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舟过

79 / 189 章 · 4,008

深秋, 晨雾夹着潮湿的水汽,氤氲在山林之中。

鸟雀唱起曲儿,清脆的啼鸣唤醒沉睡的大地。更有胆大的,扑扇着翅膀飞入屋檐下, 坚硬的长喙笃笃敲在木窗上。

程荀被这自然安闲的声音叫醒。

睁眼时, 她尚且还有几分茫然。眼前屋顶陌生又熟悉,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棕垫, 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清冽的竹香。

她想起来了,她在四台山, 自己的屋子里。

眨眨眼, 昨夜种种突然回到脑海中去。

昨夜她与晏决明相对无言许久, 最后,是晏决明退了一步。

他在她面前沉默地低下头,低声说了句“好”。

那瞬间,好像有狂风呼啸而来, 穿过她的胸膛。

她在狂风中艰难站稳, 心中某种隐隐的期待终于安稳落下,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可随之,她又尝到了些许酸胀苦涩的滋味。

相识这么多年, 他好像从未用他们之间的情谊,试图绑架、勉强过她什么。

他总是以一种坚定而缄默的姿态,站在她身后。

这个事实令她有些心酸。

他们在凛凛山风中站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 各自安静地回屋睡去。

一夜无梦, 程荀只觉许久未曾睡得这般熟了。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她打寒颤, 才抱着双臂往外走。

刚推开门,她就望见门口矮凳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狐裘斗篷。

程荀愣了愣,弯腰将斗篷穿上了。

晏决明的屋子大开着,里头被褥整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程荀走出正屋,院子里一片静谧。

厚实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晨起的寒意都轻了几分。程荀走到石井边,打了水,弯着腰洗漱。

清冽的水拍在脸上,困倦全消。她闭着眼睛去探一旁的布巾,却摸了个空。正疑惑着,有人将布巾递到她手边。

程荀手一顿,接过布巾擦干脸,就见晏决明站在她身前。

晏决明衣衫齐整,身上还带着山间霜露的湿寒。可是那双眼睛却布满血丝,就连眼下也青黑一片,一看便知,他恐怕一夜无眠。

程荀心中有些歉疚,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晏决明却勾起唇,微微笑了一下,一如往常般云淡风轻。

“我去买了刘记的点心,在堂屋,去尝尝吧。”

吃完点心,又喝完晏决明煮的茶,全身都暖起来。程荀抱着毯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晏决明在旁给菩萨娘娘上香。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她抬头一望,是春虹和天宝等人追来了。

她和他对视一眼,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两天后,缥缈的江雾之中,一艘大船从溧安渡口驶出,摇摇晃晃往往扬州去。

程荀站在船头,看着逐渐露出全貌的四台山。

沉沉雾霭之中,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随胡家人第一次离开溧安的场景。

那时,她缩在狭小黑暗的货舱中,踮着脚,扒着小小的窗格,睁大眼睛,努力朝四台山望。

而今日,四台山依旧悲怆无言地伫立在原地,晨雾似缥色、似霜色,被画匠抹在林梢,仿若群山水墨中一点留白。

溧水也隐在雾里,天地之间倏忽变得一片茫茫不可见,只有一团光晕在天上,一团光晕在水中,随水波摇动着。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她忽而意识到什么。

且看俯仰之间,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在六合九天、无边无限的时间尺度上,不过行进了微小的一厘。

在这看似亘古不变的世界里,是她变了。

从前高山巨浪一般无法逾越的仇与恨,如今她轻轻抬脚,也就跨过了。

那次离别,她是被愤怒和仇恨支撑行走的一具空壳,太多虚妄的执念,逼她含泪离开此地。

这次离别,是她满怀对未来的希冀,平静、愉悦地说了再见。

轻舟已过万重山。

程荀深吸一口气,草木与江水的腥味窜入鼻间。

远远望去,依旧是那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

五日后,车马在孟府正门前停下。

崔夫人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看见程荀走出马车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怎的去了这么多天!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回去的时日呢。”

崔夫人嘴上嗔怪,手却紧紧拉住了程荀,仔仔细细打量她。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程荀有些不一样了。

程荀笑着回礼,姿态没有了从前的紧张与不自在,反倒大大方方挽住了崔夫人的手臂。

“义母莫生气,我给你带了溧安的土仪呢。”

晏决明刚刚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小厮,一身风尘地走过来。

“姨母,我可是算着日子回来的,您万事求稳妥,这可怪不得我。”

他微微笑着,明明劳累一路,面上依旧如春风和煦。

崔夫人拍拍他肩上的尘土,一旁的程荀也递过帕子,让他擦擦眼角的灰。

崔夫人看着二人的互动,眼睛一转,突然开口道:“你们一个叫我义母,一个叫我姨母,乍一听,倒是像一家人在说话。”

此言一出,她与晏决明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

崔夫人本想着二人故地重游,关系多半能更近一些,却未曾想竟是如此场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晏决明出言解了围。

“姨母说笑了,我与阿荀本就一家人。”说着,他故意拍拍袖子,高声道,“姨母,快让外甥进去喝口茶吧!”

