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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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立冬, 京城已有了肃杀之意。

傍晚时分,南城门口人流如织,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进出城的车马扬起尘土,街边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守城兵吏大摇大摆呵斥着贩夫走卒, 不知何处飘来了卤煮热腾腾的蒸气。

在一片灰蒙蒙的嘈杂中, 远处, 一匹白马破开烟尘疾驰而来。

马鞍上那人在城门外拉紧缰绳,又灵巧地绕过车马人群,眨眼间就入了城。

晏决明双腿紧夹马腹, 驾轻就熟地在京城少有人烟的老旧街巷中穿行。

马蹄敲着石板路, 白

马飒沓而过, 北风吹过幂蓠,露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白马在孟府门前急急停下,晏决明翻身下马,扯下幂蓠, 与马鞭一同抬手丢给前来殷切迎接的小厮, 大步走进宅邸。

他一路冲进前院书房,挟着满面风尘,看着案前专心舔墨的孟忻, 张口便问:“胡瑞自尽了?”

孟忻微抬眼皮,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又低头继续写字。

门外, 管家老何端着茶水亲自送进来, 小厮抬着盥洗的铜盆跟在后头,乖觉地立在一旁等吩咐。

得到肯定的答复, 晏决明急躁的心反倒稍稍冷静下来。

既如此,着急也无用。

他一口喝完温茶,又就着铜盆简单擦洗一下脸与手。

下人将门带上,晏决明走到书案边,拿起墨条磨墨。待一旁的孟忻心满意足放下笔,他才问道:“姨父,胡瑞说了多少?”

孟忻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看向晏决明。

“按理说,我的信此时恐怕刚抵扬州,莫非你是在路上截了信?”

晏决明一顿,在一旁坐下,将程荀的事和盘托出。

孟忻听后,神情不见错愕和不满,反倒有几分感叹。

他沉吟片刻,只含蓄说了句,“行,一应事务我来安排。”

他打量着晏决明的神色,似要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他那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图太明显,晏决明叹了口气,无奈问道:“姨父,您还未与我说胡瑞到底怎么回事呢。”

孟忻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说起前几日大理寺牢狱中发生的种种。

自前月从扬州回来后,孟忻手中从胡府现成搜出来的证据,让胡瑞诸多罪状彻底板上钉钉。

此番大理寺的效率出奇的高,不日便将奏折呈上龙案。可奇怪的是,皇帝却迟迟未能给下如何结案的诏令。

专办此案的大理寺卿找到孟忻,孟忻闻弦知音,当夜便请示进宫。出宫后,未等天亮,他直直去了大理寺牢狱。

“你可知,圣上为何迟迟不下诏令?”

晏决明思忖片刻,迟疑道:“莫非是,当年西北一事?”

孟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默一瞬,抬起了手边的茶。

所谓当年之事,便是泰和二十五年,孟忻亲身所历的那场紘城守卫之战。

大齐幅员辽阔、物阜民丰,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之下,却也隐忧不断。其中,最是圣上心头大患的,便是瓦剌、鞑靼频频南下掳掠燃起的战火。

关外贫瘠苦寒,入秋后更是荒原遍野。每每此时,蛮族人便横刀跃马,南下劫掠边关村镇。蛮族人残暴凶恶,所过之境,无一不是哀鸿遍野。

大齐开国两朝后,瓦剌与鞑靼逐渐壮大,自那时起,大齐与这西北两大蛮族之间的斗争便从未休止。

好在多年的争斗下来,西北两大将门渐成气候——沈家与范家各据边关东西,铁马冰河、枕戈待旦,自世祖起,便为大齐死守边塞。

因着范沈两家之故,边关虽摩擦不断,却也许久未曾起过震惊朝野的战事。

直到泰和二十五年,瓦剌人一改从前直直南下掳掠的路线,绕道东路,而后有如天助一般,接连穿破沈家将士据守的城池,一路打到了紘城。

紘城不过一座不起眼的边关小城,却有一点特殊。

它地处大齐与瓦剌、鞑靼的势力边界,若是瓦剌人拿下紘城,此后无论是向西攻打老对手范家,还是直接南下席卷中原,后果都不堪设想。

而此时沈家死伤惨重、难以支援,大齐将士与瓦剌人几番交手,将领死于阵前,县令临阵脱逃,为数不多的千位将士只能一步步退居紘城之中。

援军粮草迟迟不到,瓦剌人陈兵百里外,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是孟忻这个不起眼的八品县丞,代表朝廷站了出来,与将士们殊死守城。

最后关头,是沈家年仅十三、刚刚走上战场的幼子沈焕带着家中仅剩的数千残部赶来支援。

紘城守住了。

经此一役后,孟忻一战成名,从此开启了通达十五年的仕途。而沈家因连连战败、又死了数位大将,从此在朝堂上再无声息。

紘城一战,奖了功臣、罚了罪将,本该就此落幕,可这却成了孟忻多年来的心结。

原因无他,即便当初沈家再无余力支援,可朝廷已然调配粮草,若是早来一日,紘城何至于此?紘城将士何至于此?

