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
待程荀再次存有意识时, 身体像是飘在汹涌江面上的一叶兰舟,意识也在风声中起起伏伏。
恍惚之中,她想撑起自己的身体,试图伸手抓住什么, 可潮水不断向她涌来, 一次又一次将她淹没。
短暂的彷徨无力后, 她干脆不再费力挣扎, 平静下来,任自己沉入水底。
精神陷入寂静的渊流,感官却逐渐敏锐起来。
风里夹着沙粒, 飒飒擦过她的指尖;双脚和肩膀凌空挂着, 腹部压在一片柔软宽阔的凸起上, 勉强支撑住平衡;马蹄声沉闷而规律,扬起的尘土不断扑到脸上,呛得人喘不过气。
愈演愈烈的眩晕感中,程荀缓缓睁开了眼睛。
黄土沙石从眼前飞速掠过, 朦胧的烟尘迷住她的眼睛, 她只能又紧紧闭上眼,用力挤出眼泪,稍稍缓解双眼的痛痒。
闭眼的瞬息, 程荀终于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在孟家老宅的后院,被人打晕、挟持带走。而现在,她被人横放在马背上, 有个男人紧贴着她, 正在扬鞭疾驰。
她悄悄抬眼, 只见太阳斜斜落在西边,映出了些许暮色。后颈的疼痛依旧清晰, 除了嗓子有点渴,身体里并无饥饿的感觉。想来,离她被绑走,应该只过了个把时辰。
冷静分析了一遍眼前的形势,程荀心下稍定。
被掳走的时间越短,晏决明找到她的几率就越大。
同在马上的人并未察觉她已清醒,仍在策马。起伏的马背不断撞着程荀的腹部,头垂在马腹上,失重感和颠簸感令程荀几欲作呕。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竭尽全力伪装着。
不多时,背后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程荀奔来!
她心中燃起曙光,难掩激动地侧脸去望。可令她失望的是,还未看到来人的模样,就听到了一连串粗野的胡语。
后头那人扯着嗓子呐喊,程荀不懂其意,只能听出那人话里的焦灼与愤怒。
身后喊声不断,挟持程荀的那人却充耳不闻,反而夹紧马腹、用力驱赶马儿越跑越快。
程荀心中浮起几分猜疑。
男人只要拉开一点距离,后面的人就会拼命追赶上来。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跑了多久。
渐渐地,风中飘来湿润的气息,程荀嗅了嗅,是一股熟悉的、带有些腥臭的潮气,她不由得一愣。
没等她细想,男人突然急急拉紧缰绳,马儿嘶叫着抬起前蹄,程荀没稳住,差点从马上摔落。
没等马儿站好,男人便一跃而下,紧接着扯住程荀的后腿,毫不留情地将她扯下!
上半身陡然失去支撑,眼看着脸要直直摔在地上,程荀来不及假装昏迷,只能伸手撑住了身子。
男人在背后冷笑一声,走上前压住她的后背,从马鞍上抽出一根麻绳,将她双手紧紧缚住,又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
被压在地上的半张脸火辣辣地疼,程荀强忍着一声不吭。等站起身,程荀立刻环视一圈。男人竟然将她带到了那片滩涂。
他们站在岸边,身侧的河床平静地躺在昏黄的暮色中。洪水已过,河床上的水洼比起那天更浅、更小、更少,滩涂上的土地柔软疏松,满是褶皱。
那人似乎不满意程荀的沉默,一只手钳制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往身侧某个方向看。
眼前的滩涂与周围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在平坦的滩涂边缘,程荀望见了一个凸起的黑影。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匹黑马。宽阔的上身阻止了它的下陷,可连日的寒冷和饥饿,让它的生命彻底停留在那片淤泥里。它卧在远处,像尊缄默的泥像。
身后那人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指着她面前一点。程荀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岸边枯败的荒草上,凝着早已干透了的血迹。
身后那人越说越激动,直接走到她跟前,扯着她的衣领高声怒吼。
程荀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高大的少年双目充血,整张脸因为过分的激动扭曲着,像个捏坏了的泥胚,即刻就要被人丢弃。
程荀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挟持她来此的原因。
他和那夜程荀杀死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更年轻、更青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年纪。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将程荀一把扯到岸边,手指着那片宁静的滩涂,一双眼睛目眦欲裂,发出了困兽一般的泣鸣。
这幅模样实在太过熟悉,程荀沉默地接受他的愤怒与恨意,心中甚至被激起了类似的情绪。
可是那情绪稍纵即逝,程荀甚至浮起了几分嘲讽。
杀人未遂者指责别人为自保反杀,何其荒谬!
此时,追赶一路的人终于赶了上来。那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留了满面杂乱的络腮胡。
见到来人,少年陡然收起自己外溢的情绪,反身抓过程荀,将她挟持在前,又从腰间抽出刀,锋利的刃紧紧贴住她的脖颈。
络腮胡一惊,似是没想到他如此决绝,当即后退一步,沉声说着什么,试图打消少年的念头。
少年情绪激动,声音悲痛而凄厉,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就连手里的胡刀都在颤抖,利刃似有若无地刮在程荀皮肉单薄的喉头。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浑身毛骨悚然。
中年男人仍在劝说他,语气又快又急,双手快速地翻飞,试图用手势传递情绪。边说着,他微微挪动脚步,悄然向程荀这边靠近。
少年立马反应过来他的企图,原本平静些许的情绪再度被激怒,像是被侵占领地的兽,当即暴起,抓住程荀的肩膀就往后拖!
