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生

100 / 189 章 · 5,335

“走吧, 回去了。”

晏决明走到程荀身前,贺川识趣地放开拉着她的双臂,退到一边。

程荀探身望了望那边仍在僵持的几人,视线掠过沈焕和范春霖, 最后落到两颊微红、眼神失焦的晏决明身上。

她点点头, 向那边三人微一行礼, 与晏决明一同离开。

走到马车前, 晏决明正要翻身上马,程荀犹豫一瞬,转身问他:“你喝了这么多, 要不, 还是上车吧?”

晏决明扭过头来, 闻言一愣。

她又连忙解释道:“路上起了霜,万一摔了就不好了。”

刚说完,程荀心底就浮起些懊悔。他是行军打仗的将军,刀光剑影里闯过来的人, 醉后在城中走几步路还能难住他么?

倒显得她别有用心了……

谁料, 晏决明却当即丢下绝影,大步朝她走来。还未等程荀说话,他便打起车帘, 在旁安安静静候着了。

程荀:“……好吧。”

她钻进马车,理了理散落的裙摆。晏决明紧跟着走上车,坐到了她身侧。

“少亭。”车帘又被掀开, 是王伯元跑了过来, 兴冲冲说道, “我送送你呗!”

黑暗中,她听见身侧那人懒洋洋道:“送可以, 骑自己的马。”

王伯元被撞破心思,霎时低落下来,讷讷道:“唉,我就知道……”

说完,他放下车帘,大声嚷嚷着吩咐小厮备马。车内光线一时暗淡下来,灯山绚烂的光穿透深色的车帘,留下一片昏暗暧昧的光幕。

许是喝醉了些,晏决明的呼吸有些沉缓。程荀余光望去,身侧那人姿态不似平日的端正,反倒斜靠在内壁上,像头惬意慵懒的兽。

程荀忽然觉得有些闷。

她清清嗓子,抬手扇扇风,一边嘟囔着“好热啊”,一边打开了一侧的车窗。

外头,王伯元张罗完备马之事,便走到绝影身边,爱不释手地顺着它的额头。而视线的另一边,沈焕和范春霖还站在酒楼前,不知在说什么。

范春霖脚步仍有些虚浮,却挣开了几个搀扶的小厮,努力站直了身子。而沈焕背对着程荀,看不出什么神色。

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小厮和兵吏围在一旁,挡住了程荀的视线。

她想将车窗再推开些,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他们认识。”

晏决明单手撑住座椅,上半身靠了过来,目光顺着车窗缝隙落到外头对峙的那两人身上。

程荀恍然,转过头刚想问他,他放大的俊朗面容却闯进视野,她当即僵在原地。

晏决明状若未察,仍看着窗外。

“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估计没多少人记得了。”

晏决明声音喑哑,带着几分醉意,似有若无的气息落在程荀脸上。不知为何,明明打开了窗,她却觉得车内更闷热了。

“哦。”她往角落缩了缩,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声。

晏决明收回视线,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程荀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车内鸦雀无声,短暂的几个呼吸之间,程荀在他眼里看见了灯山斑驳陆离的光点。

窗外渐次响起马蹄声,马车忽然动了。晏决明的上身微微一歪,在碰到程荀的瞬间又稳住了,坐回了原位。

昏暗的车厢内,只闻车外马蹄声、车轮滚动声。程荀坐在原地,两颊酡红,像是吃醉了。

好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他二人从前相识,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倒也不是秘密。不过当初沈家败落后,已经鲜少人再提及了。”

晏决明像是陷入回忆里,停顿片刻,才道:“他们儿时曾是同门。”

程荀一惊,想起今夜王伯元的只言片语。

范春霖儿时在汉中随石青先生读书,若说同门,想必二人那时便已相识。

“你是说,石青先生?”

晏决明点点头,“沈焕大他三岁,因是家中幼子,沈家便将他送去读书了。十三岁那年沈家出事后,他就离开汉中,入了军营。”

算算时间,范春霖十岁后,二人应当就没有交集了。儿时旧友重逢,又是如此尴尬的身份,不知沈焕心中作何想……

程荀默默思忖着,又听晏决明说道:“前几日,我去张善道老家了。”

程荀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如何?他还活着么?他肯说么?”她迫不及待问道。

晏决明沉默片时,转了转指尖的玉戒。

张善道而今年逾古稀,几年前致仕,回到岳安老家颐养天年。岳安是个小地方,张善道在乡里声名显赫,晏决明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张家老宅。

好消息是,张善道还活着,张家人对晏决明也颇为礼待;可坏消息却是,张善道年前摔倒中风,多年征战的旧伤又复发,如今口角歪斜、说话不清,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晏决明没有坦白来意,只说作为小辈敬仰前辈,一再坚持想要见见张善道。张家人自然不会相信他的理由,却也给足了面子,让他单独进去见了一面。

