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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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暂且不知,而云儿站在门外,零星能听到几句,她颇为不自在地瞥了曹望一眼。

正巧这时曹望抬头,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云儿唬了一跳,她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曹望垂头,他神情不自然地低咳几声。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周遭,谁都没有开口讲话,只是静静地在门外等候。

假山石后,张氏探出头张望着,她等了许久,迟迟不见祠堂有任何的动静传来,难免有些心急如焚。

“您莫着急。”孙老媪拉住张氏,劝道。

“我怎么不着急,这曹三郎都进去这么久了,他同蕴娘说什么呢,也不知道避讳些。”张氏按捺不住,神色不悦地说。

两位女使悄然抬头,她们的眼神各异,打量着张氏难看的脸色,不敢出声。

“二大娘子,您瞧,云儿站在外头呢。”孙老媪远远地望了一眼,忙道。

张氏闻言顺着孙老媪的视线望了过去,便瞧见云儿站在祠堂的门口,她脸色沉了下来,眼里愠色渐浓。

她方想开口骂小贱蹄子,不知晓在里头看着,也放心季蕴和曹殊二人独处一室,下一瞬却硬生生地止住,原来她瞧见云儿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月白色衣袍的男子,瞧着有些面生。

“云儿身边的男子是谁?”她心下狐疑,神情好奇地问。

“您忘记了。”孙老媪定睛一瞅,笑道,“那人是曹家大郎,曹长川。”

“是吗?”张氏有些诧异,她的目光扫了过去,发觉那人的眉眼果真和曹殊有几分相似。

“是,从前曹大郎冠礼您见过的,不过也不怪您不记得,曹大郎自幼在曹老太爷身边学习刻版,不爱走动,不似曹三郎曾和二娘子有婚约,时常能见到。”孙老媪笑着解释道。

“原是如此。”张氏想起自己是的确见过曹望,点头道。

她细细打量着曹望,暗忖他的容貌并不逊于曹殊,若是没有当年之事,恐怕如今早已娶妻生子,当真是世事无常。

可惜现下曹家落魄,曹殊虽在此次药斑布比试赢得魁首,但谁又能料到汴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想必曹殊也无十足的把握重得官家的宽恕。

张氏思及季蕴的处境,她抽回目光,无奈地叹道:“蕴娘这傻丫头,算了,咱们先行回去,如此等下去不知要等多久。”

“是。”孙老媪没有异议,颔首道。

言罢,张氏同孙老媪一行人离开此处,朝着清晖院走去。

大房的女使眼见张氏等人离开,她不放心地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咬了咬牙,匆匆转身离开。

漪澜院。

于氏慵懒地坐在罗汉塌上,季梧正陪在她的身旁,母女二人正谈论着曹殊今日登门之事。

季梧面容温婉,她梳着团髻,内穿素色的交领短衫,外披水色的长褙子,下身则是鹅黄色的百迭裙,浑身透着一股清雅的气质。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女使疾步赶了回来。

母女二人见状停止交谈,于氏目光扫向女使,以为她瞧见什么,颇为好奇地询问:“可有打探到什么?”

女使闻言,她神情心虚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地去了这么久?”于氏皱眉,她的脸色不大好看,冷声道。

“回主母的话,祠堂的门被云儿带上,奴婢等了许久都不见曹郎君出来,曹家大郎也在,奴婢实在不敢靠近。”女使紧张地垂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如此,你回来做甚,继续守着便是。”于氏瞪大双眼,不耐地说。

“并非是奴婢不想继续守着,是,是……”女使支支吾吾道。

“叫你好好回话,何故含糊其辞的?”张氏睨着女使,出言呵斥。

“是二大娘子来了,奴婢才回来的。”女使遭了训斥,她急忙解释道。

于氏扯起嘴角,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嘲讽张氏沉不住气,笑道:“她眼见曹三郎登门,不想官人还允许他去见蕴娘,她怎么坐得住?”

季梧敛眸不言,眼神满是心酸与无奈。

“还有呢?”于氏又问。

“还有,还有……”女使眸光闪了闪,她思考片刻,如实答道,“对了,二大娘子还提了一句曹大郎君。”

于氏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她面上难掩失望,便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女使先下去。

女使松了一口气,她垂头,慢慢地退了出去,堂中便留下于氏和季梧母女二人。

“梧娘,你这是怎地了?”于氏察觉异常,她转头瞧着季梧心不在焉的模样,神情关切地询问。

季梧抬起头,她勉强地笑道:“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那曹三郎?”于氏打量着季梧的神色,见她情绪不佳,猜测道。

季梧微怔,随即摇了摇头。

“梧娘,想来你们二人有缘无分,如今他和蕴娘有情,你莫要再惦记他了,要是你父亲知晓定要生气的。”于氏凝思片刻,劝道。

“母亲,我没有。”季梧连忙否认,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知女莫若母,于氏怎么猜不出季梧心中所想,怕是至今还惦记着曹殊,当初和曹殊定亲时,于氏心中是十分欢喜的,但谁承想后来曹家大夏将倾,季惟为保全季家,执意前去退亲,就连季老太太出面都没能拦住,更何况身为后宅妇人的于氏。

