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变突生。
程荀望着地上的弯刀, 一时只觉得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无限放大。
牛皮裹就的刀鞘摔落在地,银白的月光射到刀刃上,寒芒仿若利箭,直直刺入程荀眼中。
短暂的愣怔后, 男人迅速反应过来, 将刀捡起, 放到腰后。
程荀心口剧烈跳动, 危险的预感不断向她靠近。
沈烁率先打破了这死寂一般的短暂沉默。
“我听人说,这弯刀用来割马草倒是顶顶好用的。”
沈烁语气轻快,看似随意地接了句。只是, 在程荀余光里, 他向来懒散的脊背却紧张地绷直了。
男人借坡下驴, 黝黑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顺势说了两句养马的心得。
程荀极力压抑心中的不安,面上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既如此, 我们便不打搅了。”
而护卫李显不知被什么绊住脚, 这时才从驿站后头大步跑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男人,向程荀道:“主子,您叫我?”
程荀虽身着男装、高束长发, 可一看便知是女子。男人见护卫对程荀毕恭毕敬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儿住满了,让兄弟们都收拾收拾, 今夜接着赶路吧。”
李护卫一愣。
他想起后院只栓了几匹高头大马, 并不见其他车马的影子, 疑惑了一瞬。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三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心神一凛,当即警惕起来。
他飞快地与程荀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李护卫保持着面向三人的姿势,自然地退后几步,高声招呼后头三、四个商队兄弟:“弟兄们,今夜咱们不在这住,都收拾东西出来!”
后头此起彼伏地传来应声,程荀心下稍松。
她看向全程紧盯他们的男人,平静道:“掌柜的,今夜叨扰了。”
男人状似和气地摇摇头,拉过门环便要关门。
可说时迟那时快,后院骤然响起一声惊叫。
“血、血!死人了、死人了——”
惊慌的尖叫瞬间穿破大漠静谧无声的穹顶。
下一秒,那声尖叫突然中止了。
伴随一道微弱的闷哼声,有什么东西轰然摔倒在地。
在那瞬间,她耳边风沙好似都停滞了。
程荀浑身血液仿若凝固一般,眼睁睁看着门缝里那人卸下和善的面具,阴鸷的暗色爬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门内传来刀鞘落地的声音。
而遥远的沙丘之中,潜伏已久的秃鹫终于按耐不住嗜杀的血性,振翅飞出黑暗的阴影,只余下凄厉的啸叫划破长空。
刹那间,停滞的一切重新流动起来。
方才还唯唯诺诺的男人,此时凶光毕露。他一脚踹开木门,高举弯刀,直直朝程荀劈来!
李护卫早有防备,伸手便将程荀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佩刀,迈步上前格挡,抬脚直踢心窝!那人避之不及,飞身摔到半开的门板上。
“小心!”
与此同时,沈烁高呼一声,纵身向程荀扑来,二人交叠摔倒在粗砺的沙石地上。
腰背、手心一阵疼痛。还未等程荀挣扎着站起身,后院里忽然跑出两个手持弯刀的黑衣男人。月光下,二人脸上溅满了斑斑血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程荀心下一沉。
歪斜的门板被人踢开,驿站内又走出两人。四个黑衣男子、连同扶着门板气急败坏站起身的男人,呈包围之势,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沈烁连忙将程荀拉起,李护卫手握长刀,一人站在她与沈烁身前。
“主子,您与沈公子先走,显自能解决。”
李护卫扭了扭脖颈,刀柄在手中腾空一转,语气极为松弛,可双脚已经做出防守准备。
程荀不敢逞强,双眼紧盯不断靠近的歹人。
沈烁抓着她的手臂,双脚不断退后。他用气音轻声道:“门外有马,数到三,和我一起往外跑。”
程荀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一。”
歹人中领头那人吐了口唾沫,步步紧逼。
“二。”
护卫李显收起脸上轻蔑的笑,将刀缓缓举到身前。
“三——”
电光火石之间,李护卫高呼一声,横刀一扫,将歹人逼退两步,又举刀直直劈向其中两人!沈烁趁此机会,抓住程荀双手就往外飞奔!
背后刀枪相撞声不绝于耳,程荀不敢回头望,与沈烁一道奔至门外。
门外木桩上拴着寥寥几匹马,程荀来不及去解绳索,直接从腰间抽出匕首砍断麻绳,立刻翻身上马。沈烁早已准备就绪,二人不敢耽搁,即刻飞身纵马向紘城去!
