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

89 / 189 章 · 4,715

程荀许久未曾睡得这样沉。

半梦半醒间, 她好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床并不算软,却有股熟悉的清苦气息。那气息包围她的周身,不知为何,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屋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紧接着, 一张温热的帕巾贴住她的侧脸, 焐了一会儿, 才轻柔擦拭她脸上的沙尘与血污。

明明还身处苦寒的大漠之地,身体却像陷入粉色的云絮。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然落下,思绪清空, 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 程荀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霞光。

橙红的烟霞穿透纱帘, 散落在营帐之中。室内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外头些许脚步声。

程荀眼皮微动,茫然地望着霞光中舞动的烟尘。

身体像被车辙狠狠碾过,全身无一处不酸胀疼痛。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大腿根更是火辣辣的疼。

感官徐徐苏醒, 思绪也渐渐回神。她平躺着,终于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古怪的驿站,埋伏的胡人, 倒在血泊之中的商队兄弟,独自留下断后的李护卫,分道而行的沈烁, 被沼泽淹没的黑马。

还有永远留在那片滩涂的男人。

想到这, 她后知后觉地往腰间一探, 匕首已经被人取下,身上的外袍也被人脱了, 只剩下素色的里衣。

她艰难地从毛毯下举起手,衣袖上还残留点点血迹,手却一干二净,指甲缝里的沙土都被人清理一清,连手心被缰绳勒出的血痕,也敷上了药粉。

看来,只是被人脱去了脏污的外衫。

程荀心下一松,侧过脸,默不作声地观察所处之地。

这是间不大的营帐,正对门帘的是一张矮桌,上头整齐地码着书册,几张舆图散落在桌边,方便人随时取用。

营帐一侧放着一个高大的武器架,一副盔甲挂在其上,旁边支着刀枪剑戟等利器。

想来,这是个将领的屋子。

视线转过来,屋子的另一面则是她正躺着的窄床,床脚还垒着几个半开的木箱,依稀可见里头盛放的衣衫、书本等物。

……这,未免有些太过私人了。

她尴尬地收回视线,忽视心中的不自在,暗自琢磨待会儿要如何与那将领说清昨夜发生之事。

还未等她理清头绪,突然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程荀循声望去,来人恰好挡住霞光,只留下一个高大修长的剪影。看不清样貌,倒更显得那人宽肩窄腰、英姿挺拔。

仅从体格看,这人年纪应当不大,程荀立马说道:“这位小哥,劳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我——”

还未等她说完,那人突然开口。

“阿荀,是我。”

程荀急急刹住话音,愣在原地。

晏决明迈步上前,程荀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样貌。

四年的时间,他更高、更健壮,面容的线条更加成熟冷硬。

大漠的风霜刀剑刮去了他的青涩,原本温和儒雅的气度,如今像是挟了血腥与铁锈,令人心神震慑。

若说从前的他是块温润精致的玉,叫人心生向往;那么今日的他,就是把出鞘的剑,陵劲淬砺、寒芒毕露,再不必掩盖自己的锋利。

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自己,程荀忽而有些紧张。

在这漫长而短暂的对视中,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自我审视。

她问自己,程荀,你跟上他的成长了么?

晏决明喉结滚动,在她床榻前蹲下。

“阿荀,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低沉柔和,像是江南最上乘的丝绢,拂过她耳边。

程荀突然有些鼻酸。

“好像每次见你,都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她努力压抑心中的波澜,撑起一个笑,故作轻松地调侃。

她命令自己,收敛起那些多余的、泛滥的情绪,至少要像个故人旧友,自然而体面地应对眼前的场景。

可溶溶夕照中,眼前这人静静凝视着她。那目光好似春日消融的水,思念、悲伤、庆幸、喜悦,太多复杂的情绪满溢出来,顺着她干燥的皮肤流淌。

那流水轻而易举地冲塌了她的伪装。

她伸手抓住晏决明的衣袖。

“那个胡人,一路追着我,举刀要砍我。”

昨夜的恐惧和委屈像是开了闸,她偏头看着他,声音哽塞。

“还有,死了好多人。”

“商队的兄弟死了。他们、他们,本不该死的……我怎么、我要怎么和他们家里人交代?”

