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思量着, 在桌前坐了许久。
半晌后,外头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喧哗声,程荀循声望去,却见李护卫已经带着人, 在前院侧间的空地上搭灵堂了。
还有一堆正事要做, 程荀看了眼悠哉的晏决明, 有些不忿。
她扯扯他的袖子, 催促道:“你还不回军营么?”
晏决明施施然坐着,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瓦剌人心怀鬼胎,意欲破坏大齐与鞑靼的和盟。为保和约顺利签订, 我自然是要留在紘城坐镇的。”
“真的?”程荀怀疑。
晏决明抬手轻轻拍拍她头顶, 温言道:“朝廷让我从旁协助, 自然是真的。”
“至少这几个月我都能留在紘城照顾你。”
“你这大忙人还能照顾我?”程荀算了算冯平此时大约到哪儿了,“况且我也待不了多久。等迁完坟,我就要先回去了。”
越说,她语气就越沉。
晏决明心头酸胀, 为她难过, 也为分别难过。
“别担心。事一件一件做就是了,我陪你。”
程荀打起精神,点点头。
先是叫来了家中的仆从, 她一一认人。晏决明知道她不喜欢旁人伺候,可毕竟也是个两进的宅子,总不能一个人手都没有, 便叫来了牙人。
一再精简, 最后宅子里留下负责洒扫的丫鬟两名、厨娘两名、贴身照顾的婆子一名、门房出入报信的小厮一名, 还有晏决明带来的护卫若干。
丫鬟小厮等人并未签下卖身契,只做短工, 只是给的银子更多些,额外签了一份契书。
吴婆子是晏决明提前调查过背景、早早买下的人,签了死契。
而护卫都是晏决明自己的人,令牌还在程荀手中,自然听命于程荀。
府中所有人,不求多机灵得用,只要做到一点,安全。
趁此机会,程荀终于问起她好奇已久的问题:“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神影骑算你的吗?”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往书房去。程荀坐到书案后,晏决明不紧不慢走到桌前,敛起袖子,滴水研墨。
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握住纹了暗金花纹的墨条,指甲修剪得极干净,除了手心手背上隐隐的伤疤、茧子,乍一看,这双手不像行军打仗的武人,反倒像个儒雅的书生。
程荀的视线流转到他手上,一时有些分神。
“神影骑五千精锐,若是战事严重,还会从旁抽调。这么多人手,若是我自己的,恐怕明日就要掉脑袋了。”
程荀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话上,想起了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话。
神影骑是他的兵,却不是他自己的人。
时势造英雄。晏决明从军四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当上了正三品的参将。虽一路靠的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可因为他宁远侯世子的身份,在人才济济的神影骑中始终缺些信重。
直到他亲自领军杀入鞑靼王庭,带着鞑靼王的头颅走出大漠,那些偏见与嘘声才真正消失。
他手下的将士敬他、畏他,可归根结底,他们是同袍、是战友,吃朝廷的俸禄、听朝廷的差遣。
他自己手中的家兵却不同。
“晏家本是军功传家,这些年后辈不长进,早就丢了祖辈在军中的根基。不过毕竟还是勋爵之家,按例还有八百家兵。”
晏决明说得直接,丝毫不掩饰自己话里的轻视和生分,程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这说的,好像你不是晏家人一样。”
晏决明磨墨的手一顿,继续说道:“晏家八百家兵,侯爷给了我三百人。”
许是为了世子的排场,也或许是为了让他尝尝权势的甜头,在他十一岁刚回晏家、被封为世子时,晏淮便大手一挥,将三百家兵都给了他。
对十一岁的晏决明而言,这三百家兵既是助力,也是束缚。
晏淮本意是想打消他外逃的念头。可没想到,晏决明对二心的家兵或收服、或剔除,又利用手中现成的资源不断运作,不过短短几年,已经有了一支精锐完备的力量。
至于人数?明面上还是挑不出错的三百人,可实际听令于他、或是被他培养安插到各处的暗桩,那就不好说了。
程荀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那这么重要的令牌,你就这样交到我手里了?”
她忍不住回想自己将令牌放哪儿了,甚至有几分回去检查令牌是否还完好无损的欲望。
晏决明放下墨条,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湘妃竹管狼毫,慢条斯理地吸饱墨,递到程荀面前。
“再重要,也抵不过你的安危重要。”
他神色平静、语气寻常,深邃的双眸静静凝望着程荀,像深不见底的湖。
程荀微微怔忡,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初生的小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痒。
愣了几秒,她一把抢过他递过来的笔,有些慌乱地从旁边抽出信纸埋头写字,嘴上又急又快地吩咐:“行了,我这用不到你,你要是闲着就帮我看看府里还缺什么……”
晏决明的目光落到她微红的耳根,唇角情不自禁勾起。他俯身探出手为她放上镇纸,转身走了。
半晌,程荀才抬起头,不知是垂首太久、还是屋中闷热,脸上晕了一圈薄红。
她看向已然无人的门口。
风吹动门帘上的珠串,撞出清脆的响声。
忙碌一下午,程荀写好送给杜三娘与妱儿的信,说清了来龙去脉,嘱托她们安抚亲属、做好抚恤。
而后写了四封分别给各家亲眷的信,用词极朴实,没有说什么花里胡哨的好听话,只恳切地表明了商号将来会承担起四个家庭此后的一切正常花销,若是愿意,家中孩子长大也能进商号学艺、干活。
几封书信当即就送了出去。
写完信,她又亲自去看了晏决明吩咐人准备的棺椁寿材,还派人去寻紘城附近能做法事的乾道僧人。一番举动,郑重到新来的护卫都诧异,难道这四人还有别的什么身份?