待走进屋子,果然就见床榻上躺着一位虚弱病态的老者。晏决明坐到他床前,对半眯着眼睛的他道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张善道默然听着,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全程呆愣着双眼一言不发,像是一潭死水。

说完,见他没有反应,晏决明并不恼怒,转而说起自己在西北从军的日常琐事。直到说到沈焕时,他发现,张善道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可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回应。

晏决明在岳安呆了三天,天亮便去到张家,在张善道身边坐一整天,天南地北地说自己在西北的四年。

张善道沉默了整整三天,直到回紘城那夜,他最后说了一句:“前几日,晚辈在紘城墓园遇到沈焕了。”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离开。而张善道也终于发出了几天来第一道声响。

他从苍老嘶哑的喉咙里,颤巍巍地、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

晏决明脚步一顿,瞬时转头望向他。而张善道偏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昏黄的光将他满是皱纹的脸分割成一层层,像是神鬼志异里吸人脊髓的厉鬼。

可晏决明却读出了他眼中的解脱。

程荀听得入神,当即问道:“他说了什么?”

张善道说得含糊,说完便三缄其口、再不言语,晏决明回来后翻找了军中二十多年前的名目,才终于确定,他说的是一个人名。

“罗季平。”

程荀忍不住皱眉。

“他是谁?”

晏决明沉吟片刻,道:“此人是沈焕的父亲沈仲堂从前的副将,据说,二十年前便已去世了。”

程荀有些失望:“线索又断了。”

他摇摇头,低声道:“我与沈焕提起此人,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其中,恐怕还有蹊跷。”

太多信息、太多疑点,如今又多了一个二十多年前就死了的沈家副将。程荀抬手揉揉额角,有些心烦。

“还有一件事。”晏决明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今日收到消息,张善道病逝了。”

程荀一怔,心念电转:“张善道与沈家有何关系?”

“毕竟同是镇守一方多年的将领,多少还是有些同袍情谊。”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张善道这人,当年能做到一声不吭就急流勇退,按理说应是个精明心狠的。可依我看,老将军为人却有几分正直心软。”

程荀不以为意,随口道:“毕竟就连避风头的关卡,都能想到我亲爹,为人应当不错。只可惜,这世道越是正直之人,往往越是折磨自苦之人。”

晏决明心头一动,正要说什么,马车缓缓停下了。

贺川上前敲敲窗子,道:“姑娘,到了。”

程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晏决明:“至少现下咱们手中多了条线索,罗季平或许就是突破口。”

晏决明正色道:“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程荀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起身便要下车。可刚站起来,一股拉力又将她拽回座椅,重心一偏,程荀直直朝身侧歪去。

瞬息之间,还未等反应过来,她便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晏决明用力的双臂紧紧揽住她的上半身,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手臂上,双手更是直接撑在他的胸膛上,触感柔软而结实。

程荀惊魂未定,下意识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离他有多近。

昏暗的车厢内,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滚烫的身体、氲着酒香的气息、规律有力的脉搏将她的感官全部包围。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原来也可以如此强势而霸道。

她忍不住第二次在心底发出感叹:不愧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啊……

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车内静止的刹那。程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爬起来,声若蚊蝇地说了句:“你压到我裙子了。”

晏决明赶忙起身,半弯着腰躲到一边,低声问:“没事吧。”

程荀胡乱地点点头,拎着裙角,从车上一跃而下。

下了车,秋凉的夜风吹到她发热的脸上,终于带来了几分清凉。程荀打了个哆嗦,大脑好像也清明了几分。

程荀心中羞赧,暗骂道:难怪都说美色误人,今夜不知道丢了几回脸了……都怪晏决明!

“沈少主,你……”

那边,王伯元语气惊喜交加,程荀循声望去,却见沈烁站在她家门前,神色僵硬地应付王伯元。

她走上前,好奇问道:“你们认识?”

王伯元抬手狠狠一拍沈烁的肩膀,感叹道:“你有所不知,我四五年前就见过沈少主!那时候我不是偷偷跑来扬州么,路上刚好坐了沈少主家的船,那时便一见如故!”

“沈少主,你可记得,当时你还让人千里迢迢给我送来本残谱,那可是孤本啊!我一直留到今日呢!”

沈烁瞥了一眼程荀,艰难地点点头。

多年不见,又遇到故友,王伯元在旁滔滔不绝,沈烁脸色却越来越僵,连点头的动作都迟缓了。

程荀略一思量,而后低下头强忍笑意。沈烁自然注意到她的神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自小就机灵活泛,当初在船上,一眼就看出王伯元身份非富即贵,便拿出自己行走在外的身份,主动与他结交。他本意并非欺骗,不过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子罢了。

谁曾想,这王伯元竟真是个傻的,行船十多年,愣是没发现沈烁身份有误,照样与他天天说笑对弈。分别后,为了留住这位友人,他特意写信给沈焕,千里迢迢托他寻来一本残谱,送给了王伯元。

可没想到,这王祭酒家的儿子却是个不靠谱的,他几次来寻,都扑了个空。他要么是游山玩水去了,要么是诗集酒会去了。渐渐地,沈烁也就歇了心思,准备往别处使力。

如今五年后再见,沈烁虽也有了些身价,可与那“沈少主”又有何关系!

