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哥?”
程荀循声望去, 却见墓园西边一角,晏决明身前站着一个背影挺拔魁梧的男人。
她心神一动,提脚往那边走。
“晏将军,别来无恙。”
男人声音低沉稳重, 说着便要向晏决明俯身行礼, 晏决明忙扶住他的双臂。
“沈大哥, 千万莫要拘礼。”他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若不是当初您倾囊相助,少亭只怕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呢。”
男人摇摇头,一再坚持:“礼不可废。”
说话的功夫, 程荀已走上前, 打断了他们的话:“这位是……?”
男人转身看向程荀, 只见他神态严肃、剑眉英挺,侧脸上一道浅褐色的刀疤,周身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看见他的模样,程荀却忍不住愣了一下。
除去截然不同的气度, 他与沈烁,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荀,这位是当今紘城守备,沈焕沈大人。”晏决明在旁介绍, “沈大哥,这是我的表妹,程荀。”
沈焕似乎早有预料, 闻言对程荀深深一作揖:“程老板, 舍弟蒙您照顾, 这几年给您添麻烦了。”
程荀一惊,万万没想到沈焕居然将姿态放得如此低。
“沈大人太客气了。”她忙道, “不过,沈烁与您说过我?”
沈焕点点头,神态依旧严肃,语气却温和了些:“六郎与我年岁相差甚远,自小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当初他不顾家中反对,一心要出门行商,我还对他说了重话……”
六郎?这还是程荀第一次知道沈烁在家中的排行。
停顿片刻,沈焕继续道:“好在遇上了程老板,如今也算闯出了点名堂。”
程荀没想到,沈焕看似寡言古板,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起晏决明曾说过,沈焕帮助他良多,看来,沈焕此人,也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她甚至觉得,沈烁的心防,或许比这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哥哥,还要高上几分。
她笑笑,真心实意地说道:“沈烁聪慧机灵,为人又恳切努力。若是没有他,我也未必能走到今日,是我要谢谢他。”
一番话下来,二人之间的生疏都淡了些。
“不知沈大哥怎的今日过来了?”晏决明适时岔开话题。
沈焕眼中浮起一丝沉郁,语气也落了下去:“我月前被调至紘城,公务忙碌,一直未能抽出空。今日手头无事,便来这里看看。”
正午,明亮的日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眼眸低垂,神情萧索。
念及他的身份,程荀突然明白过来他来此的用意。
当年的沈家已被看做罪臣,即便有沈家人战死于紘城之战,想必也得不到埋骨于此的“殊荣”。
既不是前来祭拜沈家亲眷,那剩下的唯一一个可能,也就分明了。
秋风吹卷地上连天的衰草,枯黄的草叶搔刮着程荀的脚踝。
“晏将军与程老板怎么来了?”他问。
程荀望了晏决明一眼,迟疑道:“我的生父,应该葬在这里。”
沈焕抬眼看向她,神色怔忡。
见他这般神色,程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能故作轻松道:“我第一次来,找了半天都还没找到他的名字呢。”
这话刚一出程荀就后悔了。眼看着沈焕愈发落寞愧疚的神情,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晏决明。
晏决明正想开口解围,沈焕却道:“程老板,不知令尊尊姓大名?我与你们一同找吧。”
程荀沉默片刻,道:“他叫孟其真。”
说完,沈焕便弯腰俯身,顺着一排排石碑寻过去。程荀注视着他的背影,心绪复杂。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程荀转头望去,晏决明低声道:“随他吧。”
不多时,三人找到了孟其真的那块碑。石碑上清晰刻着他的姓名、籍贯、官职以及生卒年月。
摆上香炉祭品,程荀先走上前,点了三炷香,叩首跪拜。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程荀在心中轻声道:“父亲,女儿来晚了。”
无言跪了许久,起身时,程荀的手碰到了腰间那个荷包。
晏决明紧随其后,上了香、叩了首,神情肃穆、姿态庄重,一切与程荀别无二致。
最后,沈焕接过线香,在孟其真墓前深深三鞠躬。
程荀蹲在一旁,安静地烧纸钱与元宝。
半晌后,沈焕在她身旁蹲下了。
