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 汴堤上杨柳依依。画桥上行人如织,小童举着纸鸢,泥鳅一般从人流中穿过,只在风中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汴水东流, 春风吹个不停。转眼间, 两年过去, 如今已是泰和四十三年。
冯平揣着方才拿到的信, 匆匆往金谷楼去。
金谷楼是汴水边最高的酒楼,底下两层是普通的食客,越往上, 往来的客人身份越是尊贵, 多是富商显贵在此宴宾、应酬。
冯平一路走到金谷楼四层, 在一处雅间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袖,才敲门进去。
“主子,沈公子那边送来信。”
冯平微微垂首, 将怀中的厚厚的书信递过去。
“嗯, 先放桌上吧。”
屋里传来一个冷清平淡的女声,冯平将信放在桌上,推到一旁, 并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放下笔、从案上抬起头。她微微偏头,活动两下僵硬的颈子, 这才发现在屋中沉默着站了许久的冯平。
她神色一懵, 眨眨眼睛, 奇怪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还没吃饭吧?我去让小二点两个菜来。”
说着就要起身,冯平连忙叫住她, 有些无奈地指指桌上,“主子,沈家送来的信。”
她一摆手,随意道:“没事,想也知道他又写了一堆有的没的,一会儿再看就行。”
冯平顿时就哑了火,看着她走到门外吩咐完小二,让他在一旁坐下,才迟迟拿起那封信。
小二进来添了茶,又送上两盘时令的小菜和点心。冯平看着她一边往嘴里放松花糕,一边津津有味地读着信,心中不禁也有了几分时过境迁的感叹。
短短两年时间,这位主子看似依旧冷淡沉默,可那眉眼间的郁色,却宛若冰雪遇春,渐渐消融在不断行走的步伐里。
两年前,他被晏决明安排到程荀身边,护送她外出游历。
早在晏决明身边时,他就知道,这位看似寡言的小姐绝不是娇怯柔弱的女子。她心中的抱负与野心,也绝非嫁做人妇、相夫教子。
——若是想要嫁人,又何必千辛万苦在外游历呢?孟家如此厚待重视她,自然会给她找个好夫婿,从此安闲一生。
他虽早有预想,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短短两年间,竟真让程荀闯出些名堂来了。
“这沈烁,不光嘴皮子灵光,写起字来也不遑多让呢。”
程荀轻笑一声,将书信收起来。
“沈公子为人跳脱,许是年纪小,性子不大沉稳。”冯平觑着她的神色,不软不硬地刺了沈烁一句。
程荀一愣,忍不住笑了。
“平叔,从前我们刚结识沈烁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冯平心中腹诽,从前不过看那小子也算个机灵的能人、能为主子所用。如今那小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世子又不在身边,他不防着点才怪呢!
她笑着摇摇头,将方才写好的书信封好口,交给冯平。
“平叔,这个还劳烦您今日帮我送去扬州。”
说起正事,她的笑渐渐收敛起来,愈发显得沉静稳重。
“上午我见了丰元商号的掌柜,湖广一地的生意确实有得谈,之后让沈烁亲自去拜访下丰元商号的当家的,应该就能拿下了。”
冯平也神色一正,擦擦手,将书信小心收好。
“主子客气了,是平的本分。”
程荀有些无奈。原本冯平刚到她身边时,口中的主子还只有晏决明一人。可两年下来,不知怎的,冯平竟将她也喊作“主子”了。
店小二进来摆上菜,她心知冯平一直不习惯与“主子”同桌吃饭,便自觉起身,走到雅间外的玄廊上,留冯平一人在屋内安心吃饭。
春色正好,风里夹着不知名的花香,掠过玄廊上垂挂的罗帐,柔柔拂到她脸上。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从金谷楼往下看,汴水绕城而过,在午后阳光下,仿若一条闪着金光的玉带。
此情此景,突然令她想起方才沈烁在信中提起的,扬州城里蜿蜒平静的小秦淮。
沈烁为人活泼跳脱,书信也写得平实直接。可偏偏就是那不加矫饰的话,读起来就像老友在身旁絮语,一时也将她拉回了十里烟柳的扬州城。
与沈烁的相识,还要说到两年前,她怀着满心的忐忑和期待,从扬州渡口出发,往杭州去的时候。
那时在渡口上,她叫冯平帮忙替一个年轻行商解了围,后来又遇虎三爷出手相助。这是她与沈烁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她在杭州城。
那时正值九寒天,妱儿一颗心都飞到了西湖,要去看那断桥残雪。美景在前,程荀却因膝盖实在疼得难受,就待在客栈里烤火,让冯平带妱儿去玩。
到了晌午时分,她自觉好多了,便去客栈楼下吃饭。席间却听见身后桌有个颇为熟悉的男声,正在侃侃而谈。
那人从天文地理讲到三教九流,乍一听竟然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连程荀都忍不住听入迷了。
与他同席的似乎是几个有钱老爷,不时附和着他的话,却只当个乐子,言辞中并未有多少敬意。他也不恼,只在旁殷勤奉承。
直到程荀快吃完,那男声才期期艾艾说到自己的用意。
按他所说,这人自己有个商队,货源与商路都不是问题,只是此前生意被人蒙骗,亏了一大笔钱。
