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决明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席, 推开门,小厮神色惴惴,低着头,悄悄掀起眼皮瞧他的脸色。
“走吧, 带路。”
小厮连声诺诺, 战战兢兢走在前。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程荀转过头, 问:“这小范将军,是谁?”
王伯元收回视线,夹了筷拌羊肚放进碗里, 随口道:“这大西北, 除了大名鼎鼎的范家老三范春霖, 也没谁能称得上一声‘小范将军’了。”
他神色平常,语气里却有些藏不住的厌烦。
程荀心头的不快消散了,忍不住笑道:“能被你这样阴阳怪气的人可不多,想来这人定是讨人厌得很。”
此话一出, 像是终于戳中王伯元的心声, 他将筷子重重一放,眉毛一扬,便滔滔不绝说起来。
“……靠着祖辈荫庇的二世祖我见得多了, 却从未见过范春霖这般……扶不上墙的!”
说到一半,许是觉得不够文雅,他将话硬生生咽下, 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才继续说道。
范家世代将门, 范脩膝下有三子。范春霖是家中嫡子,上头还有两个庶兄。两位兄长早他几年入了行伍, 无论能力如何,跟在范脩身边多年,也算有了些军功,在军中颇有些声名。
可范家三子中,能被称作“小范将军”的,仅范春霖一人。
范春霖是范脩老来子,自小便在家中备受偏宠。据说,范春霖儿时才思敏捷,有骥子龙文之才。
一家子武夫里,难得出个能读书的,范脩自是喜不自胜,四岁便为他拜师汉中的石青先生,十岁时就向朝廷讨了官封。虽只是虚衔,可在连刀枪都未正经舞过几次的年纪,就能吃到朝廷的俸禄,范脩的偏爱看重可见一斑。
只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范春霖十四岁时,石青先生仙逝,他从汉中回到西北,此后沉寂数年。再次“声名鹊起”,是他二十岁那年的两件荒唐事。
一是在新婚之夜抛下妻子与满堂宾客,偷摸着离家出走。范家人在城中找了个遍,直到第三天清晨,范春霖才不知从哪儿鬼混回来,一头醉倒在了范家门口。
这事不光让范家丢尽了脸面、惹得全城人看笑话,还彻底得罪了亲家——他那妻子出生京城王族,还有个做誉王妃的亲姑姑,两家闹得很是难看。
不过,在第二件事面前,这事反倒为不足道了。
新婚不久后,不知是为了避风头,还是想磨磨他的性子,范脩直接将他赶去前线,从旁协助、驻守边疆。可没等消停几个月,那年初秋,瓦剌突然来犯,几日之内便屠戮了边塞一处村落。
此番来犯的瓦剌人不过百人不到,驻守的主将是个脑子活泛的,自然将这正名的机会留给了范春霖。都不必他亲自上阵,在后方驻地调兵遣将即可。谁曾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范春霖竟又跑了!
主将自然怒不可遏,却也只能自己顶上,几日之内肃清了敌兵。等主将回到大营,终于得见消失数日的范春霖。
这事儿虽被范脩压了下去,可军中上下无数双眼睛,那又不透风的墙?这事儿虽未捅到京城,可早已传遍西北。
程荀听后,几乎瞠目结舌。伤仲永的故事谁人不知?可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番行径,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也不为过了……”
王伯元煞有介事点点头。
“既如此,为何这次和谈也有他?”程荀疑惑道。
王伯元不屑道:“而今他也快三十,终日无所事事、沉溺酒色,军功、功名一个都没捞着,不就只能靠范脩在背后使力了。”
程荀恍然,原来他是抢功来了。
见她若有所思,王伯元眼睛一转,轻咳一声,低声道:“唉,本来和谈之事哪有他范春霖拿腔拿调的地儿!若不是范脩爱子之心甚笃,这风头,原是少亭一人的。”
程荀刚想点头附和,见王伯元一副挖了坑等人跳的戏谑模样,微一挑眉,并不接茬。
“他还缺风头么?”
“阿荀,这你就不懂了。”
王伯元推开手边的茶盏,微微俯身,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你看,少亭既是家中嫡长,将来还要袭爵,这么金贵的身份,按理说,侯爷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是吧?”
程荀抱起双臂,靠到椅背,好整以暇坐着,准备看他又有何高谈阔论。
他面不改色道:“他从军四年,带兵打仗,何时不是冲在最前线?说难听点,刀枪剑雨里挣军功,那是拿命来换的!你是不知道,他身上那些伤……”
王伯元摇摇头,欲言又止。程荀听得愣住,不自觉放下了手。
她眉头紧蹙,问道:“他的伤……”
王伯元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行军之人,难免会有些伤,倒也不严重……只是而今他也二十有二了,这婚嫁子嗣之事,迟迟没信儿,侯爷也急啊。”
“我都不明白。”他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说,他年纪轻轻就已位列三品,如今功成名就,这婚姻大事,有什么好拖的呢!”
程荀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且不说侯爷为他择选的那些名门闺女。”
王伯元侧过身,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京城那群大人们有多喜欢少亭,一个个都念着要将他请回家当姑爷呢。若是我家中有适龄的姐妹,说不定我爹都要打打主意……”
程荀神色怔忡,心中倏地有些不上不下的失落。
晏决明相貌好、出身好、人品好、才学好,前程仕途更不必多说,这样的人,如何受追捧都不奇怪。为何从前的她从未想过这些呢?
