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荀收到胡品之被当众斩首、胡瑞身死狱中的消息时, 正在烟波飘渺的钱塘江上。
初冬的江面平静无波,两岸青山的倒影映在水中,间或能听闻凄凉的鹧鸪声。
程荀站在船头,默默收起了晏决明送来的信。
她本以为, 收到这个消息, 自己心中多少会欣喜、会流泪。可真正看见胡瑞、胡品之在万人的唾骂之中、付出自己应有的代价时, 她心中竟然并无多少波澜。
她双手抱臂, 深深呼吸。
空气中氤氲着湿寒的水汽,凉意窜进鼻尖,像是穿透了她刚醒来昏沉的大脑。
肩上忽然被人披上厚实的斗篷, 她转头一看, 是妱儿。
妱儿目带责备, 向她比划了两下。
程荀笑着拉开斗篷,拽过妱儿的手,两个人一起紧紧窝在斗篷里。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也没穿多厚。”
两人嘻嘻哈哈地在斗篷下打闹着, 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姑娘, 妱儿姑娘。”
妱儿忙不迭从斗篷下钻出来,脸上红红的。她看了冯平一眼,心知他有事与程荀说, 便乖觉地回船舱去了。
程荀拨了拨头发,轻咳一声,看向冯平。
“怎么了?”
冯平面不改色, 微微低着头, 姿态恭敬。
“姑娘, 昨夜虎三爷派人来说,船今日便能抵达杭州城。”
程荀一愣, 下意识向大船身后望去,却不见这几日一直徘徊在侧的那艘小船。平阔的江面上,只有脚下这艘孤零零的大船。
“虎三爷回去了?”她诧异问道。
“他们昨夜便在前头渡口离开了。”
“……倒是位雷厉风行的人物。”她喃喃道。
遇到这位传说中的虎三爷,纯属是意外。
程荀与妱儿离开扬州前,也曾犯愁过该去哪儿。最后,是妱儿找出舆图,两人坐在床帐里,让程荀闭着眼睛在上头选。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舆图上摩挲许久,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住。
睁开眼一看,指尖居然落在了西北,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她与西北就是有些缘分吧。
只可惜,如今西北正起战事,虽说战火并未波及西北全境,可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她与妱儿又闭着眼睛选了几次,最后落在了离扬州极近的杭州。
余杭之地,自古便闻其名。妱儿虽口不能言,看见杭州时,眼里却亮了。
手上比划不清,妱儿跳下床,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她久闻西湖断桥残雪之景,想要亲自去看看。
程荀在旁微笑看着,点点头。杭州富丽繁华,又安定太平,作为她二人外出的第一步,再合适不过。
待一行人离开扬州城,准备走水路南下杭州时,却在渡口偶遇了一出闹剧。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行商,与渡口上一伙身强力壮的地头蛇起了冲突。似乎是因为那行商看着脸嫩、又是初次来扬州,便被脚夫宰了客。
那商人看着个子挺高,可在一伙儿肌肉遒劲的壮汉面前,确实不够看的。眼看一群人要打起来,程荀犹豫地看向冯平,冯平心领神会,大步走上前,拦住了几个壮汉欲动的手。
程荀和妱儿带着帷帽,远远站在垂柳下。她将帷帽微微掀开一条缝,看见冯平站在几人中间,并未出手,倒是和和气气地在与几人交涉。
还未等她松下一口气,不知怎的,那群人又撸起袖子、活动手腕,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冯平神色警惕,手已经摸到腰间佩刀上,下一秒,远处突然冲来一群人马,当即将那几个地头蛇按倒在地!
妱儿吓得往她身后躲,程荀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一个蓄满胡子、身形并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面色平静,那双鹰一般的眼中锋芒毕露。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男人趴在地上,又哭又叫,颤抖着求饶。
而他只轻轻一抬手,眨眼间,手下便将那几个男人拖到江岸边,再也未闻声响。
程荀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捏住。
这人的身份还有什么不好猜的呢?
能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威信,也只有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那位游走于黑白两道、在两淮漕运颇有威名的虎帮大当家,虎三了。
虎三站在不远处,将那行商拉起,好生安抚了几句,又看向冯平。二人似是相识,说笑几句,虎三朝程荀走了过来。
她站在原地,并未露出胆怯,手却忍不住在背后拉紧了妱儿。
等这人走近了,程荀才看见他左眼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皮一直划到下巴,给他本就不算和善的脸又添了几分阴鸷可怖。
“想必,这位就是程姑娘吧。”
程荀没想到,他虽形容可怖,可声音却温和浑厚。
程荀语气中有些谨慎,“想必,您就是虎三爷吧。”
虎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程姑娘果如世子爷所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晏决明……与您提起过我?”