她苍白的唇止不住地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

而那泪好似滚烫的铁水,一滴滴落到他胸口,钻心的疼。

晏决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涌动的渴盼和痛惜,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久违而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四年里,无数个她辗转反侧、担忧思念的夜晚骤然浮现眼前。

无数情绪像是澎湃的浪潮,一头高过一头,不断拍向岸上的她。程荀头抵着他的前胸,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待她情绪平复,夕阳已彻底沉入荒漠,屋中一片黑暗。

不知哭了多久,可看着晏决明湿透了的前襟,她吸吸鼻子,讪讪推开他,躲进床榻里。

晏决明也不恼,转身去书案上点起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营帐里突然多了几分静谧的柔和。

晏决明倒了杯温水,扶她坐起,小口喂她喝下。

温水下肚,程荀理智回笼,问:“你都知道了?”

自打见到来人是晏决明,她心中就安定许多。

不知为何,她对他好像有种无来由的笃信。不必怀疑什么、也不必操心什么,他会将一切都处理妥当,再出现在她面前。

果不其然,晏决明点点头:“李显受了伤,好在于性命无碍。”

停顿一瞬,他继续说道,“沈烁运气好,当夜便进了紘城。追他的人跑了,我已派人前去搜寻。驿站里的瓦剌人皆已伏诛。至于商队伙计与驿站老板,我都吩咐人去收敛了。”

程荀心情沉重,正要点头,突然眉头一皱。

“等等,你说,瓦剌人?”

晏决明站起身,从身后桌案上拿过那把胡刀。

他细细观察她的神情,试探问道:“阿荀,这是你从那歹人手里拿回来的?”

程荀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她藏在毯子里的手不自觉握拳,面上却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如何将他引至滩涂,又是如何彻底了结他。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继续反问:“为何瓦剌人要埋伏在驿站里?”

晏决明静静看着她,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拨到后头,才开口道:“若不出意外,朝廷派来签订互市条约的使臣与人马,本该昨夜抵达驿站。”

程荀本因他突然的动作有些别扭,听他说罢,忍不住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那伙人本是冲着朝廷使臣来的,是我们误打误撞碰上了?”

“应是如此。”

程荀眉头紧蹙,下意识反驳道:“不对,他们如何知道使臣抵达的时间呢?况且,若是他们不在驿站停下,直接往紘城去呢?”

晏决明没吭声。

程荀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想要计划万无一失,唯一的可能便是,朝廷的人马中,自有他们的接应。

这念头仿佛一道凉风,嗖的一声钻进她衣领,明明在温暖的毯子里,她却觉得脊背发凉。

晏决明担心自己吓到她,连忙温言道:“别担心,我们与瓦剌、鞑靼交手已久,恐怕各自安插的细作都不尽其数了。”

程荀没回话。她背靠床头,想起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西北局势,兀自思索。

所以,是瓦剌人提前得知、甚至设计了和谈使臣抵达驿站的时间,杀死了驿站老板,埋伏驿站之中,只待使臣到来。

可惜使臣在路上突遇意外,久久未等抵达。而程荀这群倒霉蛋,就这么误打误撞掉进了火坑。

看来,瓦剌人有意破坏大齐与鞑靼的联盟。只是无论如何看,这手段都有些直接、甚至说粗莽了。

不。她随即反驳自己。瓦剌人不需什么精巧的设计,鞑靼与大齐本就积怨已久,即便如今明面上要签订和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引爆局面。

更何况……

她看了眼晏决明,清清嗓子,小声问道:“你取了鞑靼王布日的脑袋?”

晏决明望着程荀故作神秘的表情,心底痒痒的。

他忍不住起了玩心,学着程荀小声探问的模样,道:

“那可不是!前几月,鞑靼兵线溃散,四窜逃跑。我带着神影骑一路往大漠腹地去追,深入鞑靼王庭,不光杀死了前鞑靼王布日,还带回来了不少‘战利品’。”

他说着说着就认真了,突然站起身走到床脚,一边说着一边查看木箱上的标记。

“若你不来,我本是要将东西送过去的……”

“停停停,先说重点。”程荀按按额角,头疼道。

晏决明已经将几个木箱拉出来,颇为自得地拍拍手:“之后我便命人将东西送到你府上。”

“战利品”一拉出来,床脚骤然空荡了,只有两个箱子孤零零放着,一个装着衣物,一个装着书本等杂物——那是行军时晏决明的全部家当。

“我府上?”

