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来

102 / 189 章 · 4,996

酒楼内横生枝节, 楼上不断有人伸头来看,新丰的掌柜带着伙计惊魂不定地冲上前。

场面一时混乱,晏决明示意贺川过来照顾程荀,起身三下两除二将嫌犯捆绑起来。漫天的粉末渐渐飘落, 挥挥袖子, 视野终于清明些许。

他瞥了眼仍插在嫌犯大腿上的匕首, 吩咐侍卫将他看护好, 转身看向掌柜。

“刘掌柜,劳烦找间安静屋子,我们聊聊吧。”

他语气平淡, 掌柜却吓得两股战战, 额头的汗流到下巴也顾不上擦, 连连点头:“是、是,小的一定照办。”

刘掌柜迅速清出酒楼后院一间空荡的柴房,又跟随侍卫向酒楼里的客人一一解释情况,而后心惊肉跳地走进柴房。

程荀站在门口, 犹豫一瞬, 也走了进去。

屋内,嫌犯仍在昏迷之中。他被牢牢困在柱子上,护卫将他全身上下都搜刮检查了一番, 连嘴里也没放过。王伯元坐在一旁的柴垛上,龇牙咧嘴地给划伤的手臂上药。

晏决明负手站在一旁,见她来了, 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睛上微微梭巡。程荀一愣, 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终于移开视线, 看向畏首畏尾站在一旁的刘掌柜。

晏决明开门见山:“刘掌柜,这位是?”

刘掌柜双腿不住地打摆子, 面色惨白:“他叫周万,紘城本地人,来店里大半年了,就做些跑腿上菜的活儿,此前绝无异端,不然小的也不会让他来伺候各位老爷啊!将军明鉴啊——”

晏决明打断他的哭求,继续问道:“今日呼其图设宴的菜,也是他上的吗?”

还不待掌柜回忆,一个护卫提溜着一个浑身颤抖的伙夫走了进来。那伙夫身形矮胖,面色灰败,一双豆大的眼睛惊慌乱转。

刘掌柜不可置信地尖叫一声:“老张!”

“将军,此人有异。”

晏决明微微蹙眉,冷声道:“都绑起来。”

眼见护卫向他走来,刘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哭泣求饶。见晏决明神色冷淡,他直直朝程荀爬去,伸手就要抓程荀的裙角。

程荀吓得起身躲避,护卫迅速将他制住,晏决明眸色一沉,将程荀拉到身后,抬脚就往他心口踹去。

就在此时,后方突然生变,那伙夫趁众人不备,猛然暴起,一个过肩将护卫摔倒在地,而后抽出匕首扑到周万身上!

晏决明心道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抢夺匕首,可动作晚了一步,那匕首深深插入周万心口。电光火石之间,那伙夫身形一顿,瞬间软倒在地,面色发紫、口吐黑血,再没了气息。

不过瞬息功夫,两个嫌犯都没了命。

屋中众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晏决明神色冷峻,双瞳黑沉,身上威压更甚。

屋中几名护卫当即跪地认罪,刘掌柜眼皮一翻,立时昏了过去。

程荀怔在原地,晏决明伸手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又低头细细查看那伙夫的状况。

而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喧哗,陈毅禾提着长袍气喘吁吁跑到门口,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得一愣。

晏决明缓缓抬起头,语气莫测:“陈大人来得快。莫非是在路上遇到了我派去的人?”

陈毅禾不解其意:“将军派人来找下官了?我是在县衙听见外头有人吵嚷新丰酒楼死人了,担心出事了,这才赶来的。”

他扫了一眼屋中景象,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如今看来,确实是死人了。”

程荀心下一沉。

新丰酒楼与和谈使臣所住的官署在城东一带,可县衙却在城中偏西,“死人了”的消息,如何先一步传到陈毅禾耳中的?

况且在事发第一时间,晏决明就已派人将酒楼牢牢围住,所有客人都滞留楼中,绝无一人漏网,谁又来得及通风报信呢?

程荀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陈毅禾,而他好似浑然不觉,只蹲下查看两个死去嫌犯的情况。

沉吟片刻,晏决明不动声色道:“陈大人,您看该如何处置?”

陈毅禾捏着胡须沉吟片刻,委婉道:“酒楼里出的事,多半是朝着官署里的大人们去的。事关两国和谈,下官实在不敢托大。”

程荀若有所思。

一个军事重镇中权力不大的文官,遇到这样的棘手之事,多有推脱,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当真不想插手么?

