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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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从程荀屋中出来时, 天色已近晚。

程荀与她说了好久的话,直到她温言细语地将她哄睡着,才悄悄出门。

刚关上门,她脸上恬淡平静的神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焦虑。

她皱着眉, 不理会迎上来的丫鬟, 沉吟片刻, 匆匆向外走。

“去问问决明可起来了。”她一边快走一边吩咐。

小丫鬟跟上她,连忙道:“方才那边才来回过话,晏少爷刚刚用过膳。”

崔夫人点点头, 一路往晏决明住处去。

晏决明向来与孟崔二人亲近, 因为胡瑞的案子久住孟府, 崔夫人干脆就给他置了院子。

刚走进院子,就见书房的灯亮着。她大步走上前,里头的人似有所感,先一步拉开了门。

烛光下, 晏决明神情自如, 丝毫不见意外。

“姨母,进来坐。”

他转身进屋,崔夫人匆忙跟上去, 语气又急又快。

“阿荀与我说不想去京城了,你们路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可是你吓到她了?还是你欺负她了!”

晏决明不紧不慢地给崔夫人倒了杯茶,见他这模样,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拿这个搪塞我。”嘴上这么说, 却还是一口饮尽了温茶, 坐下来时,已经冷静了许多。

“你与阿荀, 究竟怎么了?”

晏决明慢步坐到书案后,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沉默少许,才开了口。

“我与她说,我想娶她。”

崔夫人心中虽早有所感,却未曾想过,他竟直接与程荀说了。

她突然有些踌躇。

望着灯下那张已然有了青年俊朗成熟模样的脸,崔夫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她……”她犹豫了会儿,试探问道。

烛火透出橙黄的光华,黄麻灯罩上落了一只蛾。光映出黄麻布粗疏的纹理,也将飞蛾的影子投在相对的面上。视线稍稍一转,那飞蛾好似被困在了灯罩之中。

晏决明出神地望着那停歇的蛾。

半晌,他才平静地开口说道:“姨母,我身边但凡认识阿荀的人,都曾与我说过,她的胆识与志气不似常人。”

“我曾想过,若她生来是男子,不用被什么妇道女德所束缚,那必是会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的。”

“可即便生为女儿身,她也不曾因这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就墨守成规、自怨自艾。”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情柔和下来,嘴角都忍不住噙了一丝笑。

“她表面看似乖顺听话,其实心中最是反骨叛逆。”

“姨母,从小到大,我最艳羡、也最骄傲的,便是无论落入何种境地,她都只听自己的话,只做自己认定的事。”

他微微抬眼,视线却飘到了远处。

“您或许不知道,我们这种没有亲长在旁教养长大的孩子,许多时候都是凭着本能做事。”

他从前寡言少语、性子冷硬,又失去了记忆。身上全无凭仗,只能竖起一身的尖刺,以一副凶悍狠厉、一看就不好欺负的模样应对世界。

在将程荀带回家之前,他混迹在街头,连一个别人家不要的破瓦罐,都要靠拳头将其他乞儿打趴在地,才能捡回家。

那年风雪夜,他将无家可归的程荀带回四台山。程荀望着破庙里他打得头破血流攒下的家当,眼中全是惊叹。

那时,她自以为运气好,明明身无长物、两手空空,却被一个看似“富有”的家接纳。

殊不知,是他带着贫瘠空洞的躯壳,抓紧了一颗强大、丰盛的心。

昏暗的灯火在他眼眸中摇曳,像是沉入深海的太阳。

“我虚长阿荀几岁,可从小到大,却是照着她的样子,学会待人接物、立身处世。”

“十岁是这样,到如今快二十岁,也是这样。”

她是他的妹妹,他的师长,他的知己,他的爱人。相识十余年来,向来如此。

而那夜,是她的话,让他惊觉自己的幼稚、愚蠢与自私。

飞蛾还站在灯罩上,像是麻布细密的绒毛缠住了它的足。

晏决明伸出手,轻轻一弹灯罩,那蛾倏忽飞起,转眼便不见踪迹。

他抬起头,直视欲言又止的崔夫人。

“姨母,阿荀不该因我一己之私,便被困在某处。”

世上多少人庸庸碌碌、汲汲营营,一辈子寻不到、也寻不了自己的愿景。

如今她既有心气、又无束缚和牵绊,背后还有他与孟家的支持,又怎的不能出去闯一闯呢?

崔夫人望着他略带恳求的坚定目光,叹了口气。

“我本就没有阻拦她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与她错过这一次……”

崔夫人兀自叹惋,丝毫不见当初对二人关系不看好的模样。

晏决明眼中闪过暗淡,随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姨母,阿荀上族谱一事可否能提前定下?”

崔夫人明白,他是想让程荀的身份早日过了明路,将来在外也好有个凭仗。

她想了想,眉头轻蹙:“这事还得到京城才能办……要不,我让人提前回京,交代你姨父去宗祠办?”