虎三脸上仍挂着爽朗的笑,“世子爷可是我多年好友。况且,鄙人也算与胡家打过不少交道,程姑娘在胡家的经历,便是写进传奇也不为过了。”
虎三说得含蓄,程荀却明白,他是在意指当初与孟忻、晏决明合作,摆了胡瑞一道的事。
见他主动散发善意,程荀也放下了些许防备,语气温和许多。
“虎三爷谬赞了。”
虎三笑着摇摇头,又问起几人要去何处。
“实不相瞒,我与妹妹想去杭州交游一阵子。”
听罢,虎三张口便道:“从此地去杭州倒也不远,若程姑娘不嫌弃,不如鄙人与程姑娘一道去?”
“这也是世子爷离开时对我的嘱托,希望我能多多照看一下您。”
程荀有些犹豫,看了眼一旁的妱儿,点头应下了。
“那多谢您了。”
妱儿也从身后站出来,拘谨地行了个礼。虎三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走到岸边吩咐去了。
程荀正想与冯平说话,方才那个年轻行商却走了过来,向程荀深深作揖。
“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若不是这位壮士,沈某恐怕要摊上麻烦了。”
程荀连忙让冯平将他扶起,“举手之劳,公子莫要挂念心上。”
那行商直起身,程荀才看清,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虽然高,可脸上却仍是一副稚嫩的少年样。
她不禁暗想,如此面生,怪不得被那伙人欺负呢。
“实不相瞒,沈某此番本是想来扬州谈生意,未曾想到刚到渡口,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程荀本以为这沈公子不过是来道个谢,没想到他却愁眉苦脸地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只能安慰道:
“扬州物阜民丰,倒是做生意的好地方,方才那样的毕竟是少数。况且那几人不是被解决了么,公子莫要太过忧心了。”
此话方说完,程荀就见他眼睛一亮,试探问道:“不知姑娘可知道,方才那位大人是谁?”
程荀这才反应过来,看来他一开始便是想来问虎三爷身份的。她心中有几分啼笑皆非,面上只轻描淡写道:
“那位倒不是什么大人,只是家中兄长的旧识,偶然遇上,帮家兄照顾一下罢了。”
妱儿在旁点点头,冯平反倒有几分绷不住,将脸侧到一旁。
透过薄薄的帷帽,程荀悄悄瞪了冯平一眼。
那沈公子似是看出程荀不愿多说,识趣地后退一步,与三人道别走了。
当夜,船从扬州渡口启程。虎三爷并未与程荀他们乘一艘船,而是在另外一艘挂着一个虎头旗的灵巧小船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荀远远望着那面旗,心知,这是虎三爷拿着自己的名头,为他们这艘船保驾护航呢。
果不其然,从扬州到杭州,一路上所有关卡与渡口,他们没被被任何人发难过。就连晏决明提前为他们准备的路引文书都未曾用上,就这样一路通行到杭州。
直至此刻,那虎三爷又趁夜离去,丝毫没留给程荀任何道谢的机会。
程荀望着空荡荡的江波,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晏决明。
她想起怀里的信,犹豫一下,叫住转身要走的冯平。
“他……他可还送来别的信了?”
冯平一愣,随即回道:“主子只叫人给我传了口信,说好生照顾您。”
程荀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我,我给他回封信,下船后你就帮我送去吧。”
冯平却有些迟疑地说道:“姑娘,此时主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您的信。”
程荀投去疑惑的目光,冯平低头看着甲板,沉声说道:“主子,前一阵从军去了。如今要去哪个军营,平尚且还未收到消息。”
程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愣了愣,只干巴巴地开口说了句:
“哦,好,好。”
她被这消息闷头一棒砸在脑袋上,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才越过冯平,往船舱走。
刚走了两步,她又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冯平身侧,扯住他的袖子,急切发问:“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他就没留什么话给我?”
冯平看着她眼中的焦灼和慌乱,心中叹息。
他此前一直待在晏决明身边,又如何不知主子与姑娘之间的种种孽缘呢?
可如今,便是这二人心中都存了对方,可各自还是走上了自己的路。纵是他这看客,也忍不住惋惜,此番一别,多久才能再见呢?再见时,又是何等光景呢?
他沉默地摇摇头。
程荀怔怔地看着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船舱,她将自己关进屋子,靠在门上,许久没有动弹。
她目光发直地望着地上一条条木板。
她想,明明是自己拒绝了他,现在这副模样,又要做给谁看呢?
她知道,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她。她既然选了一条路,便要承担失去另一个选择的可能。她总不能如此贪婪又自私,这也要、那也要。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她甚至忍不住埋怨他,明明有这么多路,为什么偏要选从军?如今西北战事正紧,他难道就不知道,他这一去,有多凶险?
可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既然她能选一条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路,那么为什么晏决明不能遵从本心,走自己的路呢?
他晏决明不是孬种,他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一个躺在祖辈金山上终日挥霍的世子爷。
程荀抬起头,望着窗外不断东流而去的江水。
她想,她控制不了这滔滔江水将他们带去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的人,但至少,她能掌控自己这几年的日子。
程荀抹了一把侧脸的碎发,抬起头、直起腰,将怀里的信小心放到那个陪伴她多年的木匣里。
她要努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至少,再相见时,她不能比晏决明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