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 伴随那声厉呵,一柄刀鞘从旁飞出,直直打向呼其图高举的手。
呼其图下意识抬臂格挡,袍袖下滑露出拳头, 程荀这才发现他中指上竟戴了个尖利的拳刺, 若打到范春霖身上, 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横遭一击, 呼其图怒发冲冠,凶神恶煞地看向来人。程荀心中一紧,视线望过去, 却见晏决明缓缓走了过来。
“若是想与我大齐将领切磋, 呼其图大人不如随我去校场。在大街上, 多少有些随意了。”
晏决明在他几步外站定,语气平静。呼其图看见他的瞬间,眼中闪过暗色,面上虽仍旧阴沉, 怒意却收敛了几分。
“晏将军, 这便是你们大齐的待客之道吗?遥远的客人来此,收到的不是美酒,反而是侮辱和轻视!”
呼其图保持着钳制范春霖的姿势, 轻蔑地抬起下巴,向晏决明发难。
他口音别扭奇怪,可说起汉话却比想象中流畅。程荀有些诧异, 可想起那位据说十分推崇汉家礼教的新任鞑靼王, 又觉不足为奇。
晏决明并未接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他今日只穿了件轻便的常服,面容清隽俊朗, 仿若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可他的视线却极具压迫感,带着腥膻的血气,沉沉注视着呼其图。
那是唯有在战场厮杀后,才能淬炼出的狠厉。
呼其图并非第一次与晏决明打交道。早在他杀死布日、推他那位天真的外甥上王位时,他便知道这人的本事。
此人仅凭一己之力,短短几日内便颠覆了一个盘踞草原已久的政权,此等能力,既让他信服,又让他本能感到危险与排斥。
他读出晏决明眼中不容分说的警告,心中虽然不悦,却还是松开了范春霖,慢慢站起身。
范春霖仍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他双手护头,浑身都在打颤,像只龟缩的软脚虾。
呼其图难泄心头的不爽,瞥了地上那人一眼,直接讽刺道:“若大齐的将领都如晏将军这般,恐怕连草原上的额吉河都能收入囊中。不过如今看来,呵。”
晏决明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向酒楼内看了一眼。呼其图“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扭头便走了。
堵在酒楼门口的胡人跟着离开,被拦在门内许久的范家下人与酒楼老板终于寻到机会,一窝蜂地冲到范春霖身边,大呼小叫地将他往酒楼里抬。
目睹一场闹剧,程荀尚且心有余悸。晏决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声问道:“吓着了?”
程荀的视线仍落在被小厮们抬进酒楼的范春霖身上。范春霖浑身瘫软,衣袍上浸满饭菜汤汁和酒渍,烂醉如泥地靠在小厮身上,像个庸懦无能的酒鬼。
想起王伯元口中范春霖的从前种种,再看看眼前这个酒囊饭袋,她唏嘘之中又有几分不解。
一切的转折似乎就在范春霖的老师过世、他回到范家后。那时他不过十四,不过几年就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难道范家是个吸人斗志与精气神的妖精窟?
想到那位未曾谋面的范脩范大将军吗,说不定长了一副鬼魅妖冶的妖精脸,程荀被恶心得一激灵。
“怎么了?”
程荀回过神,看向晏决明:“没事……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能在短短数年内,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么?”
晏决明心有所感,乜了一眼身后的那出闹剧,微微摇头:“其中内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着,王伯元从他身后气喘吁吁跑来,道:“可算赶上了,这鞑靼人不是一般的难缠,我嘴皮子都快说破了……”
他看了看酒楼前还未散去的人群,疑惑道:“怎么了?出事了?”
程荀和晏决明对视一眼,道:“进去再说吧。”
刚走进酒楼,范春霖的贴身小厮又跑了上来,躬腰搓手,语气期期艾艾:“晏将军,多谢您方才出手相救……”
晏决明一颔首,说得简明扼要:“不必。还有何事么?”
小厮面露难色,犹豫一下,支支吾吾嚅嗫道:“就是……可否请晏将军在呼其图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家少爷喝多了,言行多有冒犯,并无别意……”
程荀听得心口一窒,血液顿时上涌。王伯元反应更为激烈,就差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放肆!你说的什么话?范春霖什么身份,呼其图又是什么身份?得罪了便得罪了,还要少亭上赶着去给他擦屁股,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顾忌酒楼里人多口杂,王伯元强忍怒意,压低了声音。
小厮这话说得确实匪夷所思。范春霖虽只得了个虚衔,可再不济,他也是范脩的儿子、大齐皇帝亲封的将领。在战败的鞑靼人面前如此奴颜屈膝,岂不为人耻笑?
