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晨雾夹着潮湿的水汽,氤氲在山林之中。
鸟雀唱起曲儿,清脆的啼鸣唤醒沉睡的大地。更有胆大的,扑扇着翅膀飞入屋檐下, 坚硬的长喙笃笃敲在木窗上。
程荀被这自然安闲的声音叫醒。
睁眼时, 她尚且还有几分茫然。眼前屋顶陌生又熟悉,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棕垫, 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清冽的竹香。
她想起来了,她在四台山, 自己的屋子里。
眨眨眼, 昨夜种种突然回到脑海中去。
昨夜她与晏决明相对无言许久, 最后,是晏决明退了一步。
他在她面前沉默地低下头,低声说了句“好”。
那瞬间,好像有狂风呼啸而来, 穿过她的胸膛。
她在狂风中艰难站稳, 心中某种隐隐的期待终于安稳落下,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可随之,她又尝到了些许酸胀苦涩的滋味。
相识这么多年, 他好像从未用他们之间的情谊,试图绑架、勉强过她什么。
他总是以一种坚定而缄默的姿态,站在她身后。
这个事实令她有些心酸。
他们在凛凛山风中站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 各自安静地回屋睡去。
一夜无梦, 程荀只觉许久未曾睡得这般熟了。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她打寒颤, 才抱着双臂往外走。
刚推开门,她就望见门口矮凳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狐裘斗篷。
程荀愣了愣,弯腰将斗篷穿上了。
晏决明的屋子大开着,里头被褥整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程荀走出正屋,院子里一片静谧。
厚实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晨起的寒意都轻了几分。程荀走到石井边,打了水,弯着腰洗漱。
清冽的水拍在脸上,困倦全消。她闭着眼睛去探一旁的布巾,却摸了个空。正疑惑着,有人将布巾递到她手边。
程荀手一顿,接过布巾擦干脸,就见晏决明站在她身前。
晏决明衣衫齐整,身上还带着山间霜露的湿寒。可是那双眼睛却布满血丝,就连眼下也青黑一片,一看便知,他恐怕一夜无眠。
程荀心中有些歉疚,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晏决明却勾起唇,微微笑了一下,一如往常般云淡风轻。
“我去买了刘记的点心,在堂屋,去尝尝吧。”
吃完点心,又喝完晏决明煮的茶,全身都暖起来。程荀抱着毯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晏决明在旁给菩萨娘娘上香。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她抬头一望,是春虹和天宝等人追来了。
她和他对视一眼,忍不住无奈地笑了。
两天后,缥缈的江雾之中,一艘大船从溧安渡口驶出,摇摇晃晃往往扬州去。
程荀站在船头,看着逐渐露出全貌的四台山。
沉沉雾霭之中,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随胡家人第一次离开溧安的场景。
那时,她缩在狭小黑暗的货舱中,踮着脚,扒着小小的窗格,睁大眼睛,努力朝四台山望。
而今日,四台山依旧悲怆无言地伫立在原地,晨雾似缥色、似霜色,被画匠抹在林梢,仿若群山水墨中一点留白。
溧水也隐在雾里,天地之间倏忽变得一片茫茫不可见,只有一团光晕在天上,一团光晕在水中,随水波摇动着。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她忽而意识到什么。
且看俯仰之间,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在六合九天、无边无限的时间尺度上,不过行进了微小的一厘。
在这看似亘古不变的世界里,是她变了。
从前高山巨浪一般无法逾越的仇与恨,如今她轻轻抬脚,也就跨过了。
那次离别,她是被愤怒和仇恨支撑行走的一具空壳,太多虚妄的执念,逼她含泪离开此地。
这次离别,是她满怀对未来的希冀,平静、愉悦地说了再见。
轻舟已过万重山。
程荀深吸一口气,草木与江水的腥味窜入鼻间。
远远望去,依旧是那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
五日后,车马在孟府正门前停下。
崔夫人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看见程荀走出马车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怎的去了这么多天!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回去的时日呢。”
崔夫人嘴上嗔怪,手却紧紧拉住了程荀,仔仔细细打量她。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程荀有些不一样了。
程荀笑着回礼,姿态没有了从前的紧张与不自在,反倒大大方方挽住了崔夫人的手臂。
“义母莫生气,我给你带了溧安的土仪呢。”
晏决明刚刚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小厮,一身风尘地走过来。
“姨母,我可是算着日子回来的,您万事求稳妥,这可怪不得我。”
他微微笑着,明明劳累一路,面上依旧如春风和煦。
崔夫人拍拍他肩上的尘土,一旁的程荀也递过帕子,让他擦擦眼角的灰。
崔夫人看着二人的互动,眼睛一转,突然开口道:“你们一个叫我义母,一个叫我姨母,乍一听,倒是像一家人在说话。”
此言一出,她与晏决明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
崔夫人本想着二人故地重游,关系多半能更近一些,却未曾想竟是如此场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晏决明出言解了围。
“姨母说笑了,我与阿荀本就一家人。”说着,他故意拍拍袖子,高声道,“姨母,快让外甥进去喝口茶吧!”
