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平扬鞭驱使马儿绕过官道, 在山中疾行。
山路难行,车辕压过崎岖的石子路,马车剧烈颠簸。捆在后头的男人身体不住地往行李箱上撞,时不时能听到他痛苦的闷哼。
车里的三个女子靠着内壁面面相觑, 眼中都有惊疑不定的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冯平在外头低声道:“主子, 前面有间废弃的菩萨庙。看天色估计一会儿要下雨, 可要进去躲躲?”
程荀微微掀开车帘,空中确实浓云密布,却也不至于即刻就要落雨。她明白冯平的暗示, 顺势看向杜三娘。
“夫人, 不如我们进去躲躲吧。”
杜三娘似是还在惊恐之中, 迟疑了一瞬才点点头。
程荀率先跳下车,在庙门前双手合掌拜了拜,才推开早已腐朽变形的门,走进正殿里。
寺庙里布满了尘土与蛛网, 程荀不甚在意地用手帕擦了擦, 找了个残破的木箱坐下。
妱儿和杜三娘相继走了进来。妱儿早已习惯时不时风餐露宿的日子,对此也见怪不怪,杜三娘却颇有几分不自在。
程荀先打破了沉默。
“杜夫人, 还未与您介绍过,我叫程荀,这是我妹妹, 妱儿。”
杜三娘回过神, 说了几句客气话。
程荀神情温和, 口吻却直接:“杜夫人,不如我们将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上。”
“无论您要报官, 还是私下解决,总得有个章程。”
杜三娘明白她的意思。程荀已经冒着风险救了她,总不能再让她稀里糊涂地带着自己四处打转。
杜三娘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目带恳求。
“程姑娘,您可否送我回洛阳?”
程荀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是洛阳惠通商号刘家的少夫人。”她停顿一瞬,眼中闪过愤恨和委屈,艰难地开口道,“若我没猜错,要杀我的,应是刘家的叔爷,刘荣。”
妱儿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话说出口,杜三娘脸上强装镇定的面具终于碎了。她无力靠着破旧开裂的门板,将深藏心中已久的怨与痛一一吐出。
杜三娘原是平阳一户富农的女儿,几年前远嫁到刘家,生了个女儿,日子也算美满。
刘家有个惠通商号,专营酒水生意,杜三娘刚嫁去时不过尔尔。不过,经过她夫妇二人十年的辛苦经营,如今也算是洛阳酒水生意里头一号的商号了。
可惜,刘峰在一次外出时,意外从马上摔下,落了个半身瘫痪的结果,此后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余生。家中公婆承受不住打击,先后病逝。女儿不过三岁,如今,家中只有杜三娘苦苦支撑着偌大的家业。
刘家逢此变故,对生意的打击自不必多说。家中亲戚长辈对惠通商号虎视眈眈,商号里的老人,要么被别的商号挖走,要么就与刘家旁支勾结,明里暗里挤兑杜三娘。
杜三娘不想让自己辛苦拼搏十年的家业拱手让人,原本藏在刘峰阴影里的她,终于主动走了出来。
像所有当家的男人一样,她在酒桌上爽朗应酬,与人真真假假地说着客套话,计算着一分一厘、计算着财帛人心。
可令她心寒的是,明明她为了刘家家业付出了这么多,回家后,面对的却是刘峰愈发阴鸷多疑的目光、愈发沉默暴戾的脾气。
她喝到胃痛拿下大单子,她磨破嘴皮子稳住动摇的老主顾,欢天喜地与他分享,却只得了床榻上的他一句:“不知廉耻的贱|妇。”
那一刻,杜三娘只觉得天塌了。
那夜,她躲在屋子里,看了许久的房梁。最后,是女儿的哭声唤醒了她。
第二天,她擦擦眼泪,继续带着那挑不出错的笑,奔忙在各家铺子中。
行尸走肉般埋头苦干几个月,她起了往外头拓展生意的念头。她想了许久,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和刘峰提了她的想法。
刘峰阴晴不定地看了她许久,一言不发。她虽不安,却以为这是丈夫默认的意思,干劲十足地准备起来。
直到去开封前一日,刘峰突然喊来一位她未曾谋面过的叔爷,说这位叔爷从前就在开封做生意,熟人熟路,让杜三娘与他一同去。
杜三娘看出丈夫的不信任,什么也没说,答应了。可她却没想到,谈生意时,这位叔爷却处处与她作对,生生搅黄了好几单生意。
与程荀相遇那天,就是她想办法甩开了刘家叔爷,自己偷摸出来见一个商人。没想到,那人却是个登徒子,见杜三娘是个女子,言语不敬不说,还提出了堪称侮辱的要求。
二人在玄廊上争吵,这才遇到了程荀。
在洛阳忙碌几月,竟然一单合适的生意都没谈下来,杜三娘心灰意冷,准备今日打道回府。
从坐上马车那一刻起,她便有些昏昏沉沉。头脑疲倦,可她心中忧思太甚,硬生生醒了过来。掀开车帘,周围却空无一人,只有她孤零零一人。