他用枯枝垫起表面烧得灰黑的纸钱,低声说了句:“程姑娘,对不起。”
程荀手一顿。
简简单单六个字,背负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穿越整整二十年而来。
可是,这份亏欠,既轮不到他说,也轮不到她接受。
她思忖片刻,直视他的眼睛:“沈大人,杀死我父亲的是瓦剌人。”
沈焕紧抿着唇:“程姑娘许是不知道,沈家当初……”
程荀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道:“沈大人,这些我都知道,甚至于您怀疑沈家当初有内奸作乱的事,我也知道。”
沈焕一惊,下意识向站在一旁的晏决明看去。
“二十年前的事,你我都无力更改。”
“况且,恕我直言,您没有资格为沈家死去的先辈道歉,我也没有资格替这群人,”她站起身,手指冲着墓园中的石碑一挥,“替这群人接受你的歉意。”
程荀注视着孟其真坟前一座无名碑。
“他们是死在瓦剌人刀下的。”
她能理解沈烁心中的负罪感。君子怀德,小人怀惠。越是良善正义者,往往越被困于自苦自责的道义之中。
晏决明对她说,只要沈焕享受过沈家的荣华富贵,这便是他逃不开的责任。
可是沈焕时年三十三岁,真正享受沈家人这个身份带来的名利好处的时间,连生命一半的尺度都不到。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身份加之于他的,除了旁人的鄙夷与唾骂,还有无数条人命的负累。
如果沈焕的无辜不够“纯粹”,那么沈烁呢?
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兄长,从未过过一天将门沈家的好日子,就要背负起这沉重的“遗产”。年少背井离乡,在外闯荡时,连自己的身世都只能再三缄默。
这份注定伴随沈家人此生的命运,令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与无力。
她想,不该是这样的。
难道这世上,真的存有什么原初的罪孽?
她看着沈焕愣怔的神情,沉默许久,循着心中突如而来的一股冲动,终于说出口:
“沈大人,若你当真觉得对不起这些人,不如拿真相来祭奠他们。”
“究竟是沈家战术有误,还是当初有人内外勾结、泄露情报、延误战机,一切都还没有定论。”
想起此刻端坐京城皇宫里的那位,她又默默在心里添了一句:至少,渴望真相的,不止你一人。
沈焕似是没想到她回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在原地呆愣许久,突然站起身,向她躬身一行礼。
“程姑娘。”
他神色郑重、语气恳切,眼底写满程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可停顿许久,他只说憋出一句:“某定不负姑娘期望。”
站在一旁沉默半晌的晏决明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扶起沈焕,微笑说道:“沈大哥,你放心,我也始终在留意此事。将来若有线索,少亭定会鼎力相助。”
沈焕压抑着涌动的情绪,用力握了握晏决明的手。
晏决明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沈焕此人,看似寡言冷淡、不好接近,实则是个和善心软的直肠子。只是这些年历经人情冷暖、世事坎坷,所以竖起一道自我保护的高墙罢了。
如今阿荀一番话,毫不意外打动了他,恐怕还感动得不轻。只是情绪上头,说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些,他还以为……
“唉哟,几位军爷,是小的来迟了!”
不远处忽然跑来一个矮胖的兵士,领口随意地敞着,不知从哪儿偷懒回来。
见来人,沈焕收回手,面色一整,又露出惯常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兵士还想套近乎,他们却没了聊天的兴致。已过正午,也祭拜得差不多了,几人干脆打道回府。
骏马奔驰在荒原之上,三人在城门口道别。离去时,程荀坐在马上,含笑作揖:“沈大哥,回见。”
沈焕严肃的脸也柔和了几分,回礼道:“程姑娘,回见。”
别过沈焕,二人在城中寻了间食肆用午饭。
等菜间隙,热血下头,程荀心里后知后觉浮起些后悔。
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袒露心声,又是如此敏感的话题,她莫名感到几分羞耻。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晏决明:“我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
晏决明正在整理她放到一旁的帷帽,不甚在意道:“有何冲动?”
