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程荀一声高呼, 惊动了那边正对峙的两个人。
男人高举的手顿住了,下一秒,眼睛望过来。
程荀神情冷淡地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却稳稳地传进了那两人耳中。
“这位老爷, 倚强凌弱, 恐非君子所为。”
男人眯着眼睛, 上下打量了一番程荀,忿忿将手放下,狠狠瞪了一眼女人, 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这位小姐, 若你不知内情, 我劝你莫要在此处多管闲事。否则,要是被这姓刘的、无厌足的毒妇骗了,丢了银子事小,若是毁了名声可不好了。”
程荀不为所动, 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不劳您担心了。”
那男人摸摸胡髭, 神情不满,张嘴就要反唇相讥,却见程荀背后的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护卫走出来, 恭敬行礼后站在程荀身后,目光锐利,姿态是全然地威慑。
男人浑身的气焰像是被人一瓢冷水浇熄了, 讪讪地收起手, 犹自不甘地瞪了那女人一眼, 灰溜溜走了。
“主子,可要去追?”冯平在程荀身后低声问。
“不必, 回去吧。”
程荀将视线从那始终都没有回头的女人背后移开,不甚在意地摇摇头。
刚走到门口,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干涩的声音突然喊住她。
“姑娘,请您留步。”
程荀转身看去,却见那女人追了上来。
这是个有些矛盾的女人。她看起来约莫有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白肤净、轮廓柔美,脸上却难掩疲态,眉眼间有几分抹不去的愁苦。
连身上的衣服也是,虽质地名贵,可样式有些老气,连颜色也暗淡深沉。
不过,令程荀侧目的是,即便刚刚遭遇如此难堪的场面,她仍努力保持着平静端庄的神情,不见方才与那男人对峙时的强悍。
“姑娘,方才多谢您。”她垂首行了个礼。
程荀礼貌地向她一颔首,问道:“夫人没事就好。”
“不知,三娘可否有幸请姑娘小聚片刻?也算是酬谢姑娘方才义举。”女人语气真诚,做足了姿态。
“本就是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齿。”程荀委婉道。
那女人看出她的意思,一时不好得强求。一旁的冯平适时开口:“主子,来时妱儿姑娘说有事找您。”
“你吃完了?”程荀心领神会,看了眼门内。
冯平点点头,去里头收拾程荀的东西。
女人还在一旁站着,程荀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搭话道:“夫人姓杜?”
她记得方才那两人对峙时,女人明明叫自己杜三娘。不知怎的,那男人却说她姓刘。
女人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家父姓杜。”
说罢,恰好冯平走出来。杜三娘侧过身,让二人从旁过,程荀微笑作别。
刚走了几步,程荀想了想,又转头对杜三娘说:“夫人可要走了?要不,我送夫人一程?”
杜三娘抬起头,神色中写满意外。看清程荀眼中的担忧,她心下一暖,也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动容。
“多谢您了,不过我的手下还在底下等我,便不劳烦您了。”
程荀点点头,带着冯平下楼了。
待上了车,程荀便将方才之事抛在脑后,掀起车帘,问外头驾车的冯平:“平叔,妱儿真有事寻我吗?”
冯平浑厚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
“妱儿姑娘倒是无事。不过主子,来时我看见家里抬了大箱的行李进来,想必是世子爷又送东西来了。”
程荀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默默坐回车厢里,心中似有小猫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说不出的痒。
她在外游历两年,晏决明也在西北待了整整两年了。
起初她只从冯平口中得知晏决明去往西北的消息,可去西北何地、在谁麾下、职位如何、可在前线,她一无所知。
怀着惴惴难安、还有几分气恼的心境,翻年后,她才收到他千里迢迢寄来的信。
她迫不及待打开信件,却见那信上笔走龙蛇,只匆匆写了自己如今正在延绥,不日便要随大军拔营北上,与众多将士一同抵御频频进犯的鞑靼人。
短短几行字便写完了自己的处境,后头两页纸都是叮嘱程荀在外要保重自己,万事莫要逞强。就连露宿野外如何避雨、如何识别有毒野果子、如何寻找干净水源,他都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程荀一头雾水地读完,翻来覆去找可有自己漏读的纸张,没找到;又抖了抖信封,还是没有。
最后,她终于确认,没错,看起来如此匆忙的一封信,他真的只轻描淡写了几句自己的情况,剩下的全是对她的唠叨和嘱托。
程荀捏着那几页纸,怒极反笑,一时只觉得,若是晏决明现在在她面前,她一定要狠狠打上他两拳!