一旁的李显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瞥了他们一眼,并未说话。
在这位主子身边越久,他越明白冯平曾对他说过的话。
“程主子,是世间少有的、真心把人当人看的主子。”
等到商队伙计们的后事暂且尘埃落定,太阳已经沉向大漠长河的尽头,天边晕染着橙红的云霞。
望着头顶火烧一般的夕照,程荀默不作声地思忖之后还要做的事,疲乏一下子涌上心头,只想赶快扑进床榻里闭眼睡个昏天黑地。
正想转身往后院走,突然又见到了晏决明。
她累得手指都懒得抬起来:“你若是想在这吃,就让厨房单独给你做。吃完你就回去吧,我就不招待了。”
晏决明却负手走到她跟前:“阿荀不想知道我今夜住哪儿吗?”
程荀愣了一秒,脑子转了两圈,浑身倦意忽然就被吓跑了。
“你,你……”她瞠目结舌,心中又慌又乱,不禁压低了声音,“你也太大胆了!如今你我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家中没有长辈,哪有同吃同住的道理?”
说着,她绕到他背后,一路推着他往外走。
“快回你自己的住处去——”
晏决明也不恼,顺着她的力气往外走,眉梢眼角露出隐约的笑意。
走到大门口,他转身看向她。傍晚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勾勒着她气恼时眉头微蹙、嘴唇轻抿的模样,分外鲜活。
晏决明心头像打翻了一碗蜜。
“你快回去吧。”程荀叮嘱他。
晏决明笑笑:“好啊。明日我再来找你。”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如此干脆利落,程荀反倒有些不习惯。一头雾水地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转头去看。
却见一路之隔外,晏决明直直走向了程荀家对面的那座宅子,还未等敲门,门房就忙不迭拉开大门,殷切地迎接。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侧身望过来,微笑着点头示意。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端的是一副温文谦和的贵公子模样。
程荀:“……”
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
翌日。
一夜无梦,程荀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屋外,秋蝉切切,灰棕的雀儿在房檐上排成一条线。程荀站在窗前,发了会儿愣。
今日,她打算先去祭拜孟其真,再去孟家老宅看看。
敲敲睡得酸胀的颈子,程荀独自在屋内换衣洗漱。在衣橱里翻了件素青色的外袍,走到梳妆台前穿戴好,她犹豫了下,又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的木盒。
木盒打开,眼神划过朴素的木簪、泛黄的书册与信件,最后落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荷包上。
荷包上沾着早已变色的血污,抽开束口,里头藏着指节长的一小段卷曲胎发,用红绳紧紧系着。
程荀用指腹轻轻顺了两下那段黑发。经年过去,发丝依旧柔软,光泽却已不再。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她捏着荷包,沉默地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直到吴婆子叩门唤道:“姑娘,您起了么?”
程荀将荷包束好,放到袖中,起身打开房门。
“姑娘,早饭已准备好了。只是……”吴婆子语气迟疑。
“怎么了?”程荀边往正堂走,边问道。
“晏将军来了。”
程荀脚步一顿,观察了下她的神情。
果不其然,吴婆子表情顺从,可眉眼间还是带了几分隐秘的诧异、鄙夷和轻蔑。
程荀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向正
堂去。
在外历练这些年,即便她背后有孟家做靠山,旁人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可还是无法掩盖她“离经叛道”“不安于位”的事实。
言辞的贬低、嘲讽与冷落都还算好的。她从前还遇到过古板迂腐的长者,明明看不起她,还故意接受邀约,端着师长的姿态、打着“教导她走上正路”的旗号,对她评头论足、鄙视羞辱。
那时,程荀心中虽然愤怒,脊背却始终是挺直的。
可是今日吴婆子眼中的轻蔑和自以为是的了然,却让她有些难受。
她和晏决明之间的关系,既不是亲人之间全然纯粹的亲近,也不似已确认关系的未婚夫妻。
这种游离的暧昧,像是牙疼时嚼在嘴里的麻药,让她获得一种短暂的安定感。
时隔四年,她与他都变了模样。她不知道,今日的他是否还如当年一般坚定;也不知道,如今他们要面临的现实困境,又是否还存在。
所以,在他未迈出那一步前,她能理直气壮地不必承诺什么、也不必做出什么选择,借此拖延自己犹疑困惑的内心。
——这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二人自然心知肚明。可在外人看来,不就是“不安分”“不守礼”“不规矩”么?