好在季梧是个懂事的,她得知要和曹殊退亲后,只是哭了一场,并没有违抗父命。

于氏这些年来,她每每想到那日季梧抱着她委屈哭的模样,心中就难过不已,觉着亏欠季梧许多,且经过曹默私纳外室,间接害了季梧滑胎,事后竟还不知悔改,多次埋怨季梧善妒,季惟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害了季梧一辈子,遂这些日子时常唉声叹气,想要尽力弥补季梧。

季梧却笑着摇头,说什么都不要。

季惟一时束手无策,想来季梧嫁给曹默后,父女二人便就已经离心。

“当年退亲我就知晓我同他再无可能了,我只是,只是……”季梧双眼泛红,她的面上浮现哀戚之色,喃喃道。

“我可怜的女儿,你要是想见他一面,便去罢,母亲不拦你。”于氏握住季梧的手,语气坚定道。

“我明白了,多谢母亲。”季梧目光微动,她眼中泪水不停地打转,感激地笑道。

于氏摇了摇头,她瞧着季梧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登时就像是揪住了一般。

自从和离后,季梧平日就冷冷淡淡的,再没真心地笑过,于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劝说,对季惟的怨恨愈发强烈起来。

季梧自知从前对不起曹殊,她自然也了却这桩心事,现下得到于氏的首肯后,她站起身向于氏盈盈一拜,随后便走了出去。

钱媪婆走进来,她看向于氏,略微担忧地问道:“主母,您当真要叫二娘子去见曹三郎?”

“梧娘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曹殊,见一面也好,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蕴娘那孩子和曹殊两情相悦,竟为了他宁愿跪在祠堂也不愿低头,而曹殊今日登门,不惜拿出早年家舅赠送的玉壶,可见他们之间再容不得旁人,梧娘心中自然明白,她因当年退婚之事一直内疚,希望今日见了曹殊,她能放下。”于氏颦眉,神情凝重道。

“但愿如此。”钱媪婆叹道。

祠堂内。

曹殊察觉时辰不早,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松开季蕴,垂眸凝视着她,而她发觉他松开面露迷茫。

他眼角眉梢之间都是不舍,苦笑道:“蕴娘,我该走了。”

“曹哥哥……”季蕴紧握住曹殊的手,不愿放开。

曹殊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季蕴,他摩挲着季蕴的手,抿起一丝浅笑,嘱咐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季蕴闻言强忍泪意,她胡乱地摇头,哽咽道:“曹哥哥,我舍不得你,你能不能别走?”

她自然清楚事情的利害,只是想到她刚和曹殊见面就要分开,心里涌起的酸涩怎么也压抑不住。

“我也舍不得你,但是蕴娘,为了咱们的来日,为了曹家,我必须要走,听话。”曹殊眸光湿漉漉的,似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低声哄道。

“曹哥哥,要不你带我一起走罢,我同你一起去东京,正巧我从前的同窗已入朝为官,咱们去了也有人接应。”季蕴心中一慌,挤出一丝笑来。

“傻话。”曹殊低头,他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笑道。

曹殊温和地注视着她,他的眼角浅浅泛红,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便别过视线,不忍再看。

他一点一点地掰开季蕴的手,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修长的手上,他的心陡然一烫,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直至二人的手彻底分开。

“曹哥哥。”季蕴泪眼婆娑。

曹殊不言,他站起身来,朝着祠堂外一步一步地走去。

“曹哥哥……”季蕴猛地抬头,她急得想要起身,但跪得太久双腿无法使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殊远去。

曹殊立时停下,不过他没有回头。

祠堂内静默片刻,季蕴满面泪痕,轻声说:“一路平安,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曹殊攥紧双手,他慢慢地转过身,和她四目相对。

他红了双眼,莞尔一笑:“好。”

言罢,曹殊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头,颇为艰难地走至祠堂的门口,将大门打开。

季蕴瞧着曹殊修长的背影,她浑身无力地趴在蒲团上,小声地啜泣着。

门外的云儿和曹望闻见声响,顿时看了过来。

“溪川,你出来了。”曹望见曹殊双眼噙泪,他暗自叹了一声,走上前几步。

曹殊点头,他的目光瞥向一旁的云儿,叮嘱道:“云儿姑娘,还请你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奴婢会的,您放心去罢。”云儿颔首。

曹家兄弟二人同云儿话别之后,便离开了祠堂,决定知会季惟一声就回去。

待二人走至游廊上,曹殊沉默不言,他浓密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苦涩,似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曹望频频转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时,倏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察觉有人走进,遂抬头看去,却登时一惊:“溪川,季二娘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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