如今商队缺银子周转,便想与这几位老爷商量商量,不拘是合作参商股、还是别的手段,总之希望能够得几分援手。
那人说着又列起自家商队的优势,语气诚恳、态度谦卑,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可惜,他这番话,只换来那几位老爷不甚在意的一句:
“你说吧,多少钱能把你这穷商队买了。”
毫不意外,最后双方不欢而散。大腹便便的老爷们骂骂咧咧走了,只剩下背后一片沉默。
听了一顿饭的时间,程荀难耐好奇,忍不住悄悄转头看了一眼。
谁想,转头才发现,这人竟是她在扬州渡口遇见的那个年轻行商。
那少年行商低着头,沉默地对着面前一桌残羹冷炙,满脸都是颓丧。
恰是此时,妱儿与冯平回来了。她招呼二人坐下,又让小二重新上菜。等她回过神,冯平已经与那人聊起来了。
少年似是没想到,竟在杭州又遇上恩人。待看清恩人就是方才坐在一旁、完整听完自己窘态的人,那张清俊的脸上更是尴尬无措。
顶着那张难掩红晕的脸,少年介绍自己,他名叫沈烁。
程荀不意让他难堪,礼貌地打了招呼,便与妱儿先回客房,让冯平和他聊聊。
冯平回来时,果不其然带来了更多的消息。
沈烁此人是从太原来的行商,虚岁十六,一直想来江南地带闯出个名堂。
前阵子,沈烁带着自己好不容易养起的商队,胸有成竹去扬州做生意,却遭人蒙骗,银子打了水漂,连商队都在解散边缘。
程荀听后,却起了几分心思。
这沈烁小小年纪,便有闯南走北的胆识,脑子也伶俐,一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了。更要紧的是,此人没有什么清高的架子和包袱,可一旦涉及底线,又是个坚定执拗的。
这样的人,做别的或许有诸多毛病,可若是行商,那必有大成。
程荀想了想,嘱托冯平先将那人拖住,让他暂且不要离开杭州;又让他私下悄悄去调查一番沈烁的背景,看看这人嘴里说的可属实。
几天后,程荀从冯平那得到消息,沈烁所说大部分都为真。他本人勤恳努力、行商时眼睛毒辣,而他的商队虽还年轻,可信誉和效率都挑不出错。
若真要挑什么毛病,那便是这人实在太年轻、背后也没什么背景,很多大的商号都不愿与他合作。
据冯平所说,他调查后发现,这人自称自己是太原大商户沈家的少主,迟早要继承家业,如今只是家中让他出来练练手、玩玩而已。
而他顶着这个看似唬人的名头,竟真拿下了几单大生意。
程荀听后,颇有些啼笑皆非。
翌日,她让冯平请来沈烁,亲自与他做了一桩交易。
她先是从自己的金库中拿出一部分银子,解了沈烁的燃眉之急,又与他签订一份协议,参商股、拿分利。
沈烁自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静寡言的少女,不光家财万贯,还有与他这个陌生的外男直接讲生意的魄力。
他虽然惊讶,却也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当即应下来,与她签订了协议。
盖章画押,从此,程荀与沈烁成为了能够平视彼此的合伙人。
而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二人一个继续忙走商,一个继续踏上游历各地的旅途。
两年时间,她与妱儿离开杭州后,便一路北上,在各地走走停停。
行走在外,无论家资多少,总是难免遇到风餐露、风雪载途的情形。可越是风尘仆仆,她越发现,原来这世上奇景,往往都在那人迹罕至、人力所不可达之境。
她见过五岳之险峻、江河之壮阔,也见过雷霆紫电、江潮一线。
亘古不变的山川日月、江河湖海就在眼前,她独立江岸,望着无尽的蓝天,突然感知到自己之渺小。
而比那不会言语的自然万物,人世的无常与万变更令她感慨。
她见过苏杭之地的纸醉金迷,见过破败村落的荒芜穷苦;见过户盈罗绮,也见过典妻鬻子。
她见过昨夜还穿金戴银、富贵豪奢之人,第二日就在赌桌上输个精光,连祖宅基业都赔了出去;
她也见过,迂腐刻板、庸庸碌碌、终日抱怨怀才不遇之人,走投无路投井自尽后,家中才收到来迟了的中举喜报。
她有时觉得自己只是那沉默无言的观看者,有时又觉得,那些痴嗔怨妒、喜怒哀乐,不就是另一个她么?
看得越多,她愈发了悟孟其真的那句话。
“莫求齐全,但求心安、但求不悔。”
她倚靠着栏杆,心绪却远远飘到天边。
她想,两年了,好快啊。
晏决明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还未从思绪中抽身,她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扰人的叱骂声。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别顶着吴家的名头出来丢人了!”
程荀皱皱眉,循声望去,却见一男一女站在玄廊尽头,正剑拔弩张地对视。
她正想转身回雅间,却见那女人突然扬起手,狠狠扇在男人脸上。
“呸!张围,你个没皮没脸的货,我敬着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我告诉你,我杜三娘这辈子还没怕过谁,少来老娘面前装蒜!”
程荀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竟如此强悍,一时愣住了。
而对面,那男人挨了一巴掌,又挨了一顿骂,不禁瞪大双眼,当即便举起了手。
程荀见状不好,连忙高声道: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