陈毅禾话音刚落,晏决明未加思索,当即说道:“陈大人过谦了,平决狱讼本就是县官之职,算不得托大。”

“况且。”他话音一顿,“此事实在不宜交给我与范将军。”

“今日呼其图在此设宴请客,那桌饭菜有毒。”

这话如同巨石掀浪,屋中顿时就炸开了锅。程荀与王伯元心中多少已有猜测,反应还算镇静;陈毅禾却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那、那,呼其图可还好?”他仓皇问道。

晏决明神色镇定,简明扼要解释道:“范将军醉酒掀翻了呼其图的桌子,饭菜并未入口,无人中毒。”

“这两人是酒楼的伙计,至少半年前就来了。”

他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种种,陈毅禾虽心神俱震,却也明白过来他二人都不宜插手的原因。

他沉默许久,一咬牙,将此事揽了下来。

“既如此,下官得罪了,还请晏将军与我一同去一趟县衙。”陈毅禾俯身行礼。

晏决明微微回礼,淡淡道:“应有之责,陈大人多礼了。”

说完,陈毅禾朝外打了个响指,县衙的兵吏鱼贯而入,将两个已死的嫌犯与掌柜都押解带走。

酒楼立刻封锁起来,只是仍需对滞留的客人一一记录讼辞,就连程荀也不例外。

待交代清楚事情发生经过,她终于走出酒楼时,日已近黄昏。

晏决明在酒楼外的马车旁等候,见她出来,大步走上前。他将怀抱手中已久的大氅披在她肩头,灰鼠斗篷带着几分和暖的体温,瞬间包围她发冷的身体。

他低头为她系上带子:“你先回去,我还要去趟县衙。”

程荀直直望着他,心中忐忑难安:“如今局势,对你不算有利。”

晏决明面不改色,轻轻捋了捋系好的绳结,柔声道:“别怕,今晚早点睡。若是睡不好,就让贺川给你燃安神香。那香是我从苏老那求来的方子,不熏人。”

程荀还想说什么,可见晏决明始终含笑看着她,她也只能作罢。

马车缓缓驶出大街,程荀掀开车帘向后看,晏决明已不见踪影。

萧索的秋风穿过街巷,扬起阵阵风沙。沉沉暮色笼罩四野,四望天际,不见旭阳夕照,只余漫天涌动的黑云。

那夜,程荀久久未能入眠。

她躺在黑暗之中,静静望着窗户,思绪万千。

今夜无星无月,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映在窗纸上,像是似有若无的人影。

她忽地就想起两年前那个除夕夜,晏决明顶着风雪奔驰千里,在她窗前无言站了一夜。

那个除夕夜不过是他们分离四年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她早已记不清其中细节。可晏决明的话,却无端让她描摹出那个雪夜的模样。

和他缄默站在雪中的姿态。

那时的她在睡梦中无知无察,今夜的她心中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一颗心酸胀得像是装满了水,被人轻轻一攥,那水就漫溢出来。

她侧身凝望着窗棂,久久不肯入睡。困倦不断袭来,可她不知自己在固执什么、亦或在等待什么,只知道,这夜实在太凉、太静。

繁复的雕花窗格上灯影摇曳,风中隐约传来打更人敲打梆子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程荀终于渐渐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翌日,程荀醒后,踩着鞋子匆忙下床打开门,叫住了晨起练功的贺川。

“他,昨夜……”她抿抿唇,将剩下的话吞到肚子里。

贺川闻弦知音,答道:“主子今日快天亮才回了趟府,换了身衣服又匆匆走了。”

搭在门上的手不住地抠着锁扣,她又问:“他可给我留话了?”

贺川想了想,道:“属下不知。要不,我去对面问问?”

程荀连忙叫住她:“没事,别去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程荀都未曾见到晏决明的身影。

新丰酒楼之乱像是骤然聚拢的一团乌云,牢牢笼罩在紘城之上。

酒楼被查封,两国使臣的日常用膳改在官署内,由两国自己带来的人解决。虽明面上未对鞑靼人说清缘由,可呼其图为首的鞑靼使臣也警惕起来,几乎不再外出走动。

紘城实行戒严,本就密不透风的进出管控如今更是严苛,巡城的人手不断增加,街头巷尾都可见巡逻的官兵。程荀偶然在家门口碰见带队的沈焕,他面色疲惫,肃然劝告程荀,非要事不要外出。

酒楼之乱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无论是张伙夫还是小二周万,来历与背景都挑不出错:紘城长大、几年前就已到酒楼帮工、家中亲朋战死、无妻无子……

——干净得离谱。

而此事又牵扯到紘城如今地位最为显赫与重要的三人——晏决明、范春霖、呼其图,谁都不能妄动、谁都不敢妄动。陈毅禾虽揽下了这摊子事儿,可不过几日功夫,他便明白过来,这件事绝非他一人能做主。