她坐在那儿,兀自生了半天气,最后又忍不住将信从头到尾读一遍。
读到最后,她看见他只写了一句:千万千万,珍重自己。
满心的怒火突然消失了。她摸着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心口酸胀。
她能遇上什么危险?最多不过是匪盗拦路、黑店宰客罢了。可晏决明,却是要用肉身扛住鞑靼人的金戈铁马啊。
“千万千万,珍重自己。”
这句话,明明是该她写给他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去信问过义母,也没能得到任何消息。
晏决明从军这一出,虽令人始料不及,可想到晏家起初便是军功立身,他心有抱负、想要重振家族基业,也并非难以理解之事。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未依靠祖辈荫庇拿个现成的军衔,而是趁夜悄悄离京,独自一人跑去西北投军去了!
崔夫人在信里提到此事,用词毫不留情面,狠狠痛批了一番晏决明行事鲁莽、不顾长辈。
可程荀看得出来,崔夫人心中多的是骄傲和感叹。
她在信里说,“决明之胆魄、之决心,甚肖其外祖。”
再次收到晏决明消息,是那年的夏天。po文海 棠废文每,日更新q裙四贰耳2物酒以寺七他从西北遣人送来了几箱子的上等裘皮与玛瑙珠宝。这次的信里,他终于多费了几道笔墨,写了写在前线的情形。
据他所说,他所在的大军守住了延绥以北三个城池,鞑靼战线连连溃败,他们一路追击三千里,打到了漠南,抢了鞑靼一个部落,降俘近千人。
而他在这场战役中立了功,升了衔,大将赏识他,将部落中一部分收缴的财宝奖给了他。
晏决明行文里说得含蓄克制,可程荀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将信小心放在一旁,翻了翻那几箱子战利品。
她突然觉得,这与从前程六出夜里归家,假作不在意地将猎来的飞禽走兽放在门前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同。
送信来的是晏决明自己的人,程荀也总算抓住机会,让那人返程复命时,顺带捎上自己的信。
就这样依靠人力,两年来,他们虽未曾见面,可对方的影子却好似始终陪伴左右。
她在信里写江河之壮阔、山川之险峻,写富人泪、穷人笑,写游历行商时遇到的人间百态。
而他的信里,也总挟着几分大漠的烟尘。金戈铁骑、刀枪剑戟,苍凉辽阔的高天之上,是鞑靼人巡猎的鹰隼。
她本以为他不会在信中过多写前线的战事,可意外的是,他虽总是草草写几句有关自己的事,可对于鞑靼人的风俗习性、两军如何对垒、战线如何推进,都详细地写了下来。
——乍一看,不像是报平安的家书,反倒像是教人如何行军打仗的军书了。
程荀起初还去信问过,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告诉她?可会涉及机密?若是信在路上被人劫去,可会有碍?
而几个月后,晏决明在寄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会想看的。】
这句话后面落了一滴墨点,似是有人踌躇片刻,又在后头补了一句:
【边关无聊,我也只能写写这些东西,阿荀莫怪。若是不喜欢,下次我再写写别的。】
程荀看着几年下来他锋芒更甚的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儿时起,她便有个想法:她和晏决明不会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双生胎吧?不然,为什么他们二人总能在无知无觉中,就猜透对方的心思呢?
对于晏决明信中所写的军中种种,她确有隐忧,可晏决明远隔千里之外,又是怎么发现她隐藏在皮肉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呢?
她想,她从来都算不上是个“安分”的女子。
她抵触婚嫁、不甘困于后宅,甚至手里攥过人命。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妄想窥探那遥不可及的、“男人”世界里才有的东西。
可晏决明,好似从不在意她安不安分。
他只在意她想不想要。
她想要,他便想尽办法找来了。
程荀甚至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在晏决明眼中,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性别之分。
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必承担世俗里任何一个性别或身份带来的规矩或桎梏。
从他们初遇的那天起,她便只是“程荀”。
这个想法好似一道灵光,瞬间正中她的眉心。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前所迷茫的、心心念念的、总是觉得追之而不可得的,原来就是这么一件无比简单、却又无比困难的事。
——她要获得完全的平视,她要别人只将她看做“程荀”,而非某人的附属、抑或某个身份的饰演者。
她要尊重。
晏决明的这封信,好似一道来自漠北的利剑,挟着风刃,瞬间穿破了她眼前驱之不散的迷雾。
那天,她抱着信,许久无言。
最后,她只是颤抖着手,在信纸上回了他两句话:
【谢谢你。】
【不用改,这些东西,我很喜欢。】
-
马车在城中一户不起眼的民居前停下。程荀跳下马车,快步走进院子。
这户民居是程荀在此暂时租赁的,陈设几乎没有改动,仍是普通民居的样子。
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就放在院子正中,奔波跋涉千里而来,即便路上用油纸仔细裹好了,木质角落仍然能见风尘。
妱儿倚在廊下,嘴里啃着梨子,朝他们挥挥手。
几年过去,如今妱儿也长大了许多,身形模样愈发有了少女的韵味。难得的是,在外奔走几年,她晒黑了些,不似从前在后宅那般病弱,身上多了几分力量感。
而她随程荀在外行商,虽只是帮忙这些简单的边角活儿,却少不了与人打交道。
虽仍旧只能靠比划、写字沟通,也遇上过被人轻视、嫌弃的情况,但她的胆量与耐心却与日俱增,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怯生生了。
程荀有时看着她忙前忙后、四处张罗安排的身影,都忍不住想:谁还能想到,眼前这人是从前的玉盏呢?