晏决明眉头紧皱,沉声问道:“这是他让你来说的?”
小厮吓得当即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求饶:“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和少爷无关,全是小人自作主张……”
正值饭点,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些随行官员,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程荀打断小厮的哭求,平声道:“不如你先随他去看看范将军的情况,我与王大哥去楼上等你。”
晏决明颇不情愿地点点头,程荀跟着仍兀自恼怒的王伯元上楼去了雅间。
坐到桌前,王伯元怒意未消,端起桌上茶盏狠狠灌了两口冷茶,忿忿不平道:“我从未见过这般荒唐之人!范家好歹也是世代将门,怎么就出了范春霖这样的窝囊废!”
程荀顺着他的话附和两句,吩咐一旁诚惶诚恐的小二上菜。待小二走后,她才安抚道:“消消气。义母送来许多土仪,就连秋冬的衣袍都有好几身,一会儿你记得带去。”
王伯元眼前一亮:“还是崔夫人待我亲厚。唉,我来紘城这么多天,连一封家书都未收到呢。”
程荀忍不住想笑:“王大人就算真写来信,想必也是催促你成婚的。”
王伯元哀叹一声。
“说起来,义母与我说,近来家中在为绍文相看亲事呢。”程荀用一旁的湿帕巾擦擦手,随口说道。
他目瞪口呆,不住感叹:“真想不到,绍文那个闷葫芦当起丈夫会是什么样。”
程荀低头剥葡萄皮,见怪不怪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绍文为人踏实耿直,自然会是个好丈夫。”
王伯元眼睛一转,吞吞吐吐道:“要说真想不到,那还得是少亭。”
程荀手一顿,低着头,面不改色:“为何?”
他清清嗓子,故作平淡:“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可要说起克己复礼、洁身自好的,就他和绍文了。”
“绍文满脑子的机关造术,对旁的都不感兴趣,让他和姑娘说句话,能把人姑娘气死。”
程荀想起些旧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少亭就不一样了,即便在京城那样的地方,也是逸群之才。偏偏这么多年来,半点女色不沾。”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你说,他到底是眼光高呢,还是心上已经有了人?”
葡萄鲜嫩的汁水糊在指尖,一如她的思绪,酸涩里带着甜,黏腻绵延地滴在心头。
见程荀没吭声,王伯元坐直身子,半真半假地叹两声,长长拖了一口气,感叹道:
“想不到他晏决明也有吃瘪的一天,也不知那姑娘是何方神圣,何日能看清少亭的真心啊。他都老大不小了,赶紧将他收了吧!”
话音刚落,客栈的伙计敲门进来上菜,晏决明跟在身后走了进来。
“又作什么怪,唱戏似的。”
程荀假作没听见,起身招呼伙计给楼下的贺川等人也上一份菜。趁她看不见,王伯元冲他挤眉弄眼,晏决明翻了个白眼。
待几人终于在桌边坐好,晏决明先开口说了楼下的情形。
“范春霖回官署了,大夫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说起正事,程荀稍稍平静了些,问道:“他到底怎么惹怒了呼其图?”
晏决明挽起袍袖,起身盛汤。
他眉眼低垂,神色自若:“呼其图今日设宴款待同行的鞑靼使臣,范春霖恰好也在酒楼,喝了个烂醉,冲去呼其图面前耍酒疯了。”
王伯元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追问:“然后呢?”
晏决明将汤碗放到程荀手边,低声叮嘱一句:“小心烫。”
而后才坐下,言简意赅道:“掀了呼其图的桌子,砸了他的酒壶,还指着他鼻子骂‘蛮夷竖子,敢与爷爷一战么’。”
程荀和王伯元:“……?”
见面前两人如出一辙的模样,他唇角露出些许笑意:“大抵就是如此。”
王伯元瞠目结舌,不禁喃喃道:“这酒蒙子,喝大了反倒有几分武将气概了。”
他又问:“如此看来,范春霖多少有几许胆气,怎么身边的小厮就这么……”
晏决明回道:“范春霖那般做派,估计在家中没少被范脩教训,被耳提面命久了,难免少了些跋扈。”
程荀却一语道破:“主子立不起来,依附他生存的下人又哪里来的底气呢?”