京城之中,又有多少柔肠婉转的倾慕与情愫、多少暗藏于心的思念与牵挂呢……
“可无论侯爷如何施压,少亭就是不愿去相见那些女子,哪能怎么办呢?除了多在圣上跟前挣些脸面,想方设法多些说话的底气,也别无他法。”
王伯元语气悠悠然。
“所以你说,这风头于少亭而言,岂不重要?”
王伯元兜兜转转终于说回原题,程荀反应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她故意挤兑道:“伯元哥还比他大两岁呢,哪有当弟弟的抢在哥哥之前成婚的?”
王伯元脸色一变,当即僵在原地,顿时说不出话了。
糟了,忘了这茬了。
程荀有些忍俊不禁,拿起筷子端起酒盏,挡住嘴角的笑意。
王伯元才思敏捷、文采风流,为人也有几分文人的落拓洒脱,爱诗、爱酒、爱美人、爱他那手破棋艺,唯独不爱与人成婚生子、从此安稳一生。
王伯元没想到,绕了个大圈子,最后反倒将自己跌进去了,颇为郁闷地与程荀碰杯。
刚放下杯子,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二人望去,却见晏决明推门而入,步子有些迟缓地走到程荀身旁,低头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靠近后,程荀才嗅到一股算不上刺鼻的酒味,再抬头看他脸色,只见他两颊薄红,双眸深邃而水润,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视线直接热烈,不知为何,程荀蓦地感觉有些脸热。
她站起身,躲开他的视线,看向王伯元:“那我们……”
王伯元对他的醉意有些讶异,不过并未追问,只站起身道:“那走吧,我送送你们。”
王伯元先一步走出雅间,留他二人在后。程荀跟在晏决明身后,上下打量几眼,见他脚步虽有些滞涩,却也步步扎实稳当,并不虚浮,也就放下心来。
晏决明酒量可不小,能将他灌得半醉,看来这范春霖确实不负传闻,是个终日在酒坛子里打转的老手。
程荀暗自思忖着,心头有些不满。
走下楼,小厮殷勤地在旁相送。酒楼外,车马已经备好,晏决明的绝影打了个响鼻,贺川在车边等候。
程荀看看马,在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晏决明,眉头一皱。
“要不……”
话音未落,背后忽而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她。
“晏将军,时辰还早,怎么就急着走了!”
说着,一个浑身酒气、脚步蹒跚的男人挤了上来。他喝得满脸涨红,眼神迷离,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两个小厮艰难地架着他的胳膊,神情却十分平静,好似已经习以为常。
身后有人轻轻一拽,程荀及时避到晏决明身侧。躲在晏决明高大的影子下,程荀有些愠怒地看向来人。
不必说,能有这般荒唐行径的,也只有范春霖了。
“范将军,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晏决明姿态端正,声音清冽冷淡,好似冬夜冰泉,丝毫不见醉意。
范春霖提着酒壶的那条手臂一挥,酒水在壶里晃荡,两个小厮都被他甩到身后。
他身子摇摇晃晃,大着舌头,含糊不清说道:“哪里不早?早、早得很嘛!走走,走,别跟我客气……”
说着,他手一动,便上前拖拽晏决明的衣袖,晏决明竟一时没有反应,直直站着没动,王伯元见状连忙上前阻止。贺川也急忙走上前,将程荀拉到身后护住。
三个有头有脸有身份的青年在门口拉拉扯扯起来,一旁的小厮与店小二皆不敢上前,只在嘴上劝着:“少爷,别喝了,回去吧。”“几位大人,这……”
程荀皱眉看着,不知为何晏决明不将他推开。
场面一时混乱,动作之间,范春霖的酒壶直接砸落在地,陶瓷碎裂一地,发出一阵脆响,酒液汩汩流淌。
酒楼前猛地安静下来,程荀望着自己被溅了一鞋面的酒,有些发懵。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沉默,一队官兵冲了上来。
沈焕站在几步外,嘴唇紧抿、神色严肃,看清中间拉扯的几人时,蓦然愣住了。
他盯着范春霖,眼神复杂。
“见过晏将军。”他停顿少许,垂首行礼,“见过,范将军。”
月光下,程荀将沈焕的迟疑尽收眼底,心头一动,向范春霖望去。
却见范春霖双手都被王伯元扣住,衣领歪斜,姿态滑稽,双眼却定定看着沈焕,表情一片空白。
王伯元赶忙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厮终于上前将范春霖扶住。王伯元提袖拍了拍身前的酒液,强忍怒意,对沈焕道:“下官乃鸿胪寺丞王道清王伯元,不知大人是?”
没等沈焕开口,范春霖在旁幽幽道:“紘城守备,沈焕,是吗?”
沈焕一顿,平声道:“是。”
一旁缄默许久的晏决明终于有了动静,解释道:“不过是玩笑间摔了酒壶,不要紧。”
他整整袖子,向众人道别:“还要送家中表妹回府,少亭先告辞了。”
说着,他走向程荀,低声道:“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