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流去

82 / 189 章 · 3,711

程荀收到胡品之被当众斩首、胡瑞身死狱中的消息时, 正在烟波飘渺的钱塘江上。

初冬的江面平静无波,两岸青山的倒影映在水中,间或能听闻凄凉的鹧鸪声。

程荀站在船头,默默收起了晏决明送来的信。

她本以为, 收到这个消息, 自己心中多少会欣喜、会流泪。可真正看见胡瑞、胡品之在万人的唾骂之中、付出自己应有的代价时, 她心中竟然并无多少波澜。

她双手抱臂, 深深呼吸。

空气中氤氲着湿寒的水汽,凉意窜进鼻尖,像是穿透了她刚醒来昏沉的大脑。

肩上忽然被人披上厚实的斗篷, 她转头一看, 是妱儿。

妱儿目带责备, 向她比划了两下。

程荀笑着拉开斗篷,拽过妱儿的手,两个人一起紧紧窝在斗篷里。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也没穿多厚。”

两人嘻嘻哈哈地在斗篷下打闹着, 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姑娘, 妱儿姑娘。”

妱儿忙不迭从斗篷下钻出来,脸上红红的。她看了冯平一眼,心知他有事与程荀说, 便乖觉地回船舱去了。

程荀拨了拨头发,轻咳一声,看向冯平。

“怎么了?”

冯平面不改色, 微微低着头, 姿态恭敬。

“姑娘, 昨夜虎三爷派人来说,船今日便能抵达杭州城。”

程荀一愣, 下意识向大船身后望去,却不见这几日一直徘徊在侧的那艘小船。平阔的江面上,只有脚下这艘孤零零的大船。

“虎三爷回去了?”她诧异问道。

“他们昨夜便在前头渡口离开了。”

“……倒是位雷厉风行的人物。”她喃喃道。

遇到这位传说中的虎三爷,纯属是意外。

程荀与妱儿离开扬州前,也曾犯愁过该去哪儿。最后,是妱儿找出舆图,两人坐在床帐里,让程荀闭着眼睛在上头选。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舆图上摩挲许久,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住。

睁开眼一看,指尖居然落在了西北,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她与西北就是有些缘分吧。

只可惜,如今西北正起战事,虽说战火并未波及西北全境,可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她与妱儿又闭着眼睛选了几次,最后落在了离扬州极近的杭州。

余杭之地,自古便闻其名。妱儿虽口不能言,看见杭州时,眼里却亮了。

手上比划不清,妱儿跳下床,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她久闻西湖断桥残雪之景,想要亲自去看看。

程荀在旁微笑看着,点点头。杭州富丽繁华,又安定太平,作为她二人外出的第一步,再合适不过。

待一行人离开扬州城,准备走水路南下杭州时,却在渡口偶遇了一出闹剧。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行商,与渡口上一伙身强力壮的地头蛇起了冲突。似乎是因为那行商看着脸嫩、又是初次来扬州,便被脚夫宰了客。

那商人看着个子挺高,可在一伙儿肌肉遒劲的壮汉面前,确实不够看的。眼看一群人要打起来,程荀犹豫地看向冯平,冯平心领神会,大步走上前,拦住了几个壮汉欲动的手。

程荀和妱儿带着帷帽,远远站在垂柳下。她将帷帽微微掀开一条缝,看见冯平站在几人中间,并未出手,倒是和和气气地在与几人交涉。

还未等她松下一口气,不知怎的,那群人又撸起袖子、活动手腕,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冯平神色警惕,手已经摸到腰间佩刀上,下一秒,远处突然冲来一群人马,当即将那几个地头蛇按倒在地!

妱儿吓得往她身后躲,程荀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一个蓄满胡子、身形并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面色平静,那双鹰一般的眼中锋芒毕露。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男人趴在地上,又哭又叫,颤抖着求饶。

而他只轻轻一抬手,眨眼间,手下便将那几个男人拖到江岸边,再也未闻声响。

程荀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捏住。

这人的身份还有什么不好猜的呢?

能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威信,也只有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那位游走于黑白两道、在两淮漕运颇有威名的虎帮大当家,虎三了。

虎三站在不远处,将那行商拉起,好生安抚了几句,又看向冯平。二人似是相识,说笑几句,虎三朝程荀走了过来。

她站在原地,并未露出胆怯,手却忍不住在背后拉紧了妱儿。

等这人走近了,程荀才看见他左眼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皮一直划到下巴,给他本就不算和善的脸又添了几分阴鸷可怖。

“想必,这位就是程姑娘吧。”

程荀没想到,他虽形容可怖,可声音却温和浑厚。

程荀语气中有些谨慎,“想必,您就是虎三爷吧。”

虎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程姑娘果如世子爷所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晏决明……与您提起过我?”

