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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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因夜里忧心季蕴心力憔悴,再瞧见小厮竟敢偷奸耍滑,不由得想起季怀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正巧小厮一头撞了进来,遂狠狠地刮了他一巴掌。

孙老媪打量着张氏难看的脸色,迎头将小厮痛骂一顿。

季梧出言相劝,张氏脸色稍霁,本想大发慈悲地放过他,可还没走进祠堂,她却犹不解气,故而折返。

小厮咽了咽口水,他胆战心惊地跪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婶母,您消消气,现下最为要紧的是进去看蕴娘。”季梧瞥了小厮一眼,语气柔和地劝道。

“我晓得,梧娘。”张氏对季梧弯唇,随即冷眼扫向地上的小厮。

小厮察觉到张氏的目光,他眼神闪烁,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如今蕴娘虽在禁足,但也是家中的三娘子,还轮不到旁人轻贱,今日我放你一回,往后若是再见你惫懒,可给我小心点。”张氏居高临下道。

“是,是……”小厮忙不迭点头,颤声道,“小的绝不敢再犯,多谢二大娘子饶命。”

张氏冷哼一声,同季梧走进祠堂中。

季蕴在张氏掌掴小厮的时候,便已闻见声响,她面色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

一夜过去,她的膝盖早就疼得没有知觉了,但她仍旧咬牙坚持着。

“娘子,二大娘子来了。”云儿低声提醒她。

季蕴没有回头,她缓缓睁眼,便见张氏和季梧正站在她的身旁。

“傻孩子,还跪着做甚,快起来。”张氏没想到季蕴竟这般乖觉,说让她跪还真跪。

她双眼泛红,不由分说地想要将季蕴拉起来。

季蕴轻轻挣脱,轻声道:“母亲,伯父昨日命我悔过,实在不宜起身。”

“你听他放屁。”张氏心里窝火,连带着对季惟有了怨气,满脸不满道,“快起来,伤了腿该怎么办,黑了心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心疼。”

“咳咳……”孙老媪见张氏越说越不得体,由于顾及季梧在场,出声咳嗽几声。

季梧站在一旁,她神色略微不自然,便抽回目光。

张氏听见孙老媪的咳声,立时反应过来,她懊恼地看向季梧,神情讪讪的。

“娘子,您都跪了一夜了,这膝盖如何受得了,您不如听二大娘子的话……”云儿欲言又止。

张氏一惊,她心急如焚,自然也不命季蕴站起身了,连忙让她坐在蒲团上。

孙老媪掀起季蕴的裤腿,便见她的膝盖已是跪得乌青。

张氏乍然一见季蕴泛青的膝盖,登时心疼不已,随即她的目光扫向云儿,斥责道:“你是怎么照顾蕴娘的?”

“奴婢有罪。”云儿跪下,哽咽道。

季梧瞧着季蕴的膝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好了,母亲。”季蕴拉住张氏,叹道,“是我自己坚持要跪的,您就别怪云儿了。”

“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现下天凉了,寒气入体岂不是得不偿失?”张氏满脸责怪道。

季梧叫拿出一瓶药酒,递给孙老媪,柔声道:“婶母,正巧我准备了药酒,快给蕴娘涂上。”

张氏回头,她目光微动,哽咽道:“梧娘,你是个好孩子,不像你那个父亲。”

季梧暗自叹了一声,知晓张氏这是对季惟生怨了,但她作为季惟的女儿,自然是不便多言。

孙老媪接过药酒,她已年迈,有些艰难地蹲下身想要替季蕴涂药,下一瞬却被季梧制止。

“我来罢。”季梧微微一笑道。

“二娘子,您身份贵重,还是奴婢来。”云儿开口道。

季梧摇了摇头,她伸出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季蕴的膝盖上涂抹药酒。

她手中拿着药酒,在涂抹的时候,轻柔的触感充满着舒适和关切。

季蕴掀起眼帘,她的目光扫过季梧清丽的面容,心顿时变得柔软起来。

“可有何处不适?”季梧见她盯着自己瞧,便以为是膝盖疼,神色关切地询问。

季蕴摇头,顺势收回目光。

张氏打量着季蕴膝盖上的淤青,不禁淌下泪来。

仅是一夜,膝盖便就如此,若是季蕴为了曹殊倔强着迟迟不肯低头,这可如何是好?

她可万万瞧不得季蕴在此受苦了。

思及此处,张氏眉头紧锁,心中的疼痛好似被无数细针扎过。

“母亲,我没事,您别难过。”季蕴看向张氏,唇角苦涩地说。

“你现下这样,如何叫我不难过?”张氏泪眼婆娑地注视着季蕴,“蕴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这曹殊当真这么好,要你不惜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也要执意跪在此处?”

