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四十五年, 秋。
平阳府城杜家大院里,今日正热闹。
两年前和离回家的杜家三小姐,今日要给自己从夫家带回来的闺女过五岁生辰宴。
大院里摆上流水席,往来的宾客也多是乡里乡亲。台上戏班子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一片热闹的喧嚣中, 乡亲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他们话题的中心, 便是今日出尽风头的杜三娘。
有年轻男人不屑地说:
“这杜三娘不是个好的。自家男人残了, 转头就带着孩子和离,还将孩子上了自家族谱。这样的女子,放在我们家, 进门的份儿都没有!”
一位大娘在旁嗤之以鼻:“人家三娘如今可是赫赫有名的程杜商号老板!程杜的名声, 整个山西,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想娶,人家看得上你么!”
有人在旁帮腔:“若不是杜三娘,杜家能这么几年,就在府城里盖这么大的宅子?”
同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徐徐道:
“三娘于婚嫁一事上, 确实不大稳妥。可若说起本事, 却未必比杜家男儿差。不然,去岁杜家老祖宗走时,也轮不到三娘上去上头香。”
年轻男人还想争辩, 后背却被人狠狠一推搡。他气急败坏转头去看,却见推搡他的是个怒目圆瞪的杜家人。
男人气焰全消,灰溜溜走了, 只留下背后一桌人的哄然大笑。
前院里宾客热闹, 后院里, 五岁的杜庆儿躺在床上,巴巴地看着程荀。
“干娘, 我还不想睡午觉。”
程荀掖了掖她的被角,温声哄道:“庆儿好好睡午觉,将来才长得高。”
杜庆儿圆溜溜的眼睛一转,问道:“长高了,和娘一起去店里,就不用踩着椅子看柜台了。”
程荀失笑,点点头:“是呀。庆儿早点长高、长大,就能早点为娘亲分担了。”
杜庆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多时便睡去了。
初秋的正午,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未尽的暑热。杜庆儿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程荀握着蒲扇,轻轻为她扇着风。
窗外,蝉鸣不舍已然逝去的夏,凄凄唱着挽歌。一片祥和的静谧中,程荀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一月前,她还流连于长安雄浑壮阔的古建之中,突然就收到了杜三娘邀她回平阳老家的信。与那封信一同来的,还有沈烁的信,信里让她务必去平阳见他一面。
过去的两年里,她游历四海的计划暂且搁置了,一心一意与杜三娘办起了自己的商号。
她手握资源人脉本钱,杜三娘又有丰厚的从商经历,加之沈烁以往的积累,两年夙兴夜寐的奋斗,竟真让他们打响了程杜商号的名声!
程杜扎根山西,专做南货北卖、北货南卖的生意。为了打通从南到北的商路,程荀用上了手里所有的人脉,甚至一度到扬州找了漕运虎帮当家的虎三爷。
如今,商号里养了六只商队,专做南来北往的买卖生意。这一切比程荀想象得简单,却也比她想象得艰难。
即便她手里有货、有路子、有资源,可要打破千年来牢不可破的偏见,却需要比旁人花费五倍、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
好在,她们心中对此早有准备。两年时间,程荀四处应酬开拓客源,杜三娘专管商队内部运作,就连不便言语的妱儿,也开始接触查账对账等事务。
就这么跌跌撞撞,几个女人当家的商号,两年内,竟然真闯出了些名堂。
眼看着商号蒸蒸日上,手下也有不少得用之人,程荀又想起自己搁置已久的计划,便干脆给自己放个假,将生意交给杜三娘和妱儿,带着冯平跑去了陕西。
没想到,才刚到长安一个月,杜三娘的信就来了。没办法,她只能又拎起行囊,又回了平阳。
不过,沈烁说是要与她在平阳见面,怎的现在都没出现?
程荀一手支着脑袋,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暗自腹诽。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响起脚步声。她迷迷糊糊睁眼望去,却见沈烁站在门帘外,一身风尘,双眼却明亮,朝她粲然一笑。
程荀连忙放下蒲扇,冲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走出屋子轻巧地带上门,才颇为好奇地看向沈烁。
“你怎么才来?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
从初识到今日,四年时间,曾经就算如何伪装成熟都难掩青涩的少年,也彻底长成了挺拔俊秀的青年。多年南北闯荡的经历,更是给他眉眼间添了几分稳重。
可面对程荀,这个在外也有几分薄面的沈老板,无奈地摇头笑笑,嘴角的梨涡有几分孩子气。
“将近半年未见,程老板连句问候都没有?”