虎三脸上仍挂着爽朗的笑,“世子爷可是我多年好友。况且,鄙人也算与胡家打过不少交道,程姑娘在胡家的经历,便是写进传奇也不为过了。”

虎三说得含蓄,程荀却明白,他是在意指当初与孟忻、晏决明合作,摆了胡瑞一道的事。

见他主动散发善意,程荀也放下了些许防备,语气温和许多。

“虎三爷谬赞了。”

虎三笑着摇摇头,又问起几人要去何处。

“实不相瞒,我与妹妹想去杭州交游一阵子。”

听罢,虎三张口便道:“从此地去杭州倒也不远,若程姑娘不嫌弃,不如鄙人与程姑娘一道去?”

“这也是世子爷离开时对我的嘱托,希望我能多多照看一下您。”

程荀有些犹豫,看了眼一旁的妱儿,点头应下了。

“那多谢您了。”

妱儿也从身后站出来,拘谨地行了个礼。虎三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走到岸边吩咐去了。

程荀正想与冯平说话,方才那个年轻行商却走了过来,向程荀深深作揖。

“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若不是这位壮士,沈某恐怕要摊上麻烦了。”

程荀连忙让冯平将他扶起,“举手之劳,公子莫要挂念心上。”

那行商直起身,程荀才看清,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虽然高,可脸上却仍是一副稚嫩的少年样。

她不禁暗想,如此面生,怪不得被那伙人欺负呢。

“实不相瞒,沈某此番本是想来扬州谈生意,未曾想到刚到渡口,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程荀本以为这沈公子不过是来道个谢,没想到他却愁眉苦脸地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只能安慰道:

“扬州物阜民丰,倒是做生意的好地方,方才那样的毕竟是少数。况且那几人不是被解决了么,公子莫要太过忧心了。”

此话方说完,程荀就见他眼睛一亮,试探问道:“不知姑娘可知道,方才那位大人是谁?”

程荀这才反应过来,看来他一开始便是想来问虎三爷身份的。她心中有几分啼笑皆非,面上只轻描淡写道:

“那位倒不是什么大人,只是家中兄长的旧识,偶然遇上,帮家兄照顾一下罢了。”

妱儿在旁点点头,冯平反倒有几分绷不住,将脸侧到一旁。

透过薄薄的帷帽,程荀悄悄瞪了冯平一眼。

那沈公子似是看出程荀不愿多说,识趣地后退一步,与三人道别走了。

当夜,船从扬州渡口启程。虎三爷并未与程荀他们乘一艘船,而是在另外一艘挂着一个虎头旗的灵巧小船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荀远远望着那面旗,心知,这是虎三爷拿着自己的名头,为他们这艘船保驾护航呢。

果不其然,从扬州到杭州,一路上所有关卡与渡口,他们没被被任何人发难过。就连晏决明提前为他们准备的路引文书都未曾用上,就这样一路通行到杭州。

直至此刻,那虎三爷又趁夜离去,丝毫没留给程荀任何道谢的机会。

程荀望着空荡荡的江波,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晏决明。

她想起怀里的信,犹豫一下,叫住转身要走的冯平。

“他……他可还送来别的信了?”

冯平一愣,随即回道:“主子只叫人给我传了口信,说好生照顾您。”

程荀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我,我给他回封信,下船后你就帮我送去吧。”

冯平却有些迟疑地说道:“姑娘,此时主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您的信。”

程荀投去疑惑的目光,冯平低头看着甲板,沉声说道:“主子,前一阵从军去了。如今要去哪个军营,平尚且还未收到消息。”

程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愣了愣,只干巴巴地开口说了句:

“哦,好,好。”

她被这消息闷头一棒砸在脑袋上,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才越过冯平,往船舱走。

刚走了两步,她又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冯平身侧,扯住他的袖子,急切发问:“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他就没留什么话给我?”

冯平看着她眼中的焦灼和慌乱,心中叹息。

他此前一直待在晏决明身边,又如何不知主子与姑娘之间的种种孽缘呢?

可如今,便是这二人心中都存了对方,可各自还是走上了自己的路。纵是他这看客,也忍不住惋惜,此番一别,多久才能再见呢?再见时,又是何等光景呢?

他沉默地摇摇头。

程荀怔怔地看着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船舱,她将自己关进屋子,靠在门上,许久没有动弹。

她目光发直地望着地上一条条木板。

她想,明明是自己拒绝了他,现在这副模样,又要做给谁看呢?

她知道,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她。她既然选了一条路,便要承担失去另一个选择的可能。她总不能如此贪婪又自私,这也要、那也要。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她甚至忍不住埋怨他,明明有这么多路,为什么偏要选从军?如今西北战事正紧,他难道就不知道,他这一去,有多凶险?

可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既然她能选一条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路,那么为什么晏决明不能遵从本心,走自己的路呢?

他晏决明不是孬种,他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一个躺在祖辈金山上终日挥霍的世子爷。

程荀抬起头,望着窗外不断东流而去的江水。

她想,她控制不了这滔滔江水将他们带去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的人,但至少,她能掌控自己这几年的日子。

程荀抹了一把侧脸的碎发,抬起头、直起腰,将怀里的信小心放到那个陪伴她多年的木匣里。

她要努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至少,再相见时,她不能比晏决明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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