程荀发愁地盯着杯底的茶沫,并未言语。
晏决明看了她一眼,放下帷帽,桌下的脚轻轻碰了下她的靴子。
程荀“啧”了一声,抬头看他。
晏决明面不改色,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荀微微眯起眼,抬脚就往他那边踢。谁想,脚刚伸过去,就被他两只靴子夹住,程荀想往后退,却抽身不得。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晏决明。
“你几岁了!”她压低声音。
晏决明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拿起茶壶,好整以暇地替她倒茶。
晏决明看着云淡风轻,桌下却紧紧禁锢住程荀,她气不过,干脆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踩了他一脚。
晏决明闷哼一声,松开了她。程荀本来有些得意洋洋,见他那副模样,又忍不住问:“真的踩疼了?”
晏决明抬起一只手,支在桌上,歪头看着她:“疼啊。等会儿骑不了马了,只能让阿荀骑马带我了。”
程荀白了他一眼。
插科打诨一会儿,店家上了菜,程荀心头方才那点顾虑,转眼便消失无踪了。
等吃过饭,二人并未打道回府,而是往孟家老宅去。
早在晏决明刚被调往紘城时,他便派人去查探了孟家当年的老宅。老宅在紘城西面一条普通的巷子里,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只是一座二进宅院,论起大小,比程荀如今住的宅子还要逼仄几分。
宅子荒废已久,门上挂着一把锈了的锁,上头有被人撬动的痕迹。当时找到这里,晏决明并未进去,只是让人把旧锁砸了,换了把新锁。
今日走到孟宅前,看着破旧的柴门上崭新的铜锁,程荀有几分恍惚。
接过晏决明手里的钥匙,她深吸一口气,将锁打开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小院。庭院里草木衰败,只有一颗枣树亭亭立着,繁茂的枝叶在风中摇摆。
绕过小院,里头的屋子更是破败。屋子里尘土飞扬、杂乱无章,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窃贼搬走了,只剩下几件沉重的大件。
晏决明在前院,并未跟进来,体贴地给她留出独处的空间。
走到后院厢房,空荡荡的屋子让程荀心中也空落落的。
她一连拉开几个嵌在墙上的橱柜抽屉,才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双缝到一半的虎头鞋。
虎头鞋上落了一层灰,颜色早已鲜亮不再,还没有程荀掌心长。她掸掸灰,寻了块丝帕,将虎头鞋小心包起来。
在屋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她走进内室。
里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榉木拔步床,床架上刻着葫芦纹样。拔步床边还放着一张小小的坐床,四面围栏上刻着祥云纹样。程荀轻轻抚摸过床沿,心中有种奇异的感受。
榻上的床帐早被虫蛀得满是小洞,她看着难受,干脆伸手使劲一拽,床帐轻飘飘落下来,呛人的灰土铺了她满面。
她捂住口鼻,挥了挥眼前的尘烟。纱帐落下,露出了隐藏在拔步床里头的一排矮柜。
程荀一愣,顾不上脏污,爬上床打开了矮柜。
这矮柜藏得隐秘,果然逃过了窃贼的觊觎。程荀的视线略过放在表面的房契、地契、票庄的票券等财物,落在了矮柜深处一个带锁的木盒上。
她探身将木盒取出来。时过经年,木盒上的锁有些松动,程荀用簪子轻轻一撬,锁应声而落。
心跳有点快,她屏住呼吸,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放着一沓信件,她粗略扫了一眼,却愣住了。
这些信封外,无一不写着“梦娘亲启”。
梦娘,是她的母亲吗?