“行了,快说。不说我回去了。”
程荀作势要走,沈烁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将她拉到庭院中坐下。
坐下后,沈烁有些警惕地看看周围,确认无人,才凑过头低声说话。
程荀正想笑他形容鬼祟、不知又要作什么怪,却被他的话一下堵住了嘴。
“你可知道,三个月前,大齐军大败鞑靼人?据说,其中一支名叫‘神影骑’的大齐军,一路打到了鞑靼王庭,还割了鞑靼王布日的脑袋!”
程荀被他的
话惊在原地,霎时无言。
神影骑。
这个名字,恐怕没有比程荀更熟悉的人了。
大脑一瞬间空白,她下意识抓住沈烁的手臂,急切问道:“然后呢?神影骑中可有伤亡?将领可都还活着?”
沈烁被她突变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这,这我也不清楚……不过,鞑靼人如今已经向大齐俯首称臣,想必不会有太大的伤亡。”
程荀定定心神,收回手,眉头微蹙。
沈烁没料到她如此反应,想了想,试探问道:“难道,神影骑中有你认识的人?”
“有……我一位兄长。”她声音一顿,语气艰涩。
沈烁沉吟片刻,想到程荀曾偶然提到过一两句自己的身世,灵光一闪,问道:“你的兄长……莫非,是晏家的?”
程荀点点头。她虽未曾直言过自己与晏决明的关系,可只要知道自己是孟家的义女,多多少少也能打听到孟家与晏家的关系。
沈烁恍然大悟:“你放心,你那个兄长可没事。神影骑不就是晏参将的兵马么?这回,他可是立了大功!”
程荀终于放下心来,一时忍不住埋怨晏决明,这么大的事,怎么什么也不和她说!
“等等。”想到这,程荀一皱眉,狐疑地看向沈烁,“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沈烁轻咳一声,含糊道:“我在军中,也算有些熟人。”
程荀眯着眼睛,状似了悟地点点头,心中却想,连晏决明都没有告诉她的事,沈烁背后到底什么关系?这么硬?
“唉,我本来不是说这个的。”沈烁一拍大腿,正色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鞑靼有意求和,据说给出的条件极有诚意。”
“朝廷的想法呢?”她问。
“自然是同意了!”
程荀的大脑迅速旋转,回想起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西北局势。朝廷同意鞑靼的求和,除了鞑靼自己拿出的“诚意”,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出于对瓦剌的考量。
这几年鞑靼与大齐纷争不断,瓦剌也不见消停。虽说不见大规模的侵略,可几年下来,瓦剌人隔三差五便在边塞烧杀抢掠,想必也捞了不少好处。
如今鞑靼主动求和,就算奔着避免鞑靼与瓦剌再度勾结的目的,朝廷也会做出同意的姿态。
程荀犹自沉思,沈烁话里却冒出些难以掩饰的欣喜。
“我有可靠消息,下月,鞑靼与大齐便要在紘城签订互市条约!你想想,那可是互市啊!”
程荀不禁一愣。
紘城,居然是紘城。
她努力忽视心中一闪而过的微妙感受,专心思索沈烁的意思。
若真开通互市,山西紧邻延绥,地域上倒是方便,于她们的生意而言,必然是有利的……
只是——
“你究竟从哪儿得的消息?”
她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个嘛……”沈烁还想糊弄过去,却见程荀愈发古怪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我家里也有军中之人。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相识四年,二人关系不说多么亲昵,却是托付了信任的合伙人。可即便如此,沈烁也还是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
程荀起初只以为是他从前有过些不甚清白或体面的过往,也就没有深究。没想到,沈烁居然在军中还有家人。
“这可是顶顶内部的消息,如今被咱们拿到了,难道要坐视不管?”
一聊起行商经营之事,沈烁向来是比谁都热情高涨的。他站起身,滔滔不绝地与程荀说起开通互市后,商号能够接触的生意、以及他对商号之后发展的谋划。
程荀安静听着,心思却飞远了。
四年了,如今战事暂缓,边关百姓终于能够得以喘息。而被拖延四年的她生母迁坟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紘城,那座只在孟其真信里出现过的城池,那个她诞生之地的城池,二十年过去,究竟是何模样?
不知为何,提起紘城,她总有些近乡情怯的感受。
还有……
她微微抿唇,打断了沈烁的话。
“神影骑……也会去紘城吗?”
沈烁一愣。
还未等他回答,程荀又飞快地摇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掷地有声道:“既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便不能错过。”
沈烁咧开嘴笑了,故作夸张地俯身,深深作揖。
“得嘞,万事交给我来安排!保证让程老板妥妥帖帖地去紘城!”
-
五日后。
大清早,杜家宅院外站满了车马人手。程荀特意挑了个大清早,就是想安安静静出发,没想到,还是让杜家人知道了。
杜三娘站在人群最前面,神情颇为不好意思。杜庆儿抱着程荀的腿,久久不肯松手。妱儿也在旁殷殷看着她,眼里似有水痕。
杜三娘的父亲杵着拐杖走上前,客气又恳切地对程荀说:“程老板,您这是为了商号,才往紘城那等危险之地去,路上可千万要保重啊!”