崔夫人忙笑着应是,吩咐丫鬟婆子在后搬行李,拉着二人往府里去。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听丫鬟说二人已在城中匆匆吃过了,崔夫人也就没有勉强,吩咐灶上将热着的饭菜给下人们分了。
看着二人一路舟车劳顿的倦色,崔夫人又催着他们快去安置好的屋中洗漱,一切等休息后再说。
程荀被崔夫人不由分说地推进卧房。隔间屏风后,浴桶里已备好热水。屋中一如她的习惯,无人候在里头服侍。
她慢慢脱去衣物,走进浴桶中,让温热的水淹没身体,舒服得忍不住喟叹。
再看一旁,架子上挂着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布巾、衣物,另外一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盘她喜欢的水晶糕。
程荀头抵在双臂上,趴在浴桶边缘,看着那水晶糕发呆。
崔夫人,对她确实是好得挑不出错来。
她伺候过人,知道在那深宅大院之中,从来没有轻省的,多得是无意义的管教与规矩。
就算刁蛮如胡婉娘,林氏也不曾放松过对她的约束与控制。做人行事都要力求循规蹈矩,宁可愚笨些,也不能放纵出格——这便是世家豪族对女子的规矩。
而她自打认作孟崔夫妇的义女后,却从未在规矩上受到管束。
她知道自己有多格格不入,可她每一个在旁的世家看来不乖顺、不安分、甚至不入流的行为,崔夫人都一一包容了。
她不喜别人跪她,不喜屋中有人伺候,不喜丫鬟在背后排资论辈,所有主子眼中合情合理的手段,她都不喜欢。
有时,她看着丫鬟们目带疑惑却不得不照做的神情,都会忍不住在心中自嘲:若是知晓她过往的人,看见她如今这讳莫如深的模样,恐怕要笑掉大牙了。
可她一切别扭、古怪的要求与习惯,在崔夫人眼中,却寻常得不过是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崔夫人自觉义母的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不便过于插手她的生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不去干涉。
可她渐渐发现,崔夫人对她的关怀,并非表面功夫。
崔夫人是全心全意地希望她能够活得自在、活得快乐。
这份久违的来自亲长的爱,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一想到崔夫人心心念念带她回京城过千金小姐的生活,而她却想着逃离后宅、无牵无挂地四处交游,她心中就歉疚难安。
她该怎么和她说呢?
程荀有些苦恼。
但她知道,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出去。
……哪怕这个决定,与崔夫人的想法背道而驰。
她趴在手臂上,兀自思忖着,门外却响起了推门声。
她以为是春虹进来送衣服,便朗声道:“我这什么也不缺,你别进来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
屏风外却是个温柔的女声。
“阿荀,是我。”
程荀心中惊讶,不由得往衣架子那边伸出手,一边问道:“义母,您怎么来了?”
“你在外奔波这么久,我想着,这些日子你肯定没好好让丫鬟给你按膝盖。这不,我前两日就请苏老重新调配了药,拿过来让你试试新药。”
程荀匆匆穿起衣衫,拧了拧长发,随意用布巾垫住就走出浴室。
崔夫人看着她头发手指都还在滴水,身上更是单薄,急声道:“你这孩子,怎的一点儿也不保重身体!”
说着,她让丫鬟进来烧起火笼、给她披上外袍,让她坐在火笼前取暖。丫鬟们出去后,又亲自拿来干净的棉布,站在她背后,为她擦拭起头发。
程荀一惊,当即就要站起来,却被崔夫人按在椅子上,不容拒绝道:“这有什么的?别着凉才是要紧的。”
程荀惴惴不安:“总不能让您来……”
“你呀。”崔夫人温婉轻柔的声音响起,“打从我嫁给你义父以后,我便想着,将来要生个女儿,给她编最繁复的头发、穿最漂亮的衣裳……”
“结果你也看见了,这些年,我与你义父,就绍文一个孩子。”
崔夫人语带笑意,像是在感叹。
“好在如今有了你,我就是有女儿的娘啦。如今迟来了十几年,阿荀就让义母过过瘾吧。”
说罢,她低着头,握着棉布,将程荀的湿发一缕缕拿起,小心地按在棉布上,等水被吸干,又轻柔地放下。
屋中暖洋洋的,丝毫不见深秋的寒意。
身前是热烘烘的火笼,身后是崔夫人带着桂花香的怀抱。程荀夹在中间,像是在风雪中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躲进温暖的床榻。
眼角泛起湿意,程荀用力眨眨眼,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崔夫人见她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问她,“阿荀,怎么了?是不是有事要告诉义母?”
程荀喉头一哽,压抑着哭腔,低声道:“义母,我不想回京城。”
身后的动作停顿一瞬,崔夫人随意的声音响起:“不想去咱就不去,京城那地方,冬天冷夏天热的,我也不喜欢!”
程荀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崔夫人。
双眼有些朦胧,她努力睁大眼睛。
“义母,我是想,到处走走。”
“走走?去哪儿走走?”她轻声问。
程荀有些迷惘地垂眸。
“我也不知道……可是,天下之大,总有我没去过、没见识过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再过那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了。”
“义母,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她低着头,等待崔夫人的审判。
可她既没有听到苦口婆心的劝告,也没有听到气急的训斥。
只有一双柔软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她的侧脸,最后擦过她湿润的双眼。
她听见她平静温和的话。
“阿荀,别怕,去吧。”
“谁说女子便只能困在那后宅中,哪儿也不能去呢?我知道,你与旁人不同。那些话困得住别人,但绝对困不住你。”
“你既有这般志气与胆气,我便不会拦你。”
程荀怔怔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已有了岁月痕迹的女人。
崔媛俏皮地笑了一下。
“若我是你这般年纪,说不定还要与你一块出去呢!”
说着,她的神情又暗淡下来。
“若我……我的姐姐,当初有抛下一切的勇气,想必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