纠结片刻,她还是打开了信。
【卿卿梦娘,三日不见……】
刚看了开头,她就满面尴尬地放下了书信。
那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毫无疑问,就出自他生父孟其真之手。
从信上看,这位“梦娘”就是她的母亲。
石碑上的“孟李氏”,今日终于有了名字。她叫李梦娘。
她望着好生藏在木盒里的厚厚一沓书信,再看看矮柜里大咧咧放着的财物,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还是将书信一封封打开,坐在床边,细细读了起来。
午后,金溶溶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细密的尘埃在光下舞动。
孟其真的信里并未写什么秘闻或大事,都是些军营里训练吃饭的琐事,间或写些对李梦娘的叮嘱和思念,看得程荀脸热。
整整三十多封信,跨越五年的时间,见证了他二人从生疏羞涩到感情甚笃,也见证了孟其真从一个底层的大头兵,一步步走到了千户的位置。
这是属于他们的金色时代。
孟其真没读过几本书,信里常有些错字和意义不通的典故,看得程荀一时想哭、一时想笑。等拿起最后一封信,她心中竟还涌起了几分不舍。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封家书,可往下读,程荀嘴角的笑意却凝住了。
这封信写于泰和二十五年春,恰好是李梦娘怀胎六个月的时间。据信里孟其真所言,他得了个机会,能够调往延绥后头的军营。给他递来机会的,是他当时驻守紘城的将军张善道。
紘城隶属延绥府,地处大齐与瓦剌、鞑靼领土的交汇点,以其为中心,恰好将西北战线一分为二,范家、沈家的势力在其东西各自为据。
张老将军在紘城坐镇数十年,经验丰厚,可胸中的胆气和血性也随着岁月的磋磨,一点点消失了。
前一年,鞑靼进犯,他领兵冲锋,却差点被身后一支冷箭放倒。危急时刻,是孟其真长刀一挑,击飞了冷箭。
经此一役,张善道彻底起了致仕的念头。他向朝廷跪求恩典,朝廷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放人,只答应将他调离前线,去延绥后方坐镇。
虽结果不如人意,可张善道还是接下了圣旨。临走前,他想起当初救他一命的孟其真,特意将他单独叫到营帐内,问他可愿意同他去更为安全的后方。
孟其真不解其意,张善道许是念着他救过他一命,向他隐晦地透露了些东西。
在信里,孟其真这样重述张善道的话:
【将军问我:“当初你救我时,可看清放箭之人是谁?”
我摇摇头。
将军又问:“如今最想我死的人,是谁?”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想了想,回答道:“必然是瓦剌和鞑靼的歹人。”
这回,却是将军摇了摇头。
我从未见过将军那般脸色,便咽下了心中的疑问。想了许久,回答他,自己还是想留在紘城。
……】
接下来,孟其真花了大半张纸向李梦娘解释自己想要留在紘城的想法,程荀匆匆读完,翻到最后一张信纸。
他写道:
【说来也奇怪,我和将军说我想留在紘城,他并未嫌我不识抬举,只是一言不发地发了好一会儿愣。
等到我都想悄悄离开时,他才喃喃说了句:“你说,之后接任我的,是范家人,还是沈家人?”
这是朝廷的安排,我又如何知道呢?只能回一句:“属下不知。不过想来,无论是范家还是沈家,都必能护得紘城百姓不受外敌侵扰。”
没想到,将军却站起身,走到我跟前,郑重地低声说:“紘城早已不似从前,这摊浑水,你莫要去沾。”
这句话我直到今天都没懂。梦娘,你说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再往下,就是恋人之间的甜蜜絮语,程荀没有再细读。
她握着这张信纸,陷入沉思。
张善道在战场上受了一支自己人放出的冷箭,而后便向朝廷主动请辞。临走前,又委婉地暗示孟其真,紘城局势复杂,让他小心……
时隔二十年,再看这封信,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唯一能解答的,便是张善道之后,确实是沈家接替了他。
她又细细看了遍张善道的话,心里浮起一个可怖的猜想。
那支冷箭,当真是瓦剌或鞑靼的奸细放的吗?
这个念头好似一道白日惊雷,直直劈入天灵,她几乎站立不稳。
撑着床沿站起,她来不及收拾散落一床的书信,捏着信纸,起身就要去前院找晏决明。
午后,红日挂在偏西的天幕上,斜斜照向大地。
她夺门而出,快步往前院去。
可还没等她走出后院,她视线略过地面,突然顿住了。
长满杂草的地上,明晃晃映着两个影子。
脑中警铃大作,她张口就要惊叫出声。
可下一秒,一个带着汗臭的身体贴住她的后背,一双大手从她身后袭来,死死按住了她的口鼻!
惊恐的窒息感中,程荀拼命挣扎,双脚用力向后踢,试图挣开男人的钳制。
男人被她狠狠踢了几脚,闷哼出声。眼看他的手吃痛松开几分,程荀立刻向外奔逃,嘴里高呼一声:
“晏——”
电光火石之间,后颈突然传来一道剧痛,程荀瞬间软倒在地。
黑暗袭来的前一秒,她望见一双脏污的牛皮靴走到自己面前。
来不及细思,她沉沉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