往深里说,紘城就在范家侧畔,为何范家宁可陈兵守住自家的防线,也不愿意出兵支援?

可孟忻知道,以他的身份和能力,绝无可能与范家抗衡,便只能就粮草一事提出异议。

此话一出,无疑是在朝堂上砸下一记响雷。

可朝中诸位大臣却以粮草调运本无差错,一切皆因瓦剌人起兵太快、沈家出兵不力,以至于战事迅速蔓延之祸。

孟忻尚且有些不服气,可朝中却敲了定鼓,仅略微贬谪了运粮官,此事便过去了。

而那位被贬谪的运粮官,不过三年后,便又被起复另用。

那位运粮官,便是胡瑞。

也是从这事以后,曾经年少相识的两人,彻底形同陌路。

此番胡瑞终于伏法,皇帝却迟迟不治罪,孟忻当即便想到了十六年前的这件旧事,急急进宫去。

出宫后,当夜孟忻便去见了胡瑞。

大理寺诏狱阴湿苦寒,胡瑞头发散乱,一身血污的囚衣,脖子上铐着枷锁,缩在角落里。

见来人,他颤巍巍地抬了下糊着血痂的肿胀眼皮,一眼不发。

此时的他,还不如街头的乞丐,再也不见从前在两淮盐道呼风唤雨的风光模样。

孟忻缓缓在他面前蹲下,语气平淡。

“十六年前,我便想问你这句话。”

“那批粮草,究竟为何迟迟不到?”

胡瑞垂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呼吸几近于无,像是垂死的模样。

许久后,他才低低喘了一声,艰难地仰起头,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嘲讽的笑,嘴里全是血沫。

孟忻瞧见他嘴里已经不剩几颗牙了。这是大理寺的手段,拔了数颗牙,以防犯人咬舌自尽。

昏暗的火光下,他那双凸起的眼睛亮得可怖。

“孟忻,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副自诩良臣忠臣的模样。”

“呸,恶心。”

话从空洞的嘴里漏出来,只剩下低低的气音。

孟忻看着这位昔日好友,神色不动如山,平静道:

“胡品之的刑期已定,就在五日后。没想到,都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是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胡瑞脸上的笑僵住了。

孟忻面不改色,继续说道:“走到这一步,是他们先一步放弃了你。都死到临头了,何必替他们遮掩呢?”

胡瑞的木枷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脖子上隐隐露出青筋。

孟忻声音低缓,流淌在寂静的囚房之中。

“况且,你最喜欢的,不就是拉人下水么?”

这话不知戳中了胡瑞哪根神经,他突然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脖子上沉重的木枷狠狠掼倒在地。

他侧翻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孟忻,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嘶吼出声。

“孟忻,你走到今日,不过是多了些好运气!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孟忻,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恨意。

“我最恶心的,便是你这自认高洁、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的虚伪模样!若你是我,你若遇着我的处境,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

“孟忻,从我见你第一面,我便该知道,你与我不是一路人!”

他被锁在木枷中、没几块好肉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孟忻,癫狂地笑道。

“如今你高兴了,看着从前就不如你的人,现在更是像条狗一样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你是不是高兴惨了!哈哈哈哈哈!”

孟忻沉默地俯视他,半晌,才对他说了一句:“正平,走到今日,没有任何人逼你。”

听到这话,胡瑞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一双眼睛怔怔地看向头顶。

许久后,他将身体蜷缩在墙角,一时喃喃有声,一时又状似癫狂。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我拉人下水?哈哈哈哈!我又是被谁拉下水的!”

“……我说了,我不敢……他们说,不干,就死……我不敢,我不敢……”

孟忻努力捕捉他的话,闻言立刻追问:“他们是谁?”