两匹黑马在苍凉的大漠之上绝尘而去。程荀上身半伏在马上,一手紧握缰绳、一手甩着马鞭,在呼啸的风中疾驰。
风沙不断拍打在她脸上,程荀眯着眼睛,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在夜色里描摹沈烁的背影,随他奔驰。
可还未跑出几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杂乱的马蹄声如雨点般,敲打在程荀紧绷的心弦之上。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却见迷蒙的烟尘之中,远远跑来两个高大的身影,不断向他们逼近。
程荀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回头再望,只一个劲儿催促马儿,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偏偏,即便他们如何努力,背后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起伏的马背上,程荀看不清一旁沈烁的神情,却能嗅到他心中同样升起的绝望。
跨过一座荒芜的山包,不远处,脚下的路突然一分为二,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而去。
程荀一时有些慌乱,她与沈烁都未曾走过去紘城的路,如何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可如今岔路就在前头,分秒之间就要抉择,若是走错了,只会离求援之地越来越远!
眼见岔路就在脚下,程荀心中骤然升起一丝久违的、全然无关理性的胆气。
——不就是赌一把么?她程荀这辈子,难道赌过的还少了?
大不了横竖就是一死,可她何曾又怕过死!
被死亡紧追其后的压迫感蓦然消失,程荀大脑瞬间清明。
望着在岔路前逐渐慢下来的沈烁,她心中居然浮起了几分自得的畅意,甚至夹紧马肚、一甩马鞭,轻松越过了沈烁,向西奔去!
沈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听风中余下一句话:
“分头走!别死了!”
沈烁下意识便听从她的话,一拉缰绳,带着马儿向东转,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可越往东走,他心中越是后悔。
若是一起走,就算走错了,至少自己还能保护她。如今二人分开,她不光要承受前路无援的风险,还要独自一人面对后头的歹人!
她要怎么确保自己安然无恙?难道靠赌吗!
他又慌又恼,转头去看,却见背后那两个歹人果真在岔路分开,各自追来。
此时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没有回头路,沈烁只能一咬牙,狠狠一甩马鞭。
他忍不住在心底咒骂。
程荀,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另一边,与沈烁分开不久,程荀向后看,果然只有一人追了上来。
程荀远远打量了一眼那人胯|下的马,膘肥体壮,比她身下这匹拉车的老马强上许多。
“驾——”
她一边驱使马儿,一边在脑中迅速分析,若是只靠马力,他们之间这点距离迟早要被追上,更遑论自己骑术远远不及那人。
西北大漠的风,裹着初秋的寒意,刀子似的不断刮在程荀脸上。迎面袭来的风中,有几分腥湿的潮气。
等等,潮气?
程荀从小在溧水边长大,对水的气息最是敏感,自是不可能认错。她兀地灵光一闪,循着那微弱的水腥味,驱使马儿不断靠近。
爬到山坡最顶端,果不其然,下头不远处就是一片滩涂。雨季已过,河床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星罗棋布,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水网。
她想起晏决明曾给她写过的信,这样看似安宁无害的滩涂上,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杀手。
背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身下的马儿喘着粗气,颇为疲惫不满地打了个响。程荀俯下上身,侧脸紧贴马儿的耳朵,轻声安抚:“乖,最后再跑一截路,好不好?”
许是听懂了她的话,马儿渐渐平静下来。
程荀回望一眼,漆黑的夜色中,歹人高举胡刀,不断朝她逼近。那人望见程荀停在上坡的身影,忍不住高声大笑,尽情嘲讽程荀的负隅顽抗。
程荀远远盯着他,像是求饶一般高高抬起握着马鞭的那只手。
男人的笑意更加猖狂。
可下一秒,程荀凭空用力一甩手腕,马鞭的破空声响彻黑夜,马儿提起前蹄,向那坡下一跃而下!
连人带马的身影消失在坡头,男人的笑声凝固。
他气急败坏地扬鞭追上去。站到坡头,却见程荀已经驾着马儿跳下坡,一边策马向前,一边挑衅般不断朝他挥手。
男人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一个中原女人,比初生羊羔还要弱小的东西,居然敢挑衅草原上的雄鹰!
他收起此前略带几分逗弄调笑的心思,抓紧缰绳,带着健壮的黑马纵身跳下坡。
女人高束的马尾逐渐在颠簸中散开,黑发被风吹到身后,好似马背上飘扬的鬃毛。
男人气红了眼睛,一路紧跟其后。女人在路上东拐西绕、不知在耍什么手段。可她身下的马体力不足,他不过用了须臾时间,眼见就要追上了女人。
他兴奋地拿出后腰的弯刀,企图向这个中原女人展示何为草原的力量。
可下一秒,他身下的黑马却猛然踉跄一下,随即就停下了步子,再也不往前挪一步。
他低头去看,却见黑马健硕的四条腿,全然陷进了灰粽的湿泥中,不断向下沉。
不远处,女人身下的老马打了个响鼻,男人抬眼望去,却见她骑着马儿站在潮湿的滩涂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妈的。被这婆娘摆了一道!