沈烁低着头,神情崩溃,晏决明却适时走了上来,开口道:“这位是沈焕大人的弟弟,你认识?”

王伯元嬉笑的表情渐渐凝固,诧异地望向他:“你是这个沈烁啊!”

眼见他俩又要掰扯起来,程荀后退一步,拉拉晏决明的袖子。

“不早了,你累了这么多天,快回去休息吧。”

她声音轻柔,晏决明望着她,也放软了声音:“好,我听你的。”

程荀极快地笑了下,朝他挥挥手,转身回府 了。

那厢,沈烁终于说清来由,抬眼在四周张望,却只看见程荀转身回府的背影。灯火下,她身段纤美、衣衫飘逸,沈烁望过去,眼中难掩失落。

王伯元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睛一眯,干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大街上带。

“多年未见,沈少主、哦不,沈公子,咱们可得好好喝喝,走!”

王伯元流氓一样扯着沈烁就往外走,经过晏决明时,还特意挤眉弄眼两下。

晏决明嘴角微勾,看了眼已然消失在大门里的程荀,停顿片刻,转身回府。

-

朝廷官员的到来,像是给这座沉寂已久的边城也吹来了新风。

守城官兵日日巡逻,进出城的关卡又多了两道,路上遇到故意争执吵闹的乡民,不必别人劝阻,守城兵就能直接上去将人撂倒扭送官府。几日下来,紘城一派安详宁和。

没过多久,鞑靼的使臣也来了。鞑靼人身着异服、剪头胡雏,看起来高大凶悍。即便紘城人一早便知道他们此番是来和谈、而非掳掠,可这些天还是有不少人家门窗紧闭、足不出户,生怕在路上撞到他们。

程荀曾在去城外的路上碰见过鞑靼使臣。那时她收到冯平的来信,才知南方秋汛,路上又是遇见暴雨、又是遇见“走蛟”,路都被砂石泥浆掩埋,故而他们迟迟无法赶到。

迁坟之事或许不急,可当初死在驿站的兄弟们却不好再等,程荀考虑许久,最终决定派人先将棺椁送回平阳。紘城事未尽,她实在不放心就这么一走了之。

那日,她送弟兄们出城,马车正巧与一班骑着肥壮大马的胡人擦肩而过。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一群胡人中,顶头的是个体型健硕、满脸胡髭、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看起二十八九的年纪。

贺川告诉她,这人是新任鞑靼王最依赖信任的舅舅,名叫呼其图。此次和谈,他虽不必事事出面,却是背后拍板落定之人。他的意志,就代表着鞑靼王的意志。

程荀听出她话里的谨慎和提防,便试探道:“你担心他从中作梗?”

贺川正襟危坐道:“我担心他被人从中作梗。”

程荀一怔。虽明白贺川的意思,她心中却想,这样的人物,又是和谈的关键,到底谁会顶着两国邦交的风险,冲到前头得罪、加害于他呢?

可程荀没想到,这一天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那日,她收到了崔夫人从京城寄来的手信,其中还有晏决明与王伯元的份。她想了想,干脆带着两份手信去到官署,打算亲自交给他们。

路上,她特意对贺川说:“这么多天都没信儿,我也该来问问他调查得如何。”

贺川自然不置可否,程荀却有些心虚地看向了窗外。

她是想知道有关罗季平此人的调查情况,才不是因为……

马车在新丰酒楼前停下,正值晌午饭点,她特意约了晏决明、王伯元顺便过来吃饭。

小厮殷勤地上前打帘,程荀躲开他的手臂,自己轻巧地跳了下来。贺川抱着崔夫人的手信走下车,吩咐小厮将马车停好。

二人刚准备往里走,伴随一声怒喝,酒楼大门口骤然飞出一人!

程荀吓得愣在原地,贺川一手将她拉到身后,神情警惕。

却见门口的空地上躺了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他抱着腰腹,痛苦地蜷缩在地。

门内又冲出一个雄壮魁梧的胡人,他虎目圆瞪,直直冲向倒地的男人,揪住他的衣领,说着鞑靼话,语气激烈异常地怒吼着什么。

程荀定睛一看,居然是呼其图。

男人无法反抗,被人轻飘飘地抓起来,头半仰在半空,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程荀这才发现,这人竟是范春霖!

酒楼内不停有人冲过来,可无论是小厮还是官员,都被几个高大的胡人护卫牢牢挡住去路。

呼其图越说越愤怒,范春霖却油盐不进一般,始终半眯着眼睛,像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他这幅模样更是激怒了呼其图,只见他眉宇间闪过狠厉,高高举起拳头,霎时就要落到范春霖脸上。

电光火石之间,几步外倏地传来一声厉呵。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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