动作间,冰凉的利刃划到颈上,微妙的刺痛后,程荀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缓缓从刀尖流下。
程荀呼吸一窒。
少年仍在叫嚣着,丝毫未察异样。对面的男人慌了,却不敢再上前,只能举起双手,试图安抚他。
猩红的血一滴滴落下,血腥味混着汗味、尘土味萦绕在程荀鼻尖。
身后是情绪逐渐崩溃的胡人,身前是不断逼近的胡刀,手被死死捆在后背,手中毫无反击的武器,程荀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顺着少年不断后退的步子,避开刀刃,艰难挪动。视线扫过滩涂上那个黑影,程荀陡然想起那个夜里,那匹黑马含泪的双眼。
程荀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这苍茫无垠的大漠,何其之大,晏决明真的能找到她么?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么?
好不甘心。
颈子上的刺痛感愈发清晰,死亡的气息不断靠近。恍惚之中,她眼前突然闪过许多人。
杜三娘,沈烁,玉扇,孟忻,崔媛,妱儿,程十道……还有未曾见过面的孟其真、李梦娘。
一张张面孔飞逝而过,最后定格在晏决明的脸上。
她这辈子,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自认活得坦荡、活得不悔。
可唯独对两个人,她问心有愧。
一是始终等在原地的晏决明。
二则是,她从未真正睁开眼去认清的她自己。
她总是犹豫顾虑,总是自欺欺人,总是躲藏逃避。
冥冥中,她听见有个声音对她说:
程荀,你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自己。
脖颈上的疼痛直钻心口,那利刃仿佛在她心上也划了一刀,露出一个破洞。呼啸的北风夹着沙土穿洞而过,程荀在肆虐的风中几乎站不直身子。
绝望之际,程荀忽而隐约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从旷野深处而来。
那声音极轻、极弱,夹在少年声嘶力竭的嘶吼中,程荀甚至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眼前和身后的胡人似乎心有所感,突然停下了交谈,一同向中年男人身后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遽然扬起一片烟尘,奔腾的马蹄声踏地而来、愈发明晰。仅是几个呼吸之间,视野中倏忽出现一道银白的身影,似箭一般,破开烟尘,直逼眼前!
刹那间,程荀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也好似停滞流动。
一霎凝滞的尘埃之中,程荀看见晏决明一袭黑衣高坐白马之上,薄唇紧抿、双目寒凉,神色凛然似天神不容侵犯。白马仍在胯|下奔驰,他左手握弓、右臂拉箭,森寒的箭矢直指程荀!
耳畔传来一道抽气声,颈上的刀刃颤抖着贴近,利刃几乎快埋进程荀的皮肉之中,可她却来不及躲闪,只是惊慌地看向晏决明的方向。
视野尽头的坡上,遥遥立着一道身影。那人端坐黑马之上,猩红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好似一只振翅盘旋在半空的秃鹫,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那蓄谋已久的秃鹫缓缓举起弯弓,对准晏决明的后心,利箭蓄势待发!
电光火石之间,晏决明松开右手,闪着寒芒的箭矢直直射向程荀,而她来不及躲闪,厉声嘶吼一声:
“小心身后——”
下一秒,飞驰的箭矢破空而来,擦过程荀的耳廓,扬起一缕锐利的箭风,顷刻间没入身后那人的头颅!
背后响起一声闷哼,钳制住程荀的身体骤然跌落,她艰难地后撤一步,躲开少年手中脱落的胡刀。
身后的威胁消失,胸腔中的恐慌却铺天盖地而来。
程荀目不转睛地盯着晏决明,却见瞬息之间,他丢下长弓,从腰间抽出长刀,上身伏于疾驰的马背之上,反手击落直指他后心的利箭!
刀箭相撞,发出清冽的脆响。格挡的刀又迅速收回,从旁一带,便将那络腮胡男人刺个半穿,直接挑飞在地。
而全程,晏决明双目紧盯程荀,始终没有回头,不过几息功夫就奔驰到程荀身侧,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抱到身前。
身体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浑身颤栗不止,下意识反身扑进他的怀中,温热的体温瞬间将她包围。
失而复得的体会像是从云端坠落的人终于安安稳稳踩到大地。
沸腾的血液身体里翻涌,怒意和恐惧叫嚣着冲出身体。晏决明双目充血,勉强抑制住心底肆虐的风暴,青筋暴起的手抬起,停顿几秒,才终于轻轻落下,抚摸她凌乱的发。
怀里的人轻得好似一片云,晏决明心头酸胀,转身的刹那,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他低声道:“别怕,我在。”
晏决明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从前襟里撕下一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绕在她脖颈处,在边缘打了个结。
而后,他将双臂越过她的肩膀拉住缰绳,手轻轻一动,银白的骏马向后调转,对上迎面而来的黑马。
程荀抬眼看去,只见黑马上那人姿态安闲舒逸,猩红的斗篷被风扬起。他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五官轮廓肖似大齐人,唯独那双泛着蓝的眼睛,为他添了几分异域模样。
他在晏决明不远处停下,玩味地看了眼面色苍白警惕的程荀,漫不经心道:
“晏将军,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