他咒骂出声,当即就跳下马,手握这弯刀,深一脚浅一脚向女人快步走去。
双脚不断陷入松软的淤泥之中,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可女人仍端坐在马上,冷冷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摊恶臭的污泥。
他心中怒意更甚,阴森狭窄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短短一截路,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一万种折磨凌|辱她的法子。
可还未走到岸边,不知他踩到了哪儿,表面薄薄一层淤泥,下头居然是水和空气填满的疏松空隙!他的一只腿直直陷了进去,无论如何使力,都抬不起来。
下陷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一转眼,淤泥已经淹没他的膝盖。他急得满头大汗,死亡的威胁不断临近,他终于体会到了恐惧与无力。
岸上的女人跳下了马,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下,她长发披散,面容清冷至极,比初春冰雪消融时,额那勒河流动的水还要清冽。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淤泥已经淹没了他的腰。
“你们是谁?蹲守驿站有何目的?”
清冽的水看着他,嘴里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语言。
身体越来越沉重,胸口也渐渐喘不上气。男人试图用手边的弯刀支撑自己的重量,可那水一般的人却跪在岸边,探出身子,将他手里的弯刀夺走。
不,那是他的刀!是每个克木齐部落男儿勇猛和力量的象征!
他努力挣扎,试图从她手里夺走刀,可眼前一切越来越模糊,空气也渐渐稀薄。
他无力地垂着头,艰难向上捕捉那人的身影,可最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额那勒河闪着金光的水。
母亲河的水。
他死了。
程荀抱着沾满淤泥的弯刀,目光紧盯深陷沼泽的男人。
淤泥淹没了他的胸口,不断从四周挤压而来的力量将他牢牢锁住,还没待泥水淹没鼻腔,他就已经窒息而亡。
程荀将弯刀放到一旁,抽出后腰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趴到岸边,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
全程,她的视线未移动一丝一毫,仿佛时刻提防着他突然乍起。
可无论怎么看,男人依旧保持着垂首的模样,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还在不断下沉,程荀趴下的时间,淤泥已经快到肩膀。
程荀无声注视着他,半晌,猛地举起手臂,将匕首狠狠扎进男人的颈子!
霎时间,血柱喷涌而出,溅到程荀的手上、脸上、脖子上。
黏糊温热的血,还带着几分腥臊味,血气瞬间将程荀包围。这熟悉的血气,却让程荀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他彻彻底底死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沙地上。
明月已经爬到头顶,估摸着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了。
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程荀精疲力尽地仰躺在地,染血的发丝铺了一地。
她望着那半轮残月,思绪不断涌动。
一同来的商队兄弟没了。
李护卫凶多吉少。
沈烁生死不知。
而她迷失在苍茫大漠之中。
她想不通,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外出,为何就到了如今这幅田地。
几个时辰前还与她有说有笑的人,如今就躺在苍凉冰冷的大漠之中。
万林,林三郎,郑山儿,吴季。
还有不知所踪的李显,沈烁。
她回想着他们的名字、他们曾与她说过的家人,方才还激动亢奋的心突然就冷了下来。
眼角有滚烫的泪,不断顺着鬓角流入发丝。
她躺在并不平坦的沙石路上,忍不住抬起手背盖住眼睛。
手指划过陌生的触感,偏头看过去,却见手边放着那把弯刀。
她神色一顿。
不行,一切还没结束。
一切皆因此而起,至少,她要搞清楚真相。
不然,今后如何和他们的家人交代?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坐起身,抓过弯刀,拉开刀鞘,借着月色细细打量。
刀刃不算锋利,钢质也不算纯粹,靠近刀柄的部分有一圈波浪符号,像是刻上去的。
半晌后,她缓缓站起身,将弯刀牢牢系到腰间,翻身上马。
此前为了摆脱后头的人马,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况且下坡容易上坡难,如今要想原路返回已经不大可能。
她环顾一圈四周,准备在滩涂上碰碰运气。