“我已命人去紘城给你收拾好了一间宅子。你若是愿意,住进你亲生父母当年的宅子也行。”

……动作真够快的。

程荀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等等,你还没说完呢,鞑靼王庭,然后呢?”

差点被他带着跑,程荀连忙叫停。

此时,屋中氛围松快许多。晏决明在她床边坐下,声音柔润醇厚。

“前鞑靼王布日早已年迈,部落里,有竞争新任鞑靼王能力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布日最宠爱的小儿子哈日查盖,如今十七岁,脑子活泛、但是缺些根基。

“另一个则是布日的亲弟弟扎那,在布日之下掌权多年,城府极深。”

程荀瞬间体会过来:“所以,朝廷站在哈日查盖那边,扶持他打败自己的叔叔,坐上了鞑靼王的位置?”

晏决明眼里露出笑意,语气亲昵:“阿荀好聪明啊。”

“少来。”程荀白他一眼,又问道:“可是,老鞑靼王不是最宠这个小儿子了么?你杀死他爹,儿子没和你拼命?”

晏决明嘴角微微勾起,笑得隐秘。

“哈日查盖年纪小,对汉人并无多少抵触的意思,相反,对汉家礼教还多有好奇。”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布日临死前半年,娶了一位十六岁的少女为新夫人。那少女,从前与哈日查盖关系甚笃。”

程荀一时间陷入沉默。

想起鞑靼某些习俗,想必这位刚坐上王位的鞑靼王,如今应是得偿所愿了。

晏决明见她神色古怪,问她在想什么,程荀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猜测。

他听后一愣,不禁笑出了声。

昏暗的灯光下,他一手支着脑袋,笑得爽朗。几缕碎发落到额角,他忽地就有了几分从前的少年模样。

这念头令她心头一动,本有些气恼的情绪骤然消失。她也忍不住学着他的模样,手臂撑在枕边,看着他,支着脑袋笑起来。

晏决明却蓦然愣住。

明灭的灯火映在她眼中,像是西北晴朗的夜里,那苍茫大漠之上的繁星万点。

这一刻,他好像才从久别重逢的哀与乐中抽身,以一颗全然归零的心脏,欣赏面前的女子。

他们四年未见了。

在他们错过的这四年里,她长高了些,面上也不再如从前般苍白虚弱,有了淡淡的红晕。比之从前瘦削柔弱的模样,现在的她,像是终于绽开花儿的兰草,茎叶挺拔、花蕾饱满。

许是几年在外的经历,从前她眉宇间那如同经年积雪般消融不去的哀愁,好似也随风而逝了。

现在的她,像是终于挣脱脚链的鸟儿,终于能自在轻盈地飞。

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那双眼睛。

依旧澄澈、透明,依旧平和、安宁。

那是一眼就让他深陷其中的双瞳。

那是他永恒唯一的家园。

他愣怔的时间太长,程荀察觉到异样,慢慢坐直了身子。

啊。

程荀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二人的关系,似乎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微妙。

他们站在木板两头,只靠中间一点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为基石,勉强维持着平衡。

若是谁先上前一步,或是给对方释放了可以前进的信号,这平衡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她想让这平衡被打破么?

她垂下头,心跳有点快。

“将军,饭食送来了。”

营帐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士兵的影子映在帐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这声音好像天降的救兵,将程荀从不得不面对思考的问题中解救出来。晏决明走到门边,接过食盒,放到程荀床边的矮几上。

“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物。热水一会儿送过来。只是军营中不大方便,只能再委屈你一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和。

“待明日醒后,我便送你回紘城,可好?”

程荀有些迟疑:“这是你的营帐吧?我睡这,你又睡哪儿呢?”

晏决明微微笑了下,并未作答。

入夜后,程荀草草吃了饭,又独自在营帐中艰难地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物,困倦难消地睡去。

而营帐外,晏决明拿着昨日从程荀腰间卸下的匕首,在门外整整站了一夜。

一晚上,来回巡逻的几波人马都能望见自家将军独立帐前,沉默守卫的身影。

直到清晨,副官听人说起昨夜将军的举动,颇为不解地感叹道:“我们将军,有时候也够轴的。”

昨日瞪过他一眼的亲卫站在一旁,闻言又瞪了一眼。

傻老帽。

亲卫带着些许优越感,颇为自得地腹诽。

也不看看,这世上能让将军“轴”的,除了那位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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