孟忻虽出身福建,可家中父母早逝,早年便拜师崔清,跟着师父一同来京城了。

晏决明轻轻转了转手上的玉指环,思忖片刻,说道:“我亲自去吧。”

崔夫人一惊,“何必让你亲自跑一趟?我让人快马加鞭去就是。”

晏决明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窗户大开着,屋外秋风萧瑟,地上的枯草都挂了一层霜色。

“胡家的事,也该调查出了始末。太子的公务已了,前日就已从荆州出发,近日便能赶回京城。”

他未将话说尽,崔夫人却听明白了。

如今,正是看皇帝如何发落蔡尚书一党、以及背后的誉王。

崔夫人满含忧虑地朝他看去。

晏决明望着窗外枯黄的秋色,低声道:“我不在的时候,还请姨母好生照顾阿荀。”

“你一走,不知你二人何时才能再见。万一她明日就走,那你们岂不是……”

晏决明苦涩地笑了一下。

若是不躲开,或许他真的死缠烂打地随她而去了。

眼前浮起那夜程荀决绝的话,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咽下不舍。

是他现在还太过孱弱,给不了她想要的。他总得争点气,为自己与她挣一个未来。

没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他。

他的步子,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追上她。

翌日。

连日奔波,加之昨夜崔夫人哄小儿般温言细语的安抚,程荀沉沉睡了一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迷迷糊糊洗漱完,坐在桌前喝完粥、开始往嘴里灌药时,程荀才清醒过来。

汤药苦得她打了个颤。她往嘴里塞了两颗杏脯,含混问身旁的春虹,“今早有人找我吗?”

春虹迟疑了下,低头回道:“姑娘,今日世子爷来过。”

程荀神色一顿,缓慢嚼了两口杏脯,才又开口。

“他可留了话?”

春虹一字一句复述着。

“世子爷说,之前放在您那的令牌,还望您收好,将来在外总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突然想起,那个能够召令晏决明手中人马的令牌,自胡府被抄家那日她用过后,便一直放在那个木盒中。

明明这样重要的东西,却全然交到她手中,再也没过问过。

程荀默默听着,春虹又向外一拍手。

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男人走进来,程荀定睛一看,竟是此前在晏决明身边做事的冯平。

“世子爷说,知道您不喜欢摆排场,可在外总有不便,冯平大哥身手数一数二,之后就交给您,听您差遣。”

说罢,冯平单膝跪地,利落地行了个礼,声如洪钟。

“承蒙主子、姑娘抬爱,平必万死不辞。”

程荀忙叫他起来,春虹在旁继续道:“世子爷还说,上族谱一事不必您操心,京城只有人会办妥贴,您只管忙您的。”

程荀沉默片刻,问:“他何时走的?”

春虹有些意外,“门房上说,今日天未亮,世子就往京城去了。”

果然。

她盯着眼前的杏脯发愣。

今日的杏脯没做好,酸得人牙疼。

半晌,程荀抬手抹了把脸,起身向外走。

春虹急忙跟在身后,问道:“姑娘,您要去哪儿?”

“去妱儿的院子。”

春虹一愣,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姑娘,我是想问,您之后可是有出门的打算?要去哪儿呢?”

“天大地大,哪儿不能去呢?”

她负手迈过高高的门槛,大步向前去,话音落在风里。

十日后,扬州城外亭台处。

深秋时节,黄叶翩飞、衰草连天。春日的十里烟柳,如今只余道道枯枝随风舞动,似那离人的手,凄凄切切道别情。

马车停在路旁,亭台里,崔夫人拉着程荀和妱儿的手,湿了眼眶。

春虹站在一旁,哭得不可自抑。

程荀无奈地笑笑,安慰道:“春虹,我又不是不要你了。你在家中好好替我守院子,莫让老鼠偷了家,知道吗?”

春虹抽噎着点头。

程荀又转头看向崔夫人。崔夫人叮嘱完妱儿,泪眼婆娑,将她抱在怀里,手用力摩挲她的后背。

“在外,一定要注意身子,按时吃饭就寝,药也别忘了……”

程荀情绪本还算平静,听到崔夫人哽咽的话,鼻尖也忍不住酸了。

她将脸藏在崔夫人肩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半晌,崔夫人才放开她,欣慰而不舍地抚摸两下她的头发。

“当初,我送绍文南下读书,都没这么哭过呢。”

“绍文与我自是不同的……”程荀笑着回答。

“有什么不同!都是娘的孩子!”崔夫人柳眉一竖,突然打断她的话。

程荀一愣。

“他去奔前程,难道你就不是奔前程?娘可从没觉得你是去胡闹的。”

程荀努力忍住眼里的泪,颤抖着勾起一个笑。

崔夫人含泪看着她,用目光描摹她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伸手,将程荀和妱儿向亭台外一推。

“去吧!别怕!”

“何时想回来了,娘在家等你!”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只余下一道背影。

程荀与妱儿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中的湿意。

她朝崔夫人用力点头,使劲挥挥手,转身便上了马车。

冯平打了个呼哨,扬起马鞭,马车终于行进。

车辙滚动声渐去,崔夫人才转过身,看向那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马车。

路上扬起轻尘,初升的秋阳从山的尽头爬起,朝霞洒在飞扬的尘土上,笔直的山路,好似一道铺满星辰的光路。

崔媛心中突然涌起某种随岁月消逝已久的希冀和豪情。

她情不自禁向外走去,踮起脚张望那三人的身影。

一如在那遥远的少女时代,她枕着写满恩仇快意、江湖儿女的话本,在梦中翘首以盼自己走出宅门的场景。

她脸上扬起一抹笑,一如十五岁那年,在那个美丽的梦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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