杜母在旁扶着他,闻言也点点头:“是啊,程老板,务必万事当心!”
杜三娘是家中幺女,本就被杜家父母偏宠些。当初远嫁也是长辈定下的娃娃亲,二老不好得推拒。
因着这个缘故,杜家对解救杜三娘于危难中的程荀一行人,自是感激不已。后来,程荀与杜三娘合伙开了商号,杜家全家上下从中获利颇丰,从此对程荀更是敬重。
不知老两口从哪儿听说程荀要回祖籍紘城,特意准备了两车的行李与土仪,又叫上全家上下前来送行,弄得习惯了轻装简行的程荀只能尴尬地赔笑。
杜三娘走上前解围,将程荀拉到一旁。
眼见老两口将沈烁围住,程荀长长舒了口气。
“我不知要去几个月,商号里的事儿都交给你和妱儿了。”
杜三娘为人稳重,微笑道:“行,你放心吧。”
妱儿却忍不住落了泪,不舍地拉着程荀的衣角。
“妱儿,你若是陪我走了,那该哭的就是三娘了。”程荀笑着替她擦擦眼泪,又捏捏她的手。
妱儿抽噎着点点头,比了个“你放心”的手势。
没过多久,一个面生的护卫上前低声提醒程荀时辰不早了。
程荀一愣,微微颔首。
这些事以往都是冯平做,如今乍一换人,程荀还有些不习惯。只是迁坟一事程荀自己去太折腾,交给别人她又不放心,只能让冯平亲自去,将她生母的棺椁带来紘城。
为此,他临走前专门找来了晏决明留在山西的人,陪同她与沈烁一同去紘城。
一群人寒暄完,程荀终于坐上了马车,缓缓驶出平阳府城。
从平阳到紘城,一路都是山路。只是越往西,外头的翠色就愈发稀少,铺天盖地的黄土挟着风沙迎面袭来,程荀坐在马车中,轻易不敢再掀开车帘。
这样的天气,纵是能骑马,程荀也是不耐烦下车吃沙的。
只是不知道沈烁是年纪小体力好、还是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几天的路程,他愣是只在车队修整睡觉的时候才躲进马车里。除此以外,几乎所有时间都骑马走在程荀车旁,隔着车帘,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程荀听得心烦,最后掀开车帘,难掩怒意地问他:“沈烁,你不累么?”
沈烁嘿嘿一笑:“我不累啊。”
程荀面无表情:“我累了,我耳朵累了。”
沈烁脸上笑僵住,终于给了程荀清静。
就这么吵吵闹闹走了十来天,一行人终于走到了紘城百里外的驿站。
此时已入夜,一鼓作气走到紘城不太现实,只能暂且在驿站歇一夜脚。
驿站坐落在一片广袤的荒原之上,不见高山、也不见流水,只有绵延的低矮黄土山包,在缀满星辰的深蓝夜幕下,海浪一般起伏呼吸。
许是夜已深,他们靠近驿站时,驿站房门紧闭,并不见店家出来招呼。
一行人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也并未拘泥规矩,安静地走进院子,各自将车马牵到房子后头栓好。
沈烁解下脖子上的布巾,抖了抖上头的沙土,看向程荀:“走吧,今夜只能在这凑合下了。”
程荀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这算什么凑合?”
沈烁失笑,连忙告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程荀懒得和他耍嘴皮子,上前拍了拍驿站紧闭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下来开门。
程荀心中正奇怪,门突然从里头推开了。
“实在不好意思,驿站今日没有空房了。”
开门的是个黝黑干瘦的男人,还没等程荀说话,那男人脸上就挤出歉意,张口便道。
“满了?”沈烁讶然问道。
“这位老爷有所不知,我这驿站小,能住的屋子也少,但凡来个商队就基本住完了。”男人连声解释。
程荀环顾了一圈,这院子确实不大,驿站也不过三层的模样,若是来了一支商队,将驿站住满也正常。
只是……
“那我们不在这住,就在大堂里坐下歇会儿,如何?”
沈烁还在与男人商量,程荀却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下,对那店家道:“那便不劳烦了,我们继续赶路就是。”
沈烁立马反应过来,附和道:“行,那就不必了,我们走吧。”
说着,他向外打了个呼哨,让护卫与商队的伙计收拾东西走。
那男人脸色一松,转身就要进屋关门。
可下一秒,荒原上一阵疾风陡然吹过,老旧的柴门被风吹动,撞上了男人的后腰。
啪塔一声,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程荀顺着声响去看,却见粗砺的沙土地上,掉了一把柳叶形状的弯刀。
程荀瞳孔瞬间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