孟忻等了许久,胡瑞却紧紧闭上嘴,浑身剧烈颤栗着,半晌后才平静下来,一动不动。

他疑心不对,上前探了探他鼻尖,才知他晕过去了。他只能喊来狱卒和大夫,叫人好生救治,等他醒后再说。

他在大理寺官衙等了一夜,得到的消息却是,胡瑞死了。

据狱卒所说,他偷偷将头埋进茅草之中,呼吸不畅,活生生憋死了。

数月前还风头无两的两淮盐运史,就这么死了。

晏决明听完孟忻的转述,沉默片刻。而后站起身,对着面前有些出神的孟忻道:“姨父,不早了,我便不打扰您了。”

孟忻一愣,怒极反笑,“听完就跑,真当我是茶楼里说书的?”

晏决明语气恭敬,一派谦和孝顺的晚辈模样。

“姨父说笑了,外甥不过看您沉湎回忆,不愿打扰罢了。”

孟忻随手抄起手边的笔,当即丢了过去。晏决明利落接住,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了。

“小兔崽子。”

孟忻喃喃骂道,脸上却不见怒容。

想了会儿,他又高声将管家老何喊进来,吩咐道:“祠堂里一应事务都准备起来吧。”

晏决明走出孟府,门房已经牵来他的马。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在黑夜中绝尘而去。

不一会儿,马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侯府的人刚要走上前询问,就见来人是晏决明。

没料到出走京城数月之久的自家大少爷突然回京,门房赶紧往府里通传。晏决明还未走回院子,全府上下便都知道了世子爷回京的消息。

修德堂里下人们先是一惊,而后赶忙忙碌起来。烧水备水的、吩咐厨房备菜的、重新铺床铺的,好不热闹。等到晏决明走到修德院,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丫鬟小厮齐齐站在道上,殷切地看着消失数月的自家主子。

晏决明没理会他们,匆匆沐浴后,就去了晏淮书房。

晏淮早已等候在此,见他来了,只冷哼一声。

“我听说,你是从孟忻那儿回来的?”

晏决明不置可否,晏淮却颇为不痛快。

“此前你在扬州怎么闹,我不管。但如今,你既回来了,便收收心,好生做些该做的事。”

他点点桌上的册子,示意晏决明。

晏决明扫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这都是你母亲亲自挑的人家!”

晏决明眼里闪过嘲讽,嘴上却含笑道:

“儿子回来得急,还未与夫人请安。不知近来决文、平康身子可好?”

晏决文是侯夫人刘氏亲子,早在八岁时便因摔坏了脑子,从此痴痴傻傻,至今都没有好转迹象。

而晏平康是晏决明被找回那年,侯府侧室所出的庶子,如今只有四岁。许是前两个儿子遭遇都太过坎坷,便有了“平康”这个名字。

晏平康刚生下后,晏淮有意让刘氏抱去养,可刘氏找了许多借口推辞了。而自从晏决明在东宫崭露头角,不知刘氏如何想的,又把晏平康抱走了。

如今刘氏深居简出,几乎只与身边两个孩子相处,与晏决明更是只有一点面子情,晏决明对此自无不可。

这对素有旧怨的继母子,如今在府中倒是相安无事。

晏淮不满他转移话题,语气生硬:

“你说要一年时间,我给你了。”

“你在扬州胡闹这么久,胡家事是你运气好,恰好撞上了圣上的念头,可若是行差踏错,那便是整个晏家与你陪葬!”

他指指桌上的册子。

“而今你也不小了。成家立业,不成家,如何立业?这些女子,样貌、家世皆是挑不出错的,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事由不得你再推脱。”

晏决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父亲,我晏家先祖以军功立身。而爵位传承至今,在军中却没了声量。儿子每每想起此事,就深感愧疚,心中难安。”

晏淮一愣。

晏家如今在京中虽地位显赫,可比起多年前先祖随太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之时,已黯淡了许多。

当世良将不多得。晏家爵位世代相传,到最后,家中子弟只余一个军中虚衔罢了。在晏淮少时,晏家虽有世代积累的万贯家财,可在朝中却早已边缘、落寞。

最后,靠着晏淮长袖善舞、处处钻营之道,晏家才重获了当今圣心。如今,晏淮此人更是皇帝身边宠臣、近臣。

可无论再多风光,晏家在行伍之中消失太久,依旧是事实。

晏决明一抬袍子,直直跪下。

“而今边关动荡,正是儿子建功立业、不堕先祖之名的时机,还望父亲成全儿子一腔拳拳孝心!”

晏决明说得慷慨激昂,晏淮却眼睛一眯,面色阴沉地站起身。

“你大可不必与我来这套,到底怎么想的,直说便是。”

他直直望着晏淮,平声道:

“父亲,我要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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