她心道不好,当即就要跑。谁承想,树丛里却冒出一个人影,拎着裤腰,见到她立刻拔刀冲了过来。她一路奔逃,最后遇上了程荀一行人,才终于得救。
说到最后,杜三娘双目空洞地望着地上杂乱的茅草,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的泥塑。
屋中一片沉默。
妱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杜三娘的背。程荀看着她,突然想起了王翠儿。
她们的能力和手腕不输于男人,可男人能做的事,到了她们身上,就成了痴心妄想、欲壑难填、不知廉耻。
而她程荀,若是身上没有孟家的身份、没有听令于她的人马,与王翠儿、杜三娘又有什么不同呢?
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想,权势或许不能赢得全然真心的尊重,却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瞧,她不就是靠着背后的权势,才能在这绵延千年、密不透风的成见之中砸开了一条缝,得以喘息么?
而她眼前这些女子,即便被礼教死死压在方寸之地,也依旧靠自己赤手空拳打出了一席之地。
她想不到,若是有天她们背上的束缚消失了,她们能走得多远、又能打出多么漂亮的一个翻身仗!
她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这短暂的庆幸感到悲哀。
沉默良久,她开口道:“杜夫人,您有所不知,我此行本就要去洛阳。”
杜三娘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程荀。
程荀微微一笑。
“赶早不如赶巧,不如现在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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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马车驶入洛阳府城。
冯平踩着宵禁的最后一刻,冲进了城门。顺着杜三娘指的方向,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刘宅路边。
杜三娘掀开车帘,定定地望着刘宅大门上悬挂的灯笼。
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杜三娘摇动的心旌。
刘宅门前整洁干净,连灯笼都是近来刚从江南传来的新样式。程荀一看便知,即便刘家如今大不如前,可杜三娘还是用尽心力想要撑起这个家的脸面。
她轻轻拍了拍杜三娘的肩膀。
“去吧。”
杜三娘回头望了她一眼。
赶了两天的路,所有人都难掩倦色。可昏暗的光下,程荀略带疲惫的脸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却坚定地看着自己。
杜三娘好像忽然获得了某种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跳下车。在车中坐了许久,她脚步有些虚浮,可背影却有几分决绝的一往无前。
妱儿留在车中,冯平拎起马车后意识已经不太清晰的男人,与程荀一同跟了上去。
杜三娘一拳拳砸在门上,声音在冷清的街上回荡。门房不耐烦地拉开门闩,见门外是离开数天的夫人,连忙识趣地退到一边。
杜三娘匆匆走进宅院,冯平跟了上去。程荀想了想,走到疑惑的门房小厮面前。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个银锭子,轻声交代他:“劳烦你,去将刘家族里的亲戚长辈都叫来。”
小厮看着手里的银子,满脸写满挣扎:“这……”
“你就说,出人命了。”
说着,程荀又拿出一枚金珠子,放进小厮手里。小厮立马合拢掌心,一咬牙:“行!我铁定都叫来!”
另一边,杜三娘一路冲进了后院,最先去了女儿的屋子。
闻见屋中浓重的药味儿,她的身体颤了颤。她奔到内间,却见女儿正睡在床上,被褥下,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见起伏。
她眼前一黑,踉跄到床前,守在一旁的丫鬟惊得站起来。
她将孩子小心翼翼抱起来,脸贴着孩子额头。丫鬟磕磕绊绊地解释,小主子前几日感了风寒,如今除了有些咳,已经快好了。
在杜三娘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丫鬟讪讪闭上了嘴。
杜三娘将孩子放在床上,吩咐丫鬟用心看好孩子,又气势汹汹离开了。
她快步走在夜风里,身体里好像有火在烧。
她径直冲进自己与刘峰的卧房,屋中烛火摇曳,垂落的纱帐上,隐隐露出了两个交叠的影子。
推门声惊动了纱帐里的二人,男人呵斥一声:“谁!”