滩涂上尽是杂乱的马蹄痕迹。夜色昏暗,她努力辨认除了自己与男人的马蹄外,其他多余的痕迹。
终于找到一点头绪,她顺着那不甚清晰的痕迹走,身下的老马却停住,怎么也不肯走。
程荀无奈地拍拍它的脖子,却见它一动不动地朝着某个方向看。
程荀望过去,却见那滩涂之中,男人的黑马安静地陷在沼泽之中。
宽厚的马肚暂时阻住了它下陷的趋势,可仅凭程荀一人,是断然没有将它拉出来的可能的。
身下的老马许是明白了程荀无言的沉默,它踏踏步子,对着那黑马嘶鸣了一声又一声。
而那匹黑马,只是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睛,远远地遥望一人一马。
程荀移开视线,逼自己不再去看,双腿一夹马腹,驱使老马离开。
越远离滩涂,干燥的沙地上,马蹄的痕迹就越模糊。到最后,程荀几乎只能凭着直觉向前走。
更糟糕的是,此时夜已深,大漠中气温骤降。寒风不断呼啸,程荀身上的衣物实在难以抵抗,只能弯下腰,抱住老马的脖子,靠它的体温取暖。
不知在风沙中走了多久,困倦、劳累、饥饿到了顶点,昏昏沉沉之间,程荀双腿酸软,大腿根更是磨得生疼,身子几欲摔下马。
几次在头欲着地时惊醒,程荀不敢再勉强,只能强撑着取下腰间外袍系带,将自己牢牢捆在马背上。
老马驮着她,缓缓走在荒原之上。苍凉的北风席卷着沙土,在她背上落了一层黄沙。
经历反复的清醒与昏沉后,程荀隐约看见天际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已经过去一夜。
程荀强撑着僵硬酸痛的身体坐直,揉揉眼睛,四处张望。
视线先是一片迷蒙的黄沙,而后,在那黄沙尽头,她隐隐看见了一面随风招摇的幡旗。
她睁大眼睛,驱使老马向那旗帜跑去。
跑了几十米,程荀终于看清,那飘扬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齐”字!
而在那旗帜下,是一片规整广阔的营寨。
程荀心中燃起希望,冻得僵直的手指抓住缰绳,抽出腿侧的马鞭,朝军营扬鞭奔去。
营帐内,晏决明放下看了一夜的书册,抬眼望去,示意突然跑进来的手下说话。
亲卫低头看着地面,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主子,方才李显来报,程主子在去紘城的路上遇险,如今与李显分开,不知去向。”
“你说什么?”
短暂的沉寂后,晏决明轻声反问。
亲卫头埋得更深,不敢再言语。
对面的晏决明猛地起身,长腿一迈,大步走到营帐门口,压抑着怒火,向外低声吩咐道:
“备马!让李显来我这——”
话音未落,营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位副官从远处急急跑来,到了晏决明营帐外又刹住脚步,故作稳重地走过来,行过军礼后,一字一句汇报:
“回将军,营寨外头突然来了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女子,举着一把胡刀,说是在紘城百里外的驿站遇袭,手中有外族潜入大齐的证据,请求庇护……”
还未等副官说完,就见向来沉稳自持、敌临阵前也自岿然不动的晏决明,居然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营帐。
副官还摸不着头脑,却被一旁的亲卫瞪了一眼,连忙追上去。
营寨外,程荀心知自己此时这副形容,必定是行迹可疑,故而只是端坐马上,高举手中的胡刀,并不上前一步。
营寨门口的哨兵举着长枪,紧盯程荀的举动,警惕的眼神中不乏几分好奇。
不知举了多久,门口来了一拨又一拨人,看起来级别品级各不相同,似是将程荀的情况一层层上报了,只是至今都没能找到一个能做主的。
程荀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场景。一整夜未进水米,她如今浑身酸软无力,一把胡刀好似千钧重,让她感知不到自己双臂的存在。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白,军营中隐隐传来操练声。程荀踩在脚踏上的双腿不住抖动,眼前的画面聚了又散,一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直不起身子。
晕眩而朦胧的视线中,她望见有人穿破重重人群,向她奔来。
她试图集中目光去看,可在频频降临的黑暗之中,她只望见一双熟悉得令她心悸的眼睛。
……那是,谁?
身体仿佛骤然变轻,她双臂无力地垂落,如同一片不再渴恋梢头的枯叶,轻飘飘向下坠落。
可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她迷迷糊糊伸手,却摸到一片温热厚实的触感。
“胡、胡刀……紘城……驿站……”
在脸上糊了一夜的血痂黏住她的眼角,她艰难地撑着眼皮,将手里的胡刀抬了抬,气若游丝地说道。
将她接住那人却不回话,只沉默地将她抱紧。
程荀不自在地想要挣扎,可困意有如洪水,铺天盖地而来,转眼就将她淹没。
陷入彻底的黑暗前,她察觉到,有水滴轻轻敲在她眼皮上。
……为什么,这么熟悉?
记忆深处,好像也曾有过这样突然降落的雨。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