“母亲,我……”季蕴微怔。

“你在此处受苦,那曹殊又可知晓?”张氏哀叹道,“母亲是怕你这么做不值得。”

季蕴慢慢地回过神,她眼前倏然浮现曹殊温润的面容,眼神坚定起来。

“曹哥哥他,很好。”她低声道。

季梧闻言涂抹药酒的手微微顿住,只是一瞬,她继续手中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苦涩的情绪。

“母亲见过曹殊,自然知晓他的脾性,但你们二人当真不合适。”张氏知道她如今说得越多,季蕴反抗之心就愈烈,但还是有些不甘。

“母亲,您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季蕴语气认真地说。

若是她现下心生怯意,那岂不是成了负心人?

她不会。

“你真是昏了头了。”张氏瞧着她冥顽不灵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季蕴抿唇不言,她别过眼,不再去瞧张氏,眼神中闪烁着无法言说的坚定。

张氏见季蕴下定决心,她也不再劝说,将面上的泪水拭去,嘱咐道:“家主怒气未消,只能委屈你暂时待在此处了,不过你别担心,母亲定会救你出去的。”

“是。”季蕴应道。

“今日过来,母亲带了换洗的衣物,稍后叫云儿服侍你,还有外头看守的下人,你若有事吩咐便是,方才母亲教训他了,他不敢再怠慢你。”张氏不放心道。

“多谢母亲。”季蕴勉强地笑道。

“既如此,母亲也不便多待。”张氏说完,她看向一旁的云儿,吩咐道,“你要照顾好三娘子。”

“奴婢明白。”云儿低头,语气恭敬道。

张氏忧心太过,她着实有点不放心,嘱咐了许久才起身,便准备同季梧一起出去。

不想一行人刚走至祠堂的门口,季梧却突然停下,笑道:“婶母,您先回,我还有话要和蕴娘说。”

“也好,你多规劝她几句,她自小跟你感情好,你的话想必也能听进去。”张氏点头,神色怅然道。

言罢,张氏和孙老媪便离开了祠堂。

季梧见她们走远,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蕴娘。”她走进,轻声唤了一句。

季蕴发觉季梧竟然没走,她眼神带着诧异,询问:“二姐姐,你怎地回来了?”

“我心中总是不放心你,便回来了。”季梧眸光温和地凝视着季蕴,浅浅地笑道。

季蕴注视季梧片刻,她思虑几瞬后,颦眉道:“二姐姐,你有话不妨直说。”

“蕴娘,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劝你同曹……”季梧微顿,解释道,“曹郎君断绝的意思。”

季蕴直视着季梧的双眼,半晌,她眼睫下垂,静静地等季梧继续往下说。

“如今父亲还在气头上,他那个人你也知晓,向来重视季家的脸面,你现今硬碰硬也不是办法,不如就服个软,暂且骗过他便是。”季梧面色凝重,继续道。

“二姐姐,你恨吗?”季蕴忽然问。

恨?

季梧登时愣住。

恨什么呢?

是恨季惟为了保全季家,执意同曹家退婚,还是恨曹默不顾夫妻多年的情意,将外室领进门羞辱她?

季梧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她强颜欢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恨谁,或许我谁也不恨,或许,或许我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恨自己当年明明喜欢曹殊,却遵从父命嫁给曹默,恨自己妥协,恨自己懦弱。

“二姐姐,你们都来劝我,可你们终究是为了季家的脸面,还是真心为了我好?”季蕴哂笑道。

“蕴娘,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只是不想看你受苦。”季梧眸光闪了闪,她神色恍惚,艰涩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就算艰难,我都不会打退堂鼓。”季蕴抬头,她明亮的眼眸盯着季梧。

季梧沉默几瞬,她瞧着季蕴已拿定主意,暗叹一声:“我明白了,往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多谢二姐姐。”季蕴眸光流动,她知晓季梧向来是疼她的,一时感动不已,双眼泛红道。

姐妹二人交谈片刻,季梧同季蕴话别之后,便起身离开祠堂。

云儿自然闻见她们的话,她站在一旁缄默不言。

一晃半日过去,午后日光穿过窗棂照进书铺中,留下斑驳的竹影。

卧房内。

曹望看着曹殊换了件整洁的外袍,有些担忧道:“溪川,你身子还未好全……”

曹殊原本决定今晨前往季家,奈何他还病着,咳得也厉害,便没能起身,现下觉着好上许多,遂立时下榻。

“我的身子我清楚,郎中也说没有大碍。”曹殊摇头,温声道。

“郎中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他是叫你莫要忧思太过,这几日都需歇息才是。”曹望满脸不赞同道。

“我没事,蕴娘不知在季家如何,我又岂能袖手旁观?”曹殊脸色苍白,低咳几声道。

“可是……”曹望略微迟疑。

曹殊瞥了曹望一眼,他不再多言,随后走出卧房。

曹望咬牙,他实在不放心曹殊的身子,紧跟其后。

待二人掀起竹帘,踱步至前头的书铺里,不料曹承这时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溪川,你们这是……”曹承打量着衣袍整洁的曹殊,又看向神色无奈的曹望,狐疑道。

“他要去季家,你快劝劝他。”曹望颇为焦急地看着曹承。

“什么?”曹承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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