“吃了吗?累不累?”程荀从身后拿出路上买的烧鸡,递给妱儿。
今日她去金谷楼与丰元商号的掌柜谈生意,本来妱儿也要去的,只是她在开封的几家铺子突然送来了上年的账本,妱儿便自告奋勇留下盘账了。
妱儿接过烧鸡放到一边,嘴里咬着梨子,一边拧着眉,两手一边快速比划着,就连生气的语气都比划了出来。
冯平路过,看得眼花缭乱。可程荀却好似全无障碍,笑笑安抚她道:
“从未见过面的东家突然来查账,他们自然是拧成一股绳来对付我的。没事,等会儿我去看看。”
这几家铺子,是两年前太子封赏的。虽说是“太子封赏”,可程荀后来认真看了看契书,那上头写明程荀名字、各方盖章画押的时间分明是泰和三十八年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呢!上哪儿认识太子去!
稍一细想,程荀便明白过来,能做这事的也就只有晏决明一人了。
虽说这铺子写在她名下许久,可她却是第一次来开封。
掌柜对她陌生、心有防备,她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此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解决。
安抚完被那烂账气得头发昏的妱儿,她终于得空看看木箱里晏决明送来的东西。
油光水滑的狐裘皮毛、镶满玛瑙的马鞭马鞍、还有诸多财宝自不必多说。难得的是,里头竟然还有一把样式新奇的胡刀。
这胡刀呈半月牙状,刀柄上镶了一排金灿灿的宝石,中间还挖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空隙,手指能从中穿过,以便让持刀人握得更牢固。
程荀一见这刀便起了兴致,想来这就是晏决明曾在信中说过的,鞑靼贵族特有的、象征身份的佩刀。
不知为何,这把贵族专有的刀竟然到了程荀手中。
思来想去,恐怕这回晏决明立的军功不小。可军功越大,背后的风险和付出岂不是越大?
想到这,她心中忽然揪了起来。
她拿着刀,不再管箱子里的东西,让妱儿挑自己喜欢的,剩下的由冯平安排人,将东西送去京城孟府,自己拿着胡刀和信,冲进了卧房里。
直至午后和煦的春光渐渐散去,夕照爬到小院里垂落的海棠花丝上,程荀才拿着封好口的回信出来,递给送东西来的护卫小陶。
小陶并不从军,是晏决明自己的人。他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做事却细心妥帖,这两年一直是他在替他二人来回送信、跑腿。
小陶接过信,还未等程荀问,便回道:“程主子,主子没有受伤,一切都好。”
程荀哪会儿信他的话,每次小陶都是这副说辞,就连语气都不带变的。
不过程荀也知道,小陶不过奉命行事,摆明了是晏决明自己不愿让她担心。他什么都不说,她再怎么逼问也没有用。
她无奈地叹口气,说道:“行了,别拿这些骗我了。这里屋子都准备好了,你就先在开封休息几日吧,吃的、玩的,叫平叔给你安排,不必急着回去。”
小陶晒得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质朴的开心。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脚步轻快地去找冯平说话去了。
程荀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笑。
还是孩子呢。
可一想到晏决明也不过比他大两三岁,如今却在荒凉寂寥的漠北,与鞑靼人拼杀,她的笑又暗淡下来。
她情不自禁朝北方望去。
眼前是鳞次栉比的楼阁,规整冰冷的城墙,和起伏绵延的山脉。它们像是一重又一重屏障,阻隔了她北望的视线。
从开封到漠北,从繁华安宁的古老城池,到狼烟四起的血肉战场,舆图上不过短短一指节的长度,却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她忍不住想,两年了,晏决明。
你我何时才能再见面呢?