她忍不住苦笑一下。
走进正堂,晏决明正坐在桌前等她。见她来了,他放下茶盏,问道:“昨晚休息得如何?”
程荀坐到他对面,拿起一块饼子。
“挺好的。”
“府中人用起来可顺手?可有不满意的?”
“才一天,先用着吧。”程荀撕了块饼子喂到嘴里,含混回答。
此话一出,晏决明目光一顿。
她不开心。
想了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爽的小菜放在她盘子里,一边说道:“吴妈妈年纪大了,与你估计说不拢,要不,我重新找个丫鬟过来?”
程荀讶然抬头,不知他怎会想到吴婆子。
难道他会神鬼志异里的读心术?
晏决明自然不会什么读心术。
他不过是稍加推理一下,从早晨起床到现在,程荀能接触到的人,恐怕就只有吴婆子。吴婆子又是他的人,程荀必是担心若直接将她退回去,恐怕又要惹得自己不高兴,到时她更没好日子过。
“吴婆子年纪也大了,她儿子也在我府中,我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回去颐养天年就是。”晏决明面不改色地扯谎。
吴婆子的儿子如今并不在他府上,不过想来,过一会儿就在了。
程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同意。
“好啊。”刚说完,她又有些懊悔地找补,“不过,也不必帮我找贴身伺候的。洗衣倒水等小事有雇来的丫鬟,其余的事,我也不习惯别人服侍。”
晏决明应了。看着程荀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待吃过饭,二人带着祭品,出府去祭拜孟其真。
孟其真的坟在城外,与他的战友葬在同一片墓园之中。
这墓园有些不同,是当初朝廷特批修建的,将士的亲眷可自行选择葬在祖坟、还是墓园中。
二十年前的紘城之战,是一个文官,领着数千将士殊死抵抗,最终守下城池不被瓦剌侵扰。
——这样的故事,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又完美塑造了一个有勇有谋有风骨的文官形象,于是,不过月余时间,紘城之战迅速名噪南北。
而经由朝廷文官集团的渲染引领,天下诸多心怀壮志的儒生文人的赞颂追捧,最终皇帝站了出来,决定嘉奖死于紘城之战的将士。
此外,他还特地降下恩惠,修建一片专供死去将士们的墓园,以纪念那些殉国英魂们。
园中安放了一块巨石,上头是一篇用词骈美、恢弘大气的祭文,由当今圣上亲自所书,找了朝廷工匠刻于其上。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大部分将士家中都选择将人下葬到墓园中。
墓园在城外不远处,有专人把守——倒不是为了守住将士们的坟墓,只是为了那块写满皇帝墨宝的石头罢了。
距离不算远,程荀不愿坐马车来回折腾,干脆回屋换上骑装,与晏决明一同纵马离去。
穿过城门,两匹骏马终于得以放开性子奔驰。马蹄扬起尘土,朦胧地烟尘中,二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漠之中。
这是晏决明第一次见程荀纵马疾驰。他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只觉得,眼睛完全无法从她飞扬的发丝、起伏的上身、和利落干脆甩动马鞭的模样上移开。
她握紧缰绳,就像握紧了自己的命运。
看着她自由畅快的模样,他突然无比感谢二人分离的那四年。
只要她变得更好,一千多个日夜的分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半个时辰不到,二人在墓园前下马。将马儿系在墓园外的树桩上,拎起祭品与纸钱,二人走进墓园。
墓园里一派冷清,守园人不知去哪儿了,偌大的园子里只能看见一排排林立的、雷同的石碑。若不是上头的名字,这些石碑并看不出什么不同。而唯一醒目而特殊的,是最中间的高台上,小心安放着的皇帝的祭文。
墓园中石碑太多,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程荀与晏决明便决定分头寻找孟其真之墓。
程荀顺着石碑上头的名字,一个个寻找。石碑虽多,可找起来却不大费力。
原因很简单,除了少数写了名字与官职的石碑,大部分石碑,都是一片空白。
这些死在城门上下的将士,既无出生年月、也无姓名籍贯,当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他们或许姓李,或许姓王;或许来自湖广,或许来自四川;或许是还未及冠的少年,也或许是家有妻儿的中年。
可就是这些无名者,用自己的血肉身躯,挡住了瓦剌人残暴锋利的刀马,挡住了瓦剌人南下劫掠的步伐。
这一刻,站在墓园中间,程荀心中原本那几分讽刺与荒谬,突然消失了。
她将视线投向那尊被擦得瓦亮的巨石。
至少,他们得到了一方安宁入睡的棺椁。
至少,他们拥有同一个名字,紘城将士。
无论初衷如何,这墓园只要在此屹立一天,就总会有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与他们毫不相关、却又息息相关的人们,抛头颅、洒热血,真真切切付出过生命。
哽在程荀心头的一股郁气,慢慢消散了。
她打起精神,继续寻找孟其真的石碑,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晏决明略带惊讶的声音。
“沈大哥?你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