崔夫人忙笑着应是,吩咐丫鬟婆子在后搬行李,拉着二人往府里去。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听丫鬟说二人已在城中匆匆吃过了,崔夫人也就没有勉强,吩咐灶上将热着的饭菜给下人们分了。

看着二人一路舟车劳顿的倦色,崔夫人又催着他们快去安置好的屋中洗漱,一切等休息后再说。

程荀被崔夫人不由分说地推进卧房。隔间屏风后,浴桶里已备好热水。屋中一如她的习惯,无人候在里头服侍。

她慢慢脱去衣物,走进浴桶中,让温热的水淹没身体,舒服得忍不住喟叹。

再看一旁,架子上挂着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布巾、衣物,另外一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盘她喜欢的水晶糕。

程荀头抵在双臂上,趴在浴桶边缘,看着那水晶糕发呆。

崔夫人,对她确实是好得挑不出错来。

她伺候过人,知道在那深宅大院之中,从来没有轻省的,多得是无意义的管教与规矩。

就算刁蛮如胡婉娘,林氏也不曾放松过对她的约束与控制。做人行事都要力求循规蹈矩,宁可愚笨些,也不能放纵出格——这便是世家豪族对女子的规矩。

而她自打认作孟崔夫妇的义女后,却从未在规矩上受到管束。

她知道自己有多格格不入,可她每一个在旁的世家看来不乖顺、不安分、甚至不入流的行为,崔夫人都一一包容了。

她不喜别人跪她,不喜屋中有人伺候,不喜丫鬟在背后排资论辈,所有主子眼中合情合理的手段,她都不喜欢。

有时,她看着丫鬟们目带疑惑却不得不照做的神情,都会忍不住在心中自嘲:若是知晓她过往的人,看见她如今这讳莫如深的模样,恐怕要笑掉大牙了。

可她一切别扭、古怪的要求与习惯,在崔夫人眼中,却寻常得不过是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崔夫人自觉义母的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不便过于插手她的生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不去干涉。

可她渐渐发现,崔夫人对她的关怀,并非表面功夫。

崔夫人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她能够活得自在、活得快乐。

这份久违的来自亲长的爱,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一想到崔夫人心心念念带她回京城过千金小姐的生活,而她却想着逃离后宅、无牵无挂地四处交游,她心中就歉疚难安。

她该怎么和她说呢?

程荀有些苦恼。

但她知道,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出去。

……哪怕这个决定,与崔夫人的想法背道而驰。

她趴在手臂上,兀自思忖着,门外却响起了推门声。

她以为是春虹进来送衣服,便朗声道:“我这什么也不缺,你别进来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

屏风外却是个温柔的女声。

“阿荀,是我。”

程荀心中惊讶,不由得往衣架子那边伸出手,一边问道:“义母,您怎么来了?”

“你在外奔波这么久,我想着,这些日子你肯定没好好让丫鬟给你按膝盖。这不,我前两日就请苏老重新调配了药,拿过来让你试试新药。”

程荀匆匆穿起衣衫,拧了拧长发,随意用布巾垫住就走出浴室。

崔夫人看着她头发手指都还在滴水,身上更是单薄,急声道:“你这孩子,怎的一点儿也不保重身体!”

说着,她让丫鬟进来烧起火笼、给她披上外袍,让她坐在火笼前取暖。丫鬟们出去后,又亲自拿来干净的棉布,站在她背后,为她擦拭起头发。

程荀一惊,当即就要站起来,却被崔夫人按在椅子上,不容拒绝道:“这有什么的?别着凉才是要紧的。”

程荀惴惴不安:“总不能让您来……”

“你呀。”崔夫人温婉轻柔的声音响起,“打从我嫁给你义父以后,我便想着,将来要生个女儿,给她编最繁复的头发、穿最漂亮的衣裳……”

“结果你也看见了,这些年,我与你义父,就绍文一个孩子。”

崔夫人语带笑意,像是在感叹。

“好在如今有了你,我就是有女儿的娘啦。如今迟来了十几年,阿荀就让义母过过瘾吧。”

说罢,她低着头,握着棉布,将程荀的湿发一缕缕拿起,小心地按在棉布上,等水被吸干,又轻柔地放下。

屋中暖洋洋的,丝毫不见深秋的寒意。

身前是热烘烘的火笼,身后是崔夫人带着桂花香的怀抱。程荀夹在中间,像是在风雪中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躲进温暖的床榻。

眼角泛起湿意,程荀用力眨眨眼,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崔夫人见她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问她,“阿荀,怎么了?是不是有事要告诉义母?”

程荀喉头一哽,压抑着哭腔,低声道:“义母,我不想回京城。”

身后的动作停顿一瞬,崔夫人随意的声音响起:“不想去咱就不去,京城那地方,冬天冷夏天热的,我也不喜欢!”

程荀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崔夫人。

双眼有些朦胧,她努力睁大眼睛。

“义母,我是想,到处走走。”

“走走?去哪儿走走?”她轻声问。

程荀有些迷惘地垂眸。

“我也不知道……可是,天下之大,总有我没去过、没见识过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再过那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了。”

“义母,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她低着头,等待崔夫人的审判。

可她既没有听到苦口婆心的劝告,也没有听到气急的训斥。

只有一双柔软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她的侧脸,最后擦过她湿润的双眼。

她听见她平静温和的话。

“阿荀,别怕,去吧。”

“谁说女子便只能困在那后宅中,哪儿也不能去呢?我知道,你与旁人不同。那些话困得住别人,但绝对困不住你。”

“你既有这般志气与胆气,我便不会拦你。”

程荀怔怔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已有了岁月痕迹的女人。

崔媛俏皮地笑了一下。

“若我是你这般年纪,说不定还要与你一块出去呢!”

说着,她的神情又暗淡下来。

“若我……我的姐姐,当初有抛下一切的勇气,想必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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