思量整整一夜,他向延绥府城寄了一封信。

几日后,随延绥州官黄庆元的回信一同来到紘城的,还有数名协助侦办此案的官员,其中为首者,是延绥州府通判蒋毅方。

蒋毅方如今五十来岁,看起来慈眉善目,为人圆滑世故,可在延绥为官多年,靠得也并非那左右逢源的伎俩。

来紘城第一日,他便接手了酒楼下毒一案,客客气气将两位将军请到了县衙,留二人在县衙过了一个大夜,等到第二日夜里,才恭敬送走两位将军。

晏决明对此自无异议。在县衙坐了一夜冷板凳,被人隔三差五请到大堂,翻来覆去问那几个问题,也未抱怨一句。

这同样的手段,却苦了快活潇洒惯了的范春霖。待他第二日摇摇欲坠走出县衙,几乎摔倒在马车前。

临走前,晏决明特意上前关切。范春霖视若无睹,紧紧闭着嘴,只做仰天看云的姿态。一旁的小厮尴尬得朝他连连鞠躬。

多事之秋,可说好的和谈总要有个结果,两国使臣便在这样紧绷而微妙的气氛中,计较锱铢、你来我回。

考虑先前的意外,双方都担心夜长梦多,和谈的进度不断加快。王伯元几乎日日睡在官署的书案上,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寻不到松口气的时机。

熟识的人都在忙碌,就连沈烁都被沈焕送回延绥老家翻新旧宅。程荀整日待在家中,除了不断增多的家兵护卫,昨日与今日、今日与明日,似乎再无区别了。

她自然知道如今局势凶险,敌在暗我在明,待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对所有人的负责。可她除了将那白玉令牌日夜放在身上,又能做什么呢?

这种熟悉的、漫无结局的等待令她焦灼又无力。

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呢?

四年前的她不甘于静坐原地、待人拯救,四年后的她,亦是如此。

成日被关在宅中,她干脆找上了贺川。

“你能教我两招么?”

那日,她特意换上一身短打,起了个大早,堵住了去前院练功的贺川。

贺川难得收起了始终恭敬的下属模样,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姑娘想学什么?”

放在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程荀咬咬唇,直言道:“危急时,能逃命、能自保的两招就足够了。”

贺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确认什么。

“即便要付出杀人的代价?”

她挺起脊背,直视回去。

“即便要付出杀人的代价。”

那日后,白日似乎越来越短了。贺川为她制定了可谓苛刻的日程,除了训练体力,更重要的是对可能遇到的真实险境的模拟。

好几次,贺川将她压在泥地上,狠狠钳制住咽喉。眼前逐渐恍惚的窒息感,让程荀几乎分不清生与死的界线。

只有贺川骤然松开双手后,那来之不易的呼吸才让程荀恍然,如今自己多么孱弱、多么渺小。

可训练了将近十日,无论多么狼狈,就算大汗淋漓地躺在泥地、就算浑身各处磕得青肿,她也从未喊过苦与累。

她只后悔一切明白得太晚,如今就算如何用功,也只能学些致胜反杀的皮毛与捷径。

她让贺川将功课填满整个白日。可白日越短,寂然无眠的夜越长。

又是一个连风都寂静的夜,她躺在黑暗中,一如往常侧身盯着那扇窗。

今夜似乎无风,灯笼硕大的影子盖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孤零零的灯影,时间一点点流逝,酸胀疲惫的肉|身叫嚣着困倦与疼痛,大脑却无比清明。

晏决明已经近半月没有出现了。

酒楼之乱的风波未过,蒋毅方仍旧心怀提防,行事诡异的范春霖、虎视眈眈的呼其图……

还有那仅一面之缘就消失的岱钦、死去多年的罗季平、二十年前谜团重重的旧事……

她深深叹了口气。

周遭太多隐患、身上太多负担,她不该如此不知轻重、儿女情态。

可是念与怨,像是春雨后破土而出的新芽,转瞬就抽条长大,藤蔓一般,密密麻麻爬满了她的心房。

陌生的躁动不断在身体中激荡,她烦闷地狠狠一踢被子,却不小心踢到床脚,忍不住闷哼一声。

在某个瞬间,她心中甚至浮起些恨意。不知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无数情绪涌入脑中,混乱得像是冰火两重天。她紧紧盯着那灯影,像是要透过它望见某人。

可倏忽之间,那静止的倒影蓦然一动。

万千思绪瞬间消失,她当即坐起身,手伸向了枕头下的匕首。

寂静的黑暗中,她听见房门被人悄悄推开,门枢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人行走间并无声响,程荀只能透过朦胧的纱帐,推测那人的身影。

那黑影逐渐靠近,悄然走到她的床前。程荀似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可她来不及思索,求生的本能令她猛然抬起匕首,狠狠刺向那人面中!

森寒的刃光一闪,映在那人俊朗的眉宇间,程荀心中一怔。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纱帐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幔帐。

她听见一道柔和平静的声音,如同沉静的流水,轻轻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阿荀,是我,别怕。”

匕首应声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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