她的话冷静客观、一针见血,晏决明却忍不住想起些旧事,心脏忽然有些刺痛。
程荀就坐在他身侧,说完便如常握勺喝汤。他犹豫片刻,从圆桌下伸出手,轻轻附在她垂落一旁的手上。
程荀不由得一愣。
繁复厚重的桌布下,他的手温热干燥,落在程荀微凉的手背上,不过瞬息,又抽走了。
那片刻的温度转瞬即逝,程荀甚至怀疑是她恍神了,可桌布边缘那不住摇动的流苏,却告诉她,并非幻觉。
流苏细密的丝线在她手背上蹭动,似有若无的痒意,仿佛是晏决明克制守礼的外表下,偶尔情难自禁时流露的真心。
像冲破平静坚冰的岩浆,微妙、滚烫、澎湃。
王伯元对此毫无所察,一边夹菜一边问道:“范春霖也是个奇人,大中午就喝得这么醉?”
晏决明一愣。
范春霖虽是个万事不着调的性子,却也知道此次和谈之重,从未在白日喝得烂醉。
程荀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附和道:“喝得都站不稳了,还能掀动桌子,可不是奇人么。”
说完,她看上了晏决明身侧一道莲花酥,够不着,便想伸手扯扯他的袖子。
谁料晏决明倏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出去一趟”,便匆匆走出房门。
程荀眨眨眼睛,刚想问王伯元,却见他也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究竟怎么了?”程荀纳闷。
王伯元眉头紧拧,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
一个二个都面露异色,程荀抿抿唇,回忆起方才的话。
片刻后,她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她惊异的目光与王伯元相对,不待多说,二人直接起身追了出去。
冲到一楼,不见晏决明的身影,却见酒楼后门处一道拎着一篓子碎碗往外走的鬼祟身影。王伯元当即扑了上去,直将那人压倒在地。
竹篓洒落一地,空荡的大堂里响起一连串瓷碗碎裂的脆响。
那人一副小二打扮,身形矮瘦,力气却不小。王伯元用蛮力将他压倒在地,那人却不慌不乱地勾脚一绊,略施巧劲儿,就绞得王伯元痛呼一声。
那人寻着机会,当即就想起身逃脱。可刚挣开一条腿,脖颈处就触到一阵冰凉。
他抬眼望去,却见程荀不知何时摸到了他们身旁,一手掐住他的咽喉,一手紧握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裂口紧紧抵着他脆弱的喉咙,不断深入他的皮肉。
他瞳孔一缩,手悄悄摸向身后。
片刻功夫,王伯元已经恢复过来,再次狠狠压住他的背脊。身后不断传来脚步声,几个护卫冲上前。
“姑娘,您到我这边来!”贺川手握短刀,语气紧张。
程荀仍旧一动不动,手上愈发用力,碎瓷片不断深入那人的喉咙,露出了点点血珠。
她目光冷淡,平静看着那人眼中的不甘和愤怒逐渐转向恐惧。
几个月内频频遭遇危机,她的身体似乎也生发出一种本能,告诫她,但凡再遇到类似的险境,一旦有机会,就要将敌人一击毙命。
而从第一眼开始,她便确认,这人绝非纯良。
王伯元似乎注意到她的异样,不知所措道:“阿荀,没事,我已经将他制住了。”
神经不断紧绷,她几乎听不见旁的声响。眼前这人的一切动作都在放大,毫厘之间,程荀察觉到他的左臂微微一动。
下一秒,那人左臂一抬,猛地暴起!
寒光一闪,王伯元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倒在歪到一边。男人挣开程荀的手,碎瓷片在他颈间划破,留下一道血线。程荀被他用力一推,当即倒在地上。
贺川正要冲上前,那人却从兜中掏出一把粉末,直洒在身后。贺川下意识闭上眼,努力挣开刺痛的双眼,王伯元却将那人牢牢挡住。
背后没了阻拦,那人正要溃逃,又被程荀死死抱住双腿。他暴怒转身,一片迷蒙中,抬起短刀就要往程荀身上刺!
生死之间,程荀咬紧牙关,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刺中他的大腿——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道破空声,男人惨叫一声,直直摔落在地。
程荀一刻不等,扑上前夺了他手中的匕首,一脚踩住他的脊背,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背后响起脚步声,程荀艰难地睁开眼向后望。漫天朦胧的粉末之中,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肩膀,温柔而有力地将她抱到一旁。
他抬手盖住她的眼睛,隔绝了纷飞的粉末,干涩的眼睛终于开始分泌泪水。
“没事了,阿荀。你做得很好。”
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程荀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
一片黑暗中,她大口喘气,用力点点头。
她想,没错,我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