤的模样,眼神中带着几分异样。

曹家兄弟二人向季惟告辞后,便离开季宅,坐上车舆回了书铺。

云儿推开祠堂的大门,她疾步走至季蕴的身旁,蹲了下来。

“娘子,您也别太伤心了,曹郎君只是进京,又不是不回来了。”云儿瞧着季蕴伤神的模样,她心中实在不忍,出言安慰道。

季蕴双腿无力地跪在蒲团上,她的面上流露出无助和悲伤,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抽噎道:“我知晓,可是云儿,我心中难过。”

云儿张了张口,她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家里人都要我低头,曹哥哥那么好,我怎么可能放弃他?”季蕴转头,她满脸泪痕地看向云儿,苦笑道。

云儿从袖中拿出帕子,她温柔地替季蕴将泪水拭去,轻声说:“是啊,曹郎君的确很好,娘子您今日见了他,也该放心才是。”

一连过去几日,七夕佳节过去后,天气则是愈发寒凉,夜里忽而下了一场秋雨,瓦楞已经水色,顺着屋檐落了下来,远远望去好似珠帘,带着一股朦胧的美感。

冰凉的雨水点点无声地打湿了庭院中的桂树,绿叶青翠欲滴,桂花犹如金子碎屑似的,纷杂地飘落满地,散发着一缕淡淡的清香。

季蕴在祠堂悔过数日,她面色平静,心中却在担忧曹殊。

云儿端着早膳走了进来,她将其放下后,便拍了拍衣衫上不小心沾染的雨水,笑道:“娘子,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早呢。”

“云儿,我叫你出去打听曹哥哥启程的日子,可有打听到?”她缓缓睁眼,问道。

云儿一顿,她摇了摇头,笑道:“再过一段时日,中元皆就要到了,紧接着就是中秋,府里正在准备祭祖的事宜,听主母身边的女使说祭祖过后,便要邀请亲眷来府里吃酒,对了,主君近日和主母商量四娘子成婚之事呢。”

季蕴点头,她被困在祠堂数日,外头的事一慨不知,现下听到云儿喋喋不休的,不由得神思恍惚。

她暗忖道,因季老太太今年故去,想必季惟要大办一场,以尽孝心了。

“按理来说,进京的日子府衙合该早早就定下,可奴婢出去向小厮打探了一圈,他们皆说没有消息。”云儿眼里带着一丝疑虑。

“的确有几分奇怪。”季蕴颦眉道。

“娘子放心,奴婢一有消息,即刻告知于您。”云儿忙道,“可惜您如今被禁足,不能前去相送。”

季蕴闻言叹了一声。

“娘子,您先用早膳罢。”云儿弯唇道。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日,至傍晚时分才止,但铅云低垂,想必夜里还有一场雨。

天色渐暗,云儿点上灯,昏黄的烛光照亮祠堂。

季蕴已在跪了祠堂数日,除却张氏和季梧偶尔过来看她,就不见有其他人来。

季梧曾提了一句去求季惟将她放出来,随后就没有消息传来,定是季惟不肯,他的权威被公然挑衅,季蕴害得他在众人面前丢脸,这是存心要磨季蕴的性子。

“蕴娘,你也知晓过刚易折,有时太过偏激并非好事。”季梧那日过来,叹道。

在清凉山时,秦观止就曾直言她偏激,她却觉得她这不是偏激,而是对这世间的不公以及偏见愤愤不平。

突然,祠堂的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云儿闻声,她急忙走过去打开门,便见季棉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神色讶然道:“四娘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身边也没有一个人跟着。”

“我来看三姐姐,又下着雨,就没叫萍儿跟着。”季棉扬起下巴,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是。”云儿颔首。

云儿引着季棉进来,对季蕴低声道:“娘子,四娘子过来了。”

季蕴回头,她便见季棉慢慢地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地问:“四妹妹怎么过来了?”

“三姐姐被禁足在祠堂这么长时日,我近来也闲着,就想来瞧瞧你。”季棉瞥了一眼季蕴,才发觉数日不见,她竟消瘦了这么多,不由得联想起自己当日也是如此。

季蕴注视着季棉,见她神情真挚,并无其他的意思,便自嘲地笑道:“瞧我做甚,不过是被困在此处,当笼中之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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