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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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承得知曹殊竟然要前往季宅,他瞪大双眼,感到有些意外,随后脸色沉了下来。

他皱眉,放下手中的药材,神色不悦地问:“溪川,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去季家?”

说罢,曹承的目光扫向面前的曹殊,便见他脸色略微苍白,身形清瘦,浑身带着一股病弱感。

季惟自三年前上门退亲,两家彻底撕破脸后,便再无任何往来,现下曹殊身子还未好全,竟要前往季家,曹承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曹望见曹承脸色愈发难看,他欲言又止,瞥了一眼曹殊,忍不住暗叹一声。

昨夜云儿来送信时,曹承人并不在书铺,遂不知季蕴被季家带回,且禁足在祠堂悔过。

“青川,季家如今已然知晓我和蕴娘之事,她在家中本就艰难,现下更因为我被罚,所以我要去季家一趟。”曹殊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曹承,低声道。

想到季蕴在受苦,曹殊的心备受煎熬,无论如何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这……”曹承一惊,讶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比试的时候……”

曹望上前一步,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曹承,其实也不怪曹殊担忧,但见云儿强颜欢笑的神情,便知季蕴的处境。

“原来如此。”曹承听明白了,他一时颇为感慨,没想到季蕴为了曹殊竟敢反抗父母,试问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曹望见曹承若有所思的神情,便沉默下来。

“溪川,季惟从前就视咱们是洪水猛兽,巴不得撇清关系,此等趋炎附势之人当真可恶,你今日去季家也无用,他们定是不会让你见季三娘子的。”曹承思虑片刻,面色凝重道。

“总要试试才知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曹殊唇角扯起一丝苦笑,他低咳几声道。

曹望轻柔地抚着曹殊的背,扶着他在桌案前坐下,忧心忡忡道:“溪川,你还病着,好歹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季三娘子是季家的女儿,她到底不会有事的,你切莫忧思太过了。”

“长川,你不用劝我。”曹殊摇头,他黯然垂眸,抿起一丝笑。

他满心都是季蕴如何,哪里还在意自己的身子。

“你要去季家我不拦你,可是季惟他不见你怎么办?”曹承眉头紧锁,他在曹殊的对面坐了下来。

“想必他现下正等着我登门。”曹殊眼睫轻垂,他扯起唇角,对此洞若观火。

比试场上耳目众多,他和季蕴之事已传遍崇州,季惟此时定是万分焦急,势必想要对外同他撇清关系,挽回季家的脸面,他若是登门,季惟自然是求之不得。

正因当年季惟见曹家式微,迫不及待退了婚,这事做得本就不地道,要是曹殊迟迟不来,他也是坐不住的,但豁不出老脸来寻曹殊,这下就像将他整个人放在火上烤似的。

曹承越想越气,咬牙切齿道:“季惟自私自利,季怀软弱无能,当年家中稍见落魄,他们说翻脸就翻脸,甚至上门羞辱于你,这口气你难道能咽得下去?今日再去,岂不是给人羞辱的机会?”

说到此处,曹承面有愠色,眼神中带着强烈的怒气。

“从前是恨的,如今却不恨了。”曹殊低垂着头,他敛眸,遮掩住眼底的苦涩,语气淡淡地说。

“为何?”

“或许我该感谢他。”曹殊释然一笑,似是在庆幸。

曹承与曹望面面相觑,此话何意他们二人都十分清楚,见曹殊已拿定主意,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半晌,曹望叹道:“溪川,既然如此我们不拦你,只是前方的路会有多难,你面临的不仅是季家的刁难,还有家族的未来,你如今虽已得魁首,再过几日进京的旨意就会过来,但汴京到底是何情况咱们暂且不知,你需得思量清楚。”

“即便是关山阻隔,我也不会怕,既来之则安之,二位兄长放心便是。”曹殊面色平静,对于来日的腥风血雨他没有丝毫的胆怯。

言罢,曹承与曹殊交谈了几句,便出门去雇车舆了,虽也可乘书院门前的船去,但曹殊的身子虚弱,实在不宜奔波,车舆稳妥些。

雇完车舆,曹殊和曹望一同前往季宅,曹承则是留在书铺。

车舆在街道上行驶着,不觉间缓缓地在季宅门前停下。

曹殊掀起车帘,映入眼帘的是季宅的雕刻清雅的门楼,一如往昔。

当年两家因退亲断绝关系后,他已三年未曾来过季宅了,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溪川,我扶你下车。”曹望率先下车,神色关切道。