一个女人衣衫凌乱地从床上摔下来,看见门口的杜三娘,惊叫着跪了下来。
夜风吹进屋,吹动了杜三娘的微微散落的乱发,昏暗烛火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然多了几分可怖。
刘峰下身难以挪动,只能用手艰难地掀开床帐。看见杜三娘,他眼中闪过慌乱和心虚,下意识便要辩解。
杜三娘却冷笑着打断了他。
“刘峰,你还能动得了?”
杜三娘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当即就将那点愧疚抛到九天云外,气急败坏地咒骂。
直到他骂到喘不过气,剧烈地咳嗽出声,杜三娘才开了口。
“刘峰,我要与你和离。”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时辰后,众人在刘宅正堂坐下。
刘峰被人抱到正堂椅子里。自出事后,他便鲜少见人,像今日这般不体面地被人抱来抬去,让他本就冷硬的脸色更加难看。
正堂里,灯火通明。刘家族里的长辈们坐在屋中,不满地窃窃私语。
杜三娘坐在上头,看了看站在阴影中的程荀,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这么晚了,请诸位长辈过来,是三娘的不对。只是,三娘怕,若此时不将大家请来,到明日,三娘恐怕要没命了!”
屋中蓦然一静。
冯平拎着男人走进来,将他丢到屋中。
杜三娘双眼看着虚空一点,一字一句说了这几日的经历。
正堂里寂静一刻,瞬间就炸开了锅。
刘峰是反应最为激烈的人。
“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我只让叔爷看好你的行踪,别的什么也没干啊!”
“……一定是刘荣!他想你死,族里就能顺理成章分了家产,他也能从中分到一羹!一定是刘荣!”
刘峰慌不择路地解释道,杜三娘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屋中众人反应各异,有说一切都是误会打圆场的,有指着杜三娘怒骂她颠倒黑白、成心陷害的,还有一头雾水地问刘荣是谁的。
杜三娘想起路上程荀与她说过的话,定定心神,说道:“无论是刘峰指使,还是刘荣自己贼胆包天,此事说破天,都是刘家所为。”
“想必,各位长辈也不愿此事闹到公堂上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杵着拐杖,缓缓开口。
“三娘,你想要什么,便直接说清楚吧。”
杜三娘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栗,只能用手狠狠抓住一旁的桌角,努力维持平静。
“我要带庆儿走。我要和离。”
刘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杜三娘看着那老者,话愈发坚定。
“要想此事过去,就把庆儿给我。”
程荀站在堂屋角落,望着杜三娘挺得笔直的背,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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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之事并不容易。即便杜三娘手中证据齐全、还有程荀暗中的支持,一群人吵了整整三天,刘家才终于勉强松了口。
嫁入刘家十年,将这个小富之家奋斗到洛阳数一数二的酒水富商,杜三娘贴进去的嫁妆不知凡几。可杜三娘并未纠结财物,只咬死了要带女儿庆儿走。
刘峰安静地听着一群人争吵家中的财产与生意,他这个男主人被困在那个冰冷的椅子里,没有一个人过问过他的想法。
而那双从始至终都看向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向他投来视线。
直到最后,族里的长辈不甘不愿地点了头,杜三娘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完,又递给了刘峰。
他沉默许久,疯了似的撕毁了和离书,双手拼命拉扯杜三娘的衣袖,声泪俱下地求她不要走。
他不明白,他与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可为什么这一刻,一切都变了?
她要走,他们的孩子也要离他而去。
一切都怪自己这副残破瘫痪的身子么?
而面对他迟来的眼泪,杜三娘只是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刘家长辈按着刘峰的手,在和离书上画了押。杜三娘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抱着睡梦中的庆儿,就这么孤身一人走出了刘宅。
踏过门槛的瞬间,她感觉眼角有泪划过。
她没理会那滴泪,看着门外,站在马车前等自己的三人,她扬起了一抹笑。
程荀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笑着点点头。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她在她耳边说:“三娘,我有一桩生意,非你不可。”
杜三娘一怔。
“为刘家忙活了大半辈子,现在,该为你自己忙一忙啦。”
她看着程荀站直身子,微微歪着头,笑着对她说:
“程杜商号,这名字,可比惠通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