“不必。”曹殊摇头,淡声道。

待曹殊下了车舆后,他不紧不慢地走至季宅的门楼前。

季宅的看门小厮远远地就见到一辆陌生的车舆停在宅子门口,他心下狐疑是哪家贵客,便定睛一看,发觉竟是曹家三郎,不由得愣了一下。

过去曹殊登门拜访时,小厮就曾瞧见过他,当时他虽还未弱冠,但已是天人之姿,不想三年过去,曹殊的容貌不改分毫,岁月好似在他的身上平添了一种沉稳内敛,瞧着更加惊艳了。

小厮忍不住暗自嘀咕,怪不得三娘子宁愿跪在祠堂悔过,也不愿同他断绝。

另一位小厮见曹殊慢慢走进,在短期的踌躇中,上前询问:“曹郎君,您怎么来了?”

曹殊面容如玉,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之色,他身着青色的圆领襴衫,走过来时衣袂飘飘,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淡然一笑,颔首道:“今日不请自来,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小厮在季宅伺候多年,他自然清楚曹季两家的恩怨,以及近日纷传季蕴和曹殊有私情。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忙道:“小的知晓,还请郎君先进门厅等候片刻,小的这就进去告知家主。”

话说完,小厮转身进去,另一位小厮则是引着曹殊和曹望二人进入门厅。

曹望手中拿着一个锦盒,他瞧着小厮远去的背影,不免感到担忧道:“你说,这季家家主会让咱们进去吗?”

曹殊不言,温和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透着几分清冷疏离。

然而过了许久,不见小厮回来的身影。

曹殊不动声色地继续等候,他浓密又黑的睫毛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半晌,小厮依旧没有回来,季惟拒见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饶是曹望性子平和,曹家落魄后虽不似从前那般尊贵,但也无人会如此失礼,今日在季宅倒是头一遭,他的脸上一时不大好看。

“溪川,看来他今日不会见我们了。”曹望皱眉,压低嗓音道。

“不急,再等等。”曹殊抬眸,温声道。

曹望颔首。

二人在门厅再等候了片刻,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见方才的小厮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他匆匆走来,面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方才家主有急事,叫二位郎君久等。”

“无碍。”曹殊微微一笑。

“二位随小的入内。”小厮垂头,语气恭敬道。

曹殊和曹望颔首,便随着小厮走进季宅。

小厮在前头替他们引路,他们走进弯弯绕绕的游廊,经过假山石时,便闻见流水潺潺,再走了一段曲径通幽的路,便至季宅的前厅。

“郎君,请,家主稍后便到。”

小厮将曹殊和曹望带到前厅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二人平心静气地站在前厅中,果然不出片刻,季惟便走了过来,他瞥了曹殊一眼,在正堂坐下。

“拜见伯父。”曹家兄弟二人作揖道。

“许久不见你们了,先坐下来。”季惟面上不冷不淡道。

曹殊和曹望闻言在圈椅中坐下。

厅中顿时陷入了安静之中,针落可闻。

季惟悄然打量着曹殊,便见他神情淡然,墨发束起,身形略微消瘦,静静地坐在圈椅中,没有任何的不躁。

按理来说,在门厅被冷落这么久,寻常人都会生出些许不快之意,但见曹殊面容平和,显然并未将方才在门厅等候多时放在心中,好似一早就得知会遭人冷落。

三年前的曹殊会因季惟羞辱而恼怒,但现今又遭此冷落,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或许说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便是季蕴。

季惟见厅中颇为安静,他不适地咳了几声,神色不自然道:“溪川,长川,今日你们二位突然造访,倒是叫老夫有些受宠若惊,来人,看茶。”

女使们得了命令,便替曹殊和曹望二人倒了两杯茶水,随即离去。

“多谢伯父。”曹殊抬眸,他修长的手端起茶盏,只轻抿一口便放下。

“溪川,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那日离开后我时常心中不安,后来实在放心不下你,便再去寻你,谁知你们竟搬离了祖宅,老夫惭愧啊。”季惟面带愧色,长叹一声。

曹殊和曹望对于季惟的本性心知肚明,对于他此番话,探究是否真心都没有意义,遂两方你来我往,虚与委蛇起来,总归场面上过得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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